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香霖结婚了。
那可真是个盛大的婚礼:就在元旦的前夕,这样烟火漫天的时候,在博丽神社逶迤的长阶之上,醪香簇拥,烛影摇红。十二月的寒风与炬中的烈焰共舞,从四时而生的妖精,到八方而至的妖怪,再加上一个我,皆为婚宴的座上之宾。
所谓妖怪,便是寿命长得不必繁衍的存在。因为不必繁衍,于是也不必有婚姻。因此妖怪的婚礼便是个极为稀罕的事情,只有相爱至深的妖怪,才会缔结下这黄金一般的契约。
只属于二人的契约。
而一对半人半妖的结合就更为稀罕了。
正因如此,无论是西土的妖魔,亦或东洋之神明,皆不约而同地亮相于这婚宴之中,就是为了见证一段新鲜而珍贵佳话。
最重要的是,在这幻想乡无穷无尽的筵席之中,没有一场是多余而不值得参加的。
号声长鸣,琴音流响。骚灵的乐音带过了婚礼的序章。
在座的宾客都平息了喧闹,将视线汇聚在了新人的身上。
我也将目光移向了他。
香霖身着乌黑挺拔的洋式礼服,衣摆翩翩,翼领之下的黑领结精致的系着,让人联想不到平日里那个吊儿郎当的杂货店老板。
他水似的眸光转向身侧。
而他身侧的慧音却是一袭传统的和式白无垢。在那绵帽子之下,她那张与今宵夜色相配的脸闪烁着少见的笑意。
他们徐徐偕行,停留神社之前。
在神明的见证之下宣告,真正庄严的誓言是不在乎言语的。
散发寒光的白金之戒,穿越指隙的一瞬。
我就亲眼看着。
樱桃羞涩的邂逅了。
所有时间与空间都在此刻凝滞。
唯有这寒风呼啸,唤醒了欢呼的沸腾。
天狗的相机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与剌眼的闪光。
真幸福啊。
智慧的感性与智慧的理性啊,天作之合的代表,不容撼动的山盟。
不容撼动。
发自内心地献上真心的祝福之后,我囫囹地把酒灌下,含着醉,望着宴中的绰绰人影,犹如入水之墨模糊晕散。
002
我胃疼很久了。
已经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夜晚,竹林深处的永远亭正被雪花笼罩。我受胃疼的困扰,来此请永琳为我看病。永琳给我开了很多药酒,没有多余的叮嘱,只是让我回去多休息便是。
于是我该回去了,带上我所有的东西,回家。
回到标准的结局中。
袜子踩着木地板,通过永远亭清幽的长廊,我将要离开。
偶遇了铃仙,目光相接的一刻,她的那双赤瞳里不知为何闪过一阵无措。
就像没有遇见似的,我们都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走过。
月光在窗外挣扎着,雪却越下越大。竹叶的喧响在四海为家。
一种气息不可阻挡地弥漫在过道中,我只是径直走着。
我经过了辉夜的房间外。和室的推拉门正半掩着,正好能窥见屋内的情景。
血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此时我才发觉一些粘稠的液体在门边渗出,流到脚边。
妹红与辉夜就在里面。
满身鲜血,像在泥坑玩耍后的小孩一样坐倒在地上。
我不禁作呕,本就脆弱的胃更加剧痛起来。
一些湿热的肉块横七扭八。
朱色蝴蝶结与银色长发的不死少女,正在月之公主的怀中轻轻颤动。
妹红用她满是血污的纤手,紧紧攥住辉夜的衣裳,将她的脸埋在其中。
呜咽如游丝迷漫,真像是苍蝇盘旋的声音。
辉夜的华服几乎化作一团夹着肉泥的破布,泄露出隐于其下的肌肤,犹如血海之中绽放的一朵朵栀子花。公主轻轻地抱着妹红,抚摸着她的后背。而在那从过去到如今都是倾国倾城的容颜里,没有微笑,也不是悲伤。
只是无奈罢了。
我走了。
屋外的白雪裹挟着最后一丝冷光,消失在竹林的尽头。石径在脚步中发出坚硬的声响,载着雪,人与混沌的天空。在这无穷的时间与无尽的空间的夹缝中,我只能走向自己的时空,走向自己的未来,走向自己的命运。
003
人间之里,灯火烂漫。
寂寞的寺子屋之外,冰精与食人妖怪还在玩闹。暮云撕碎最后一段月华,雪在至暗之中摇落人间,夹着凛冽的风霜。一股暗香飞来,是米斯蒂娅的小店冒着忙碌的炊烟,我的胃却消受不起了。只有看着街道上的行人交错,如春水流动,全浸在一派醉醺醺的空气之中。
我,走着。
隔着围巾,口中吐出一缕白雾,在半空消失的无影无踪。
热闹啊,新的一年。如果是我,是我的话,也该开始兴奋起来了吧。
就像曾经的每一个新年一样。
行人渐渐稀疏了。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无机质的世界在不断旋转着,呢喃着。
我,坐着。
寺子屋外,妖怪与妖精也不见了踪影。绵连的雪继续下着,一点一点盖住了我的肩头。
好疼。肚子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呢?我已经想象不出了。
手脚都已经冻麻木了,看来今年的幻想乡格外的冷呢。
我,看着。
灯光慢慢蒸发在新一年的黑洞洞的天空里。寒意与虚无一同降临,每一秒都仿佛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情。过往的每一天,在香霖堂的时候,关于香霖的一点,关于慧音的一滴,还有我的……
悄悄地,记忆落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黑暗的尽头却依约现出一丝光亮。
这光亮让我的眼睛不禁眯起,却也不忍紧闭。
一个红与白的巫女在风雪之中,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灯笼。
那亮光照出了她的模样,少女的黑发在风中摇曳,双眼带着点湿润,皎洁的脸上更有些肿着。冬衣包裹着巫女的装束,装束之下,少女的肉体轻轻哆嗦着,她围巾半遮的嘴角,正不断地喘着白气。
她在莫名其妙地说些什么呢……
风的声音太吵了。
疼得不行了。
肚子的深处像是有什么脏器融解了,变得空空的。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滚烫潮湿的东西从眼皮下涌出来了。
我挺起冻僵的身躯,扑向了巫女那柔软的怀中,颤声哭道:
“灵梦……这是异变啊……”
二零二五年九月二十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