莲子的航行独白

莲子的航行独白

我艰难地爬起来,从稳态维持液中走了出来,粘稠的液体顺着我的身体流下。太阳已经变成满天繁星中不起眼的一个小光点,我的飞船,正在以亚光速行驶,向着星空更深处飞去。

窗外的图景冷清而寂寞,虽然可以看到满天繁星,但宇宙其实是很空旷的,这应该是我一生中所能感受到最大的孤独感。飞船的轰鸣声几乎没有,偶尔可以听到主控室里哔哔作响的仪表,这是我可以听到的唯一来源于我以外的声音。

「人类可真是渺小呢」我不禁喃喃道。

「已经航行28年4个月18天12小时44分」我眼睛的计算不会出错。

我稍微热了热身,扭动着僵硬的关节,许多年没使用这幅躯体似乎还有些不习惯,等到我全身的肌肉和骨骼舒展开来,我才离开了休眠室。

为了让速度更快,我所在的飞船被设计的很简陋,只有四个舱室,主控室,储物室,休眠室和生态室。

生态室其实就是一个生态水缸,里面养着被基因编辑过的绿藻,能够吸收宇宙里恒星所发出的可见光,合成氧气。

休眠室里灌满了一种称为稳态维持液的液体,像是婴儿的羊水,能够在我休眠的时候完成体内体外的物质交换。

储物室里面放着我清醒时赖以生存的蛋白块、维生素片、葡萄糖等物资。

主控室有一些自动探测装置和信号发送——接收装置,让我和地球能够保持联络。

可是最后一次接收到来自地球的消息已经是7年4个月前了。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泡咖啡,沁人心脾的苦涩感填满了这艘小小的飞船,这是我这段时间所唯一接受的外界刺激。

「可惜……看来人类还是没撑过去吗」

我感到有些可惜,我的任务似乎也变成了无意义。

「不知道她在地球上过得怎么样了」我还沉浸在不久前休眠的超长梦境中。

我梦见了我大学期间的搭档——共同在一个叫作秘封俱乐部的大学社团的搭档——梅莉,或者说玛艾露贝莉·赫恩。

我梦见我和她在另外一个维度的世界,在一个充满幻想和悖论的世界探索着那个世界各种未知的事物,但那个世界的未知事物往往是莫名出现的现世的科技产品。

梦中的她很有气质,我看着她在长时间的陪伴中逐渐蓄了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她还喜欢带着一把别致的小伞。

「喜欢吗,我的这身打扮」

「还不错,就是看着有些老气,不像是大学生」

「讨厌,你自己不也是早就毕业多年了吗」

「是啊,好像回到过去只用烦恼毕业论文的快乐时光啊」

我和她在梦里湖边的交谈,我看着我在湖中的倒影,略有皱纹的面容,湖面涟漪阵阵,我仿佛看见了时间本身的波动。不由得感慨万千。

「只要我们两个人还在,秘封俱乐部的活动就会继续」

「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我们现在不就相见了吗」

「可这是在梦里啊」

「如果能让社团活动继续下去,让你稍微好受些,那么梦境本身也是有意义的」

我看着梦中的她,说不出话来。梅莉曾经总会说做了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往往是去另一个世界进行一场旅行,但是我没有这种能力,也从未体验过。

不过纵然这是一场幻梦,我也十分开心能暂时远离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凝视深邃星空的窒息感。

「你说得对,秘封俱乐部永远在一起」

「这才是我所认识的宇佐见莲子嘛!会长大人,我们接下来去探索什么」

「据说在子时寅刻这段时间,西边树林中有时会出现一条不存在的路,我们去看看好了」

「遵命」

「别搞得好像我是你的上司一样的那种感觉」

「遵命,我的同级宇佐见同学」

「讨厌」

「莲子才讨厌,刚刚还不愿意接受你梦中的我,不可原谅」

「那你就一直恨我吧,等我变成怨灵第一个就找你」

「死了也要找我继续社团活动吗,莲子你是不是喜欢我,但很遗憾……」

「有完没完」

就像是在很多年的的大学时光里,我们在这种氛围下在梦中,继续书写了秘封俱乐部永不完结的故事。

可惜毕竟是梦境,记忆仿佛握不住的流沙,我已经记不清很多事了,我在梦境里对于时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只记得经历了很久,我们经历了许多,但是那份快乐,一直烙印在我的心中。

