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变天
却看云层上,一股子黑烟窜至乌云中,踩出阵阵闷雷,又从这团云跳到另一团中,挤出暴雨来。田中壮汉不知何物,只顾仰面欢庆:“来雨啦!来雨啦!”听闻壮汉此言,枯槁老少、瘦面男女一个个从土房子里走出,脸上又有了生气,手舞足蹈起来。“雨来,收成不愁啦!雨来,羊仔有草啦!”
大家聚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围着祭坛跳起舞来,浑然不知那天上发生了何等祸事,而天上的人也自是不知道他们的行为会对这封闭的村子产生怎样的影响。且看云中,黑烟骤然化作一肤如血肌、面如恶鬼的魔头,周身便是血污,生于四肢的骨刃尽断,气喘吁吁,举目苍穹,见没有人追来,赫然大笑道:“天!我逃不出你手心,还躲不进你手背吗?”
然轰雷四起,那魔头这才惊觉,这雷非自己所为。霎时,红光自天外亮起,魔头大呼不好,这云乃是那龙宫使布下的陷阱!
“找到它了,长女!”魔头头顶,一身缠飘带、紫发丹瞳,白裙飘飘然,宛然一仙女模样的人降下。魔头正欲化气遁逃,电网却自乌云中刺出,将它捆得严严实实,脱离不得。而那自天边延伸而来的红光已近在咫尺——那是一把剑。
“波旬,拿命来!”天际线,一蓝发着甲女子高举燃火之剑劈来,所及之处,云烟骤散,对于比那名居天子而言,斩杀已经被诸天神重伤的波旬,一剑,足矣。
然那屠灭妖魔之火迫在眉睫之际,波旬却转怒为喜,笑道:“此剑不过让我再入轮回,比那名居天子,倒是你中我计了!说罢对她露出身上的千魂甲,那甲为万千生灵皮肉制成,波旬却将魂魄束缚其中,使得这些可怜人仍活着,若天子将此甲连同波旬杀灭,无异于误杀无辜,罪业滔天。
紫发龙宫使率先察觉到不妙,朝天子喊道:“长女!快收剑!”
然剑既出,便不能收,天子之剑已将波旬肉身斩灭。波旬之躯遂化空中漩涡,要将负了杀业的天子吸入其中。天子拼尽全力,仍不能与业报抗衡,将落涡中。龙宫使掷出飘带勾住其臂膀,却也不能将天子拉出,自己反倒一并被拽入其中了。
“衣玖!你快松手,别也入了轮回!”天子苦劝。
“看护您是我的职责,”衣玖答言,“就算是重堕轮回,我也要与你同在!”
天子知道,此次杀灭波旬不过让它暂时不能为害人间,但若恶法重现人间,波旬必将归来,自己的绯想之剑是世间唯一能杀灭波旬肉身的武器,若让波旬夺得,则苍生危矣。于是她将要石自体内取出,在其上镌刻几行文字后,将绯想剑刺入其中,掷入凡间。随后自己与衣玖一并坠入漩涡,再无音讯……
(一)天女
话说河谷地的房名叫“桑珠”的富人家里,呱呱坠地了一个7斤重的女娃,男人多吉次仁给她取名叫央金,有天女的含义,只因在妻子怀孕那天,久旱突逢大雨,随后一颗天石从天而降,掉进了干涸的河谷深处。几个月后出生的央金脖颈处,有树枝状的胎记。多吉坚信这女儿的降生有上天的旨意,于是把她当儿子一般照顾,男孩有的她都有,再加之桑珠家是村子里的石匠,从外边来,见过世面。村民们都敬畏这家人,央金便在家里家外的放任中,性子变得顽劣起来,时常不听大人的话跑到村子外头去。
央金8岁那年,那坠入河谷深处的天石被村民们找到,抬到村中,令人惊奇的是,那石头上刻了几行字,可村民们都不识字,只能让唯一识字的多吉来看。多吉看完后,当众宣布道:“上面写着,当年天女为了杀魔头来到此处,看这里久旱不雨,就降下大雨,还消灭了魔头。可魔头未来仍会降生,只有天女的转世可以消灭魔头。我们要供奉天女,听天女的话,天女才会保我们收成!上面还说,天女的转世身上有树枝状的胎记,而我的女儿央金身上就有,她就是天女转世!”
没人知道多吉是否在其中掺杂了原本不属于石字的内容,但靠天吃饭的农民和牧民不得不相信,央金就是那位天女转世——毕竟自那一天起,村子又很久没有下暴雨了。于是央金便被众人捧上神坛,村民们把村子中央已经不知道是在供奉哪路神仙的祭坛改成了寺庙,每家每户都送出一个女孩到寺庙里侍奉央金。但央金对这一切稀里糊涂的,仍像以前那样乖张。可父亲多吉却再不许她乱跑。她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寺里,每天的工作就是照猫画虎地进行父亲教她做的各种仪式,收村民的香火钱。
送到寺庙侍奉央金的大多是她的同辈,其中有两位跟央金关系好,一位叫拉姆,是农奴的女儿,和央金同年出生;另一位叫梅朵,是天石坠落那年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孩子。他们早在央金被捧为天女前就是玩伴,某天夜里,央金叫醒了熟睡的拉姆和梅朵,说道:“我想出去玩。”
“但你阿爸说,如果你不尽责,庄稼就要歉收。”梅朵说。
“就一天,阿爸不知道,老天也就不知道。”央金笑着说。
“他怎么不知道?”梅朵问。
“明天我要戴面具跳舞,拉姆你不是天天看吗?你替我戴面具,在脖子上画我的胎记替我一天。”
“但我也想跟你出去玩。”拉姆却说。
“哎呀,总得有人替我,下次让梅朵来,你跟我出去玩,行不行?庙里女娃多,少两个没人知道。”
拉姆只好答应,央金便和梅朵趁着夜色偷偷溜出了村子,跑到山里头玩。他们沿着曾是河道的石头滩走,不自觉地朝着当年天石陨落的方向前进。“央金,你看,”梅朵指着不远处河谷的浅滩,“那里是我爹捡到我的地方。”
“你是捡来的,我是生出来的,那你是谁生的?”央金问。
“我爸爸说,我肯定是河的女儿,但没人信他。”梅朵回答。
“我阿爸以前说我是天女,也没人信,现在就有了。等我们找到一颗同样写了字的石头,让阿爸看一看,你也能当天女了。”
“我不要,当天女好无聊,你不觉得吗?”
梅朵这话反而让央金沉默了。的确,当天女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更何况,她哪知道自己怎么让天下雨?自己跳了那么久舞,也没见天下雨,说明阿爸那些招也不见得有用。
天亮得格外晚,等到冰冷的雨点落在两个孩子脸上时,二人沿着树荫躲进一处山洞里。“怪了,今天怎么下雨了?”央金疑惑。可没等两小孩细思,偶然闯入的山洞却先吸引了二人的眼球——只见此洞深不见底,怪异的火焰在洞中若隐若现,作为光源吸引着二人。好奇心是孩童的天性,使她们不知恐惧为何物,也不认识什么猛兽的足迹,深入洞穴中。
前行了几百步,二人就看见洞中躺着一颗锥形的巨石,不仅形状规整,如宝石一般镶入岩窟,那平整的一面还插着某种铁棍,刻着几行字。两个孩子都不认识字,但她们都明白,这石头就和那被抬回村子里的巨石一样,是某种神启!如同发现了宝藏的二人惊喜地端详着石头,而梅朵则身上去拔那插在石头缝里的铁棍。
“好烫!”梅朵一摸到那铁棍,就被烫伤了手心。央金虽不知原理,也不敢去摸石头了。
“我们回去告诉大人吧。”梅朵说。
“可是,那我们的事情不就暴露了?”央金问道。
“你就说昨晚梦见又一颗天石落下来,把大人们骗到这来,不就行了?”梅朵却说。
“好主意。”央金点点头,“我们快回去把,你手心的伤得治。”
二人原路返回,洞中的荧火逐渐微弱,而原本该从洞口照进来的光芒如今也消失不见了。二人前进了不知道多久,也找不着洞口。
“我们是不是——”
“嘘!”梅朵停在原地,直直地望着本该是洞口的方向,随着二人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二人才看清楚,洞口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生物挡住了。
“跑!”二人掉头就跑,那生物也猛扑上来,可这洞没有别的出口,二人逃到了天石下,退无可退。梅朵见此,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生物,那生物一时被砸得恍惚,梅朵立刻从她身旁绕出去,然而当她注意到央金没有跟上来时,回头喊道:“快出来!”
