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曲终

万圣节的清晨,公寓门外传来了轰隆轰隆的敲打声。这时我还穿着睡衣,还没来得及梳妆打扮,头发乱成一团。情急之下,只好披上一条黑色毛毯,戴上红色镜片的厚框眼镜——勉强能当作吸血鬼的装束吧。

从猫眼往外看去,没见着打扮成鬼怪的邻居小孩,只看见一个玲珑剔透的陌生女孩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连衣裙,脑后有一条几乎要拖到地上的超长马尾辫,双手相握于身前,憨态可掬地笑着。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她似乎察觉到猫眼的颜色变了,便凑近到门边,低声说:“给我糖。”

“什么?”

“不给糖就捣蛋。”

“左手边有门铃按钮,别敲那么狠。”

“知道了知道了,给我糖吧。”

这家伙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同为成年人,怎么还像个顽童一样玩这套……但看她手无寸铁的样子,稍微开个门应该不会有安全风险吧。我瞅了一眼鞋柜上备好的糖果盒,幸好,里边还是满的。于是我轻轻拨开半掩着的门,将那个蓝色的饼干匣子递给她。

“我最爱吃的!”

她两眼放光,伸手从匣子里抓了一把,大概有三分之一的糖,径直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我吓了一跳,连忙将匣子拽回来,振声道:“糖是给邻居的孩子们准备的,请不要拿太多!”

她没有理我的埋怨,只是低头观察了一下门口的鞋柜,又自顾自地伸头往客厅里看了看,说:“这么空,连沙发都没有。一个人住是吧。像你这样的女生独居可不好哦。”

“我以前有个室友。”我耸耸肩。

“室友死了?”

“没死,瞎说什么呢,只是搬出去后没联系了而已。”

“让我进去看看你把家具摆成什么样了。”她试着把脚从门缝探进来。

“私闯民宅啊你。”

“怎么会呢。啊,应该是有什么口令之类,喊对了才能进去吧!”

虽然她长得蛮可爱的,声音也很好听,但各种行为还是有点奇怪了。尤其是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而言。随便说点什么把她打发走吧。

我扶着额头想了想,说:“确实有口令。只有一见面就张口唱出《狮子王》的片头曲,才有进入房间的特权……”

没等我讲完话,她立刻举起双手喊道:“南兹英戈尼亚玛,巴吉提巴巴!”

“现在才唱没用啦。”

“诶,你耍赖!”

我趁着她分神把脚缩回去的瞬间,猛地关上门。门外传来几声愤怒的闷响,我没再理会,声音也就消失了。

早上来搞恶作剧的邻居小孩不多,送了几组之后,饼干匣子里的糖也没消下去多少,我有些心疼刚刚被那个女孩子抓走的那一堆。算了,中午还有正事要做。我翻开笔记本电脑,继续修改之前被退回来的求职简历。

虽然冰箱里还有些黄瓜和冷冻牛肉,但既然是万圣节,多少也算个节日。今天中午我完全没有自己做饭的欲望。等时针走到十一点,我就打电话叫了外送。

等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起来,清澈的鸟鸣声充满了整个客厅。

我穿上拖鞋,从猫眼往外看。没看见熟悉的黄色外卖员衣装,而是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牛仔连衣裙、明眸皓齿的陌生女孩子。她留着一条超长马尾辫,超级长,都快拖到地上了。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我还没来得及问候,她就流利地唱了起来:“Nants ingonyama bagithi Baba!”

“唱啥呢?”

“口令。”

“什么口令?”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什么口令的事情。

“不给糖就捣蛋。”她平举双手,手掌合成碗状。

我瞅了一眼鞋柜上备好的糖果盒,里边似乎只剩下三分之二的量了。早上应该没来几个小孩啊,竟然消耗得这么快,应该是我昨天估错了糖果的总量,导致买的不够多……几经思考过后,我还是打开了半掩着的门,将那个蓝色的饼干匣子递给她。

她毫不避讳地伸出双手,从匣子里抓了一把,可能有三分之一的糖,径直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我很是心疼,一下子将匣子拽回来,喊道:“糖是给邻居的孩子们准备的!”

“我知道。”她说。

“好了,拿了糖就走吧。我还以为烧肉饭到了呢……”

她突然从脚边提起两个塑料袋,笑着说:“你的午饭在这儿呢!我自己刚好也点了一份一样的,这就是缘分呀缘分。看你家里也空着,要不一起吃个午餐?”

