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鼠我啊,可真的是要出息了呢。
若问鼠鼠桑梓何处,那可真是不好回答。想来我们鼠辈,都是不在乎乡土之情的。哪里能让鼠鼠吃饱,使得心宽体胖,毛皮油亮,哪里就是鼠鼠的家。这一点也见于鼠鼠的先辈,大贤鼠的论述中。先贤说,你看茅房的鼠,本事再大,也落得个瘦小干枯,又脏又乱,而仓库的鼠则何其安逸富足。这话多么的有道理啊!
于是,厕鼠仓鼠论就成了众鼠们的指导思想。
当然了,一切思想都得与时俱进,得不断地在实践中完善和发展。这不,前不久,当世最贤的鼠就提出了鼠鼠思想的一个最新的伟大发展,是纵观鼠鼠历史中的有一个伟大创举。这个新的发展用每个鼠都能听懂的话来说,那就是在仓鼠之上,还有一个更值得鼠鼠们追求的级别——庙鼠。
所谓庙鼠,那就是庙堂里的鼠。这庙供的不是太上老君,也不是关帝圣君,而是西天佛祖。换言之,是个和尚庙。这便是这鼠鼠思想新发展的伟大之处了。仓库虽然油水颇多,但终究还有隐患,倘若赶上人类有巡查之类的,定要严加防范,设下天罗地网,鼠鼠的小命也就要玩完了。而和尚庙就不一样了,和尚的先辈,曾经的大和尚就教导他们,“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是不能做出害命之事的。由此看来,成为庙鼠才是万无一失的选择。
一般而言,和尚庙也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而鼠鼠思想新发展的另一个伟大之处,就是抓住了新的机遇。和尚庙里,来了位老大鼠。这鼠的来头,那可大得没边了。她本在多闻天王驾前听用,后来到这庙里的。听说,她还是天王的干闺女。这背景,那可铁了去了。凭这个,一统鼠界显然是明摆着的事。曾经的大贤鼠又说,鼠要懂得趁势积极作为,不能像某些兽类一样只能看见眼前的肉。这就是说,要在有机会的时候就行动,不能等到已经一统鼠界了,那鼠鼠就没有的赚了。
发财致富要趁早。咱们鼠鼠,就该早去拜见老大鼠。
那和尚庙也很阔气。大门前站着的身影虽然是少女,但也比我们鼠辈高大许多,自然是躲开为妙。听说之前有鼠听了她一声吼,直接四爪朝天抽抽了。
一路循着阴影躲避着人们,总算来到一处偏房的墙洞,早有鼠在这里把守了。这些鼠也是皮毛柔润光亮的样子,看来是早来的。我们心中不免泄气,鼠鼠向来讲究先到先得,来得早的能当鼠大臣,来得晚的就没的选了。但来都来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我们表明了觐见老大鼠的意图,那守卫鼠就要登记。一切都得记录在册,有凭有据。这样看来,老大鼠是能干大事的。
我们终于得以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排了不少的鼠,都在那里,听着老大鼠的教诲。老大鼠的身形很高大,面容也是美丽的人类模样,不再是贼眉鼠眼的样子了。可惜我们在最末尾的地方看不太真切,毕竟鼠目寸光。
老大鼠说,她很感动于大家的团结和支持,但是鼠们不能都住在庙里。鼠鼠实在是太多,都进了庙就有喧宾夺主之嫌,我佛固然慈悲,也不能容忍。但是,庙堂并不一定只是局限在这个房间之内。只要大家都紧紧团结在老大鼠周围,听从老大鼠的号令,那么就是庙鼠,而庙鼠所在的地方,那就是庙堂,就是鼠鼠们天赐的家园。
鼠鼠们听了都很感动,有的作揖,有的磕头,我们也效仿起来。这一切都让我们如醉如痴,我们一下子都成了庙鼠了。
然后,我们就陆续离开了房间。那鼠洞处,又来了一批新的鼠,正在等着老大鼠的下一波宣讲呢。
但很快,鼠鼠就发觉当庙鼠也不是很风光。主要问题在于,人类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是庙鼠了,我们也就还是处在人人喊打的境地。
老大鼠不愧为老大鼠,为了改善我们庙鼠的境遇,做出了英明的重要举措,发起了“大探宝”运动。
简单来说,就是老大鼠从人类那里得到寻找宝物的委托,而我们集体去落实。这样,我们对于人类而言,也就是大有益处了,庙鼠也就实至名归了。乡里的地,都按照鼠数划分了片区,各自分管大探宝的具体事宜。老大鼠说,每个片区就是鼠鼠的家乡,要爱惜家乡,与家乡的人和物都要和谐相处。
大探宝就这样开始了。从此钻墙盗洞也有了底气,上蹿下跳也不再胆怯。人人喊打的日子过去了。
我们的片区也成了我们的家,而家也得有一家之长。我寻得宝物,得交与片区长鼠,而长鼠再往上交,自然不能独吞,不然就是坏了家的规矩,没了这个家,鼠鼠也就退回到抬不起头、抱头鼠窜的旧日子了。
有家的鼠日子才是一天比一天好。
安稳的好日子过久了,就可能失去应对危机的能力。我们片区就出了事。鼠鼠依旧是去寻宝,结果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当然这个小是对人类而言的,于我们鼠鼠来说也是山一般。她大约不知道我们已经是庙鼠了,于是一下子大喊大叫,张牙舞爪起来,慌乱间,把一个鼠鼠都踏成鼠片了。我们来不及哀悼同伴,只能仓皇逃命。
