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

假面

枯木,寒风,冷窗花。

虹的母校仍旧是这个样子,舞台也仍旧是这个样子,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一如既往地张灯结彩,与十二年前别无二致。

“彩排,开始吗?”

他整理着裙摆,用柔媚却不失中气的声音把虹从窗边拉了回来。

“虹姐今天比川哥入戏晚,这可不是常见的事啊。”

“你懂什么,虹姐今儿是‘少小离家老大回’,那当然是要激起心头往事回忆一番了。”

“再嚼舌头,给你们把舌头拔了。”她把白长衫披好,斜了他们一眼,右手一摊,“面具?”

他俩耸耸肩,也不说话,从桌上摸过来一张狐狸面具随手丢到了她手上。

虹不住地抚摸着,感受它的圆润,最后将它一把扣在了脸上。瓮声瓮气地说:“开始吧。”

所谓妖怪贤者与亡灵公主的故事,它的第一次演出,在母校里,在这舞台上。当最后一场《冥判》的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剧团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虹的木屐在木板上嘎吱作响。无助地扫视着观众席,试图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读出哪怕一丝响动。但终究也只是徒然无功,她死死地扣着右臂,扣出长长的一条血痕,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当台上最后一盏灯也熄灭的时候,她还痴痴地站在那。等到观众们一一离席的时候,她还是站在那里,在结束时观众席乌压压的一片,现在散场了仍旧还是乌压压的一片。现场有没有人又有什么区别,演出开始到演出结束,什么都没变过。

“演的不是很好吗?”

灯光忽而就打开了,一位身裹黑色长袍、两鬓微白,虽眉眼间有些许皱纹,似是一株老树的中年女人从旁边登上了台。黑色的皮鞋在舞台上踩出了清脆的哒哒声,宛若虹的心跳一般。

“让你失望了。”

“你一向是我心目中最像的八云紫。”

妇人微笑着把她揽进了怀里,灯光照在妇人的正脸上,有些温暖。

“莲……妈……”虹嗫嚅着,有些颤抖,“我……”

“虽说是我们把你捡回来的。”妇人打断了她的话,神情更为柔和了,“但我也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么叫我,你那时也大,该会记事了,不喜欢这么叫也正常。喊名字便是了。”

“莲子……”虹终于完整地吐出了名字,神色却有些担忧了起来,“我……你……”

“想说便说吧。”

“为什么一直都是说我们呢?那一天除了你真的还有人一起来了吗?”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怯怯地直视着莲子的眼睛,映出自己的影子,“她到底是……谁?”

这句话落在地上,仿佛风轻轻一吹就能吹走,但莲子的脸却骤然拉下,生生把它压住了。虹不由得有些颤抖,抖的莲子一惊,又是一看,只见到她如同小猫一样蜷缩在枝丫之间,显是有些害怕。莲子稍微整理了一下表情,又是那副微笑。

“连你也都不记得吗?当初和我一起来接你的。”

在她的记忆中似乎有这样模模糊糊的身影,虽然很模糊,但鬼使神差般,她便要点头了,但又如梦初醒,猛猛地摇着头

“我不知道。”

“那是这本子的作者。”莲子不由得低下头,悲悯地注视着虹,“也是我最好的八云紫。”

“那我呢?”

虹壮着胆子,紧握着莲子的衣袖。

莲子嘴角抽动着,四处张望着,似是在寻找着什么。咔哒一声,半场的灯光便坏掉了,只留一半的光打在莲子侧脸上,阴恻恻的。一阵恶寒自脚底升起,一路凝结了她的表情,最终传到了虹微惊的瞳孔中。

“你不是八云紫。”

“我不能是吗?”

她跌坐在地,抓着她袖子的手却愈发用力了,泛湿的眼眶抬起,凝视着莲子微微张合的嘴唇。

“你永远也不会是。”

莲子甩下这么一句话,把她丢在了台上。哒哒声越来越弱,旋即越来越轻,直至细不可闻。

主角退场,便一切都熄灭,黑色的打光打在虹的后背上,一如开场时观众席乌压压的一片。

她长出了一口气。

从虹的鼻中出的一丝白气,吐到剑上,便凝出了一层白霜。

“停了吧?”

