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息之后,我就会死

连续不断的军鼓滚奏,接上每拍两次的踩镲,汗珠在隔音室灯光下,随着鼓点被从军鼓上弹起。在漆黑隔音板和灯光的衬托下,穿着一身白衣的爵士鼓新手堀川雷鼓和她的鼓面显得格外亮眼。只是描摹他人的鼓法与乐谱,再凭借自己身为太鼓付丧神的基本功,架子鼓演奏充满力量感。堀川雷鼓是自信的,她相信自己的才能,心跳随着鼓点的节奏疾驰,暂时忘却死亡的焦虑。

只有成为顶尖的架子鼓手,被架子鼓认可,自己才能成为它的付丧神。若不能成功,在那股来自太鼓的虚弱魔力消耗殆尽时,她就会消失——换言之,失去一切灵性,成为死物。

她不知道还有多久,死亡的脚步声跟在自己身后,就像底鼓的闷雷声。她必须敲得比死更快才行。“……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哒哒哒哒咚咚咚咚嗵嗵嗵嗵叮——————”最基础的爵士鼓节奏,可距离“顶级”还有多远?现在的她连入门都算不上!鼓面上水花四溅,她感受不到鼓的回应。她愤怒地敲击、踩踏,手臂与鼓槌挥出残影。原本就凌乱的红色卷发邋遢地落在眼前,遮蔽她的视野——此刻她不需要看鼓谱,只是凭着长期训练的肌肉记忆去甩动鼓槌。

“……咚咚咚咚哒哒哒哒咚哒咚哒嗒咚咚哒哒……”如同甩动鞭子发出的清脆声音,当她衰弱到只有人类级别的体力耗尽时,她瘫软地仰着头,望着刺眼的灯光,像是从漫长的憋气后浮出水面的深潜者般大口喘气。

“杰克!”听见女人的喊声,雷鼓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没关隔音室的门。但当她朝门口望去时,才知道并非她没关,而是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不知何时打开门站在门口,他的母亲急匆匆地过来将他抱起,向雷鼓道歉道:“不好意思,打扰您了。”

“不不,我用完了。”雷鼓连忙让出位置——她本就是在音乐学校打杂的,趁着鼓室没人才偷偷过来练。

“妈妈,我要学这个。”名叫杰克的男孩指着架子鼓说道。雷鼓这才知道男孩并不是这里的学生——暂时还不是。

“学架子鼓吗?你今早还说想要学吉他。”母亲说。

“孩子的兴趣很容易变的,”就在这时,一个光头男人微笑着指着男孩,“就应该趁着还有兴趣的时候把它转变为激情——激情比什么都重要。”雷鼓认识他,他是这里的音乐教师——迈克·周。看到他出现,雷鼓连忙缩出鼓室,想趁着迈克和母子交流时离开。一只充满老茧的手却按住她的肩膀,是迈克,他凑近来小声说:“在外面等我。”

于是雷鼓在走廊等了好一会儿,手指仍在比划着敲打的节奏。她听见了拙劣的敲鼓声,很明显是男孩在尝试,“毫无基本功。”尽管自己也只是个新人,雷鼓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评价。过了会儿,母子二人从鼓室离开。雷鼓无从得知他们商谈的结果,只是忐忑地等待迈克叫她进去。

“日本人。”迈克探出头,显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过来。”

“周先生。”雷鼓把鼓槌背在身后走去。

“坐在那里。”迈克指着雷鼓刚刚挥洒汗水的地方。雷鼓遵从他。

“你是谁介绍来的?”

“门口的史蒂芬先生。”

“叫什么名字?”

“堀川雷鼓。”

“住哪里?”

“在街对面有个租房。”

“黑户?”

“是……”雷鼓紧张了起来,“迈克·周先生,求求你不要把我举报给移民局——”

“我没说过会这么做,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

“你的鼓槌是哪里来的?”

“我自己攒钱买的。”

“很好,现在照着这个谱子打一遍,”迈克指了指刚刚雷鼓敲的乐谱,“跟着我节拍器来。”

节拍器上显示“180”,雷鼓从没有跟过节拍器练习,因为她还没凑到钱,自然不清楚180速度是什么概念。

“三,二,一,走。”

“咚呲嗒呲咚呲嗒呲……”意料之外地比雷鼓平时的速度慢一些,但要保持匀速和节奏来。迈克一边闭目凝听一边跟着节奏点头。

“哒哒咚咚咚咚——”

“错了。”迈克关掉节拍器,“这一段再来一遍。”

“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咚呲嗒呲哒哒咚咚——”

“错了,一到加花就错了,”迈克甩了下手掌说“平时也是,加花毫无节奏可言。”

“对不起……”雷鼓意识到对方早就知道自己偷偷练鼓的事情了,“我不该偷偷用鼓室。”

“为什么来美国?”