“我……我不敢……”央金根本不敢从那生物身边绕行,梅朵只好鼓起勇气,掉头回来把央金从洞内拉走,然而那生物却已经回过神,一口咬住了梅朵的右腿,疼得她哇哇地叫。但梅朵还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拾起石头往那生物脑袋上猛猛地砸。那生物疼地松开了嘴,梅朵挣脱出来,却因为腿伤站不起来,于是她向央金伸出手:“央金……扶我出去。”
然后梅朵看见的只有央金惊恐的表情,央金似乎犹豫地伸出手,却又很快缩回,转身丢下梅朵逃了。
“央金……不要……”梅朵几乎是怀着哭腔恳求,“不要丢下我,我们能一起逃出去的,不要丢下我,天女以后我都替你当,好吗?我把摘的果子都给你吃好吗?不要丢下我,不要,不要————————”
梅朵的哀求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央金心里止不住地道歉,一股脑冲出了洞穴,迎着暴雨冲向村子的方向……
等她冷静下来时,雨仍在下,但梅朵的惨叫和哀求仍回荡在她的耳边。她沿着荒芜的浅滩和石子路走了很久,眼前只有黄色的高原土壤,她走了很久,很久,这雨也下了很久,很久。这雨不属于她,黄土和逐渐出现的杂草也不属于她。眼前的绿意茂密起来,她已经到村口了,她听到村中大人们因为下雨在欢呼和庆祝,没人注意到她直接从大路走进村子,望着欢呼雀跃的村民,她想开口说话,嘴里却被什么东西堵住。
“央金,你怎么了?”从寺庙溜出来的拉姆找到了央金,“梅朵呢?”
央金终究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她看到一只秃鹫从山洞的方向飞来,落在了村口的菩提树下躲雨,注视着她。
没人在意一个农奴养女的消失,这成为了央金的秘密,回来之后的她茶饭不思,即使是丰收节,她也魂不守舍。人们只当天女施展降雨的法力后疲了,还贴心地让她休息了一段时间,可当旱冬过去,到了来年枯春时,她又得继续繁琐的仪式了。如此往复,春秋又春秋,人们只等来了八年的旱情。
见识过那场大雨的村民们没人不相信央金天女转世的身份,只会觉得她是不愿意降雨。随着时间过去,央金的父亲多吉也越来越焦虑。他不断地编各种理由搪塞村民,头年说央金需要休息,次年怪罪村民没有侍奉好央金,来年又说央金得吃牲畜祭品。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留给多吉的理由越来越少,村里的存粮也越来越少,村民的不满也一天比一天重。
在多吉一边绞尽脑汁应付村民、一边恳求旱情早日结束时,央金却对这一切毫不关心。已经16岁的她已经麻木,她早就知道那放在村子中央的巨石是假的,上面的字是自己那曾作为石匠的父亲自己提前刻上去的,真正的天石一直沉睡在当初她丢下梅朵的那座山洞里。多吉只想利用人们的愚昧和迷信给自己牟利。但她从来没有鼓起勇气告诉村民天石在哪里,她不敢回去。她不敢拆穿父亲为村民编造了八年多的谎言,也不敢面对那被弃置在黑暗中、自己发小惨不忍睹的遗骸。
拉姆或许是央金之外唯一知道梅朵消失的人,但她从来没有问央金那天发生了什么,只是作为二人共同的秘密替她保管着。在拉姆看来,那天她只是学着央金平时那样跳了一支舞,雨就下了。她不清楚那是巧合还是某种寓意,难道她才是真正的天女?她曾尝试在没有法器和仪式的情况下跳祈雨舞,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某天夜里,她突然被叫醒。上一次在天还没亮时被叫醒,还是央金和梅朵偷偷溜出去那晚。当她睁开眼,眼前是多吉和几个村民的脸。他们捂住她的嘴,把她绑住,任凭她挣扎地抬到了村子中央广场上。这里已经挤满了愤怒和狂热的民众,难道说她当年替央金求雨的事情暴露了?村民们认为她亵渎了神明,才导致8年无雨?
“乡亲们!听我说,为什么那一年之后,央金都无精打采?因为祂的魂早已不在这里,祂的魂已经升天了,在寺庙里的是祂在凡间的肉身。可祂在天上的魂还思念祂的朋友,那我们就要把魂献给祂,把祂最珍视的人献给祂!”多吉站在台上说,“8年前的那一场求雨,和之前之后的所有求雨,都有一点不同,”说着他指向被绑在木桩上的拉姆,“是人啊,是当初你们献给天女的侍女啊!央金跟我显灵了,她告诉我,我们要把祂的朋友送到祂身边来。8年前名叫梅朵的侍女就跟祂走了!天女需要我们献祭侍女给她啊!天女不要酒茶、不要牲畜,祂要人!我们要把人献给祂!”
拉姆明白了,多吉疯了,多吉已经黔驴技穷,所以用上最极端的办法来平息村民的愤怒。他不知道从哪里查到了梅朵失踪的事情,用这件事借题发挥煽动村民!
拉姆吃力地吐掉了塞进嘴里的堵嘴布,对多吉骂道:“多吉!你这个骗子!你才是真正的魔头!梅朵那天晚上只是和央金出去玩了!你怎能哄骗村民,说央金魂归了天?!若她能把梅朵带走,怎不把我带走?!”
“胡说,央金跟我显灵了,她要你侍奉她的肉身,如今已不再要你侍奉她在地上的身躯,她便要带你走。你怎能因为没见过央金显灵,就否认天女的意愿?”多吉这话不是说给拉姆听的,而是说给村民听的,他怎会让拉姆说服村民,让村民知晓一切都是他的谎言?
“央金她还在!她的魂还在地上!如果你们不信,就去问问她!”拉姆向村民们喊道。
“央金的肉身是还能说话,但那早不是天女的魂,她是还记得地上的事,但真正的魂已经归了天!此后只有我这个当爹的能感应到她的话,只有我能和天女沟通!世世代代,唯桑珠家的祭司能为你们求来雨!”
事已至此,多吉已经毫不避讳地向拉姆展示了他的野心,他的心中早已没了人性,更遑论父爱,他所谋之为他一人、一家的尊贵。拉姆看透了他,看透了这个满口神明却魔鬼心肠的人!她知道自己劝不回村民,也救不了自己的命,于是她撂下狠话:“把我献祭,还是没下雨的话,明年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的——就是你了!”
多吉有些心虚,他无法反驳,只能重新堵上了拉姆的嘴,对村民们解释道:“不要理会她,她还没见过央金显灵,我说的都是真的,只要把她献给天女,半年内,就会下雨,这是天女的保证!”
