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1
10月。跟往常一样,过着独自一人的生活。
应该没人能想到我会搬到这里。
茅野市宫川,距离我家乡数百公里的小镇。
我切断与家乡的全部联系,亲戚、朋友、同事等等,以外来人的身份踏足这片久远的土地。
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离开出生与成长的故乡,虽然觉得对不起父母,不过家里兄弟多,就算少了我这个没出息的儿子,他们也应该不会太痛心。
初来乍到,首先要找房子。租房的时候,运气很好地遇到了房东太太。她得知我是一个人生活,总会带来各种礼物。
其中最多的还是市田柿,味道很甜,适合当作茶点,似乎是长野县的特产。
我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每次接受她帮助,只会不停重复感谢二字。
而房东太太就笑着摆摆手,下次依旧带来很多东西。
“小Y他要是没出事,应该和你差不多大了。”直到今天,坐在桌前,房东太太忽然向我提起她儿子的事。
那是一场意外。
一个超速的司机,和一个放学的孩子。
司机被逮捕,可孩子永远留在了那里。
“我很抱歉。”不擅与人沟通的我,只能用最生硬的文字回应她。
房东太太抬手抹了抹眼角,勉强微笑,安慰我不用为她感到伤心。
她翻出小Y的照片给我看,照片皱巴巴的,有些泛黄。
画面里的少年羞涩地笑着。
如果没有发生事故,相信他会和大多数人一样,度过一段相对美好的青春,最后踏足社会吧……
真是可恶的事故。
经历过丧子之痛的房东太太,将对已逝孩子的关怀全寄托在我的身上。那是我在老家不曾体会过的东西。
我感到受宠若惊。
“小S啊,离家那么远,会不会不适应?”
“还好吧……”
大概是察觉到我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房东太太利索地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小S,最近国道上不安全,千万不要跑上去哦。”临走时,她特意叮嘱道。
她知道我有夜间散步的习惯,也知道我不大看新闻报纸之类的东西。
所以才会强调这件事。
因为前两天就发生了事故。
听邻居们的讨论,似乎是,非常非常,惨烈的事故。
我讨厌交通事故。
……
秋天,气温开始转冷。
神使鬼差的,我翻越护栏,走上152号国道。
这条国道一向以山路的弯道闻名,吸引了大量飞车党。
事故的发生没能阻挡他们的热情,每到深夜,这里依旧会此起彼伏地响起改装引擎的咆哮声。
我对飞车没有任何兴趣,单纯在好奇那场惨烈的事故。
据说引发事故的元凶尚未落网。
顺着国道向前走去,一无所获。事故的痕迹早已被警视厅清理干净,路面上只有车轮锁死造成的轮胎痕。也可能是光线昏暗导致我错过了什么,这么想着,我沿来时的方向,再次迈步。
几辆私家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掀起的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难闻的汽油味。
我扭过头,试图减少呼吸到汽车尾气的机会。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
金字塔。
矮小的金字塔,由于处在灌木丛中央,再加上光线不佳,来时并没能看到。
为什么国道旁会有金字塔?
毫无疑问的是,那时的我,全然不在乎事故的结论了。
小心翼翼地翻出国道,我来到金字塔前。这才发现不过是尊塑料像,由斯芬克斯背着的金字塔,不知出于谁的恶趣味被放置在此处。
我大失所望,转身准备离开。
“嘿——嘿——”
斯芬克斯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能做出如此荒诞的判断,是我周围完全没人踪影的缘故,况且声音就是从斯芬克斯像中传来的。
莫非是想让我解谜吗?
不知为何,唯独对“斯芬克斯”会讲话这件事,我没觉得奇怪。
这是由于我从小就能听见,或是看见一些常人难以察觉的事物。一开始我还试图跟旁人解释,后来才意识到,那个幻想般的世界是只有我能触碰的。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我彻底明白了自己与他们的不同。
我将这项能力深藏心底,浑浑噩噩地度过学生时代后,瞒着所有人来到了长野。
因为长野是离那里最近的地方。
“喂——人类——你能听见的吧?”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类似的异常视而不见,但现在身处深夜国道的外侧,想必不会有人前来打扰,于是我回应了。
“嘿,斯芬克斯。”
“听到啦——对了,见到人类的话必须做那件事才行……”
早上是四条腿,中午是两条腿,傍晚是三条腿的生物是什么?