“因为这里有顶尖的爵士鼓手。”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迈克·周,传奇蓝调乐队‘鲸鱼’的鼓手,‘都市之声’乐队的指挥,带领乐队拿过许多世界级大奖。”雷鼓说。

“你也应该知道,我被原本的音乐学校开除了,”迈克摊开手说,“只能在这家音乐兴趣教室任职。”

“这也是我来这里的原因,”雷鼓鼓起勇气说道,“我想成为顶级鼓手。”

“那刚好,”迈克说,“因为一些理念上的问题,我被整个行业鄙夷,但只要我能拉起一支取得成绩的乐队,我就能赢回我的名誉。可我在这种地方根本找不到像样的鼓手,这里只会有刚刚那种三分钟热度的小鬼,天赋和激情样样没有……”

雷鼓在心里暗想:“接下来你该说,我有其中之一了。”她一直这么自信。

“至于你,也没啥激情,天赋就更不用说,”迈克失望地离开,“顶级鼓手?想都别想。”

原本信心满满的雷鼓突然被泼了一头冷水,精神恍惚。现实不会如那些励志故事里那般发展,自己只是个连跟节拍器都不会的菜鸟,怎么可能满足迈克赢回名誉的需求?雷鼓湿淋淋地坐在鼓前,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无力地从架子鼓前离开。

 

下午的临时工工作结束后,她从前台离开时,坐在门口的保安史蒂芬一边吃着炸鸡一边问道:“他把你拒了?”

雷鼓没有回答。

“可惜,我还以为你有戏,”史蒂芬摇摇头,啃了一口脆皮,像是在嘲讽,“可你也找不到别人了。”

这点史蒂芬倒没说错,没有合法身份的雷鼓不可能到专业音乐学院求学,也付不起私人爵士鼓教师的费用,只有这里,只有迈克·周,既能满足她提升自己的需求,也不收昂贵的学费——但前提是得到他的认可。只有让迈克需要自己,自己才能被他选中。

“史蒂芬先生,周先生已经找好乐手了吗?”雷鼓问道,“他们的练习地点在哪里?”

“这我不知道。但他确实已经报名了半年后的卡邦音乐会。”史蒂芬说。

半年,差不多,自己的时间也只有半年。从作为付丧神觉醒自我意识开始,到如今,她的身体状况就已经衰退到普通人的水平,再过半年,她连鼓槌都拿不起来了。“有节目单和地址吗?”雷鼓追问。

“给。”史蒂芬用沾满油的手递给她一份传单。

雷鼓接过传单,确认了地址和他们要演奏的曲目后。她还没打算就此放弃,因为放弃对她而言意味着死亡。不过在此之前,自己必须尽可能提升自己,让自己强到能得到迈克的认可。

“哈哈,所以那个尼哥就这样把你拒了?”雷鼓晚上在酒吧兼职,和同为酒保的黑人托马斯说起了这件事,“如果是我,我会趁他演出的时候当着所有观众的面用鼓槌敲烂他的脑袋,让他自己体验一下180拍的速度。”

“哈哈哈哈哈哈……”雷鼓大笑。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敲鼓尼哥?我以前玩过吉他,但不到半年就放弃了。你懂的尼哥,那些玩摇滚的喜欢在身上打钉子,和乐队成员乱搞,还他妈喜欢嗑药。耶稣啊,别看我是个老黑,我可受不了那些精神病人尼哥。所以我退出了尼哥。”尽管自己是个黑人,而雷鼓面容是个亚裔,但托马斯依然喜欢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上“尼哥”,仿佛是他的口癖。

“哈哈,不,我也不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雷鼓笑言。

“那你呢,尼哥?你这个小孩也要打鼻洞和飞叶子?哦,天呐,你不会是个GAY吧?尼哥?我就没见过你穿过娘们衣服。”

“哈哈哈……我快笑得停不下来了,兄,我不是女同,不会乱搞,也不想在身上打洞——耳洞除外。飞叶子?要是被逮到我就得被遣送回日本了。”

“哦,我忘了你还没绿卡,”托马斯小声说,“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以为亚裔都是那种很会做数学题的乖宝宝,要是不听话会被父母当他妈的沙包锤,但是如果要我知道一个亚裔喜欢敲鼓,耶稣啊,我不敢想他父母会怎么揍他尼哥。”

“只可惜我实际上是不得不敲鼓,”雷鼓说,“我如果不敲鼓,就会死。”

“哈哈哈哈哈哈——难道当你偷渡到美国时,一个FBI突然走出来,拿着一把手枪指着你脑袋,学着他妈施瓦辛格的语气说:‘嘿,尼哥,给我去学架子鼓,不然我就要开枪了’。哈哈哈哈哈哈……”托马斯手比着枪,对着雷鼓。

“这可不好笑,”雷鼓冷淡地说,“不过,差不多。如果不是因为必须学鼓,我有更多想做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说,嗯……拍戏,说实话,我还是挺喜欢施瓦辛格、成龙、还有帕尔·帕西诺。”

“没想到你喜欢老男人,尼哥,不过帕尔·帕西诺?还是算了吧,他身上黑料多了去了。以及,如果你想当演员,别在美国当,尼哥,他们会给亚裔画丑到没边的妆,哪怕是周嘉玲看上去也跟个死了男人没了儿的老怨妇似的。”

“如果是成龙拍戏,那就不会这样,”雷鼓说,“能在成龙电影里出场,哪怕是当个群演也值啊。”

“女士们先生们!”就在这时,酒吧的舞台上,一支乐队突然出现,“让我们欢迎,爵士乐队——十字军!”