日出将至,拉姆被绑在天石上,在太阳照在那天石的一瞬间,多吉用一把杵钉入了拉姆的胸口,当鲜红的血沿着她胸口落进仪式台上的器具中时,村民们发出了欢呼。
央金醒了,外面的喧闹惊醒了她。她急忙冲出房间,却被父亲安置在门口的看守拦住。“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这是祭司的命令。”
“我是天女!”央金强调,看守这才放手,而当央金冲出寺庙时,当她看见广场高台上惨不忍睹的一幕时,梅朵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她的耳边:“救救我。”
一群秃鹫扑过来,争相叼走拉姆的血肉与内脏,当它们四散而飞时,整个村子都下起了血雨。然而没过多久,血水却被别的水冲散。
雨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暴雨,似是在为拉姆哀伤的上天,却洗净了这里的污秽,让这里的恶法得以持续下去。
本该死在祭坛上的拉姆睁开眼,但没人能看见她了。那不再是拉姆了,她想起了一切,想通了一切。
她是永江衣玖,在十六年前随天子堕入轮回的龙宫使。16年前那场降大雨的乌云是她为了引诱波旬特地布置的陷阱,谁曾想竟然缓解了这座村子的大旱。而堕入轮回后,她和天子都以人类的身份出生,天子在这之前封印自己的力量,但衣玖没有,即使是转世成人的她依然保留了龙宫使的力量——降雨。所以8年前的那场仪式根本不是巧合,本就是她的力量。但偏偏转世成央金的天子对此浑然不知,反被贪婪的父亲利用,成了牟利的工具。
她想告诉这一切给央金,却再也不能,她的业要拉她的魂到别的地方去,下一世,她将成为什么?
她的预感告诉她,这里的一切有波旬在作祟,难道多吉就是波旬?衣玖不知道。她也不清楚天子当年在真正的天石上到底写了什么,但自己的预感也同样告诉她,终有一天,她和天子会团聚。
……无论几生几世。
等央金回过神来时,她已被送回了神龛上。父亲站在自己面前,也戴着面具,举着羊毛和树枝,唱诵着听不懂的赞词。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又害死了一个朋友——在她看来,她本可以做些什么,她可以尽早戳破父亲的谎言,亦或者,她可以告诉大家,8年前那场雨是拉姆求来的,而村民们刚刚杀死了最后一个能为他们求雨的人。刚刚的雨是拉姆的绝响,是她的愤怒,是她的哭泣。
央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女转世,她确信天女真实存在,因为她亲眼见过那洞窟。村民们如今不再需要她这个“人间的代理人”,父亲夺走了这个权柄,纵使自己一死了之,父亲也能用别的话术欺骗村民,让他们继续奉桑珠家为尊。
但她必须把这错误的信仰毁灭。
晚上,央金收拾好行李,如8年前那般偷偷溜出村庄,她路过村口的菩提树,秃鹫仍看着她。她走上石头摊,从杂草丛生处重新回到荒芜的石原上。她眼中已经没有其他事物,直到她回到了曾经吞噬过她友人性命的洞窟。
举着火把,央金再次造访这里,她心中毫无畏惧,即使被那怪物吃掉也无所谓,大不了作为害死友人的赎罪。但她更希望活着,在见到那天女存世的真迹前,希望那怪物留她一命。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地上搜寻着什么,她害怕着,也渴望着,渴望与自己辜负之人有时隔多年的重逢。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处,“找到你了。”那是半颗人类幼童的头骨,只剩半颗,下颚已经丢失,只剩下空洞的眼窝,冰冷地注视她。央金不敢想象梅朵死前遭受了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头盖骨,装进怀中口袋,继续深入,很快见到了那真正的天石。8年前不识字的她并没有刻意去记文字的形状,如今自己已经识字,只待归来重新确认上面写了什么。如果她能活着出去,她便要将真正天女之言传遍天地。
举目而视,那石头上只写着两行字:
——拔剑,然后归还。
央金听见身后怪物的脚步声,她知道自己没有思考的时间,她瘦弱的臂膀握住了石头的凸起,一只脚踏在石头上,石头并没有像烫伤梅朵时那样滚烫,她确实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岩石中流进体内,她奋力一扯,一把燃着火的剑正被她握在手心。
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涌进她脑海,但某种力量抗拒着那些记忆,生拉硬拽一般要把它们从自己脑海里扯出去,央金的大脑如撕裂般疼痛,却没有松开手中的剑。因为那些记忆告诉她,这是破除村民蒙蔽的唯一办法。
身为凡人的她拖着沉重的剑——绯想之剑本身没有重量,但对于肉体凡胎的她而言,太过沉重,名为火的代价温和地蔓延她的全身。她感觉到身后邪物的迫近,回身一甩,那剑在一个似人非人的生物身上斩出一道巨大的裂口,使它发出人一般的惨叫。
可记忆仍在流失,火焰并没有给予她疼痛,却从她身上索取着什么。央金身一沉,半跪在地上,她听见剑在耳语,剑要它杀了眼前的生物,因为世间最邪恶的力量就在那东西身上。只需一斩,那濒死的生物就会灰飞烟灭,但也只需一斩,她脆弱的肉身将在此刻归于尘埃。没有犹豫,央金拽着剑一瘸一拐地拖行,朝着那毫无还手之力的怪物举起了剑。
斩。斩它的头。
央金全力挥剑,死亡的恐惧却逼迫那生物挤出不属于它的力量,朝一侧避开,可绯想之剑终究还是劈中了它的右肩,猛烈的烈刃从剑端喷出,把它大半个身体都斩裂,这样的伤,只要是正常的生物都会死。生物的残躯滚落在角落里,没有动静,央金本想上去补一刀,自己却再没有力量前进。她拄着剑倒下,剑锋插进了地面,火焰仍在她身上燃着,这便是央金在一世内的极限。
央金倚着剑跪下,她感到岩壁是如此冰冷,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越来越温热,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剑的精神正在融为一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回归剑上。
央金与她怀中的骸骨一同化作了尘埃,成为了剑的一部分。
(二)罗刹女
漫长的东行之旅了无尽头,摩罗法师望着一望无际的天,看不到一点云。或许未来半个月都不会下雨了。这不是前往东土的寻常路,若不是为了躲避朗达玛的士兵,他才不会走这条路。之所以前往东土,也是因为诸法失传,赞普灭佛,到处都是不守戒律却带法修行、不知经义却到处宣讲的伪信徒,作为吉祥燃灯智的弟子,若不正本清源,传播正法,佛门便会被恶法夺舍。他已筋疲力竭,背上还背着满满一箱经文,感慨当年玄奘法师是抱着何等的毅力才完成西行之旅。口渴与高原反应的双重作用下,这位虔诚的东行者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晕眩之中,他感觉自己看见了佛祖,佛祖向它洒了一碗水,饮下那碗水的他清醒过来,睁眼却看见一个女娃,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女娃脖子上意义不明的树枝状胎记,随后才发现,眼前这女孩被养得好生白嫩,并不是出家人眼神不好,而是在这世道、这地带,能遇见这么个健康的人实属不易,看着装,想必也是富人家的子女。于是他润润嗓子,开口问道:“多谢施主救命之恩,此地荒无人烟,何苦一人到此?”
女娃没有答话,只是劝道:“前面不远处就有村子,但还是别在那里逗留吧。”说罢便撒手而去。摩罗本想起身追问,奈何体力还没回复,无力动身,等到天快暗时,他才有了些许力气,爬起来,又沿着石头滩走了一里,果真看见一座村庄。那女孩曾劝他别在那里逗留,但已经吃光干粮的他亟需借宿,也没有去思考女孩话的含义,往那村子去了。
进了村子,却见那村民一个个形同枯槁,面黄如柴,似乎也好长时间没有饮水。看见他这个和尚,也毫无兴趣。他在村里寻了许久,也找不到一处能借宿的,反倒是一座异教寺庙门口站着个男人,一见他就朝他走来,还恭恭敬敬地喊他道:“大师。”
“不敢,不敢。”摩罗法师双手合十婉拒,“贫僧自天竺来,佛家弟子而已,哪敢称大师。”
“我看大师是在寻住处,可惜村子年年大旱,家贫,唯一井水也干涸了,无从招待。若大师不嫌弃,可否到小庙一住?”
