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月
烛台、书桌、药材柜。
已被抹的没一丝褶皱的信纸平摊在书桌上,书桌的主人微靠着桌,手撑着头,不住点着地。直至“砰”的一声嗑响。迷茫地微睁着眼,一炉快烧完的香,约莫张望了一下是方方正正别无二物的小屋,往外望去,除却熹微的灯火,偶尔“咕咕”的枭鸣,则别无二物。
月头已经西沉,该是开张的时候了。她思忖着,于是背过手束好散乱的银色长发,戴上圆框眼镜,准备背过身从药材柜里取出些备用的烛台。
当她只见到一把竹木打底混着角筋的角弓孤悬在白墙上时,她想,自己终将会回忆起他在晨光中被钉穿心脏、捆上战车的样子吧。
外头还是黑黢黢的,但她知道早晨已经来了。
“医生……医生?诶呀!”
她刚回内室,从药材柜里取出烛台,就只听着渐渐拉近的呼喊。披上一层白袍、点上烛台,一股草木的香气扑鼻而来,出了门,便是一身立在蟒纹上的黑色短衫戴着乱糟糟的枯黄的头发,顶着厚厚的红肿的眼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这怎么还有条缝呢?”
“你先别急。”她把烛台端到书桌上,顺手把信纸收进了抽屉里,随后打开另一层,一边翻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搭着话,“这么快又断了?”
“嘿呀,不是不是。”女人挠挠头,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您看看。”
“你说已经不着家这么久了,也可算是要回来了。这么久了,他肯定很想封儿。我就想着来看看情况,能不能带去见见嘛。”女人嘿嘿地笑着,搓着手,声音却慢慢低了,“您看能不能……”
“快回来了啊……早晨也快到了。”她好像没听到,在抽屉里翻找的动作却没停,“在哪儿呢?”
“永琳?永琳!”
“嘿呀,别急别急,喝茶、喝茶。”永琳停了下来,摸出一罐茶叶来,有股淡淡的香气,随后换上了一根新的香,“纯狐嘛,你也知道伯封这病严重的打顶。哪能让你随便看的嘛。过段时间,过段时间,好转了一定让你看。”
永琳唤着“来来”,压下了她要抬起的手,接着接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等到香已烧掉一半,也才渐渐平静了下来。
“你看看你,他都快回来了。”永琳从桌上摸起梳子,给纯狐打理着头发,柔声道,“这么不像个样子,让他见了怎么办哟。”
“话说,也才一个来月吧,怎么也就要回来了。”
“这封信啦,您看,您看。”
“好好好,我看,我看。”永琳接过信放进袋里,手上的动作却也是不停,“不过得等你漂亮起来了再说。”
外头还是黑洞洞的一片,太阳仍旧见不到要升起的样子。
她盯着地上寸寸的裂痕;十日凌空,似乎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去,但地上干裂的伤痕仍旧诉说着一切。随后又扭头看向了那把角弓。
他有着两把角弓,一把竹木做的,闻起来只剩竹子的味道了;另一把用柘木,贴着牛角、牛筋,混着胶,散发着丝丝的血味。这种味道,她扇动着鼻翼,现今仍然能闻到。
纯狐把这把竹木的拖过来当作医药费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肯收,又怎么能收,只是纯狐坚持。她也只好摇摇头,这也没什么办法就是了。
而他则扛着另一把弓,半裹着一张兽皮,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她最近也才把药材柜拖进内室,从仅剩的深井里打了盆水,挥去一把汗,应付着一堆又一堆因中暑而被送来的人。虽说已经拖进去柜子放了些空间,怨毒的、诅咒的目光仍旧是把这房间给填满了。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抱怨声,似是潮水不停地扑向他,却又在他悲悯的注视下缓缓地褪去,未曾有敢于到达的。他一转过头去,出了门,怨毒的、诅咒的目光便又回来了,又点燃了这里。
刀刻的古铜色肌肉在汗水的辉映下闪闪发亮,如同第十一个太阳,她目送着那汗涔涔的背影,默默地盘算着。当他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又作为一个小点出现在山头,又再度消失在视野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暗了下来。十日凌空已成真正的传说,再无可能复制。
“咕咕。”
“呼唔……”
枭鸟的鸣叫越来越响了,底下却慢慢响起了一点鼾声,永琳把纯狐的头发捋顺了,便是离了座,取了信,细细地看了。
吾妻纯狐爱鉴:
昼夜兼程往西边赶,如今也已一月有余了吧。家中一切是否安好,你身体却是否还好,医生给的药每天都不能忘,身体搞好了才能迎接新的明天。
往昆仑山的一路实在是太远了,天色又这么黑,路上又到处都是豺狼虎豹,所幸是用的箭还能回收,一路上扣扣搜搜,还是支撑到了。一路上见到了很多的部落,和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但我在路上把那些野兽射杀的时候,他们仍旧也会把我迎进房去连连道谢,这倒是和我们这边一样的。我带着一张弓,什么野猪、猛虎便都落了下来,什么害兽也都只是一箭的事。我们两个呀,也就在家里,胡乱地应付着道谢的来访者呀。他们都是些带着斗笠,脸上汗迹都还没消掉,我们啊,也没什么别的,倒点水,送张皮或是割块肉下去啊,也才好把他们给送走。也就是因为这种事,我们才搬到了这里来,这样的清净日子好像也好久没过上了。
不过,封豕长蛇作为我的最后一头猎物,果然与我还是颇有些缘分,在快到这的时候,竟也碰了只差不多的。那是最后一头凶兽,在那头凶兽之后,便都太平了。我也履了约,成了伟大的射手,配得上你,才能娶你。花了两三天时间爬上的泰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为你送上蟒皮裙。虽然说不算很贵重,但你也是竟还会哭了出来。我那时和你说,我会永远像那东升的太阳,永远地照着你,永不离开。我现在仍然是这样说,我也仍然会是那东升的太阳。请务必放心。
啊啊,也正是到了昆仑山,也才有机会给你写信,给你报个平安。大抵明天我也就能回来,西王母怜惜我,特意许了神力送我回来,明天在东边,记着接我。
还有,代我向医生问好,感谢医生的照护。
对了,封儿。你看我这记性,封儿也是要好好的,等着我回来。
珍重
羿
纯狐微睁眼,朦胧之中,一片氤氲的晨雾,晨雾的对面,则是一团团银色的云。时间的概念似乎也已有些模糊不清了,已经这么睡过去多久了,她端着还有些晕乎乎的头脑。
“哒、哒”,她侧耳,是细微的棒槌打在衣服上的声音,是了,正该给封儿去洗衣了,她勉力撑着身体要站起来,却脱力坠了下来。
“先别急,用完药再走吧。累成这个样子怎么行哦。”一双手扶住了她,她摸过去,隔着一层茧也摸得出一种不可言说的柔软,抬起头,正与一对厚重的泛红的眼袋对上,“好好睡会儿吧。”
来人递过一束叶子卷,中间卷了些红白的花,散着草木的清香。来人一把将叶卷塞入她嘴中,端过烛台给末端点着,烟云从四面八方侵入她的身体,刺激的她直流眼泪。但她动作却慢了下来,渐渐地安静了下来,连嘴中叼着的卷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她痴痴地笑,对着熹微的晨光。
羿踏着扭曲的空气,拖着角弓进了家门,暑气蒸过,散着丝丝的血味。他把弓挂在墙上,出门,鼓起肌肉拖着一头已断气的青牛到院中,摸过去,从头上拔出一根箭。
“头骨已经碎成这样了,怕是要不得了,可惜。”他转头望向挂满了各种兽头的柱子,叹了口气,转过头来,一手摸向牛角,一手从腰间掣出刀来,“角却还安好,留着吧。”
手起刀落,牛颈间的血喷了他满脸,在圆圆的红日下混着汗水团团地落下。
从家门里冲出一个小孩,还不到羿的腰那么高,作势就要抱上去,却被纯狐一把按着肩膀抓了回来。
“封儿乖,脏呢。”她蹲伏下来,对着伯封恳切地说着,“弄干净了叫你,进去。”
伯封点点头,挥挥稚嫩的小手,不舍地走进了家门。
“也就这么会儿有精神了。”纯狐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个板子,却是一口井,缓缓地转动着井轱辘,待到太阳只剩一抹弯的时候才提上桶来,停了一会儿,却又取出一个小桶来,吞咽着口水将水倒入这个小桶,不舍地将桶又丢了进去,才将小桶递给羿,“也是越来越热了,已经要打到这么深才能见水了。”
羿哽了哽脖子,接过水来,正欲仰脖一饮而尽,手却停了下来,顿了一会儿,终于是将桶递到了嘴边,仰起了脖。
纯狐伸手抚过他的侧脸,全是已结好的血痂,凹凸不平的,有些扎手,嘴角微微地抽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一扣,便落了下来。她再抚,却仍是凹凸不平的触感,细细端详,是如刀刻过般的沟壑纵横。羿低下头放下桶,水在桶壁上碰撞,叮当作响。她一语不发,只是把他粘在前额的头发拨开,只有眼眶慢慢地湿润。
纯狐用手狠扣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仰起头,良久才又望向羿。羿将桶放到她身边,随后摩挲着纯狐的手,却是突然的一顿,眼神慢慢地暗淡了下去。
“今晚我就去永琳医生那边,这对牛角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气氛不知何时冷了下来,羿挤出笑,用上双手抚着纯狐的手心,“去换点药来,许能镇暑。剩下的,你们尽快吃了吧,也别坏了。”