“嘿尼哥,你想必没听过现场演出吧?”托马斯对雷鼓说道,“你应该听一听,这他妈可比什么傻逼摇滚劲多了。”

乐手与歌手就位,当钢琴与鼓声齐响,一种超乎雷鼓预料的音乐出现在酒吧中。和她以为的音乐与架子鼓的火热不同,悠长和舒坦同样也是鼓声能够表达的。在之前作为太鼓付丧神的她只以为鼓只能用来反映激烈的情绪,但台上那位鼓手,尽管他的敲打缓慢而舒缓,但那绝非一日之功可以练成。对速度和力量的把控,让鼓声没有盖过主唱的歌声与萨克斯的吹奏,可他的鼓是那般不可或缺,主导着整个乐队的节奏。或许这就是节奏乐器的魅力。

雷鼓被这种音乐征服了,她不是没听过爵士乐,但当身临其境地感受爵士乐的现场演出时,她才明白自己以前的审美是多么庸俗。

“这就是尼哥们的爵士乐。”托马斯小声说。

“爵士乐……”那一刻,雷鼓心中似乎决定了什么,“你说得对,流行乐就是给他妈没本事的人玩的。”

之后几周里,雷鼓在音乐教室的兼职工作一闲下来,她就光明正大地用教室的鼓练习。每当迈克教杰克——那个想学鼓的男孩打鼓时,她就一边拖地一边偷偷听着。当着杰克的面,迈克的教学非常耐心和温和,他并不能容忍杰克犯错,但是他总是温言细语地引导杰克改正。而雷鼓就悄悄地记着迈克的教诲,在练习时加以实践。有时迈克会发现她在练鼓,但并不提供任何指点,只是悄悄在门外听着,随后失望地离开。迈克的失望并没有让雷鼓气馁,因为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但不为得到他的认可,只是为了能够演奏自己最喜欢的爵士乐金曲《Caravan》。

不过雷鼓每天能够用来练习的时间并不多,除了音乐教室和酒吧,她还有十几份兼职,她也要吃饭和睡觉。在美国,她这样的亚裔非法移民是最不受待见的,在令人咂舌的繁忙中,鼓也成了她唯一的发泄途径。

很长时间里,雷鼓只有音乐教室的鼓可以拿来用,她没有多余的钱去租练习室,酒吧也不会允许她乱动酒吧的鼓。哪怕雷鼓再挤出时间去练,她也达不到可以让迈克满意的水平。这种现状持续到两个月后,当一支要上酒吧舞台演出的不知名乐队鼓手突然缺席而演出又迫在眉睫时,托马斯把她推了上去。

如果你以为接下来的故事是雷鼓在场上超常发挥,拯救了这次演出,很快被迈克看中,招揽进他的乐队,那就大错特错了。那是雷鼓第一次上台演出,敲得很烂,没有观众为她喝彩,不只是因为她不喜欢摇滚,也是因为——其他成员更烂。那只是一支纯粹为了过家家临时组成的乐队,毫无技术和对音乐的热爱在里面。没人会记得这支乐队,雷鼓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激情和鼓舞,当然,也不会为此羞耻。她之后大概会继续当酒保,和托马斯嘴碎,用着音乐教室的鼓练习,然后没能赶上迈克的演出。

不过,她的演出很遗憾地被某人记住了,那就是她的室友——茉莉。茉莉和雷鼓租同一间屋子,但两人来往不多,茉莉是一个留学生,除了上课就是在附近的餐厅打临时工,二人忙得几乎没有机会见面。但当茉莉偶然在男友的介绍下来到酒吧,然后偶然欣赏到那出灾难般的演出后,她的心里产生了一个想法,那就是组建一个乐队。

于是某日她问雷鼓:“没想到你会打鼓?”

“额……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那次你在酒吧的演出。”

“原来你在那里?”

“和我男友伊万一起,他也是个吉他手。在你的演出之后就是他的舞台。”

“啊,我想起来了,他又能唱又能弹。”

“是吧?所以我寻思,要不要组个乐队,我们现在正好缺鼓手。”

“组乐队?可我……”

“如果你时间不够,我可以让伊万资助你,到时候我们还有免费的练习室。”

免费的练习室!当下的雷鼓正愁没有专门的练习室,尽管自己可能不得不演奏一些不喜欢的音乐,但何尝不是提升自己的机会呢?于是雷鼓答应了他们。茉莉的男友伊万是个富家少爷,茉莉之所以有时间陪他玩乐队也是因为伊万的资助。于是一支四人乐队就暂时成立了,茉莉是键盘手,伊万是吉他主唱,雷鼓是鼓手,还有一位雷鼓记不住名字的贝斯手。

他们之后演出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在哪里演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雷鼓在此期间的确提升了自己。她依然没有享受到多少观众的喝彩,就算有,那也是属于吉他主唱的,不得不承认,伊万的唱功和吉他技术都很优秀,但那始终不能勾起雷鼓内心一丝波澜,她的心仍属于爵士乐。只要伊万一天还在玩摇滚,那他永远是雷鼓心中“没本事的人”,需要靠迎合观众来取得观众的喝彩。

“嘿,bro,我听说了你在和一个摇滚乐队混……”某一天,托马斯不安地凑了上来,“他们有没有强迫你在舌头上钉钉子?或是让你哈草?”