结果,那女孩家长竟找到老大鼠,说鼠鼠伤了她女儿的头。她的头当然不可能是鼠咬的,是她惊慌失措时乱跑乱跳自己撞的。也不论我们鼠鼠的伤亡,反正就是死皮赖脸,要鼠鼠们赔偿。
这事我们听到的时候,也都很义愤,这简直是欺鼠太甚。但很快庙堂便传来消息,老大鼠承诺赔偿了。一下子大家都泄了气。
片区长鼠说,这说明我们鼠离真正的自强还有距离,所以要继续坚定不移地热爱我们鼠的庙堂和鼠的片区,坚定不移地推进大探宝。然而,一些聪明绝顶的鼠的心里却开始有了活动了。
“能保护鼠的,才值得鼠爱,从来不就是这样的吗?”聪明鼠捋了捋鼠须说道,“先贤鼠也是这样说的,现在有什么区别?老大鼠所说的也只不过是先贤鼠提出的思想的一个阶段而已。”
鼠鼠们吱吱作响,都深以为然。是啊,先贤鼠说的厕鼠仓鼠论,从来都是这样的,老大鼠的新理论,才出来多长时间呢?肯定都已经包含在先贤鼠的理论里了。
不过这时,我们鼠鼠还不知道庙鼠之上又是什么。
后来,随着大探宝的进行,鼠鼠们也发现了不同片区的宝物多寡之不同。有一个叫无缘冢的地方,宝物尤其多。但是那里不是我们的片区。老大鼠说,要热爱自己的片区,自己的家。
“这便与先贤鼠的教诲相悖了!”聪明鼠说,“鼠鼠哪里有什么值得爱的家乡呢?哪里爱鼠鼠最多,哪里不才值得鼠鼠爱吗?所谓的家,只不过是把鼠限制在那里的说辞罢了。”
这话三天两头地跟我们鼠鼠说。一开始也有人说,老大鼠也有道理,宝物多的地方,寻宝任务也繁多,各个地方并无高低优劣之分。但聪明鼠究竟聪明,便说,
“鼠鼠当然以鼠鼠自己为首要的事情了。你是老大鼠吗?不是老大鼠,为什么要说老大鼠的道理?”
这个道理大家没法反驳。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今天的鼠在本性上也没比过去高,鼠的本性就是这样子的。
想离开我们现在的所谓的家不容易。我们在这里登记在册,没有“通关文牒”之类的东西,也去不了无缘冢。但是聪明鼠说,要能忍得了一时的苦,方为鼠上鼠。偷偷摸摸地去就好。我们鼠鼠,本来就习惯了偷偷摸摸地行动了。这不过是发扬传统。
总之,我们几个鼠鼠就这样出发了。一路上倒是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最后到了无缘冢。
无缘冢是一个树木丰茂之处。据说在花季,樱花盛开的景色也很美。听说滋养这些树木的是不知名的亡者,而我们鼠鼠看上的是死人的东西,有的还有利用价值,甚至可以是宝物。时不时呼啸而过的阴风,想来是孤魂野鬼。我有些打退堂鼓,心里嘀咕着,看一道来的鼠们,也都是一副强撑镇定的样子。鼠胆是这样的。
战战兢兢地前行着,突然在前面的阴影中亮起一双眼睛。正巧又是一阵邪风吹过,我们吓得就要四散逃窜。哪知那身影出来一看,原来也是个鼠。
我们松了口气,上前搭话。
“我们也是庙鼠……”
“庙鼠?庙鼠过时了。现在,大家可都追求成为殿鼠。”
对面的鼠的话有些出乎意料,但是又莫名地合理。聪明鼠最先明白了其中的奥妙,还么等那鼠继续,就开口道,
“我就说吧!老大鼠的理论只不过是想把我们控制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而已,不想让我们有更高追求。现在不是又有殿鼠了吗!”
“……殿鼠……是什么?”
另一个鼠问道。
“当然是宫殿的鼠了,宫殿,可比和尚庙要气派多了!”
“噢……”鼠鼠们似懂非懂地附和着。
“那么,怎么才能成为殿鼠呢?”
“你看,当庙鼠,是来拿死人的东西物件,这些东西的价值我们也不知道,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发达?但是当殿鼠,是直接找死人。在宫殿那里,每个死人的价值都是一样的,所以只要肯干,就能成功!给每个鼠都是一样的机遇!”
听这一席话,我们顿时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我们鼠鼠,从来不在乎什么权势,不在乎什么老大,我们只在乎真理。真理就是厕鼠不如仓鼠。而现在真理再一次得到了发展,庙鼠不如殿鼠。我们与真理同在,这就给了我们无穷的能量,在这晦暗的森林中,我们就是最耀眼的鼠性与真理之光。
说干就干。找死人去!
当殿鼠,进殿堂。先贤鼠也不过是把鼠鼠皆知的鼠性说出来了而已。我们发展了先贤鼠的理论,我们也就跟先贤鼠一样了。后世的鼠鼠会认为我们也是先贤。这无缘冢在鼠目之中,竟也十分美丽了。被阴影掩盖的是光明,阴风也成了美妙的催人奋进的曲调。至于死人,那不是黄金吗?
找了不少死人,记下了地点,应该可以去宫殿了吧。
“听说去宫殿的路是这边……”
我们沿着这传说中的殿堂之路走着。总看不见什么宫殿,可能距离比较遥远,或者我们的目力确实有限吧。肯定不会是真理有问题。真理如果有问题,那还能是真理吗?
走着走着,前面却出现了一个手推车。手推车旁,乃是一大个儿黑背红肚哈基米,毛发浓密,俩眼锃亮,抬起爪子,那爪子可真是亮闪闪夺鼠二目,冷森森令鼠胆寒,尖宽背厚刃飞薄,杀鼠不见血光豪。说时迟那时快,那哈基米垫步拧腰,噌地直蹿过来。
鼠鼠我啊,真的是要完蛋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