纯狐点了点头,低下身子提起桶来,却轻了不少,低头一看,已是空了。再抬起头来,羿已从院中离开了。
第二天,永琳将药送了过来,太阳也依次地落了下去,但羿却没有回来。伯封却也不知为何,生了怪病,如今却也没见到他怎么样。
自那天起,纯狐便搬了张凳子,每日面朝东方,静静地等着远方泛起鱼肚白的那一刻。
挂在柱子上的兽头目送着永琳提着纯狐进了院门,直到俩人彻底进屋。将带着痴笑的纯狐放好后,算了算,纯狐这么坐在门口已接近半年了。
长夜降临也就七月有余,羿登泰山的旅途,也不过半年。自出发那一天,就日复一日地这么坐着。哪怕是铁人也终有一日会倒下,更何况她谁都不是,也不过是个妇人。
“她与伯封已经阴阳两隔,与羿也长久的不见。”永琳把着纯狐的脉,心底默默地叹息着,“出发面见天帝的哪有那么容易能回来,更何况是忤逆了天帝的他。”
她摇摇头,走出院门,心下想着这些不自觉便晃到了聚落中央的祭坛。永琳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于是披散银发,双指沾上朱泥抹在脸上,摆好炉鼎,将那草叶捣碎放入其中,最后点燃,一股香气弥漫开来。
永琳端坐中央,双手自然下垂:“如若是大神您,又会怎么做呢?”
恍惚间,圆月慢慢地显出一张脸来,正视着永琳。
永琳抬起头来,望着月亮。
“纯狐这样的身体还能好吗?”
“是吗……那岂不是说伯封也能?”
“不行啊……那至少……羿的归期是否可以?”
她的目光逐渐迷离,只是自顾自地追问着,圆月却只是照着她,如上次一样。
“您是说,往东看吗?就是现在?”
永琳迷惑地转过头去,却见一个豆大的影子缓缓地变大,变清晰。虽看不清表情,但是这身形却让永琳一颤,视线也突然集中了。
“竟真的回来了……”
永琳喃喃着。
“咕……”
枭鸟不合时宜地啸叫着,永琳不耐烦地将其驱散,却不知道何时身影已到了身前。
“你回来了。”
影子一点点的清晰了,露出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脸庞,虽有些难以辨认,但还是大抵能看出是羿。他拖着弓,佝偻着身,如倾颓的大山。
“我……”
永琳做了个“嘘”的手势,摇摇头。羿放下弓,坐到了永琳旁边。
“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就会这样……”胡子微微地抖动了,“只记得进门的时候,封儿已经不行了。”
“是热死的。”他颤动着,许久,才说出了这句话,“然后……”
“然后你转身就出了门,射杀了太阳。”永琳打断了他的话,握紧了他有力的双手,似水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转,“是你救了我们。”
羿仰望着月亮,耳边似乎仍有声音在回响。
“你已射杀九个太阳,仍不知足吗?”
羿伫立在山巅,从箭袋中取出箭来。远远的天边,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声音。
他的身躯在这话语间摇晃了,但旋即站定,提起弓来搭上箭,瞄准了最后的太阳。
“啪”
当箭离去的时候,弦最终也断了,羿下垂着手,任由弓弦拖在地面上。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已不太清楚,只是最后似乎是永琳找到了他。
“你把这封信给她吧,我特意找的先生抄的。”
永琳接过信收入怀中:“写了些什么?”
“告别。西边,太阳沐浴的盐池,我还能找回太阳。”几乎是从喉中挤出的这句话,“我听说了,纯狐快不行了。至少我应该去弥补这个罪过。”
“你还是另写一封吧。”永琳伸手将羿的脸扶正,“我……月宫仙子——素娥,我问过了,去西王母处求取不死药,纯狐仍然有救。”
永琳站起身来,俯视着羿:“就连伯封……说不准也可以呢……”
“既然都要西行,为何不去一趟昆仑,我算过了,去那边一月应该就够了。”永琳随后望着羿的屋子,顿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你请先生再留一封信,一月后我会交给她。我会给她用我仪式用的香草……来引导她的想法,她会忘记这些的……”
羿仰望着永琳飘散的银发,一如他和纯狐初见的样子。那是一个雪夜,纯狐亮亮的金色长发落满了白雪,在月光下闪着光。
永琳拍着她头上的雪,打着趣:“简直就是月宫的仙子呢……以后月宫又要多一个嫦娥了,月宫仙子跟英雄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那可不行,以后这样我可就见不到他啦。”
羿打断了永琳的话:“什么嫦娥啊……”
“什么嫦娥?”