“哈草?你想多了,托马斯,我只是找个机会有更多时间练习而已,”雷鼓拍了拍托马斯的肩膀,“更何况,他们也挺正常的,看上去。”

“我看未必,尼哥,这种剧情我见过太多次了。如果他们既不钉钉子也不哈草,那更要小心,尼哥,因为他们会在别的地方发癫。我混过街头,这些摇滚乐手和那些玩黑人说唱的好不了多少。奉劝你,还是找个机会跑掉。”

“跑掉?我好不容易能有免费练习室用。”

“也是,万一你一走,他们就要你赔偿这段时间使用练习室的费用呢?”

“我给他们当鼓手不算报酬吗?更何况,我又没和他们签约。你放心,只是一支过家家乐队罢了,等小少爷玩腻就散伙了。”

“随你便,尼哥。”托马斯叹了口气。

“雷鼓!”酒吧老板喊道,“可以临时上一下场吗?”又有乐队缺鼓手了。

“来了!”雷鼓帅气地翻过吧台,奔向舞台。

“嘿!我们只是酒吧,不是livehouse!”托马斯向老板吐槽。

“管好你自己的事!尼哥!”

“那谁来帮我啊?”托马斯无助地摊开手。

今次演出雷鼓确实相比第一次有了不小长进,只需看一眼谱就能演奏。当演奏完第一首时,雷鼓自信地翻到下一张。尽管她的实力远远达不到迈克要求的标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向观众挥手……

——然后,她瞥见了站在人群中的迈克。

迈克正抱着胸,认真而严肃地注视她。

雷鼓突然感觉脊背发凉,当主唱转过头示意她时,她才知道自己忘记敲鼓棒开场了。“啪!啪!啪!啪!”第二首曲开始,雷鼓的状态却大不如第一首,无形的压力正从人群中迈克的目光中涌出来。她连续三次抢拍,却又不得不狼狈地掩盖过去。但这种失误根本瞒不过迈克的眼睛,自己的紧张、不安和颤抖都被他尽收眼底。雷鼓感觉自己就像在舞台上裸奔,即使是几个月前第一次上台演出都没有这么羞耻。她发现自己的汗水已经打湿了地面和鼓面,每一次敲击都能弹起一阵水雾。但即便如此,她的心态仍不能调整过来,节奏完全乱了,其他乐队成员不约而同地向她投来疑惑的眼神,这支乐队可跟上次不一样,他们可是有音乐追求的。虽然他们不会为难这个临时救场的鼓手什么,但他们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住这次因她导致的失败。雷鼓心想自己没什么资格歧视流行乐了,因为自己才是最没本事的那个……

“尼哥!演的什么几把!”就在这时,远在吧台的托马斯突然向她竖起了中指。

臭尼哥!雷鼓心中生出一股火气,把她从自卑的边缘拉了回来。“操你妈!尼哥!去舔屁眼吧!”雷鼓当众反骂回去,突然加快了BPM,肆无忌惮敲打。其他人被迫跟雷鼓加快节奏。

“你在干什么?”贝斯手问道。

“跟不上我,你们也给我回去吃屌!”雷鼓的鼓点如雨水一般密集,高潮阶段,她在踩镲与嗵鼓来回切打,上半身的高速回转看傻了观众。当她彻底放弃祈求他人欣赏,转而舍弃一切地去演奏时,整个舞台将中心让给她。贝斯手只能给她做陪衬,吉他和键盘只能绕道而行,当歌曲进入到后半部分,已经几乎变成了她一人的独奏。

整个酒吧,只剩下鼓声在空谷回响。

 

这是场没有喝彩的演出——雷鼓早已习以为常,但她依然敲着,没有停下来。所有人看着这个表情狰狞的东亚女人在台上挥洒汗水,呆若木鸡。雷鼓的演奏早就脱离了鼓谱、甚至脱离了原曲。她现在完全是凭着自己的记忆在演奏爵士乐曲《Caravan》,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渡过去的。当演出结束时,全场肃静,只有一个人先鼓起了掌。

——托马斯。

俗套的剧情,但是迈克已经不知何时消失在人群中了。而雷鼓事后仍难以忘怀这次演出,她感觉那时演出的自己突然不再是自己了,就仿佛真的被剥离了内在,从太鼓的付丧神变成了爵士鼓的付丧神。可是,那还真的是她自己吗?