「开心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呢,像是大学毕业那天,我们又得分别了」

「是啊,和你在一起好开心,真希望这场梦能一直延续下去」

「我们一定能够再次相见的」

「说不定我们到时候都成为老太太了」

「拄着拐杖也要和莲子一起行动喔」

「好肉麻」

「呐,莲子再见,我们的友谊长存」

「嗯,梅莉,再见了」

即使是在梦里,我也能感受到我的眼眶中有某种温暖的液体在打转。

当我回过神来时,周遭已经是一片黑暗,睁开眼睛发现我浸泡在维持液中,我这才想起来我在宇宙旅行中。

地球的无线电静默已经持续了七年,不知道现实中的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我不禁坠入了我和她的回忆,我们分别的场景,那个我们认为离别只是短暂,未来很长的那一天。

毕业后的第一天,我觉定回到故乡东京,梅莉决定陪我一程,到东京再搭乘飞机回到她的故乡工作。

列车在旧东海道新干线疾驰着,窗外的景色美丽而壮观,看着窗外无垠的蓝色大海,海面上的风力发电扇,粼粼的波涛,我感到惬意和闲适。

「我果然还是更喜欢真实的景物呢」梅莉望着窗外,这是她提议乘坐旧新干线的原因。

「地面风景也不错啦,不过卯酉东海道的万景幕所表现出的效果比这个要好吧」

「但是真实的东西很有趣啊,莲子你不觉得吗,我们是独立存在的个体,我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我非常开心能有那么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

「不愧是上流人士梅莉呢」

「好啦……」

列车此时快行驶到东京了,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远处的富士山了,依旧是那么的雄伟壮观,山顶变幻莫测的云层为其增添了一层神秘色彩。

「好了,莲子,我们来合个影吧,背景就富士山」

「为秘封俱乐部画上一个完整的句点」

「但我有预感我们以后还能继续在一起」

「希望吧,随时等着梅莉呢」

「真是腼腆啊,莲子,这可一点不像你」

「少废话」

咔嚓——

这一幕风景被永远定格了——两位少女和远处的富士山。

下了新干线,我们将照片冲印了出来,一人一张。

「一定要好好保存喔」

「一定会的」

在机场,我自知我少见地对梅莉露出了一种悲伤的表情,但我实在是很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莲子,看起来要哭了似的」

「眼睛进沙子了,难受」

「你可休想骗我」

「好了,我真的没事。你还不去机场吗,时间来得及吗」

「我等下就得去了,在此之前我还想做点事」

「什么?」

不等我说完,梅莉便将双臂展开,把我抱入了怀中。

「谢谢你」

「我也谢谢你」

「再见」

「一定会再见的」

我看见梅莉拖着行李箱向机场走去,肩膀似乎在抽动着,但没有回头。

之后我入职了一家研究所,名义上研究着弦理论,试图找到世间万物的统一模型,但我的工作并不令人愉快。

「宇佐见,你的论文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关于梦境的场和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的研究',很难相信你是一个接受过科学教育的学生」

「抱歉,我会重写……」

「宇佐见,你要知道,我们这里所研究的是科学,你的课题让古代人去研究都会为之汗颜,你要是再不研究出一些成果恐怕很难让你在这里继续工作下去了……」

「我知道了,我会改的,很抱歉给您造成了困扰」

「好的,那么我希望能快点看到你的成果产出,我们科研组对于你还是寄有厚望的,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

「……」

他们不知道那个"世界"的存在罢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全身心投入于研究这个世界的"科学",寻找文献,开始东拼西凑水论文了,虽然我的领导很满意,但我似乎并不是很开心,不过我也没有精力再去过问那个"世界"了。

我时常还保持着和梅莉的联络,她的日子似乎也没有大学阶段的轻松快乐了。

大学期间攻读相对性精神学的她在故乡当了一个心理医生。

「梅莉,我的论文憋不出来了,怎么办」

「放平心态,顺其自然,大不了像许多本科毕业论文那样东拼西凑一点,我当心理医生这么久心态已经磨炼得很好了」

「看来梅莉也有难处啊」

「可不是呢,我这遇到心理不正常的患者太多了,要么难以交流,要么冲动暴躁……」

「加油,日子会好起来的」

「莲子你也是」

「感谢梅莉医生的心理疏导,看到你和我一样惨我的心里稍微平衡一些了」

「感觉你怎么一点成长都没有啊」

「我现在可是小有名气的研究员了喔」

「……」

我在研究所工作的十余年间,科技又一次突飞猛击地发展,我们成为第六次量子工程革命,各种量子技术取得工程学的应用理论突破,出现了不少新的科技产品。这个时代似乎在变得更好。