一阵充满中气的男声响了起来。

“便是你将此剑赠我。”虹挽了个剑花,背手持剑,伸臂直指前方“一曲剑舞聊赠佳人又有何妨?”

“虹……虹姐……”旁边的一人半蹲着,勉力扶着身体,连喘了几口气,“咱几个都累的不行了。先歇着吧?”

虹不紧不慢地踱着步,目光从周遭的人一一扫视过去,忽而举剑直指刚才说话的那人。

“您又跟咱开玩笑了。”他却一点不慌,伸手直接抓住剑刃,接了过来,“道具剑,没开锋的。”

“第一场《惊梦》,就到这儿吧,各位都辛苦了,歇半小时再继续吧。”那阵男声又响起,忽而又传来那种柔媚的声音,“虹,你也先停一停吧。”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恍惚间跌坐在地,不住地喃喃着:“怎么会呢?”

众人以她为圆心,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而后是啪的一声,而后一阵寒风从旁边灌了进来,吹散了她的长发。锐利的眼神自那乱糟糟的头发后射出,直直地刺向每个人。生生地把这圆给撑大了。

“好了,起来吧。”她顺着声音仰起头,鼻息正喷到来人的面上,被搀了起来,驾到了旁边的房间里,“先补个妆吧。”

“诶诶……”

“总是要这样么?”

她仰起头,顺着声音张望,还是她第一次登台的天花板,只是十二年过去了,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忽而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天生就属于这里。

“你是天生便要属于这里的。”

断语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一股脑塞进了她的耳朵。她勉力举着手才能牵到莲子的手,在空空荡荡的舞台厅尽力地追着莲子。小小的个子还不到莲子的腰,仰起头,亮黄色的光打在莲子的脸上,如同太阳一般,她看不太清表情,只似乎是有一张嘴张合着。

“你生来便是属于这里的。”

白衫、黑袍、长剑、短扇,一一地从她眼前飘过,各自散着独属于自己的光。光怪陆离中,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一件衣衫披上,走到镜前,对视着镜中的自己,凝视着镜中笑意盈盈的莲子。

“你能是吗?”

镜中的莲子张了口。虹低头盯着大的过头,搭在身上就已勉强万分的白衫,一言不发。

“你把本子都记下来了吧?”

“我会记下来的。”虹低声的回应着,“我会的。”

这戏总共四场,《惊梦》便是第一场。

四处随风飘摇的樱花树,宛若繁星;轻轻一吹便散落成雨缓缓落下的花瓣,宛若迷雾。而贯穿其中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廊,就是银河。

日头渐渐地沉了,把半边的樱花照的如火一样。八云紫,一席白衫;西行寺幽幽子,一身黑袍。她们各自从火与雨中走来,在长廊上相会,一年一度的。

八云紫最近总是做着这样的怪梦,频率从原有的几天一次,到一天一次,再到现如今,一个恍神,就会看到这样的场景。

紫自认从记事到今日,不光彩的事做也做了,争斗什么掀也掀起过了,可却从未相信所谓的因果,也不相信所谓的命运。曾有所谓的术士来为其卜卦,告诉紫注定不得好果,紫也从未将其放在心上。幽幽子也曾为其卜过一卦。命中注定的孤星逐日之名,能够相濡以沫的人永远也追不到的,幽幽子这么对紫说。

对这样的鬼话,紫自然是同样的不信的,赖上了幽幽子,已经三五年了,对紫来说,似乎已经找到了可以相伴的人。但曾经卜出的那卦配上如今不时出现的梦景之中,紫却不由得有些相信了。

幽幽子却在这时候到了,她自然地挽上紫的胳膊,倚着紫的身躯。

没错,今晚是烟花大会,是一年一度的盛景,怎能因这种事而败了兴呢。

紫这么想着,挽着幽幽子的手沿着长廊一路左拐右折,直到长廊的尽头。

自地面上腾空而起,在即将摸着星辰的位置停下,向着四周团团地发散。盖住了仰望所能见的星空。日光斜斜地打了过来,宛若火烧云,炽热无比。恍惚间,紫似乎听到了微不可闻的战鼓声,看到了升腾而上的赤炎。