“这个啊……”

如果她住在小区里的其他楼房,不至于把送餐地址填到我这儿来吧。怎么想都有点问题。只不过,我不擅长拒绝人。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子意外地强势,是我对付不来的类型。

看在她没有恶意、真的只是对吃饭感兴趣的份上……奇怪的事,在大脑下达命令之前,我的手已经习惯性地做出了开门的动作,就好像门外站着的是频繁来往的访客而不是陌生人一样。

她熟练地按下电灯的开关,客厅瞬间亮了起来。

“你一个人住两人间,房租挺贵的吧。”她问。

“我以前有个室友。”

“我问的是现在。”

“还好吧。虽然负担有点儿重,但短时间内不想找新的合租对象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挪着椅子向我靠近过来,小声问:“原因是?”

“我不想说。”

“和之前的室友有关系吧。我看墙上的照片都是两个人的合照,但除了你以外的那个人被剪掉了。”她喝了一口饮料,“以我的经验啊,通常都是闹掰了的才会这么干吧。”

这人的观察力和直觉真准,明明是第一次见面来着……

我叹了口气,说:“唉。并不是我不愿意提这件事,而是我想不起来。”

“听起来,像是做了亏心事的人会找的借口呀。”她笑了笑。

“真的,我没有说谎。我知道她应该和我处得不错,因为我们有好多洗漱用具、化妆用品、甚至名牌衣服都是共用的,在我的旧日记本里也有记录我们生病时互相照顾的心得。但我想不起来她搬出去的理由了。我们也许吵了一架,也许和平商讨了,又或者是不辞而别,总之她不再和我联系了。”

“听着越来越有意思。”

“没啥吧,只是普通人的见面之交和分别罢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把耳朵靠过来,我给你说个猜测。”

不知为何,我服从地扭过了头。

她低声说:“我猜,你们不仅是室友,还在同一个制药公司工作,甚至一起在研发部门,搞不好还是同一个大学毕业出来的呢。”

我吓了一跳,双手条件反射似的抱在胸前。

“你是企业间谍?”

“怎么可能。”

“你猜得太准了,我有点怕。工作相关的事情我不想多谈,公司要求保密,而且我又不认识你……”

她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的眼睛说:“不想谈就不想谈吧。我是推理爱好者,见到感兴趣的谜题就会来劲,说不定还能再猜中几个。”

“别来劲,真没什么。”

用餐完毕后,我就努力赶她出门。让陌生人在家里停留这么久属实是有点不适,就算她的长相确实挺可爱的,也该走了。

“这么想要我走啊。那我就顺便带垃圾下去扔喽。”她把塑料袋都拿到了手里。

“嗯,多谢。”

“那就,拜拜啦。”

我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嘿,我自顾自地讲了自己的事情,那你呢?你是住在同一栋楼的吗?或者小区里其他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她莞尔一笑,一步一跳地跑走了。

在下午和夜晚之间,是变装小孩最活跃的时间段。但似乎是有冰淇淋车从小区里经过,喇叭声把下楼的孩子们都吸引过去了,来敲门找我要糖的小孩体感上比去年少了好多。直到天完全变黑,我的饼干匣子里还剩下五分之一左右的糖。仔细一算,不包括那个自来熟的女孩子拿走的三分之一的话,竟然是早上消耗的糖最多。

正常来说我应该开始回忆早上是哪几个小孩来敲门,然后更新一下偷拿糖果的信任名单才对。但因为午餐时间提起的话题,让我又一次对早已清理干净的空房间产生了兴趣。曾经的那位室友,不知为何,我无法在脑海中构建出关于她的任何形象。室友的头发有多长,衣品如何,笑起来的声音是什么样,我都想不起来。照片,视频,日记本,一切可能记录着室友曾经模样的东西,都像是被精心删减过一样,只留下些许细节供我展开遐想。

说不定和我在公司曾经开发过的药有关系。公司里的人相信大脑中的一切活动都可以被解释成化学物质的互动,就算记忆和认知也可以通过药物进行调整。管理层曾经让我独自开发的,便是一种会增强记忆能力的原型药物……不过,这种构想最终没能实现,实验中体现出来的副作用是无法接受的。然后我好像也因为触犯规矩而被开除了,可惜。

这样的思考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唉,还是得专注于求职找饭碗。以我的能力和成绩,应该不愁找到下一个研发岗位吧。

想着想着,我突然听见门铃声和轰隆轰隆的敲打声同时响起。是从冰淇淋车买冰棒的小孩扎堆跑我家门口了吗?