但这应该是人类最后一次技术革新了。

不久之后,世界大战爆发了,因为一些时候看起来近乎荒谬的理由。

随之互联网切断,我再也联系不到梅莉了,看着裱在相框中和梅莉的合影,我时常回忆起往昔,成了一个怀旧的人。

人口大幅度减少,即使是在东京这样一个曾经繁华的城市,残垣断壁也是随处可见。

我很幸运地活到了战争的最后。

战争的停止不是因为人类醒悟了,而是因为中子弹所造成的辐射变异了一种流感病毒,杀伤性极高。

而核辐射导致许多土地不再适合人类生存,人类不得不以较为密集的形式居住在较为密集的地方。这成了一种灾难。

当人类意识到这些时,那些昨天还处在战时状态的国家立刻停战,变成了好朋友,共同应对灾厄的来临,像是曾经英法百年战争因为黑死病时而暂停战事一样。

国内的局域网开放了,而国际的互联网从未对普通民众开放,因为战时的彼此不信任比核辐射更难消散。

也就是说我和梅莉从战前到现在没有联络过一次,纵然我非常担心也无济于事。

当时的地球已经千疮百孔,等待环境恢复也许需要以世纪为单位计算,全人类都在共同面对灾难,同时人类渴求开辟新的宇宙基地。

地球上选出了一批接受过理工科教育的人,让他们带着一些植物种子前往一些看起来适宜居住的类地行星,为未来的殖民扩张做好基础准备。

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对着星空有着最美好的幻想,对于这个世界也失望透顶了。

当时的科技条件可以利用小型核聚变装置驱动航空飞行器,然后利用惯性滑行,在飞行器质量足够轻的情况下,航行速度极限可以达到光速的28%,理论上我最快需要113年11月22天抵达目的地。

于是计划准备了休眠药,让人体在低代谢的情况下获得高预期寿命。

为了飞船的轻便,燃料几乎只够单程前往目的地,也就是说我有来无回。

飞船起飞时,我所见地球的恶心景象我这辈子忘不了。

地球每隔半小时会发送信号以确认我的坐标,可上一次已经隔了七年。

窗弦外闪过的陨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的目光回到了无垠的宇宙。

生态水箱透出一股幽幽的绿光,我看着触控屏前起飞之前已经下载好供我娱乐的单机游戏和文学作品,提不起一点兴趣。

孤独,

麻木,

存在。

孤独,

麻木,

存在。

孤独,麻木,存在。

孤独,麻木,存在。

孤独,麻木,存在。

有点受够这种日子了,我在完成一项没有意义的任务。

裱装在相框里的相册在太空飞船中严苛的环境中保存得依旧完好如初,里面的梅莉似乎随时会说出那些令我心跳加速的话来。

我看向这个死寂的宇宙,我的观星能力已经没有用了,我没有需要将信息传达的人,也再也见不到生命中重要的人了。

在孤独中我渴望追求一些刺激感。

我将食指和中指放在眼框上面,用力将手指陷进去……

一阵剧痛,我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我手上圆滚滚的东西。

「她说的没错,看起来真是恶心啊」

我已经被麻木多年的神经突然兴奋起来,我开始大笑,与此同时发现我生理状态不对劲的警报响起,消息传回来了地球。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顾脸上湿粘的液体,一头向尖锐的合金结构撞去。

也许我和水缸里的生态质能成为像鸟船那样的生态系统吧。

我将成为一颗孤星……

恍惚中,一阵头晕目眩之后我感觉我躺在无垠的水面。

我站起身,发现我的两只眼睛都还在。

向前走着突然发现出现了一条黑色的缝隙,诡异但不令人不安。

缝隙中走出了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金色长发,红色丝带和别致的洋伞。

「我来接你了」

「抱歉,我又迟到了」

是她。

我的任务失败了,我要去和某人遵守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