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勇者啊!
魔法之森,催人迷路的地方,即便方向感上佳,在其中跋涉也要费一番功夫。此刻是清晨,森林上空正划着一道漆黑色尾迹,明显是某人不想趟这趟麻烦水,想着飞行就快多了。只眨眼间,引人注目的黑影已经消失在了森林深处,其正下方,一座干净的西洋宅邸静立在清晨的气氛里。
或许是不想打破宁静,也或许是另有所图,文落在空地上时小心翼翼,煞有其事地隐藏起了每一分声响。摸索片刻后,她稍显喜色地抓出了相机,蹑手蹑脚地往前,推动宅邸正门。
“文。”
乌黑色的家伙浑身一激灵,脸颊猛地扭转,撞到了软绵绵的小手。
哈?
“上海啊……吓我一跳。啊,不要给爱丽丝打报告哦!”
上海乖巧地点了点头。
文长舒一口气,拍了拍上海的脑袋便侧着身子继续钻入大门,朝着更深处,偷偷潜去。刚一进来,文就架起了相机,镜头前是移动的景象和尚未露面的文文新闻今日受害者(预定),镜头后则是一副坏笑。很快,墙的拐角从画面离开,爱丽丝的背影随之浮现。
“啊呀呀——是睡衣爱丽丝,今天要拍到好东西了呀啊啊啊啊啊啊!”
宅邸里安静得只剩一人的惨叫声回响。一小会儿后,文自觉闭上了嘴。
爱丽丝没有回头看文,只是把文吊着挪到了自己身边。
“哟,早上好啊爱丽丝……”
“不准偷拍,不然把你吊起来打。”
“我已经被吊起来了。”
“因为你已经偷拍了。”
“没有拍!”文摇晃着双臂抗议道,“你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人偶都看到了,你还想骗我。”爱丽丝淡淡瞥去,眼里暗笑,“话说回来,我们有约这么早?”
“这个嘛,今天比较闲,正好早点来捉弄你……可不可以放我下来?”
爱丽丝动了动手指,绳索随之松动,倒吊的文顿时轻松不少。
“蓬莱,带文到那边去。”
捆住身体的绳索解开后,文就像黄油面包一样平稳落在地上,转瞬间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嘿咻……啊呀!早上好啊蓬莱,还有法国、荷兰、西藏、京都、伦敦、俄罗斯、奥尔良……”
文熟稔地绕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早上好,文。”
人偶们先后都朝文聚了过去。片刻,鸦天狗在人偶之家中如同众星捧月,一圈人偶围坐听文讲自己的记者小故事:有关地底世界二小姐的离奇失踪,有关近日恶魔洋馆门卫与女仆的新鲜绯闻,有关大天狗上司的暴走,文绘声绘色……
“爱丽丝。”
爱丽丝猛地回过神来。
“在发呆吗?”
上海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问道,但在爱丽丝听来,意味就是关切。
“嗯……谢谢你,上海。”
爱丽丝笑了一下,接过上海递来的杯子,缓缓将液体倒进躁动的锅。
她开始沉溺于翻腾的锅中,那容不得一点失误,哪怕只是与计划稍微相异,最终成品都会同她想要的大相径庭。好在,她对自己的手艺颇有信心。
下一步,取三颗白果,捣碎。
下一步,一勺大吟酿,半勺黑盐,与白果混匀,丢进锅里。
下一步,加点糖,文喜欢喝甜些的。
下一步,把火调小,不要煮过头了。
下一步——
爱丽丝接过上海递来的杯子,紧盯着让其微微倾斜。半晌,水面才刚好死死咬住杯沿最低的口。爱丽丝吸了一口气,手指微颤,悬崖边上的平衡一如设想般失谐,不多不少,只落下一滴。
妖精雨露,一滴。
下一刻,水滴撞入水面,嗒的一声响起,水面的平稳被撞出一圈波纹。此刻,锅口倒映出的爱丽丝端正的脸颊,已经开始分崩离析。
爱丽丝静静地看着波纹,一圈圈,拉长、弹散。再拉长。再弹散。
“真翻腾。”
爱丽丝的目光从水面离开,转向远处奇亮无比的天。
雨点打在水洼里,本就足够混乱,马车却不留一点情面,又把它踱开,水花四溅,水迹则远远延伸向那片极亮的天光。
那是火,爱丽丝在心里想。
坐在马车上的,有一半都是囚犯,缚住了手,又限制住脚,死死定在马车上,一齐运入火中受刑。
逃,爱丽丝不是没想过,可惜天方夜谭。不过他们没有堵住囚犯的嘴,这倒算是重大失误。
这火可不一般。
泼洒天光,非得有冲破天际的火势不可。这并非夸辞,此处火根及地,火焰连天,不可僭越。即便此时暴雨倾盆,火势也没有收敛半寸,两者看来相安无事、其乐融融。单这一点,就能证明这火不一般了。
这火不息,也不扩散,只在原地静静烧着,巍然一堵厚重的火墙。
但贴切点说应是城墙,再贴切点,是护城河。巍巍火墙,真实身份是隔绝内外的天堑。
而马车正是要逾越这道天堑,冲进墙内的世界——
麦秆菊监狱。
那是一座号称“有进无出”的传奇监狱,所有关于它的传闻都蒙着一层神秘。这同样不是夸辞,没人知道麦秆菊监狱里是何种样貌,其中底气,自是眼前的奇火。
皆因这火不伤人,也不焚物。
却唯独炙烤记忆。
“唰!”