摩罗法师打量了一眼这异教寺庙,又望着那寺庙门口鲜红的石头,连连叹道:“阿弥陀佛,谢施主好意,我还是另寻他处吧。”
“且慢,这小庙虽非佛庙,但已荒废多年,无人问津了,大师若觉得反感,也可到我家里住,我睡外头就行了。”
“施主不可,我随你入庙便是。”摩罗法师只好答应。
进庙后,摩罗法师看这里仍干净整洁,便问道:“是施主在打理吗?”
“不瞒大师,我祖上几十代都是祭司,自几百年前天女降雨起,我们‘桑珠’家就在照看这庙了。然而连年大旱,村民早已不信什么天女,包括我,只是祖坟在此,我也不舍得就此舍弃,年年都会打理。”
“善哉。”摩罗法师赞叹,忽然想起之前在村外被救的事,于是向祭司打听道:“我曾在村外被一孩童施舍了水,救了一命,我想去登门道谢。”
“奇了怪了,”祭司却皱眉道,“村里家家都没水,哪有孩童给大师取水喝?大师莫不是糊涂了?”
摩罗法师坚信嘴里确被水润湿过,说道:“确有此事,那女娃生得白净,脖子上有树枝胎记,施主可认识?”
“脖子上的树枝胎记?莫不是天女转世?”
“天女转世?”
“数百年前,天女曾追魔王到此,见此地有大旱,便降雨保佑。后来天女转世为我一祖先,接受献祭,保年年有雨,她身上便有枝形胎记。可她已是数百年前的故人,自归天后再未降世。我们这些子孙后代,也许久未能感应神谕,只能幌骗村民安抚人心。而这大旱也持续了几十年,村民全靠井水和时不时的小雨过活。”
“境况如此,为何不离乡寻他处呢?”法师问。
“唉,”祭司叹了口气,“不是我们不想搬走,只因为河谷中有两只刹鬼,凡有出山者,那两刹鬼就要吃了,此后没人敢出山了。”
“奇也怪也,”摩罗感慨,“又是天女,又是刹鬼,这村受蒙蔽深也,贫僧倒想去看看,这天女刹鬼究竟是何物。”
“不可啊,”祭司劝道,“之前村中男性几十人去山中寻猎刹鬼,只回来一个,那个是刹鬼放回来报信的,没过多久也死了,刹鬼的存在千真万确,大师若孤身前往,必死无疑!”
“这样,贫僧与你做个约定,若贫僧能识破那刹鬼真面目,你们就要搬走;若贫僧能除掉那刹鬼,你们就要听贫僧讲佛法,如何。”
“大师若真能除掉刹鬼,便是我们全村的恩人,别说听大师讲佛法,我们全部皈依佛门也未尝不可!”
摩罗法师确是为传播佛法而来,然救人命首当其冲,若放任村民在这荒芜之地自生自灭,无异于等死,所以他须破解村民心中的愚昧。他认为所谓刹鬼并不存在,可能只是熊一类的野兽。至于寻猎的村民,落入野兽的陷阱也不无可能。于是第二天,他费口舌捎上了几个胆子大的村民,提着农具上山去了。
他与村民们来到了所谓刹鬼出没之地,果真在地上找到了野兽的足迹,见多识广的他笑道:“不过是熊罢了,不过仍要当心。”东行之路上他没少遭遇强盗和野兽,却次次平安脱身,仗着的就是自己丰富的出行经验。他教村民们布置天罗地网后,说道:“只需以诱饵诱野兽出没即可。”
“我家有只老羊,我去牵来。”有个牧民说。
“不可,老羊有灵。”法师摇头。
“那我牵一只羊仔来。”牧民又说。
“不可,幼童可怜。这些生灵都是命,怎么能强迫别的生灵,牺牲自己呢?”法师摇头道。
“可这么些年来,我们都是献村庄的童女来求雨的,若我们不献,就要渴死了。”牧民说。
法师听了,身子一震,他确实感觉那祭司有什么事瞒着自己,没想到几百年来,这村子还在进行可怕的人祭?!这更坚定了他传播正法的决心,他说道:“阿弥陀佛,献祭童女岂能求来雨?风云无常,与人无关。无需诱饵,贫僧以自己为饵,诱那野兽出来。”
那牧民肃然起敬:“大师难道要一命换命?”
“我无需换命,待我停止念经时,你们便扯下网捕获那野兽。”于是摩罗法师行走至开阔处,捏着念珠打坐诵经。其他人则埋伏在四周,等待刹鬼现身。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色已暗,村民们都有些疲惫,可那法师诵经声不绝于耳。牧民有所顿悟,说道:“那大师竟然能连着说两个时辰,或许他所言确实是正法。”
“正法恶法,又不能填饱肚子,有什么用?”另一个人说。
“待他捕获恶熊,我们不就能饱餐一顿了?”
“嘘嘘嘘!”有人打断了村民的絮语,指着法师背后发出梭梭声的草丛。可摩罗法师似是毫无察觉,仍坐那念经。牧民想告诉法师,却又担心打草惊蛇。正当众人犹豫不决,一团黑影从草丛中嗖得窜出,直扑向法师。法师经诵戛然而止,众人拉动机关,麻布网从天而降。在连同大师一起罩住之前,那大师如球一般滚出网外,安然无恙,只留下那黑影在兽网中挣扎。
众人提着农具一拥而上,要了结那黑影的性命。谁知摩罗法师大呼:“莫杀!那是一女娃!”众人停住,那网中少女竟然爆发惊人怪力,撕破网逃向山中。法师觉得事有蹊跷,独身追了上去。
夜至,法师已快力竭,那少女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法师追着她来到河谷深处一片石头摊边,见她躲进了一座山洞。法师感觉到那洞内传出一股恶气,却又担心那女孩的安危,于是鼓起勇气,取火进洞。他见女孩避入深处,劝道:“贫僧乃出家人,若你听得懂人话,便随我出山吧!洞里太危险!”
“人……人才危险!”那女孩竟会说话,从深处朝他喊道。
“贫僧只是想捕获伤人的恶熊,谁曾想误伤了你,贫僧向你谢罪。但这山洞有恶气未散,恐是那野兽老巢,请随我离去。”
“你们要抓我爹?我更不跟你走!”
爹?摩罗法师听说西方确有野兽收养人类孩童的传说,可这孩童会说话,怎会把熊当爹?他回答:“可你是人啊,就算你以熊为父,也该如人一般生。”
“我不是人,就算是,凭什么要当人?”
“阿弥陀佛,六界虽皆是成佛之途,却也自有其理。你若愿意听,贫僧愿给你讲讲其中原理。”
“我当然知道什么是六界,我是罗刹女,小心我把你吃了!”罗刹女这话却没有唬住摩罗,摩罗答道:“若你能吃我,早就吃了,你必不是罗刹。”
“我吃过人!才不怕你。”那罗刹女却说,“等我爹回来,有你好看!”
“你既不怕我,何不以真面目示人?”摩罗法师问。
那罗刹女闻言,沉默片刻,主动走出。摩罗法师一看,确是个黝黑的姑娘,披着狐皮衣,戴着狼牙圈,恶狠狠瞪着他。
“我要吃你,也能吃你,刚刚就是。”
“那为何现在不吃了?”
“中了你计,不乐意了。下次我要堂堂正正地吃你。”
“哈哈哈哈哈哈……”摩罗法师笑道,“这般好斗!可你那熊爹吃人害人,我仍要除它,你不杀我吗?”
“除他关我什么事,我巴不得你们除掉他!”
“为何?”
“多说无益,给我出去!”
见罗刹女如此,法师心里也有了底,便应承她,转身离去了。
“下次我可不会中你的陷阱了!”罗刹女在身后呼道。
当摩罗法师独自回到村中时,村民无不以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跟他一同出去,提早归来的几名牧民惊讶地问:“我们都以为大师死了,您怎么回来的?”