烂大街的谜语,就算是小孩子都知道答案。答案是人类,因为婴儿在早晨(出生时)用四肢爬行,成年人在中午(成年时)用两条腿走路,老年人晚上(衰老时)需要用第三条腿——拐杖来行走。所以,毫不犹豫的,我答道:
“答案是人。”
“可惜!回答——错误!”
“怎么可能?”我清楚记得神话中就是这么写的,答案肯定是人,不会有错。
所以她绝对不是斯芬克斯。
“那你说,答案是什么?”我很气愤,居然被一个假扮者给戏弄了。
“不对不对,说出答案就没有解谜的乐趣啦——”
斯芬克斯,或者说,假扮成斯芬克斯的少女,愉快地说着。
我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能看见特殊的事物而得意忘形吗?竟没能立刻看透谜题的本质。刚刚发生的一切,显然不是斯芬克斯显灵之类的灵异事件,只是一个奇幻的少女躲在灌木丛后将自己伪装成谜题之神而已。
我走到塑像后头,将隐藏着身形的少女揪了出来。
“啊……嘿,唔……晚上好?”少女的五官长得十分秀丽,表情看来似乎有些恍惚,也像感到疲惫,但绝不是面无表情。她拥有一头深蓝色的漂亮长发,头发上沾着少许落叶,给人虚幻飘渺、稍纵即逝的印象。少女的年龄约莫十五六岁。
或许再大一点也说不定。
年纪轻轻却做出如此戏弄人的事。作为社会层面的成年人,我决定好好教育一下。
可在我开口前,她抢先一步伸手堵住了我的嘴。
“答不上来的话,应当接受惩罚哦——”
话音未落,引擎声响彻云霄,尖锐的刹车声让我捂住耳朵,改装车经过弯道掀起的扬尘迷了双眼。待我再次睁眼时,少女不见了。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穿着黑色的衣物,几秒时间完全足以遁入夜幕之中。
总之不可能是那种东西。
不会是它们的。
我感到后怕,逃也似的离开了152号国道。
身后,引擎声愈发激烈。
2
有人在注视着。
视线穿透衣物布料,如针锥般投射在皮肤表面。
——视线。
我感觉到视线。
后颈两侧至肩胛骨一带的肌肉因紧张而变得僵硬。
“是谁?”
转身回望,原来是眼睛。
它藏在未关紧的衣柜门缝隙中,滴溜溜地注视着。
……
我从梦中醒来。一般而言,很少人能在醒来之后还清晰记得梦境,只知道自己做过梦,却完全不记得内容;与其说是忘记了,更接近无法想起。这并不是记忆的遗失,也许忘却与无法回想是一样的吧。
可我清楚地记得。
眼睛。
绝非生物学意义上的眼睛,而是空中突兀出现的一道裂痕,缝隙中满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这种令人不适的记忆愈来愈多,还不如完完全全遗失了更好。
我曾为此看过心理医生,但医生始终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他们只会开出几盒安眠药,嘱咐我好好休息。
我一定是太累了。
毕竟现实中怎会有那种东西呢?
所以是梦,无法忘却的梦。
挪起沉重的双脚,移向地面,皮肤残留着针锥般的刺痛。
不要去看——
房间昏暗,窗帘拉得结结实实,屋内仅剩昏暗中的孤独与潮湿到能滋生细菌的空气。现在是晚上九点,即便打开窗户也不可能让屋里明亮起来,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小镇中央的大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盏街灯。在灯光照耀下,拥挤的旅馆和礼品店招牌看起来像是在空中连成一线,一直延伸到道路的远方。
身上只穿着睡衣,略显单薄,我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夜空中,仙女座美丽异常。
回过神来时,双腿已经走在152号国道的柏油路上。
今晚没有飞车党出没,寂静的国道上,唯有寂寥的风与我作伴。
无意识中再次踏上这条道路,莫非是想见到那个蓝发少女吗……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为一个热衷恶作剧的姑娘做到这种地步?我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既然如此,驱使我前往金字塔的原因只可能是——
解谜。
因为解决谜题就是乐趣。
不过我更关注谜题的内容。
早上是四条腿,中午是两条腿,傍晚是三条腿的生物是什么?
答案不是人。
不是人类的话,还能是什么?
转过熟悉的弯道——
……不出意外,少女直直站在金字塔边上。
“你还在这里。”
“嘿——人类。”
“能不能别用这种古怪的问候方式?”