马车一头栽进了火墙中,顿时灼目的白光四射,爱丽丝闭上了双眼。
从此处进,记忆必将灼烧一空。
从此处出……
免了,还没人成功从这儿出去过。
记忆一空,平地亦如天险,何况火墙?
事实上,往往只是指尖触碰火焰的一瞬,引火烧身就已然结束,跟对准太阳穴扣下扳机无异。因此根本谈不上在火墙里跌跌撞撞,就连没入火墙都不算是件易事。
不过,幸免之法是有的。
马车上,一半是囚犯,而另一半是卫兵。
卫兵身上就存在这种幸免之法,那是一种一次性的药物。在这种药物的保护下,卫兵不会失去记忆,唯有囚徒将接受炙烤。
而这种方法,只有监狱外才拿得出来。
所谓麦秆菊监狱,号称有进无出。
卫兵也一视同仁。
进来了,就别想再出去。
“名字。”
“爱丽丝。”
“行了,带走。”
卫兵们轮番清点后,将这批囚徒们一个个纳入这座偌大无比的监狱。
监狱宽广,但刚一踏足,身后就闹了骚动。
爱丽丝不禁流露一抹嗤笑。
所以说,这张嘴还能说话,不就是他们最大的失误吗。
她看了看身后的乱象,回想了一下自己短暂的欺诈师生涯。很快,她就收回了视线,转而以最单纯最无辜的眼神,打量起这个初次谋面的世界。
区区幸免之法,不过囊中之物。
当爱丽丝终于选择坐下时,她已经回到了初来乍到时的一段草坡。
不远处就是马车冲入、卫兵清点的驿站。她走了很远才来到这里。
闲啊,爱丽丝想道,闲得简直就不像是座监狱。自打爱丽丝进入这里,没有劳役,没有铁窗,甚至没有作息时间表,囚犯整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可能是因为囚犯都不再拥有囚犯的记忆,他们连自己是囚犯都不知道,兴许连囚犯是什么都不知道。囚犯们失忆之后宛如一张白纸,一扫阴郁之气,言行举止如三四岁的孩童般单纯,而这座监狱里有一半都是这种人。麦秆菊监狱只进不出,这种异象也就一直不为人知,整座监狱,恐怕只剩下火墙和这道驿站,还与它的名号沾上几分。
监狱里的另一半自然是卫兵,与马车上对半分的格局相仿。在麦秆菊监狱,每名囚犯都会与一名卫兵相绑定,从上马车开始这层关系就已经套牢了,而真正到了监狱以后,卫兵才会展开对囚犯的监视工作。
只不过,这种监视明显带点水分。比如现在,爱丽丝孤零零躺在草地里,方圆十里内看不见一个人影。
囚犯就算失忆,灵魂也是来自有罪之人,所以必须受到监视。但囚犯都有自由,如果卫兵没有,那貌似卫兵才是囚犯。
这些规矩也都是等卫兵进来之后才予以告知,但他们适应得明显不慢,毕竟谁会抵抗自由呢。至于被灼尽记忆的囚犯是否还会成为穷凶极恶之徒,这类问题,没人在乎。卫兵们的生活在火墙里也依旧流动,而被封入火墙的无罪之人理应享有自由,这种自由允许他们随心所欲、不管不顾,尤其在白纸们最无知的时期。
不过作为过场,例行盘问仍是卫兵的最低限度日活,只是这种过场对白纸们恰恰效果拔群。
这对爱丽丝来说是件坏事。
她一直不清楚火墙对记忆究竟会灼烧到何种地步,毕竟她没有被烧。而这场知无不言的盘问,就成了爱丽丝搜罗信息的最大阻碍。
爱丽丝不敢找白纸询问,只好翻了个身,背对入口处的驿站,继续神游。
除此之外,卫兵还有另一个工作——巡逻火墙。
虽然并不清楚这项工作的原意,但至少名义上,卫兵们号称巡逻是为了及时回收意外遭受火墙灼烧的住民。
正如爱丽丝所知,指尖触碰到火墙一瞬,记忆差不多就被烧干净了,因此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可以发生。但既然是监狱,真实目的大概还是警戒,为了防止卫兵私逃。