“那只是个被熊收养的女娃,刹鬼的真身只是一头熊,那女娃并无恶意,只是把熊当爹了。”
“你见过刹鬼了?”
“没见过那只熊,只见了那女孩。明天我仍要上山,除掉恶熊,救回女孩。”
听了摩罗法师这么说,大伙的胆子也足了些,第二天跟他上山的村民更多了。他们在那熊另一处常出没的地上挖坑设网,这次摩罗不再以身为饵,因为相同的陷阱恐怕不会起效第二次。他没有安排任何诱饵,只是静待猎物出现。
几个时辰后,一只奇异花纹的黑颈鹤自天边飞来,停在了众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中。摩罗不忍那鹤坐诱饵,吹哨驱赶那鹤,那鹤却单单头指着摩罗,一动不动。忽然丛中躁动,众人不得不隐藏起来,只见那罗刹女又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黑颈鹤,如野兽一般龇牙,却迟迟不上去捕杀它。见此情形,摩罗法师主动站起,对罗刹女问道:“这鹤有灵性,你认识它?”
罗刹女见摩罗现身,忽然窜回丛中,摩罗不解,感觉到脚底震动,心想不好,回头对众人说道:“我们中计了!”
一个庞然大物从众人身后扑出,将一人压倒在地,肆意撕咬。其他人被吓地胆裂,四散奔逃去了。唯有摩罗不躲不避,将登山杖捅进那藏马熊的口中,对那被熊压在身下的人喊道:“快跑!”那人虽受咬伤,但未死,求生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出来,逃开了。摩罗见他远去,松了口气,那熊却一扯将登山杖咬断,整个站起。2米高的体型在任何人面前都能使之胆颤。可摩罗却无所畏惧,拔出佩刀道:“既是为救苍生,我便破了这杀戒!”说罢朝那熊胸口不知何时落下的伤砍去。见这和尚不仅不怕,还砍了自己一刀,那熊也愣了下,一巴掌拍飞了摩罗。
摩罗被这一击直接扇晕过去,落在地上醒不来。那熊正要上去取他性命,刚刚那鹤忽然横飞过来,挡在僧人与熊之间。罗刹女见状,露出着急的表情,朝那鹤咆哮了几声,那鹤不为所动,反倒抬头侧目,像是在蔑视那熊。那熊刚要挥掌,忽然感到胸口旧伤隐隐作痛,抚着伤痕,化成人形跪倒在地。
罗刹女见状,露出歹意,轻手轻脚从背后接近自己父亲,那熊妖却早已察觉到她,只说道:“扶我回洞,今次算这和尚捡了条命。”罗刹女只好收起杀心,扶自己爹回山了。
等摩罗醒来,周围已无一人一物,正自纳闷,却看见自己断掉的登山杖就在手边。他发现自己只有皮外伤,便拄着断杖,一瘸一拐下山去了。
回到村中,村民见他又活着回来,惊喜异常,奔走相告,说这大师真有佛祖保佑。摩罗法师不知如何解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的,只是回了祭司的寺庙。一进门,就看见祭司在读他带来的佛经。祭司连忙合上书,摩罗却道:“善哉,对佛法感兴趣是好事。”
“大师,这‘正法’究竟是何物?”祭司问。
“正法啊……”摩罗叹道,“请恕罪,今日贫僧实在疲惫,待我休养一夜,再与施主细讲。”
“无妨,大师请便。”祭司有皈依的倾向令摩罗深感欣慰,说明这两日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今日见到了那熊,明日我要再去猎杀它。”睡前,摩罗说道。
摩罗并不会做梦,更不会解梦,可今夜他难得地梦见了佛祖,他看见佛祖在向他流泪,他问道:“佛祖,徒弟要为这村带来正法,徒弟做得对吗?”
佛祖不言,只是一味流泪。
第三日,摩罗醒来,发现太阳已经挂在最高处了,他赶忙起身,去寻祭司的身影,却寻不得。不仅如此,村中也只剩下妇孺老幼,没什么壮汉了。他找到昨天被他救了一命的受伤牧民问道:“祭司和村中男人都去哪儿了?”
牧民回答:“大师啊,我们都感恩你这两日为了除害几入危境,我们相信佛法了,所以今日我们不愿你再去涉险,他们自己上山猎熊了。”
摩罗虽感动,却也担忧道:“这怎么行?那熊狡猾异常,还有熊女受其胁迫为虎作伥,要是中了陷阱该怎么办?!”于是摩罗独自上山救人。上山路上,摩罗又遇见了那黑颈鹤,他这才看清黑颈鹤身上特殊的花纹是树枝形状。黑颈鹤阻在上山的小路上不让他前进,摩罗知道这鹤有灵,说道:“鹤啊,我知道那日是你赐水救了我一命,我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可若能解救苍生,传播正法,牺牲我的性命又如何呢?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你认识佛祖,请带我转告他,徒弟无悔。”摩罗绕开灵鹤,奔向河谷。他循着村民们的足迹,径直来到了那藏马熊栖息的山洞。他不知道村民们是如何得知这山洞就是藏马熊的老巢的,但洞口已经躺着好几具村民的遗体。摩罗心一横,捡起一张弓和一副箭,毫不犹豫地摸黑进入山洞。每行几步,都能见到一具村民的尸体,摩罗来不及诵经超度他们,只想着能多救一个是一个。他深入洞穴,终于见到了正在洞中休养的熊。虽然不知道村民是否全军覆没,但他立刻拉弓,对准了熊的脑袋。
“阿弥陀佛。”
箭发,精准地命中熊的额头,这下它该毙命了。
可那熊却自酣睡中猛然睁眼,站起身,一眼望见摩罗。摩罗来不及细想,立马搭弦。
“不孝女!去哪儿了?!”那熊竟开口说话,摩罗正愣,罗刹女从一旁冲出,将摩罗扑倒在地,佯装着在他胸口咬了几下,随后耳语道:“装死。”
摩罗反应过来,闭眼装死,而罗刹女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颗心脏,举着给父亲看,熊妖点点头,留下一具:“把尸体清理干净。”又酣睡过去了。
罗刹女像拖尸体一般把摩罗拖到洞深处,对摩罗说:“不用装死了。”摩罗立刻大口喘气,心跳不已。罗刹女说:“那厮几百年前挨了天女一刀,侥幸生还,旧伤未愈,需整日睡眠养伤。可即便如此,我也难找到机会杀它。”
“村民都被他杀了吗?”
“不,是我杀的。”
“阿弥陀佛,他迫你杀的?”
“那些村民该死,死不足惜。”
“阿弥陀佛……那熊妖,还有你,究竟是何物?”
罗刹女满眼悲愤地将自己这么多年受的苦一一道来:“那熊妖本是一寻常熊,不知何时突然得了魔王波旬的法力。后来被天女转世砍成重伤,花了几百年才勉强恢复。他想要人伺候,就修作人形,掳走一人类女子,生下了我。他让我母亲喂食,让我出去打猎,以虐待我们为乐。我们母女饱受其苦,却不敢忤逆,之为求一生。可他某日玩腻我母,把她吃了……他既是我父亲,也是我杀母仇人,我必杀之。”
“阿弥陀佛,可怜你们母女”摩罗感慨,“可如今村民已死,你我都无法力,如何杀得那熊?”
“天女之剑,”罗刹女说,“天女之剑就在他酣眠处,他昔日被此剑所伤,所以日夜守护,不肯让他人拿剑。”
“贫僧记得前日他不在洞内,你为何不趁机拔剑呢?”