“好的好的。”
少女换了身少见的土色装束,印象里似乎是19世纪的探险队制服,让我有种误入《夺宝奇兵》电影的错觉。我能猜出她的目的,肯定是为了贴合路边那尊斯芬克斯像的风格。她真的把自己当作谜题之神了。
“好看吗?”与发色一致的深蓝色眼睛扑闪着,古灵精怪的少女,比起探险队员更像金字塔中的黑猫。
“我是来询问谜底的。”关于她的身份,出于什么原因假扮斯芬克斯种种,我都没有兴趣,我只想知道她对谜语的解答,
“’斯芬克斯’小姐,该给出正确答案了吧?”
“哦哦~那个谜语。早上是——”
“不用再读了。”
几天来,她有如滚动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一直在我脑中回响。哪怕去图书馆查阅资料,也没找到除了“人”以外的解答。谜语要是没有答案的话,不就转变成困住人的陷阱吗?这就是我迫切寻求谜底的原因。
我绝不能被困在这里。
“不告诉你——”她拖长声,脸上带着愉悦表情,笑着说,“不过啊~如果你答出今天的谜题,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哦~”
谜题越来越多,就连这埃及风少女本身,也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的谜团。
她没有给我退缩的机会,用虚无缥缈的语气读出了谜语。
我轻时能拂动花瓣,怒时可掀翻巨轮;
凡人看不见我的模样,却永远在追逐我的痕迹。
难度不大,没什么复杂的内容,谜底几乎就写在谜面上。
“答案是风。”
“正确~”她咕噜地转了一圈,为我鼓掌,为我欢呼,为我喝彩,
“虽然达不到俄狄浦斯王的程度,但你也不赖嘛——”
俄狄浦斯要是知道你私自改了谜语,恐怕会气到从书里爬出来。
嘶,她执意假扮成斯芬克斯的话,前来解决谜题的我岂不就是俄狄浦斯了。
神话中,当俄狄浦斯出色地答出斯芬克斯之谜,斯芬克斯便一头扎进大海。
是因为这才坚决否定答案为人的真相吗?
我对少女愈发好奇了。
“你刚才说,能实现一个愿望?”
“没错没错,来——”她异常兴奋地说,“你的愿望?快告诉我。”
“名字。”
似乎给了她致命一击,连脸上兴奋的神情都凝固了。
“这个愿望不过分吧?只是想认识你罢了。”
“问别人的姓名什么的……真是,不讲礼貌……”少女噘起嘴,涨红了脸,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她骗不到我,区区这种程度就想让我放弃,未免太过天真了。
“'斯芬克斯’小姐,您应该不会违背诺言吧?”
“……Nareko。”
少女名叫Nareko。
可能是刚才我的态度过于强硬,之后Nareko不再理我。夜逐渐深了,秋风裹挟的寒意比以往更甚。我看她穿的探险队制服,身上有不少皮肤裸露在外,实在叫人于心不忍。
“你家在哪里?大晚上的太危险了,我叫辆车送你回去。”
成年人对少女的关心,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我就住在这里哦。”她瞪了我一眼,眼瞳中流转着不甘的情绪。
既然Nareko不愿接受我的好意,也没有办法,我只好悻悻离开。走出一段距离后,我转身回望,看到Nareko正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盯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发愣。
秋风卷起火红的枫叶,象征寂寥与终焉的叶片,飘然向璀璨的星空飞去。
视线再度聚焦在金字塔时,Nareko不见了。
我一点也不意外。
因为她是Nareko。
猫一般的少女。
3
有人在注视着。
视线通常来自背后。
亦或是自己视线无法所及之处。
总之,多半来自无人注意的夹缝。
没错。
密密麻麻的眼瞳,突如其来地将视线投射在身上,全身肌肉为保护身体本能地绷紧。
要回头吗?
背后根本没人。
不是人的话,还能是什么?