不过十分钟左右,太阳却又落下了山头。那股壮景也便消失了。不过是和这大樱花树西行妖的对抗,它也不过偶尔能派出一些幽灵而已,虽然只要有人死去,便会增其所用幽灵,但这种程度,紫仍然自认可以轻松解决,绝不可能因这种事就向其低头的。

不过,那般炽热的云,紫和幽幽沿着长廊返回的路上静思着,就如同和幽幽的感情一般炽烈。她们之间的感情是注定要跨越种族的,也是注定要跨越寿命的,更是注定要跨越生死的。紫想着,人与妖之间的隔阂已经解决,寿命长短的问题给自己几十年,一定也能解决,至于生死的问题,只要自己处理得好,不会走到这一步,永远都不会的。

没有什么能胜过八云紫,这一向是紫的信条。

“嘣”

烟花突然升起,在空中一下炸开。随后一颗、一颗、又一颗,在黑色的画卷上留下了星星点点的花纹,随后又消失。再是新的,周而复始。

该和幽幽子互赠信物了,紫想着,于是从袖中掏出了折扇。幽幽则回房中取出长剑,据说是家族世世相传,赠与紫正合适。

对舞,对饮,不知何时,东方已经慢慢的鱼肚白了,二人靠坐着栏杆,伴着细微的鼾声。

紫从床上醒来,正见幽幽在旁。

“昨夜烟花大会,很是难忘。”

紫起着话头。

“哪来的烟花大会,你记错了吧。”

幽幽子见紫已醒,便到门旁准备离去了。

“可,不是互赠了信物了吗。长剑……还有折扇?”

“那早就送过了。”

她轻笑了一声,带上了房门,离去了。紫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妆补成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川仍旧是这样的柔媚女声,向着旁边的人问着,虹被惊醒,一睁眼,就是黑漆漆的天花板。

“差不多了。”虹从仰望转为平视,直接打断了川的问话,随后掷地有声地说着,“你们都走开吧。”

“又恍神了吧?”

“你觉得我很让人讨厌吗?”

虹不接话头,反而转头直视着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怎么会呢?”他一怔,随后又戴上一如往常的笑容,“你八云紫可是演的那么好呢。没有你的话我们怎么可能那么受欢迎呢?”

“也只是演的好才需要。”虹似乎有些落寞,但语气却一点也不软下来,“不过连我妈都不承认呢……第一次的时候,也是那么失败,连我妈来了都要批评上一句。”

川停下了整理头套的动作:“可是,那场明明很成功了。而且……莲子阿姨那天根本就没有来。”

“是么?”莲子摸着狐狸面具,还是那么圆润,扣了上去,不管不顾地走向了门外,“走吧。”

刚踏出门外,众人就又围了上来。

“没事儿吧,虹姐?”

“别乱说,虹姐只是从入戏的状态中缓过来而已。”

一股烦躁莫名地涌上心头,虹一摆手,冷冷地扫视着周围:“该干什么都干什么去。还在这嚼舌根,很闲吗?”

她走到窗前,玻璃上已经凝上了一层白霜,她用袖子轻轻一擦,透过一层朦朦的水雾,飘飘扬扬的白雾。不,是雪,她突然想明白了,直看着落满了雪的枯树枝被渐渐地压弯,直到触及地面。

入冬到新年这段时间,一天冷似一天,冷着冷着出去玩便成了奢望,莲子一向不让的。虹百无聊赖地趴在椅上枕着窗台,数着慢慢飘下的雪花,偶有飘到窗上的,她一哈气,就融化了。

“吱呀”,门开了,她“嘿”一声就从椅子上跳下,奔到了门口。莲子一下就把她揽进了怀里。

“瞧,多喜欢你呀。”莲子身后传来一道女声,随后就是一双手伸了过来,“来,让我抱抱。”

“她喜欢我,才不要你嘞。”莲子盈盈一笑,抱着虹就闪到前面去了,“梅莉,下次吧。”

吵吵嚷嚷间,又挤进来一个小脑袋,短短的头发,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虹注意到了,用力地挥挥手,向他问着好。

“你们俩去玩吧。”

莲子抱着虹到了客厅,把她放下。脚甫一落地,就跑到了他面前,把他拖到了房间里。

“我是虹,彩虹的虹,你是谁呀?”