“我一碰那剑,就被其火焰灼伤,我想是我罗刹之身不能碰剑。但你是好人,前天我不信任你,如今我信了,或许你去拔剑,就不会被烫伤。”
“好,你想办法支开熊妖,贫僧便试着去拔剑。但是待我斩杀熊妖,你需皈依佛门,偿还血债。”摩罗说道。
“一言为定。”
罗刹女让摩罗藏好,自己则上去了。摩罗正想看罗刹女如何引开熊妖,谁知罗刹女竟无一点谋略,直接拿刀捅了它伤口,熊妖惊醒,一把擒住女儿:“不孝女!你要造反不成!”
“谁是你女?你是我杀母仇人!”
摩罗正苦恼,这罗刹女怎么如此无谋,正要改变计划上去救她。可就在此时,一鹤从洞外飞入,利鸟喙啄熊妖臂膀,熊妖竟被啄疼,松开罗刹女,罗刹女立刻与鹤朝洞外奔去。熊妖怒极,追了上去。摩罗见此机会,上前找到了嵌入地面的剑,刚一摸,手掌就被烫伤。可计已出,这把剑已经是杀死熊妖的唯一办法,摩罗强忍烫伤,吃力地将剑拔出。
似是感觉到身后的热浪,熊妖回头,看见摩罗已经将剑拔出,大惊失色,正要逃亡。摩罗那举着剑的手却被烧得只剩骸骨,顿时碎开。绯想之剑落在地上,熊妖松了口气,俯冲下来,将摩罗扑倒,撕咬其脖子。
摩罗觉得自己死期将至,闭上眼,谁知熊妖刚尝了摩罗肉味,就停下嘴来,起身后退了半步:“你……你是……”
摩罗不知何故,忍着剧痛起身,将绯想之剑踹向洞口。罗刹女不知何时也回来了,她捡起剑,忍着火焰的炙烤,提着它向熊妖刺来——
可罗刹女的冲锋在熊妖眼中何其缓慢,熊妖只是化作人形,避开剑锋,擒住臂膀,用熊掌刺穿了罗刹女的胸膛。
摩罗绝望了,难道自己和罗刹女终不能除掉此妖,自己二人要葬身此处了?
却见罗刹女的眼神从震惊变得清澈,她嘴角流着血,突然欣慰地笑了。
“交给你了,天子。”
黑颈鹤发出一阵哀鸣,俯冲进那剑的火中。却见那火生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她戴着一顶帽子,只见她从罗刹女的手中接过了剑,斩向熊妖。熊妖避无可避,索性使出全部功力抵抗:“我能从你手中活下来一次,就能活下来第二次!”竭力相抵,却不过飞蛾扑火,转瞬即逝。
熊妖被一击斩灭。
罗刹女跪倒在地上,刚刚的人影已随着能量的释放烟消云散,只剩下罗刹女——她的容貌似乎变了些许,从原本的身体上分离出来,扛着熄灭的绯想剑,朝着洞口爬行。此时洞口正因为刚刚剑气的余波逐渐坍塌,她知道自己使命未尽,于是一边扛着剑,一边对身后同样奄奄一息的摩罗说道:
“谢谢你,大师,我已再回想起前世,却无奈,要因业报入地狱了,”永江衣玖说道,“可惜你也要葬身于此,不然尚可有机会教化村民,纠正恶法。”
“你……究竟是谁?”
“用你们能理解的话来讲,我就是当年随天女追杀魔王的另一人,但降下雨的不是她,而是我。我们中了波旬的陷阱堕入轮回,不得不在一世又一世的转生中与波旬对抗,哪怕生在局中的我们并没有这份自觉……如今,它留在这世间最大的祸害已经被消灭,可我仍没找到它。但我相信,终有一天,我和天子——你们口中的天女能破解波旬的阴谋,在天上重逢。”衣玖回过头,似乎想要在死前与摩罗作最后的道别,忽然,她看清了什么,脸色一变,先是愤怒,随后又是伤感。
“怎么了?”
“我们……地狱见。”说完,罗刹女的残躯就烟消云散,只剩下绯想剑的火焰仍在燃烧。
洞口坍塌,摩罗知道自己已无生路,索性靠在岩壁上,背诵佛经。
“嘻,嘻嘻嘻嘻嘻嘻……”忽然,他听到一阵阴寒的嬉笑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竟然看见那熊妖的头仍在盯着他。
“你竟未死?”
“我无力回天,但是,使命已成,这么多年,我就是想跟您见一面啊。”
“我们曾见过?”
“当然,你的肉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可算我吃的第一个人,五百年前,你和天女转世一起来到洞里,你舍命救了她,她却忘恩负义丢下你跑了。但也多亏了你,当我吃了你后,灵智忽然在我脑中显现!我看见诸天神佛化作妖魔,我看见恶法以佛法之名传遍天地,我看见波旬大人——您——为我给予的使命!您要扭曲佛法,您要让佛祖的弟子后代信上被包装成正法的恶法!你,还有五百年前那个叫梅朵的女孩,都是波旬大人的转世!你们的一生早已安排好,尽管你们毫无自觉!梅朵的死启发了祭司用人祭天,而你,要将佛法带到这里,你要启发村民皈依佛门但是——你没有机会把真正的佛法教导于他们。接下来,他们会接着以佛祖的名义推行恶法,把那恶法传至天下,让世人都以人血祭佛!而到此为止,你都完成得很好!当恶法传遍世间之时,就是您的真识觉醒之日!”
摩罗惊恐地蜷缩在角落:“你说……我是波旬的转世?不可能,那不可能!我是佛祖的弟子,我是吉祥燃灯智的弟子,我坚守正法,传播佛道,怎可能是波旬的转世?!”
“因为你的一切都被自己安排好了,波旬需要你这么个虔诚的佛门弟子,将佛法传播到这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恶法作嫁衣啊!等你一死,就会开始唾弃自己此世的信仰,身为‘摩罗法师’的你将不复存在,因为你本就是厌弃佛法的魔王波旬啊!”将残酷的真相道出后,熊妖的头颅消散了。
“我竟……落得连死都要灰飞烟灭的下场吗?”摩罗的眼中失去了光,“可即便如此,哪怕我死后,我的心智将重新成为魔王,哪怕摩罗法师不复存在,我此时依然是摩罗法师,是佛门弟子!”他想起了自己的梦,想起佛祖向自己流泪,他仰望上方,对着不存在的佛祖说道,“佛祖啊,孽徒不能成佛了,孽徒要做永生永世的魔王了!但此刻,孽徒依然坚守佛法,纵使身前功业尽失,孽徒也要与魔头抗争到底!”说罢,摩罗法师一头撞在墙上——自杀是触犯了佛门戒律,摩罗法师要自裁使自己下地狱,将魔王暂时困于深渊。
“我们地狱见!”摩罗法师头破血流,倒地而亡。
与此同时,在坍塌的岩洞外,天久违地下起了雨。没人知道这雨是衣玖死后的悲鸣,还是波旬的杰作了。只见祭司从丛中走出,他的身后跟着无数村民。
“下雨了,下雨了!”祭司喊道。
“下雨了!”
“是大师牺牲了自己,是大师诛灭了刹鬼!我们要为大师立庙!我们要向大师献祭!我们要皈依佛法,我们要把大师的正法传遍天地!”
村民们发出欢呼,祭司一边跳着祖传的舞步,一边唱着自己背下的佛经,领着众人回村去了……
(三)地狱变
桑姆并不知道自己和姐姐为何会突然被从家里带走,不会讲话的姐姐说不出一句抱怨的话,她听见父母的哭喊,却无可奈何。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姐姐措姆仍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通往圣地的马车上,仍有许多孩子。她用手语询问桑姆:“她们和我一样,我们要去哪里?”