永琳有些困惑,转了回来,正与起身的羿相对。脸旁正停着羿粗糙的手。
羿如触电般缩回了手,永琳扫视着羿的脸,苦笑了两声:“好了,好了……就照我说的做吧……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羿上紧了弓弦,背上弓,转过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最后抬起了右手示意,“就都拜托你了。”
“嗯。”永琳站在他身后注视着他宽广的背影,轻轻的点头,“一路顺风。”
永琳瞟了一眼纯狐,仍然睡着,于是从抽屉里取出信纸,展平,仍然是看着。
“喔喔喔。”
公鸡突如其来啼鸣,永琳一边将信纸藏在了身后,另一边望向了纯狐,所幸看起来还没醒的样子。
“不过却是奇怪,已经七八个月没叫过了。”永琳思忖着,走到了屋外,却又见到熟悉的影子,“那是……”
她兴奋地奔向前去,全然不顾束发已经散开,对面也回以畅快的笑声。
“不死药。”永琳抬起头,这才细细地端详起了来人,脸上还挂着尘土,却依然掩埋不住他的笑意,“羿,你做到了。”
“只有一颗,但我问了,半颗也足够救命,我已经劈成两半了。”他越过永琳,闯进了门,却又噤声了下来,轻声唤着永琳,将另一半递给了她,“你先把封儿抱出来,我先把这颗喂了。”
永琳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一扫而空,只是点了点头。
她抱着伯封,仍散着草木的清香,没有一点死去已久的样子,走到了院中,羿已在院中等候许久。
“呵呵。”羿轻声笑着,逗弄着永琳怀中的伯封,温柔地轻声说着,“封儿乖,要不了多久就会天亮了。”
“你是?”
门内突然传来声响,永琳抱着伯封循声望去,却见纯狐靠在门框上,她正欲搭话,却见到另一个纯狐正稳稳地躺在椅子上,似是睡着了。
“封儿呢?”门框边的纯狐冲到永琳身前,伸手欲枪伯封,“为什么,为什么封儿已经死了?”
“封儿没死。”羿开口劝阻,伸手欲拦,“你看这是……”
“你骗我,我全都看得出来。”纯狐打开羿的手臂,恶狠狠地盯着永琳,“银色的长发……你,你是嫦娥。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封儿?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丈夫?什么天造地设的一对……什么月宫仙子……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纯狐揪着永琳的衣领用力的前后摇晃着。永琳却只是痴痴地站着,只觉得身边的香气越来越浓了。
“为什么不死药不能保住纯狐不朽……”
“您是说灵与肉已经分离,纯狐的灵魂已经不朽了吗……”
“您还要拿去她的肉身到月亮上做守灵人吗……这……这怎么行!”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纯狐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桃木柱子,用力地扎进了羿的胸腔,霎时间,天地变色,鹅毛大雪旋即飞落,温热的鲜血和冰冷的雪花溅落在永琳的脸庞,霎时间便将其唤醒,“你还我封儿!你要我们娘儿俩怎样啊!”
她拔出桃木柱,又戳了进去,直到羿再也没了气息,随后转身望向了永琳。
永琳看了看左右,抱起地上的伯封就冲进了屋子,冲向了椅子,抱住纯狐的身体,将不死药吞服了进去。
身体越来越轻了,她抱着伯封和纯狐的身体慢慢地飘了起来。村子、河流、山脉,一切都越来越小。
“你给我滚下来!”
纯狐的叫骂声愈发的轻了。
永琳鼻头一酸,于是冲着地上,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叫喊着:“对,我就是月宫的仙子嫦娥。你的丈夫,你的孩子,都是我害死的。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寻仇啊!”
说罢,她感觉心头什么东西便落了地,安安稳稳地向上飞去了。
羿的身躯也慢慢地飘了上来,几只金乌拖着战车过来接住了他,随后几条锁链捆住了他,桃木柱子从他的伤口进去,贯穿了心脏。
一道刺目的亮光闪过,永琳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天,大概是亮了吧。”
永琳这么想着,于是头也不回地飞向了月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