不是人的话——
……
——笃笃笃。
11月,雪季来临。
长野是全国著名的滑雪胜地,冬季降雪也相对较早。
这里的人们早已见怪不怪,因此,除非降雪大到足以影响人们的日常生活,新闻通常不会去刻意报道下雪的消息。
屋内没开暖气,一如既往的昏暗、冰冷。
——笃笃笃。
敲门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我翻下床,抬眼看钟,现在是晚上六点。
不知从何时起,我的日常生活改变了。
在白天盖上被子睡大觉,直到日落才起床,静静等候聚焦的视线。夕阳西下,黑暗笼罩周遭一带。黄昏,又称逢魔刻——不知来者何人,而碰上魔物之时刻。我尽情享受着常人察觉不到的异样,主动沐浴在来自那个世界的视线中。
我是特殊的。
“来了。”
“哎呀,这么晚才起床,是在上夜班吗?”门外是房东太太,也是,除了她以外没人会叩响我的房门,“敲了好久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出门去了呢。”
“抱歉。”脸上大概还残留着榻榻米压出的睡痕,但见到别人总算让我清醒过来。
“你的脸色不太好哇。哪怕是年轻人也得好好注意身体,上夜班把身子熬坏了不就得不偿失了吗?”她边絮叨着边将手里的礼品放到桌上。
市田柿,甘甜可口。
“谢谢。”
颠倒的作息并不是工作的缘故,说实在的,我是个可耻的无业游民。至于作息为何变成这样,我想是因为离那个世界越来越近了。最近,我总在梦里窥探到许多从未见过的事物,因此愈发惧怕白天。
而夜幕降临之后,我仿佛在异国发现同乡般,在月光下找到了令人费解的安心感。
——咝咝咝。
空调压缩机运作的声音打破宁静,房东太太似乎开启了暖气,但我其实是无所谓的。我不需要这种机械般的温暖,我只要视线就足够了。
只要视线。
眨。
思绪猛地回归现实。就在刚才,我听房东太太好像提到——
熟悉的名字。
“您刚才说的,能再重复一下吗?”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
“原来你也对那种案件感兴趣啊。”房东太太欣慰地笑了笑,她说,“前段日子国道上的事故遇难者,警视厅总算确认身份了。好像是叫——”
Nareko。
猫一般的少女。
只是重名……日本那么大的地方,名叫Nareko的肯定不止一个两个。
仅仅是巧合罢了。
就算真的是她……
夜晚的街道,因雪的颜色显得更加冷清。
曾经色彩斑斓的世界随着被染得鲜红的叶子一起逐渐褪变为冬之色。
被遗忘的颜色。
第三次,我熟练地翻越围栏。
积起的薄薄一层雪被扫雪车清理至道路两侧,这让我走得更加艰难。脚底又湿又滑不说,有些路段还结了冰,稍不留神就有可能滑倒。
我扶住护栏,趁机缓一口气。空气非常寒冷,呼出的气息都成了纯白色的烟。眼前不时有雪的结晶飘落,我不再耽搁时间,小心翼翼地向金字塔走去。
Nareko果然在那。
她悄无声息地蹲坐在金字塔边,土色衣服上积着薄雪,宛如一尊地藏像。身上依旧是那套单薄的制服,双腿倒是穿了厚厚的黑色长袜,但——
看着就冷。
下雪天却只穿这点衣服,长时间待在户外的话,很快就会被冻到失去意识。
想到这里我便脱下防寒大衣,套在了Nareko的身上。
完全是下意识中的行为。
Nareko睁开眼,好像早就料到我会过来似得,用右手拍拍身边的草地,邀请我一道坐下。可惜,空中还飘着小雪,所以二人坐在一起观星的浪漫情节是不可能发生了。
“人类——”
“我有名字。Nareko,上次确实是我的问题,我应该先自我介绍的。”
她被我的话逗笑了,表情像波斯猫一样,甜甜的笑容。
奇妙的少女。
“S先生很有趣呢~”
“这话唯独不想从你嘴里听到。”
“哼哼——”
似乎是心情不错,她悄悄挤过来。我并不反感Nareko的存在,所以默许了她的行为。渐渐地,我们两个就像在相互取暖一样,紧紧靠在一起。然后,如同约定好的一般,她懒洋洋地读出今天的谜题。
生于烈焰却畏惧火焰,饮尽月光却愈发干涸,
孩童时如蜗牛背负整个世界,老者时如飞鹰掠过须臾尘埃,
有人视我为流沙,有人视我为利刃。
我究竟是什么?
听起来有些晦涩的谜题,但她又善良地给出“流沙”与“利刃”这两个常见的比喻,所以我立刻猜出了谜底。
“答案是时间。”
Nareko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她在点头,深蓝色头发落在我手上,痒痒的。
“你是唯一一个解开那么多谜题的人。”她蜷起双腿,娇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斜靠在我身上,“也是唯一一个能听见我说话的人……”
“我想起一些事情。”Nareko迟疑地说道。被染成雪色的街灯照耀下,Nareko的脸庞有些朦胧。她抬手接住一片雪花,任其在掌心化作融水。
“要听吗,S先生?”