我眯起眼睛,从猫眼看向门外,没有出现料想中的低矮的五颜六色的鬼怪服装,视野中只有一个楚楚动人的陌生女孩子。她身穿浅蓝色牛仔连衣裙,天色有点暗看不清,但她肩上的那个黑色蛇状物应该不是道具,而是一条特别特别长的马尾辫。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晚上好,请给我糖。”她亲切地微笑着。

“你是谁?我不记得附近住着像你这样的人。”我有点警惕,顺手从鞋柜边拿起棒球棍。

“那当然,我是买了机票飞过来找你的呀。”

“我又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你忘记了很多事。我是来帮你回想起来的。”

“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从背后拿出一个用油性笔写着代号、没有纸质标签的白色塑料药瓶,在猫眼前面晃了晃。

“看看这个?”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公司派来的人?”

“不是。我和你一样,去年就辞职了。这是曾经在测试中被淘汰的样品。”

“这个版本的样品应该只有我能拿到才对。”

“让我进去谈谈呗?”

“算了吧。有什么事在门口说就好。”

我不擅长拒绝人,况且我察觉到她没有敌意,这是独居以来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判断。但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能让她进屋。

“行吧。”她看上去很失望,但还是继续了话题,“你还记得这瓶药有什么特质吗?”

“嗯。动物实验表现出了奇怪的副作用——实验组小鼠对于特定同类对象的记忆发生了缺失,甚至无法再形成新的记忆。”我把餐桌旁突出来的椅子推给她,“公司的最终决定是放弃这种药物,你最好把这玩意也处理掉。”

“别担心,我手里这个是空瓶子。”她笑了笑,“作为研发团队的一员,你应该也明白,有时副作用的部分反而是最有价值的,不是吗?”

“我没有团队,一直是一个人搞研发。”

“你曾经在一个二人团队里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和我的室友不仅是住房上的合作关系,在工作上也是如此。啊,好像还不止于此。室友在大学的时候就和我认识了。不对,室友在高中,在初中,在更早的时候就和我认识了。我曾经是那么地珍视这个人,但我们再也没有联系了。

“所以你这么晚来找我是想打听啥?我不会告诉你废弃配方的。”

她没有回应我的质疑,而是说:“假如啊,这种药不是作为记忆增强剂进入市场,而是作为一种‘特定对象失忆药’问世,你觉得会吸引什么样的客户呢?”

我想了想,答道:“会用于治疗心理创伤吧。这个可能性也被否决了来着,因为它对PTSD患者没效果,唯一的效果就是让一只小鼠忘掉另一只小鼠。”

“我觉得,失恋的可怜虫会对这种药感兴趣。”

“你的点子不错,但正规药店不会给这种理由开药的。”

“比如说,爱上了身边最好的挚友,但不想让多余的感情破坏了彼此的关系,同时也害怕自己的取向不被社会所接纳,考虑着种种麻烦问题最后一厢情愿地选择了忘掉对方的家伙……在恋爱小说里很常见吧。”

“现实中哪有这种狗血剧情。”

“对嘛。”她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比起自顾自地选择遗忘,怎么说都得先确认一下对方的心意吧。万一对方也怀有相同的感情呢?明明是一起生活、一起度过无数难关的两个人,为什么就没法互通心意呢?”

我摇了摇头。“不是这个。出于职业素养,我认为,无论找什么样的借口,在自己身上测试危险药物就是不对的。”

她揉了揉眼睛,说:“总有些傻瓜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完全不一样。”

我转头看了看钟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今天是万圣节吧。给我糖,不然就捣蛋。”

都是成年人了,怎么像个顽童一样。我瞅了一眼鞋柜上的糖果盒,剩的还有一些,这个点应该也不会有小孩来了吧,都送这家伙得了。于是我将门勉强打开一个小缝,把剩下的糖全部从门缝塞出去。

“谢谢!”她蹲下身去捡散落的糖果。

“你一个人来的吧,注意安全啊,天色不早了。”我习惯性地关心了一句。

“我会的。”

午夜,我的门铃断断续续地响起。短促的鸟叫声把我吵醒了。我随便扎了头发,抱着枕头走到门前,往猫眼看去。门外是一个和我同龄的陌生女孩子,穿着牛仔裙,有一条比我的晾衣杆还长的马尾辫。

我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她。

“还有糖吗?”她问。

我伸手往鞋柜上的糖果盒里摸去,好像完全空了。今天的孩子们有够贪心的,居然能把所有的糖都拿走。

“没有了。你谁啊?”

“那我明天再来哦!”

“明天万圣节就过了啊……”

我从未见过她,但她的脸很可爱。我是这么觉得的。

字数:4970

这是什么?失意喷雾?喷一下。

2025-11-19 14:31:05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