之后,如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雷鼓回归了平常的日子,距离卡邦音乐会还剩三个月。她依然在茉莉的乐队蹭练习室,依然在酒吧和托马斯嘴碎,依然兼职着十几份工作。但生活的意外往往不会给人任何提示,有一天,托马斯突然跟她说:“那个,bro,我最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成龙!4个月后他要在附近拍戏,在招演员。”

“真的?!”雷鼓激动地问。

“真的,骗你是尼哥。”

“他现在就在这座城市吗?”

“不,但他的HR先来了,如果能被选入,4个月后你就能和成龙拍戏,虽然只是龙套。”

“在哪里招人?”

“市中心广场上,尼哥。”

雷鼓也会考虑三个月以后都事情,如果能够活下去,她能做什么?如果她有选择的权利,她想要当个演员。于是雷鼓直接请了个假,跑到市中心试镜。

“嗯……堀川雷鼓……日本人……有护照吗?”HR端详着雷鼓递交的简历。

“额……”雷鼓想起自己还是个黑户。

“算了,你有什么本领?”HR了解美国的情况,没有在这方面追问下去。

“嗯……会敲爵士鼓?”

“会敲鼓?有点意思。还有呢?”

“嗯……会点空手道。”

“几段?”

“只有黑带。”雷鼓在日本练过空手道,那时她没想过要转移自己的力量源,她的空手道只有新手水平,因为她很快发现了自己身体素质的下降,不得不中断训练去寻找新的力量源,而架子鼓是最适合她,也是能够让她最快达到目标的。她不是没有其他选择,但时间不允许。

“只有黑带……好吧……还有呢?”

“没了。”

“留个联系方式,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HR挥手示意雷鼓离开。

话说到这份上,基本说明雷鼓跟成龙无缘了。郁闷的雷鼓不打算回酒吧,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闲逛。她看见在街上弹奏吉他,当众演奏着种族歧视歌曲的南方红脖子,引来一众人围观,“You gotta move……”;情侣亲密无间地牵着手,不避讳行人地在大街上热吻和互相抚摸;高举彩虹旗的游行者们堵塞着道路,与警察们对峙;车子喇叭与交警口哨对轰,还有犬在嚎叫;闪烁的商场大荧幕循环播放着洗脑的流行乐和运动服广告;还有没有目的地的路人。这就是阿美利卡,符合刻板印象的阿美利卡;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时间花费在与生存无关的事上,令雷鼓羡慕。而雷鼓处在这样的氛围中,即便生死之事迫在眉睫,她仍想要去做一些真正想做的事。似是命运指引,她漫步到一家livehouse门口,告示牌上鲸鱼乐队演出的海报吸引了她的眼球。

悠长的蓝调音乐在进门的那一刻就流进雷鼓的耳道,她看见了迈克,还有他的队友,坐在聚光灯下、乐器前。平稳的爵士鼓节奏来自迈克,缓慢却能击穿心灵。第一次听爵士乐时,那种无以名状的感受犹在眼前。她想起迈克说自己被原本的学校开除,可他有什么问题呢?雷鼓觉得自己远远不够了解他,她对迈克究竟强在哪里一无所知。他和其他鼓手究竟有什么不同?雷鼓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膝下出过许多顶级鼓手。

可也许,那些鼓手在成为顶级鼓手前就足够优秀了。

演出结束,雷鼓默默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了呼喊:“堀川雷鼓!”迈克一直记着她的名字,这令雷鼓意外,因为在此之前迈克都直接叫她“日本人”。

二人来到Livehouse角落,因室内的昏暗,雷鼓看不清迈克的眼神,只能听见他的话语:“我看过你一个月前的演出。”

“那只是临时演奏……”雷鼓还想替自己辩解。

“不,不管是不是临时演奏,都不重要,我只在乎舞台状态,”迈克摆摆手说,他的臂膀轮廓格外有力量,“你知道詹姆斯·沃克吗?”

“我知道,他是您的学生。”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此时,雷鼓能看见迈克的眼中有什么在微微泛光,“今早我得知,他因为意外去世了。”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我这么多学生里,只有他秉记我的教诲,没去搞什么流行乐,还混出名堂,”迈克向一旁低着头,感慨道,“其他的,要么没混出名堂,要么转行去搞摇滚。”

堀川雷鼓不敢说话,因为她自己也是为迈克所不齿的“摇滚乐手”。

“你不必为此自卑,”迈克说,“至少我从你上次演出里看到了激情。没有什么比热情更重要,如果你还想提升自己,明天上午10点就来上课。”

“好的……什么?”雷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明天上午10点来教室上课,如果你还想成为顶级鼓手。”迈克用手指了指雷鼓,随后拎起鼓槌袋离开了。

“Yes!”迈克走后,雷鼓为自己的意外收获庆贺。

 