……我没理由拒绝。
Nareko是个喜欢探险的女孩子。
解谜只是探险过程中的一部分。
她所要做的事,是去探索发生在全日本境内的异常现象。
听起来很荒谬,像是近期不断兴起邪教组织的胡言乱语,但我知道Nareko没在说谎。
因为我也能看见。
“很多地方都存在缝隙,缝隙另一头是不同的世界。”
Nareko坚信这一点,她同我一样,被那个幻想般的世界深深迷住了。
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茅野市宫川。
离幻想乡最近的地方。
因为——
“诹访大社是近年来最大的变动点。”
我早就知道的,初来乍到时便去做实地考察,最终却一无所获。
在神社里的时候,就连一直陪伴我的视线都没出现。
Nareko出事的那天,恰好刚完成对诹访大社的调查工作。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走上了152号国道。
少女一蹦一跳地散着步,国道上很安静,她享受着孤寂的氛围。
不久后,她进入弯道。
“咦?”少女惊讶地发现国道旁边的灌木丛里竟放着一尊斯芬克斯像。
热衷解谜的她毫不犹豫地向那斯芬克斯抛出了谜题。当然,塑料制成的斯芬克斯并没有回答。少女并不在意,她站起身,突然看到弯道尽头处——
打着双闪的私家车。
抛锚的车辆没停在应急车道上,更糟糕的是它的位置,弯道的死角,进入弯道后的车是看不见它的。
哎呀,这可不妙。
如果没有警示牌阻止后续车辆的话,也许会引起重大的交通事故!
抱着突如其来的使命感,Nareko冲了过去。
司机是个年轻人,显然被这突发事件乱了阵脚,甚至没从车里下来。
Nareko接过警示牌,向弯道入口处奔去。
不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她缩起身子,尽量不占用到国道主路,可飞车党们不会这么体贴。
Nareko眼睁睁看着,那辆如警示牌一般鲜红的轿车,在转角处打滑,以近乎瞄准自己的姿态笔直冲了过来。
路面留着因车轮锁死造成的轮胎痕,路边的防护栏有所凹陷,方向指示灯的碎片散落了一地。少女轻盈的身体受冲击力影响落在灌木丛中,失去意识前,她再次看到了那尊斯芬克斯像。
有些人试着躲藏,有些人试着欺瞒;
但时间会显现一切,我们总是会相遇。
尽你所能猜测我的名字;
等我真的拥有你时,我保证你会知道。
……
少女的遗体被发现,是第二天发生的事。
因为没能从少女身上发现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更何况嫌犯早已逃离现场,这起案件就如无数次在日本发生过的飞车党伤人案草草了结了。
“这样的结局,你后悔吗?”我问道。我想Nareko不需要毫无意义的安慰。
“后悔?”她噗哧笑了出来,真是个爱笑的女孩,“不不,我才不后悔呢。至少我成功阻止了追尾事故的发生嘛~”
“……”我想对Nareko说些什么,可张开嘴才意识到自己无论什么都说不出口。
雪似乎变大了。
被遗忘的雪夜里,被遗忘的二人依偎在一起,直至清晨。
4
12月21日。
“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Nareko歪着脑袋,不解地看向我。
“几乎所有人都说今天是世界末日。”
2012年12月21日,传说这一天会发生重大灾难,甚至可能出现“连续三天黑夜”的异象。
“玛雅人的预言嘛……反正我是不信。”
喀沙喀沙,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动响了起来。
刺痛。
有人注视。
强忍住不适,我试图在Nareko面前表现得毫无异样,但这完全是徒劳。她敏锐的视线总能察觉一切。
“S先生——”Nareko起身,弯下腰,以俯视的姿态注视着我。
街灯撒下昏黄的光晕,笼罩起Nareko的身躯,她在此刻成为了神。
谜题之神。
“S先生能看见吧?”
“什么?”