“川……川……”

他怯生生地回答,显是有些怕生。

“玩些什么呢?”虹摇晃着小脑袋,显出思考的样子,不一会儿跑出去跳着够下一本书回来,“来玩过家家吧。就这本里的故事。”

“还是很喜欢我的本子嘛。”

梅莉的声音似乎显得很得意。

“那你要演谁呢?”

虹抛出了这个问题,川却只是不停地摇头。这样的气氛显是再没法玩下去了,于是虹直接双手做喇叭状,大声喊了出来。

“我要当八云紫。”

“你真的能当吗?”

舞台厅中莲子的倒影再次张嘴,脸色却阴沉了不少。虹紧握着拳,直到渗出血来。

“我没得选。其他人都已经决定了,可唯独这个你从来没松过口。”虹上下牙不住地摩擦着,许久,才从牙间蹦出这么几个字,“而且……就算你天天给我看这个,我也只记住了这部分。”

“我不准你是!”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虹的脸上,一下把她抽倒在了地上,不服气地抬起头,迎来的却是更加冷的目光,比遇见莲子那天的大雪天还要冷。

刺骨的寒风中,面对着莲子的身影,虹不由得向后爬了几步,呼吸不由得加重了,瞳孔也一下扩大了。

“诶……所以你才永远也成不了。”

莲子眼神一下软了下来,却带着一丝悲悯。虹一边抚摸着脸颊,一边盘算着,这是第几次了,却发现这个问题她压根无法回答。

莲子坐在床边,给她念故事。她鼓着掌,打着哈欠,缓缓地睡去。

她尝试回忆,似乎还能回忆到这种场景,但却有一点不真切。她一路回忆,试图找到真切的点。

开春了,她去了剧团应招,带着莲子的本子。这点在记忆里却似乎很真切。

“但演却总归不一样。”莲子那时似乎挣扎了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你去吧。”

“你是女娃,为什么要接这个角色呢?”团长似乎有些疑惑,“不像女角啊。”

她戴上了面具,面具下炯炯的目光直视团长,中气十足地回答着:“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虹搭上了白衫,径直走向舞台中央,在等待着开始的信号时,旁边身着黑袍的转过来对着她打了个招呼,用着清澄的男声:“你好,我是……”

“你是幽幽子。”

虹简易地回了一句。

“第二场,《幽媾》,准备开始。”

或许现在的情形确乎是有些糟糕了,八云紫在西行妖前驻足观望着。幽灵的密度愈发高起来了,绕着西行妖不住地转着圈,行云一般。兴许再过那么一段时间,这里就只会剩下幽灵了吧。许是外面的王朝又起兵征战了,若真是如此,恐怕就真再无办法了。

紫的脸色有些糟糕,但旋即又恢复了镇静。这就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紫一向这么告诫着自己。

紫可是妖怪贤者,自发迹以来,什么没做过、什么没见过?

当初带着几百小妖也就敢起兵从王朝自立,连战连捷,克几十余城,划妖怪之地界。登临峰顶,睥睨天下,何等意气风发。面对妖怪中的反对者,一言也就都送去了月面,驱虎吞狼,又是何等运筹帷幄。可今日竟会被一株妖树逼迫至此地步,一时之间,竟有些失语。

有些幽灵似乎认识紫,径直奔其而来。紫伸出手来,他们却不害怕,直接窜到手心里来了。

只怕是部下,还是熟识的那种,只怕还是一开始就跟着自己的,只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外面是真的已经乱起来了。

没有办法阻止西行妖继续壮大,也没有办法拯救跟随自己的部下。紫抽出长剑,倚柱弹剑而歌。

“魂兮剑魄贯星野,时命倾兮妖氛泻。麾下骨血成蒿露,裂柱绝弦蹈长夜。”