第二天,雷鼓开始正式接受专业的鼓手训练。跟着迈克的指引,雷鼓纠正了许多自己以前盲目练习时的陋习,比如不念谱子、不练拍速和不用牙鼓。现在,她的出租屋里也摆了一台板凳大小的牙鼓,牙鼓的声音很轻,很适合在不打扰他人的情况下练习拍速。

“你想成为詹姆斯·沃克?那个瘾君子?尼哥,早知道你还不如搞摇滚。”托马斯得知这个消息后吐槽。

“我又不是学他嗑药,”雷鼓说,“我只是想如詹姆斯·沃克一样让迈克骄傲。”

“哦,只有嗑药的学生才能让他骄傲,那我怀疑那个尼哥是不是也飞叶子。”

“去你妈的,尼哥。”

时间一晃,两个月过去,距离卡邦音乐会只剩最后一个月了。这5个月雷鼓的技术不可谓不是突飞猛进。在音乐会的前一个月,迈克正式把雷鼓招进了自己的乐团作为替补鼓手。

一股压抑气息在她第一次走进迈克的乐团练习室后扑面而来,而雷鼓尚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是注意到所有人都回避着她的目光。这里的乐手大多都是学生,与雷鼓印象中学生们的随性、活泼不同,他们低着头,抱着乐器,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大声喧哗。整个练习室安静得可以用死寂来形容。她本以为喜欢音乐的人脸上大多洋溢着某种活力,可在这些人的脸上,她只能看到某种专注和野心,就像是被生命的倒计时追赶。

难道他们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付丧神?

“各位,这是我们的新替补鼓手,堀川雷鼓。雷鼓,这是你的鼓谱,记得保管好,我可不会发第二份。”简短地介绍后,迈克让雷鼓坐在现任鼓手吉米的身旁,吉米没有理会她,只是埋头看着鼓谱。

“接着上一次的,第17节,五六七走。”乐团开始演奏,整齐划一的萨克斯声回荡在教室内,吉米的鼓技也十分精湛,雷鼓仔细听着,心想这次演出应该没有自己参与的余地。但只要能学到东西就——

“停!”迈克挥手叫停了演出,随后对吉米说:“有点不对,再来一遍,第17小节,五六七走。”

雷鼓没有听出什么异常,但第二次演出,吉米毫不意外地又“失误”了。

“吉米,你起来,让雷鼓试试。”

吉米什么也没说,给雷鼓让出了位置。雷鼓对即将发生的事毫无预感,但队员们却投去了不安的余光。

“从头开始,五六七走。”

刚开始,雷鼓的敲打十分顺利,仔细聆听的迈克连连点头。雷鼓自信地对身旁的吉米笑了笑,吉米却投来了可怜她的眼神。

“停!”迈克说道,“有点不对,第17小节,再来一遍。五六七走。”

雷鼓敲打没多久,又被迈克叫停:“没关系,再来一遍。五六七走。”

雷鼓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是抢了还是慢了?她尽可能跟着心中的节拍,可等待她的却是飞来的椅子。

雷鼓俯身躲开了椅子,只见迈克恶狠狠地冲过来,贴着雷鼓的耳朵骂道:“如果你他妈是来我的乐团捣乱的,就他妈给我滚回你东瀛老家里吃原子弹!”

雷鼓被吓傻了,迈克让吉米把她换下。重新演奏时,吉米仍然出错,雷鼓又上。

汗流浃背的雷鼓不出所料,又失误了。

“我问你,这上面写着多少拍。”迈克指着鼓谱上的bpm数质问。

“400。”

“你觉得你敲的是多少?”

“……”

“多少?!!!!!”

“390。”

“400怎么敲给我念出来!”

“12341234……”

“他妈的?!给我打!”雷鼓挺直背,便立刻开始在军鼓上使出浑身解数地敲,可即便使出全力,也不能抵达400拍。

“他妈的……”迈克抱着头来回走动,“停!”

在众目睽睽下,雷鼓耸着肩迎接迈克暴风骤雨般的辱骂:“你瞧瞧你,你这个孤儿,划过太平洋跑到这里只为了上我的课,你妈把你生出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是这种废物?哦,天哪,你想哭了?就因为他妈的敲不到400拍?”

雷鼓强忍着泪水,捏紧了鼓槌。

“说,你是个废物。”

“……”

“说!你是个废物!不然你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

“我是个废物……”

“大声点!”

“我是个废物!”

“听着,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才敲鼓,但在我这里,有的是比你更有野心的人。在我这里,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两周,我给你两周时间给我他妈的敲到400拍,不然就给我滚回日本。”迈克定下的死线——对雷鼓而言是字面意义上的。作为乐团指挥的迈克与平时的他判若两人,他疯狂地摧残着每一个学生的信心,要求他们达到自己需求的标准。若不能达到,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人踢出去。而这对于雷鼓更是宣判了死刑,如果被踢出去,便不能成为顶级鼓手,不能成为顶级鼓手,她就会死。

她还剩多少时间?