“视线,来自那个世界的。”
我骗不到她的,更何况最近幻视症状越来越严重,甚至影响到我的生活。就在刚才,那道缝隙甚至一路跟着我来到国道上。
缝隙中,不知谁的视线窥探着。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没错……我……
我害怕它们。
我害怕视线。
我惧怕那个世界。
瞒不住,也没隐瞒的必要,我的人生没什么值得隐藏的东西。
所以,在末日到来之前,我向Nareko坦白了一切。
就如她向我讲述自己的经历那样。
“那肯定是境界妖。”博学的谜题之神解释道,“拨弄境界的妖怪。撕开现实与幻想的界限,进而能更方便地窥探我们的世界。”
“你懂得可真多啊。”
“那是当然,为了那个幻想乡我查过不少资料。”
她盘腿坐下,朦胧的光离开身躯,她又从神变回了Nareko。
“被境界妖纠缠的,往往是……突然消失也不会被察觉到的人……”
Nareko与我面对面坐着,从她深蓝色的眼瞳中,我看到了——
怜悯、同情,还夹带着一点悲伤的情绪。
“我会……变成什么样?”
“……”
“告诉我吧,无论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
“……神隐。”
开玩笑吧?我会……消失……
——这不正是你的期望吗?
——你一直都渴望离开。
——来吧,跟我一起。
——前往新世界。
“喂!”
世界天旋地转,过了几秒后,我才意识到是Nareko在奋力摇晃我的身体。
“拜托,快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别摇了,我要晕了。”
“啊,抱歉,抱歉——”
我被Nareko救下,境界妖暂时退却,我想这也是Nareko的功劳。
但绝非长久之计。
今天它能被Nareko阻止说明我的运气不错,可以后呢?
我……
不想为那个世界搭上性命,但——
还来得及吗……
刺痛。
它又来了。
看呐——
金字塔中央被它撕出一道裂缝,漆黑的隙间里满是密密麻麻的眼睛。
眨,眨,眨。
“别想太多,S先生。”经历过死亡的Nareko,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静。
她挡住来自金字塔的视线,把手搭在我肩上。
于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身躯。
却是温暖的。
因为有Nareko陪伴在身旁,我不再恐惧。
或者说,没有Nareko,现在我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吧。
……
街灯闪烁几下,突然熄灭了,我和Nareko陷入一片无止境的黑暗。
晨光尚未降临。
“你相信神吗?”
“我信哦。”
“相信神,却不信末日?”
“末日肯定是被人胡编乱造出来的啦,但神……我真的见过。”
“在那个世界?”
“嗯……”
窸窸窣窣的,身体左边传来柔软的触感。
漆黑的世界。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是Nareko。
“要猜谜吗?”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Nareko的脑袋靠在我肩上,我能听见她的呼吸,感受到她的温度。
从不休息,又从不静止不动;
无声地从山丘移动到另一座山丘。
他不步行,不跑也不快走。
他不存在的地方很凉快。
“答案是……太阳。”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
“所谓末日都是一派胡言呢~”她兴冲冲地举起手,指向云层中初现的晨曦,
“你看,太阳升起来啦——”
太阳……升起来了……
末日没有降临。
Nareko在晨光中尽情舒展着身躯,脸上洋溢着笑意。
现在,我相信神明存在了。
不然我怎么会跟Nareko相遇呢?
或许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成为俄狄浦斯的资格,但至少,在Nareko面前……
为了她……
为了她的笑容。
离开时,我远远看向金字塔。
这次,Nareko没有消失。她沐浴在阳光中,向我挥手。
金字塔的位置——
就像道祖神一样。
让人心头一暖。
5
月末,也是年末。
所有人都沉浸于辞旧迎新的喜悦中。
我已经不行了。
眨、眨、眨。
眨眼的声音。
它吞噬了整个房间。
它无处不在。
它在——
注视着我。
从衣柜里、从门缝中、从天花板。
啊啊整个房间都是眼睛。
缝隙被境界妖扩大了。
现在有近乎半个房间那般大。
而在仔细观察后可以发现,隙间中不止有眼睛。
除视线以外,那边似乎是个无边无际、完全黑暗的世界。
偶尔,隙间会吞没我的身躯。那时,意识会游离在境界的夹缝中,一片寂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我的心也会陷入无边的寂寞当中。