圣地,那是天女和摩罗佛降临的地方,距今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桑姆用手指头数不了那么多数。她记得一个叫德吉的来她们家要钱,德吉当时说了个数,圣地的岁数大约和这个数一样大。父母给不起,她们姐妹就被带出来了。圣地是个很大很大的建筑,建在一座山上,和山一样大,也要差不多那个数的桑珠才比得过圣地的高度。
“大约是纽威辛亢吧……”桑姆喃喃道。
措姆不知道纽威辛亢是什么,作为哑巴,她表现出来的智力似乎也低桑姆一筹,但是她仍像姐姐一样关照妹妹。车队抵达了一间大房子前,措姆被拉下车,而桑姆还要被送到别的地方。措姆还在用手语安慰道:“要听话,不要乱跑,我们纽威辛亢(地狱)见。”
和姐姐分别后,桑姆被关在一间大黑房子里,冰冷的牢房就和她平时啃的面团一样冷,被绑住四肢的她和别的囚犯用铁链捆在一起,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虫子爬到她身上,弄得她瘙痒却抠不着。她听见隔壁房间传出的惨叫,知道这是个不好的地方,可她仍保持着可怕的冷静,仿佛这一切不属于她似的。她对任何事情都保持可怕的沉默,无论是否理解眼前的事,不知道的人以为姐妹中的她才是那个哑巴。
一个没有眼窝空空的人被丢回了这件牢房,桑姆记得他刚刚是有眼睛的。桑姆身旁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被牵了出去,这次又会少什么部位呢?桑姆永远不会知道了,因为那男孩再没回来过。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和圣地的历史一般久吧,桑姆用指头数不过来——一个喇嘛模样的人突然走进牢房,注意到桑姆,和她脸上天生的胎记。他对狱卒说道:“这个可以当‘明妃’。”
桑姆被从大黑房子里送到了一个装饰华丽的地方,就连她自己也被换上一身只在地主身上看得见的衣服。她睡觉的地方墙上画着唐卡画,画着狰狞可怖的东西,她不明白为什么喇嘛们这么崇拜画上的东西,明明那么可怕。第一个晚上,没有父母,没有姐姐,她睡不着觉,只能努力闭着眼睛。她听见窗外传来阵阵鼓声,她听见姐姐在对她说话:“桑姆,桑姆。”
姐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她把耳朵捂住,挣扎着入眠。
第二天,她被喇嘛们叫醒,梳妆打扮了一番。打扮是很无聊的等待,左顾右盼的她几次打断了化妆。士兵们把她的头按住,才得以进行下去。随后,她被护送到了一个喇嘛的房间里,这里全都是喇嘛,还有几个和她一样打扮的同龄人少女。有的喇嘛拍着鼓,有的喇嘛吹着冈凌,她又听见姐姐的声音了:“桑姆,桑姆。”奇怪,她从没听过姐姐讲话,怎么知道这是姐姐的声音呢?
坐在床上的喇嘛拿着嘎巴拉碗,碗里东西的恶臭桑姆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喇嘛指着她,要她过去。桑姆走过去,喇嘛宣布仪式开始,要桑姆脱掉衣服……
桑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喇嘛的房间的,士兵们仍在追她,她循着鼓声,循着姐姐措姆的喊话:“桑姆,桑姆……”逃向宫殿深处。圣地真的太大,太大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宫殿里到处都是人,逢人就来追她,她害怕人,害怕所有人。
她循着声音,闯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全是人、和“人”,不过他们都成了别的东西——成了鼓、成了冈凌、成了碗,硬的地方用得着的地方被精心雕琢,软的地方被同一保存在桶里,准备在仪式上使用。桑姆找不到自己的姐姐,又逃了出去。姐姐的声音仍在耳边,姐姐的歌声循风飘扬。
“我们地狱见。”
一只手臂将桑姆提起来,愤怒地在她身上拳打脚踢,只因她从喇嘛房间里逃走的时候,还咬断了一些东西。随后,桑姆被押到一个洞前,桑姆认得那个洞,自己的叔叔进去过。桑姆被踹进洞中,落进蝎子湖里。桑姆在蝎子湖中游泳,她很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自己的脖子……
这洞是个岩洞,深不可见的岩洞,她的身子沉了下去,沉到了深海中。她听说过海,那是有天那么大的水。
但是并不寒冷,至少比起监狱,这里的某处存在着温暖。
那温热吸引着她,让她重新感觉到四肢。她伸出手臂去抓,蝎子退散开来,而她的手摸到了一支剑柄。
“拔剑吧。”
火焰烧灭了毒虫们,来自千年前的光芒照亮了岩洞。
桑姆的身体开始经历蜕变,她的身子长到和母亲一样高,她的头发开始变长、变蓝,蔓延全身的树枝状胎记是她偿还的业,最终在头顶化作了头顶的果。千年的记忆随着果实的成熟真正地扎根于她的脑海中,她看见自己几生几世是如何业与果之间挣扎,最终在万法诛灭之世复原真身。她知道自己的“复活”只是时间问题,但何曾想竟是一千年。期间,有多少人遭受恶法的毒害,有多少人的生命只是成为了回荡在空谷中的鼓声和号角声?
热光从山洞中亮起,名为天子的少女冲破岩层,朝着地狱而去。在比那名居天子的心中,此刻她只想见一个人,那个每一生每一世都与她同在的人。她们曾素不相识、她们曾互不相容、她们曾擦肩而过、她们曾生死不离……
“衣玖……”她前往罪人受刑之所,却觅不得她的身影,她踏遍刀山火海,却未能找到那个几乎成为她此世唯一的人。她还未死?还是不在地狱?但她记得,记得衣玖曾不止一次地在某一世与她约定:
——我们地狱见。
一想起这句话,天子就想通了,答案从一开始就伴她左右。
这一世,她们是姐妹。
那回荡于地狱的鼓声是姐姐在对她说话。
她冲破地狱,裹挟着来自地下和剑刃的怒火,将被冠以圣地伪名的魔王城淹没,受难的农奴们会看到她的怒火,看到那些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被震碎;被绑来做祭品和明妃的孩子们会被一股风吹走,回到他们的故乡;除此之外,这里没有一个无辜者。可这远远不够,她杀不尽世间每一个压迫者,只要贫穷与饥饿仍在,恶法就会不断滋生。那不是她一人之力、一世之功可成就,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到。在毁灭了这吃人的宫殿后,天子重新降落回地狱中,径直向着地狱的中心,那束缚着魔王的地方。
“我来地狱赴约了。”
“那又如何?”那被万千锁链束缚的波旬笑言,“如今你才是正法的叛逆者,比那名居天子。我的法被众生传诵,视作佛祖的真言,我的法给予众生享福的自由,让他们可以尽情纵欲,不必受戒律束缚,我的法乃是世间真传,我的法才是正法!我已经赢了,比那名居天子,就算你重新回到天道又如何呢?”
“你的法从未被人接纳过,只是吃人的伪经。”
“那你告诉我,正法在哪儿,正法是什么?正法不存在,被世间大多数人接受的法才是正法。千年之隔、千里之间的道德都不尽相同,你能告诉我哪个是正法?人类自诞生之初就在以人为祭,最初的天神同样享受的人肉的贡品,难道你要否认这个过程,否认人类诞生时的文明吗?”
如果回到一千年前,天子不一定能回答波旬的问题,但她已经经历了千年的轮回转世,经历了无数种身份的喜怒哀乐,她当过天女转世、当过黑颈鹤、当过奴隶、当过贵族、下过地狱、化身过修罗,品尝过人生百味,她答道:
“人间确是有百态,但那已然成为历史,人世只会往前走,不会往后走!你倒果为因,把恶法的正确性绑定在它的流传度上,可难道不是你在暗中操作,用尽各种龌龊手段传播恶法,才使得恶法流传千里?”
“龌龊手段?我赐雨解除他们的旱灾,在战争的时候保佑他们,难道是龌龊手段?佛法能解除百姓的饥饿吗?佛法能保佑战争的胜利吗?”