如同麦秆菊监狱“有进无出”的传说,卫兵私逃一事是背负着极其严重的代价的。如果逃脱失败,暂时会落得与囚犯无异的下场。如果逃脱成功,那么恭喜,他在这一刻会真的成为麦秆菊监狱的囚犯,囚犯怎么被抓进来,他就怎么被抓进来。
至于瞒天过海掩人耳目的手段,爱丽丝一点都不认为这些卫兵会具备。因此即便穿越火墙成功,接下来的逃亡篇也恐怕分身乏术。如此一来,这座监狱里敢越狱的卫兵,大概一个也没有。
兴许给予卫兵们的自由,也有为此而存在的一份含义。
总而言之,至少从结果上看,巡逻队的存在大都是为了回收伤员——
还有治疗伤员。
这第二点才是爱丽丝真正关心的。
灼烧可以抵御,实际上也可以治愈,用材是同一种东西。
爱丽丝姑且称其为解药。
抵御与治疗对解药的用量大不相同,这可能和解药的原理相关。在监狱里,用于治疗的解药用针管储存,目测只有堪堪一滴的量。相对比,卫兵们进来时候服下的量用杯做单位。这种极端区别可能是考虑到麻烦与意外后的结果。至于底气,应该是外面物资充足,解药量供远大于求。
不论如何,至少对爱丽丝来讲这不是件好事。她本来就是要逃走要越狱的,眼下最直接的路就是收集解药。因此这几天来,爱丽丝一直都在寻找解药的可能存在形式,可唯一的收获只是针管。
爱丽丝是从例行盘问中发觉的。
那时,她的卫兵刚结束盘问任务,正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爱丽丝突然起身,叫停了他,“你要走了吗?”
“欸?是啊,今天的问答已经结束了。”
“不是轮到我了吗?我呢?”爱丽丝看着他眨眨眼。
“哎?”卫兵挠了挠头,不过手挠上去才想起自己戴了头盔,一愣,把手收回身旁,似乎是觉得尴尬,也可能是嫌麻烦,总之他扶着椅子又坐了下来,说,“行吧,那你问。”
“这个是什么。”爱丽丝看了这副模样,直接指他腰间的针管。
“这个……是一种药,你不能碰,很危险的。”隔着头盔,爱丽丝仿佛都能看到对面真诚的眼神。
然而是谎话,因为每个卫兵腰间都别了这种针管。
“我知道了。”爱丽丝天真地回答道。
再在夜晚远远观察了几天火墙之后,爱丽丝才终于确信这就是解药,不禁长舒一口气。虽说量少,但至少证明是存在的,这样一来自己面对的就不是无解的命题。
难点,转移到用量和获取方法上。
前者要求精细,而爱丽丝只能通过自己眼睛和喉咙的记忆来估算,所以不得不尽快处理。而后者受限于针管容积的微量,没办法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各种更加细分的问题,譬如徒步离开还是使用代步工具,逃离速度对解药用量的影响程度,针管在平日巡逻中的消耗率,监狱内解药供给的源头……细数下来是非人的工作量。爱丽丝暂且都搁置不管,比起这个,她还有更加感兴趣的东西。
那是最近她在酒馆闲坐时,听说了有想越狱的人。
当然,是囚犯。对卫兵来说这个是重罪。
循着这条线大致搜罗几番后,爱丽丝发现这事不是秘密。这群人有组织,有基地,欢迎新人,甚至能拿工资。更关键的是,卫兵一方对此大力支持,乃至于这群家伙的奖金就是卫兵派发的。
有问题——何止有问题,问题大了!
如果是想冲淡囚犯对自由的渴望,那未免也闹得太大。这更像是某种特殊的策略。
果断加入这个组织后,爱丽丝又发现了新的疑点。
相比于它的风头,这个越狱组织——哦,囚犯们不知道自己在越狱——的实绩明显更符合爱丽丝的预期。在整座监狱找不到第二股越狱势力的情况下,这个组织对突破火墙的研究可谓百花齐放,尽管还处在比较粗浅的阶段,但假以时日,突破火墙或许是一种必然。
问题在于,这些研究毫无例外地都执着于“破墙”,仿佛这条路径已经是不容置疑的金科玉律,毫无例外。毫无例外?
那假如说,万一有人提出了服用解药的思潮呢?
难道没人想到过?