有时,在梦中,我还能看到那个世界的风光。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萧瑟的神社、赤红色的洋馆、山间漫山遍野的绿……
确实是个梦幻的世界。
如果没有境界妖作祟的话。
症状愈发严重,好在我的调查也随时间流逝接近完成——
简单来说,我查明了真相。
我查清楚了,那辆害死Nareko的,如警示牌般鲜红的轿车。
并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正义心,我只是想还Nareko一个公道,仅此而已。
因为……存在着这种可能性。
如果当时肇事者没有离开,而是下车尽力救援Nareko,Nareko有可能不会死。
这是个概率极小的假设,但我忍不住去想。
Nareko是被害死的。
我把所有资料整理好放在桌上,以便房东太太能及时发现,然后坐在榻榻米上静静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好安静啊……
住在附近的人们大概都跑去诹访大社求新年第一签了。
寂寞的世界。
色彩褪去,视野里仅剩黑白二色,耳朵也逐渐听不到声音。
2012年12月31日,距离新年还有大约半小时的时候。
眼前突然迸发出光芒。
柔和、温暖的淡金色光芒。
暖光瞬间驱散四周正虎视眈眈的境界夹缝,凝聚在我面前,最后形成一条道路。
道路不断向远处延伸,通往的方向是——
152号国道。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在黑白的世界里,通往国道的光芒是唯一的色彩。
迈开双腿,拼尽全力奔跑起来。
路面上结着冰,我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即使摔得鼻青脸肿也不愿停下。
……
2012年的最后一天,夜空出奇地晴朗。
那是个美丽的月夜。
明月底下,Nareko孤零零地站着。
“S先生。”
是那铃铛般清脆的声音。
我们是被世界遗忘的二人。
Nareko也哭了。
“月亮真是温柔呢。”
“嗯,大概是吧。”
月亮倒映在Nareko的瞳孔中。她似乎已哭了好一段时间。
“Nareko,你悲伤吗?”
“不,我不悲伤,所以我要笑。”
——没错,要笑。
“Nareko,我可能要走了。”
“你不会走的!”她一把抓过我的手,我们两个靠得很近很近。
我看到——
Nareko的额头上,那个标志。
就像道祖神一样。
她擦干泪水,吐了吐舌头,羞涩地笑了。
金字塔突然变得巨大,或者是我和Nareko变得很小。
总之,巨大的斯芬克斯脚下,一道缝隙浮现出来。
我瞬间明白Nareko要做什么。
是啊——
她也能看见。
妖怪,魑魅魍魉之类的东西。
她想……阻止……如同使命感。
她对我露出了那张一如既往的笑脸。
于是我用力地握住了Nareko的手。不知为何,就想紧紧地握着。只觉得绝对不能松开。
片刻,当我反应过来时,手中已没了触感。
“新年快乐。”
Nareko用美丽的嗓音道别,灵巧地转过身,向那道漆黑的缝隙走去。
动作简直像猫儿一般。
猫儿愈离愈远。
——噼啪!
新年烟火炸响。
七彩的光芒持续映照着大地。
色彩斑斓的世界。
再无视线,再无缝隙,再也没有那个愿意为我出题的少女了。
“嗯……新年快乐……Nareko。”
她留下了新年祝福,她的手如此温暖。她很喜欢谜题,她最后也对我笑了。
就这样,Nareko消失了,却在我的故事里凿下了一笔。
2012年,众神眷恋的土地。
……世界充满光亮和声响,人们还是和以往一样出生,并且生活、欢笑和哭泣,继续不断重复着生命的旅程。
不会像电视剧和电影那样充满戏剧感,变化总是不被察觉,单调无趣的每一天。
……但也是尚不能抛弃的世界。
后记
2013年初,我回到了家乡。
家里人甚至完全没意识到我失踪了几个月,很快一切便恢复正常。失去那项曾引以为傲的“特殊能力”后,我逐渐学会如何与他人沟通、交流。
随后,和大部分人一样,步入社会寻找工作。
我如愿成为了一名三流小报的编辑,报酬还算乐观,总是下意识地在上面刊登一些有关飙车党的报道。
虽然他们还是相当猖獗、无处不在……
2013年夏。
因工作原因我再度踏上长野的土地。
我依旧喜欢夜间散步。
不知不觉,走上了152号国道。
金字塔依旧在那,完好无损。
我远远地看见,金字塔前站了两个小孩子,似乎是一对兄妹。
“早上是四条腿,中午是两条腿,傍晚是三条腿的生物是什么呀?”
“唔……猜不出来。”
“答案是人哦~”
“哦——对,答案是人啊!”
他们叽叽喳喳的,在斯芬克斯像前玩得不亦乐乎。
恍惚间,我又看到了Nareko。
她站在金字塔后方,微笑着看向两个小不点。
就像道祖神一样。
令人心头一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