许久没有萦绕在耳畔的死神的呼唤回响在萨克斯的吹奏中,她只能回报以更疯狂的敲打,敲打,敲打!她敲断了鼓槌,用手在军鼓上砸出个口子。自己经历过的,詹姆斯·沃克一定也经历过,所以他才会嗑药,所以他才会死。但那又如何呢?如果只有詹姆斯·沃克能让他满意,那自己就成为超越詹姆斯的人。

回到出租屋,雷鼓开始练习。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雷鼓,还在练啊?”就在这时,茉莉进门来了,“明天要来练习哦。”

“不来。”雷鼓冷冷地说。

晚上,雷鼓把牙鼓搬到楼顶,孤独地敲打。

托马斯发来了短信:“嘿bro,我找到一家超好吃的炸鸡店,明天要不要来?”她没有看见短信,没有把手机带上来,只是埋头敲击着这世上她最可恶的敌人。

茉莉发现雷鼓彻夜未归,在酒吧和音乐教室都找了一圈,仍没有找到人。伊万并不在乎一个鼓手的缺席,让大伙自己练习。然而数日过去,仍没有雷鼓的身影,知道某一天傍晚,雷鼓发来了短信:“我要全身心投入爵士鼓练习中,于今日起不再参与乐队。如果等我练成归来你们还需要我的话,我再回来。”很礼貌的退队短信,可茉莉仍是担心不下,便找到了托马斯。

“尼哥,我也好几天没见到她了。”托马斯说。

二人去问了酒吧老板,老板说雷鼓早已辞职。

“我他妈后悔给她看爵士乐了,”托马斯说道,“尼哥的音乐就没有好东西。”

“她连手机都放在出租屋里。”茉莉说。

虽然很不礼貌,但是二人还是只能翻看雷鼓的手机来寻找线索,谁知第一条短信居然来自一个叫“HR”的人,短信里说成龙的新片正好需要一个会敲鼓的龙套,请雷鼓在月底去试镜。

“月底?那他妈不是卡邦音乐节吗?这尼哥真会挑时间!”

“卡邦音乐节在上午,如果结束就去试镜还赶得上。”

“但是尼哥我们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无人知晓的地方,雷鼓在灯光下练鼓,正如她以前毫无规律地瞎练一样,她只是折磨着自己的双手,强迫它敲到尽可能接近400拍的速度。

舍弃一切地去敲。

朋友?工作?理想?爱好?要舍弃多少东西,才能抵达詹姆斯·沃克的境界?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398、399、400、400、400、400、400……“手!我命令你,给我敲到400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在掌心与手指涌血的尽头,雷鼓抵达了400拍。

雷鼓的重新出现已经是两周后,当迈克打算让吉米重新执棍时,雷鼓满手是血地走进来,将吉米从椅子上提起,吉米见雷鼓如此,心甘情愿让出了位置。迈克看着头发凌乱、上半身只穿着背心、手掌发红的雷鼓,没有评价什么,说道:“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长进。五六七走。”

 

雷鼓步履蹒跚地提着鼓槌袋从练习室走出,当托马斯和茉莉找到她时,她几乎是半昏迷地躺在公园的长椅上。

“雷鼓!”茉莉上前查看,发现雷鼓全身都是虚汗,“你怎么了?这两周你去哪儿了?”

“我……我……”雷鼓几乎说不出话,带着哭腔说道,“我完蛋了……”

“那个尼哥把你怎么了?我早就说过那尼哥多半飞叶子——”

“别说了,托马斯。”茉莉叫住了托马斯的碎嘴。

“我明明……敲到了400拍……”雷鼓的手到现在都在做着挥动鼓槌的动作,“但还不够,他说我还欠火候……”

“算了吧,bro,”托马斯说,“这世上不止爵士乐一件事,你应该不知道,成龙的剧组要你去敲鼓,就在卡邦音乐节当天!你可以和成龙同台演出,如果有机会,你能从这个途径出名,成为知名鼓手或者演员呢?生活还有希望,尼哥。”

“是啊,如果你不想敲鼓,我们也有很多事能做。”茉莉附和道。

雷鼓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如果不继续下去,死亡是迟早的事。但该怎么和两个朋友解释呢?说自己不是人类,自己需要鼓?可事到如今,雷鼓自己也无所谓了,或许正如迈克所说:“顶级鼓手?想都别想。”

接下来两周,雷鼓都在麻木中度过,她从未感觉时间如此难熬过。她回到酒吧打工,每当台上有乐队——特别是爵士乐队演出时,她就要躲起来,不忍心看见别人坚持着自己打算放弃的东西。事到如今,自己究竟放弃了多少东西呢?放弃了鼓,就是放弃了生命。可自己本就是被命运强加了这条路,她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个人类,自己能如托马斯和茉莉一样选择自己的命运。

要舍弃多少才能成为世人口中的天才?要把多少人踩在脚下才能成就一条欢愉的黄金大道?如果命运是不公的,那区别就在于,每个人达成不同的目的需要放弃其他的程度不同。而雷鼓若要成功,必须放弃全部。

是的,放弃全部。

月底,卡邦音乐节,托马斯和茉莉开车送雷鼓去片场试镜。

“今天就能看到成龙了?”坐在副驾驶上的茉莉激动地问。

“不,今天只是试镜,bro,”托马斯握着方向盘说,“成龙下个月才来。”

“托马斯,”雷鼓叫起了二人的名字,“茉莉。”

“怎么,尼哥紧张了?难道出发前要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吗?”