幽幽子此时默默接近紫,伴着紫的歌声开扇起舞。

待歌声结束后,紫又挤出一副笑容,抓住幽幽子的手,狠狠地点了点头,欲再说些什么。她却直接打断,带着微笑略略地摇了摇头。

她抬头遥望着西行妖,面容中却露出一丝坦然。

“终有一天……”

紫似乎听到了幽幽子的低语。

“这样的结果我早已预知到了。”幽幽子似是卸下了重担,轻松地笑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我早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了。”

“该做的也都做了,这段时间你也一直在清除幽灵,尽了最大努力了。”她笑着,握着紫的手,牵往了房间,“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我会接受。”

她伸手摸向紫的胸脯,慢慢脱下紫的白衫,随后解开了自己的黑袍。

“但我不想还有什么后悔的事。”

大红灯笼高高升起,两人一并倒向床上,床帘缓缓地拉上,只留一阵红红的光,喜气洋洋的。

紫透过床帘盯着灯笼,宛若血海一般,令其不由心惊。

“到这就好。”

川一听到这话,便长出了一口气,如上次一样叫停了虹。

“还是只有川哥能叫动虹姐嘛……”

“人毕竟算什么,那什么青梅竹马。”

虹瞥了她们一眼,又直接转向了川:“你是怎么看西行寺幽幽子的。”

“是我演的一个角色吧。”虹的脸色似乎有些不悦,于是他又忙补充,“我也不太能理解吧,难度有点大。你怎么想的?”

“完美的。”

虹只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你什么意思?”

“她应该是美的化身。完美无瑕的,却与紫看着相反。”她显出思索的样子,然后坚定地盯着川,“所以她们两个人一起才是完整的,她们谁也离不开谁。所以也不会有其他人能插足进来。”

川眼神闪烁着,大概瞟了一眼:“你……大概说得对吧。也许正是这样才会受到欢迎吧。”

虹不再理会川的谈话,呆呆地坐着。

“那个?我就先走了?”

她仍然呆坐着,如同雕塑一般。

地上有几只烟头,什么时候有的,记不清楚了。刚刚川似乎来过这里训练。

“川哥好像会抽烟哦。”

“别乱说,你想惹虹姐生气么。”

化妆室怎么也是关着的,都快半个小时了,也没见他和另个女角从里面出来。

“他好像和另个女角有点关系哦。”

“别传谣,别传谣……哪里会有这种事啊。”

他似乎也说过些什么来着吧。是什么呢?

“你演的是好,但是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你是虹,我是川,你不是八云紫,我也不是幽幽子。”

“你非要把剧团闹得天翻地覆才肯收手吗?你看谁跟你待一起舒服啊?”

虹缓缓地抬头,正撞有人低头看着她。两人目光一遇,吓得对面回了好几步。

“那……那个……”来人缓了几口气,指了指门口,虹顺着看过去的,黑洞洞的,只有一抹银发浮在空中,“刚才,莲子女士来过了,叫我把这几个给你。”

一把长剑、一本本子,虹伸手接了过来。

“说是这把剑……是你小时候特别喜欢的,剧团里的老道具。这本子的话……说是你今天忘带了,她特意给你带过来的。你说吧,这么冷的天气,还记得专门帮虹姐准备好道具,真是贴心啊。”

虹拉开长剑,传来一阵锐利的刺感,随后是细细的血痕。她一言不发,收了起来。又翻阅起了本子。

“第四章《冥判》?”来人好奇地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我们不是一直都只有三章吗?第四章是哪来的。”

虹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走开。

 

“八云紫女士?”她怔怔地看着开篇,似是有些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段呢?”

“第三场,《魂游》,要开始了。”

川的眼神如同温柔的绸缎,将其裹挟,但此刻的虹却是有些不愿再陷入其中,提起身旁的长剑,木木地走上了舞台。

紫独自一人于幽灵阵中左冲右突,不消一会儿,幽灵便折损大片。随后,紫缓缓飘落到幽幽子的身边。

“我曾带着大小妖怪五百余人,征战八年之久,攻克七十余城,划分妖怪地界。”紫看着如水一般又重新聚集起来的幽灵,眼里闪着光,“所当者破,所击者服。今日虽如此,但我却未曾输过。”