“人们不需要饥饿,也不需要战争。天并非不爱人,但不会偏爱人。事在人为,人智尚未觉悟,才更应该有人引导他们走向正途、才更应该有人保护他们不受恶法侵害。那河谷的干涸本就是自然规律,人们本可以提早几百年搬过去,是你安排了一个熊妖阻着人们出山,人们的饥饿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我?哈哈哈,那雨是谁赐的?那梅朵是谁害死的?你们前世的罪孽,竟然加在我身上?”
“那确实是我的罪,而我已受了万般苦,如今要斩除恶法了!”
“杀了我又如何?若不能解决温饱,世人自会替我传播恶法,难道你要把天下人除尽?!”
“你说得没错,即使是佛祖,也无法让天下人饱暖;即使是圣人,也根治不了恶法的诞生。我们如今给不了答案,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我可以先把你这个毒瘤除掉,为世人开出一条有希望的前路!”说罢,天子举剑劈来。只见波旬大笑道:
“如今恶法遍地,恶法越多,我越强。刚觉醒的你岂是休养千年的我的对手、岂是已经享用恶法祭祀数百年的诸天神的对手?!”
波旬爆力挣脱束缚,也将天子震开,身后生出十二臂,各执法宝,双臂施咒,顿时天地倒转,地狱为天。千年转世的记忆里,天子记得,凡是受了恶法祭祀的神,都沦为了十恶不赦的恶鬼,凡是拒绝恶法供奉的仙,皆失去法力,躲了起来。波旬虽是传递恶法的主谋,却不是受供奉的对象,地位仍不及那些天神——可身为他化自在天主的他已经心满意足,他所求的从不是地位和尊位,只为歪曲佛法,搅乱天地。
波旬身披袈裟,十二臂一齐发劲,将地狱熔岩如雨水洒下。这熔岩本是惩罚罪人所设,如今反倒成罪人降祸人间的利器,天地倒转,这些天罚将落入凡间,天子清除不可避,乃掌控绯想剑卷起一阵狂风,刮着这些热浪反向波旬袭来。波旬反掌便将气流收入手心,又凝聚力量,集成一束光向天子刺来。天子不愿与波旬斗法,以剑为盾,顶着那激光朝波旬冲杀过去。眼看着天子后脑金光渐现,波旬脸上也有了忿怨,大喝:“六欲天主!三界魔王!五蕴魔、提婆达多、众阿修罗!把你们的法力都献给我!”霎那间,波旬面生百相,十二臂相抵,硬接下天子的一斩后,刀剑齐出,与天子近身拼杀起来。
拼杀搅得刀山火海也混乱不堪,十殿阎罗与地狱恶鬼们也不得不竞相退散。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十二手臂?天子那无法以常理理解的剑速仍被波旬找到了破绽,劈飞绯想之剑,再一拳轰下,将天子砸出十八层地狱之外。天子负重伤,身体现裂痕,而波旬更是瞬移至她坠落的身下,十二臂合一,又一记上拳,将天子轰得身形破散,如碎石般爆裂开来。然天子破碎前的神情却淡定异常,令波旬有所领悟,他在手心生出嘎巴啦碗,要把天子的残躯吸收进去。忽见地狱异变,那曾捆住自己的金刚链又自伸来,将他束缚。波旬一时难以挣脱,定睛一瞧,才发现那金刚链是由龙宫使的飘带所化。
“永江衣玖,你也回归天道了吗?!”波旬向地上喝道。
只见衣玖已经转生,身披百米羽衣,乘龙而来,以长带将波旬手中头骨碗夺取,由天龙将其粉碎。波旬蛮力破开金刚锁,双指一刺,把那天龙轰开,又对衣玖使出十八般咒法。衣玖皆以羽衣吸收化解,千年轮回,重入天道,衣玖的实力也入臻境,任何法宝法术,都对她无用了。
既然诸法无用,波旬便以蛮力挥拳而来,下一刻,天子的拳锋就落到了他脸上,将他打飞数万里。衣玖争取的时间足够天子重塑躯体,见到衣玖的那一刻,她脑后的光芒也愈加灿烂起来。
“衣玖。”
“天子。”
二人相挽,无论入多少次轮回,化作何种形态,她们都会重逢。见此情景,即使是波旬也恼羞成怒,朝二人杀来,衣玖以羽衣护天子不受其咒法干涉,而天子则硬拼波旬乱拳,波旬一边挥拳,一边对六界高呼:“所有罗刹、所有恶鬼、我的亿万弟子、我的魑魅魍魉!来来来,都给我来!把你们的力量全都献给我!助我轰杀这个天人啊!”子弹般的拳头落下,其力道肉眼可见地又提升了百倍,天子护在衣玖身前,以金身硬挡魔头。可二人合力仍被压制,落入下方的天空中。
“没有了佛祖赐你的绯想之剑,你还有什么?!你还凭什么做我的对手?!”波旬怒喝道。眼看着金身也要被打破,天子却沉稳不羁,轻言:
“找到了。”
只见她合十的手掌化作剑锋,朝着波旬乱拳中不经意露出的破绽猛地一刺,千年地狱苦也不及的剧痛从波旬胸膛蔓延开来,只见天子的掌尖正燃着与绯想剑相同的火焰,此时的天子已经不需要绯想之剑——她早就和那把剑合一……
——一剑定胜负。
波旬的肉身开始崩坏,他被轰出千里,落到凡间的土壤,土壤不愿与它接触,竟然自己避开,让他落到反转的天空。二人则携手追上去,确保波旬不会卷土重来。
“呵呵呵呵……”看着追来的二人,波旬笑道,“只要恶法仍在,我仍会归来,反倒是你们,真的是那些恶神们的对手吗?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吧,永江衣玖,你看看天子,看看她,金身、佛光……她距离成佛只差临门一脚,到那时,降伏这些堕落天神不在话下,可你知道是什么束缚她成佛吗?”
衣玖瞪眼,似乎理解了波旬的话……
“是情,是天子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若你毁掉自己的魂魄,让自己以不会再转世的形式彻底死亡,斩断她的执念,她即刻就会成佛,轻松摆平诸天神,将正法重新带回凡间。”
波旬说得有理,若能助天子斩断执念,超越三十三天,自己哪怕是魂飞魄散,也值得……
“天子,他所言确实,勿牵挂我……”衣玖正要自毁,却被天子抚着脸庞,天子微笑道:“你错了啊,衣玖,你忘了是什么联结我们,几生几世都能重逢吗?你忘了佛普渡众生凭的是什么吗?是爱啊。我确实爱众生,但我也爱你。大爱小爱皆是爱,若让我以牺牲他人的方式成佛,我的所作所为,又和那些传播伪经的修行者有什么区别?和那些献祭他人供奉恶神的信徒有什么区别?我不会松手了,衣玖,我爱你,你的存在,才是我的‘圆满’。听了波旬的话,才是信了伪经,永无翻身之时。哪怕真的又要重入轮回,我也会与你同在,纵使千年、万年,诸法尽灭、生灵涂炭的时候,我也仍然爱你。”
衣玖听言,眼角流出热泪,与天子于空中相拥。
见此情形,波旬万念俱灰,心想:“若这龙宫使信了我的话,那比那名居天子便永世无法成佛,可那又如何?我已经赢了,释迦牟尼,我的弟子披上了袈裟,传播虚伪的佛经。真传已经不存于世,接下来,六界将化作地狱……”波旬闭上眼睛,灰飞烟灭。
在最后一股波旬的恶气落入云层中时,那些堕落的诸神也自空中浮现,百千万的恶天人以神之名将要降罪于天衣二人。
天衣二人无所畏惧,或许今日无法得胜,或许恶法仍要猖獗很长时间,但只要“爱”仍在,人终有一天能寻到真理。
二人携手,向着百万恶神发起了冲锋,光芒相交,裹挟着正气,飞向天空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