“不,能否先送我去卡邦音乐节?”

“哦,天哪——”二人不约而同地抱怨道,“你还惦记着那玩意?”

“我还想试试。”雷鼓说。

“可是,迈克真的会让你上场吗?”

“他会的。”雷鼓坚定地说,“我有办法。”

 

卡邦音乐节,吉米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谱子。

“吉米?你在等什么?”迈克问,“该上场了!”

“我……我鼓谱不见了。”吉米焦急地说,“它刚刚好放在这的。”

“不见了?我他妈说过好几次保管好自己的谱子!现在他妈给我上去!”

“我没有鼓谱打不了。”

“我可以打。”就在这时,雷鼓信心满满地出现在迈克面前,“我不看鼓谱也能打。”

迈克盯着雷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要是你给我搞砸了,我不会放过你。”

“咱们走着瞧。”雷鼓冷笑。

雷鼓走上舞台,迎接着队员们惊愕的视线。虽然她保持着自信的微笑,却并不意味着她内心多舒坦。因为舍弃一切的滋味便绝对不好受。

迈克站上指挥台,背对乐团面向观众,说道:“女士们先生们,索拉乐队。今天或许会有些惊喜,或许没有。”说着不明所以的话,迈克转过身,开始挥动指挥棒。

雷鼓的爵士鼓solo是这首《Caravan》的开场,她干净流利的敲击在开头就让迈克察觉到异样——她根本没按鼓谱敲,不是完全没有,但加了不少自己的东西。可这还不足以让迈克惊讶,即兴加花是优秀鼓手的基本素养。他很好奇,雷鼓究竟给自己准备了什么。

流畅而干脆的打击,随着《Caravan》的曲终而落下帷幕,尽管雷鼓全程没有失误,拍数也稳稳保持在400拍,但迈克还是隐隐约约感到失望。第二首《Overture》开始,鼓声与萨克斯相伴而行,迈克很快发现了问题:这首曲子前部分的主角不是爵士鼓,但雷鼓在刻意地让自己更亮眼。“到头来只是贪图表现吗?”迈克在心里微微摇头。后段属于鼓手的高光solo,雷鼓当然没有放过,迅速而稳定的敲打让观众们连连点头。

两首完毕,属于这支乐团的演出就结束了。迈克只能转身,正要向观众致意,背后却又响起了鼓声。他惊愕地回过头,发现雷鼓仍在挥洒着汗水,冷笑着盯着他。迈克这才意识到——雷鼓根本没打算停止演奏。

全场肃静,正如当初雷鼓某次差点失败的酒吧演出一样,她再次让自己成为了焦点。但这一次,看着在台上全身心投入演奏的雷鼓,托马斯却再没有如那次一样鼓掌,而是迷茫、忧心地看着堀川雷鼓。只有这个时候,只有当雷鼓不顾鼓槌染血地敲击着爵士鼓的此时此刻,托马斯才想起许久之前雷鼓跟他说的话。

“不敲鼓,我就会死。”

她不能停,因为她已经舍弃一切地去敲打了。鼓槌与手臂在聚光灯下挥出残影,红发凌乱地遮蔽着她的视线,汗水与血水随着鼓点飞溅。她要舍弃的最后一样东西,那就是——生命。从一开始,她敲鼓的目的就是活下去,如果能够活下去,她不会选择敲鼓。这种被迫的动机让她都有演奏缺少激情。迈克早就说过,激情比什么都重要。而雷鼓最后被踢走的原因仍然是缺少激情——直到那时,她都是为了活下去才敲鼓。只有一次例外,那就是那次放飞自我的酒吧演奏。唯独那一次,迈克从雷鼓身上看到了激情。讽刺的是,只有当雷鼓舍弃生命、忘记为了活下去的动机去敲鼓时,她的鼓法才真正拥有生命力。因为她燃烧的就是自己的生命。

迈克转回来,只能假装演出未毕,继续指挥乐团演出。可十几分钟过去,当所有人都筋疲力竭时,雷鼓仍一发不可收拾地敲打着《Caravan》。

迈克走上前,试图让她停下,却被雷鼓敲打的吊镲扇了下巴。

敲啊!敲啊!

不要停!

鼓息之后,我就会死!

雷鼓忘我地敲打,敲打!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狰狞的笑容,去他妈的友谊!去他妈的摇滚!去他妈的爵士!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演出!去他妈的活着!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只有鼓谱!哪怕鼓一停她就死!她也只想敲鼓,敲到天昏地暗,敲到呕血而死!

雷鸣的鼓点没有休止符,直到死亡……

字数:14297

下一章

无

好有画面感,带感。

2025-10-12 22: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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