“你仍然是我的英雄,我的贤者。”

幽幽子轻轻地用衣袖拂去紫头顶的汗珠,满目柔情。

“我这便再去一趟。”紫回头深深地看了幽幽子一眼,“这次一定把这些全部清除。”

“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幽幽子微笑着,“所谓的天命也打不倒你。”

紫提起长剑再次孤身冲入幽灵阵中,一时间,紫被幽灵冲的分不清方向了,何为东西南北,一概不知。只知举着剑一通砍杀,没一会儿,便没有幽灵再敢接近紫了。如水一般流动的幽灵阵,此刻却仿佛自动地为紫让开了一条道路。

紫放声地大笑,一剑一剑地将幽灵削除下来,不知过去了多久,似乎幽灵的密度真的有所下降了。欣喜着转头,却发现幽幽子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紫一心急,登上了高处,俯视着整个西行妖,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黑色的点点,于是极速降落,落到她旁边。

“西行妖,也并非完全没有弱点。”幽幽子缓缓地说着,如同吟唱一般,“只要有人愿意和这些幽灵结为一体,一同埋于西行妖下,永世轮回,消受它的怨气,也就没事了。”

“真是抱歉呢,这次我又算准了。”

一阵大雪忽而飘下,天地间一切都化为了白色,西行妖的花瓣纷纷落下,没一会儿,就化为了枯槁的死枝。一株红色的曼陀罗花从雪中倔强地抬起头来,随后慢慢地长大、含苞、绽放。直至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紫瞠目着,终于是最后失去了可相濡以沫一生的人。

“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注定要跨越种族的,也是注定要跨越寿命的,更是注定要跨越生死的。”

紫念着,于是横起长剑,用力地一拉。

“你在做什么?”

虹的力气一点点的流失,视野一点点地昏暗了下来,周围好像都变暗了。周围好像围了好多人,但她也已经分不清来的都是谁了。

窗外的雪好像越来越大了,那只枯枝似乎也终于被压折了。

“莲子,也许你说得对,我所相信的八云紫本身,就是假的,它终究也只是个符号,我一辈子终于也成不了八云紫。”

“我也是如此的……软弱,与我的面具,我的八云紫终于是不一样的。我身边也没有什么西行寺幽幽子,我终于也是不完整的。第四章《冥判》,大约也就是这样的吧。”

“说起来,我也想知道妈妈是什么样的啊……”

“妈妈在这里呢……”

虹微微睁开了眼睛,只看得见金色的长发、紫色的眸子。

“你是?”

“我是妈妈,也是……八云紫。”

“看来我终于不是八云紫。”虹这么想着,沉沉地睡去了。

 

后记

在这里生活已经接近十年了,八云紫对我一直都很照顾,除去她的密室以外,我基本哪里都能去,也能学习她的妖术,不知为何,我似乎对这种能力很亲和。这种感觉好熟悉,就好像我曾经拥有过的感觉。是母亲吗?我有点不太清楚。

但今天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满世界都找不到紫了,但是她的侍从,那只狐狸,八云蓝,给我送了一件道袍来,要我换上。不知何时,我的头发也长得这么长了,金发一路垂到腰间,其实还是蛮好看的。她把我的头发绑成了一束一束的,就像八云紫一样。

然后她送上了一份契约。

“签下这份契约,我便是你的式神。”

她的眼神异乎寻常地执着,我也没法拒绝,索性也就签了。

“和三十年前一样的情形,你从今天开始就是八云紫了。”她递过一把钥匙,“密室的钥匙,去看看吧。”

我将信将疑地接过,打开了密室,一股灰尘扑面而来,好像十几年都没人进来过了。

一边是一张桌子,桌上是一枚卡片,刻着“秘封俱乐部”,翻过来以后则刻着“玛艾露贝莉·赫恩/梅莉”。

另一边则是一面镜子,轻轻地拂去上面的灰尘,里面显示出了莲子的影响。

莲子抚着手中的三人合照,似乎在怀念着什么。她看起来比我印象中的皱纹更多了,也更深了。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也就是这时候,莲子看向了门,似乎有什么人在敲门。

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离开了密室。

从今以后,我就是八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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