爱丽丝缓缓睁开双眼,架起手随性地大伸一个懒腰。确认时间正好,她便撑着草地坐起,惬意地揉揉自己松散的眼睛。很快,一个女孩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埃莉诺,你还是这么早。”露卡轻声说道。
“毕竟每天都很闲啊。”爱丽丝又伸了一次懒腰。
“整天睡觉可养不活自己。”露卡轻笑着回道。
又聊了几句后,马蹄声响,爱丽丝便知道是时候了。
随着马的嘶鸣,新一批卫兵与囚犯陆续下车,驿站又热闹了起来。
“露卡,我说啊。”爱丽丝突然开口,“你知道碰到火墙会失忆吧。”
“嗯,怎么了吗?”
“为什么那些卫兵看起来不像失忆过呢,你看,他们检查新居民的动作一点都不陌生……是不是他们身上的盔甲可以防火呀?”
“嗯……可是巡逻队的卫兵不是也经常失忆,过后才慢慢恢复的吗……啊!埃莉诺,你在捉弄我吧!你是研究协会的,怎么会不知道卫兵有特殊体质。”露卡脸上一副生气的表情,脸颊直朝爱丽丝凑去。
“不是不是!你看,他们才刚出来,怎么这么快就恢复记忆了?”
“确实……”
“所以啊,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原因呢?”爱丽丝托着脑袋,不禁流露出了苦恼的神情。
“别的原因?”
“嗯,”爱丽丝别着嘴指向卫兵,“比如……那个盔甲上其实涂了特制的药剂,能把火墙挡在外面!”
“噗……埃莉诺,你童话故事看太多啦。”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
“嗯……”露卡远远地打量起卫兵,眨了眨眼,用食指指向卫兵的腰间,“就算说那根针管里有药剂,都比你说的盔甲靠谱!药剂涂在盔甲上,肯定一会儿就干了呀。”
“放在针管里有什么用,再涂在盔甲上吗?”
“对,再涂在盔甲上!”
顿时,两人笑作一团。等两人终于缓回神来,爱丽丝便笑盈盈地提议,让露卡一定要把这个笑话讲来给其他人听听。
你还想让别人听你出糗?露卡眨着眼睛,似乎又在发笑。
等着吧,明明是你出糗!爱丽丝不甘示弱地回答说。
过后,直到天色转暗,露卡才与爱丽丝分别,回到住处。
第二天,露卡在酒馆里绘声绘色地和好友们分享了这个笑话。
下午,露卡来草地休息,爱丽丝罕见地不在这里。
夜晚,露卡和好友们外出时不慎被火墙灼烧,几人皆失忆。
爱丽丝就在远处默默看着。
“原来如此。”她如是说道。
爱丽丝确信,卫兵之中必然存在着某个统领者。
他一手置办起这座传奇监狱的运行,给予囚犯自由,也给予卫兵自由,一步步消解着监狱的禁锢意义,似乎想将火墙之内彻底化作乐土。
不过这怎么可能,爱丽丝听了也头大。火墙屹立于大地之上,如此冲击力已经将禁锢含义拔升到了极点,甚至超过普通的围墙巡逻兵,更能激起向外探索的欲望,尤其是对囚犯,失忆的单纯家伙。传奇监狱用的传奇围墙那的确非同小可。
换做正常来说,筑立乐土,想来的来,想走的走就是了。虽说这并不正常。但麦秆菊不一样,麦秆菊监狱是监狱,囚犯跑了还了得?恐怕是这个统领者也不敢面对,虽说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打造乐土,但总之他必须得拦住跑路的家伙。
卫兵不用拦。卫兵跑了是自己事,囚犯跑了才是他的责任。但偏偏就是囚犯,被火墙烧得没了记忆,有罪之人心中无罪,顿时跟刺猬一样扎手。又要人道,又要讲理,又要保证他们跑不出去,也不知道他当时什么心情。
但好在办法终究是被想出来了,就连爱丽丝也觉得好。如果没有万全的解决方案,那就让牺牲尽可能小。表面上,去推崇探索,尽可能让他们掉入既有的误导之中。暗地里,则要在正确答案尚未孵化出来时,先一步把他除掉。火墙的存在也就被二次利用,充当了计划的一部分。
至于爱丽丝为什么觉得好,是因为这个计划对她接下来要做的结党营私工作大有裨益。
根据爱丽丝对针管需求量的初步统计,她已经断定自己会累死在收集针管的路上。所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健康,另一方面,缩短从这里逃走用的时间,她的下一步任务就是筹集人手。
但首先,透露秘密是很危险的,哪怕是一丝端倪都可能引火烧身。所以选人必须要谨慎。其次,处在监狱的监视下,自己秘密搭建的关系网在表面上该如何伪装,这也很麻烦。再者,爱丽丝要利用自己选中的人,最好得让他们绝对信任自己才行,可自己需要的又不止是一两人,时间怎么够用?
一拳轰飞!
爱丽丝直观地感受到,统领者的计划就像一记直拳,自下而上飞速升起,把困扰自己的问题抽得如同陀螺一般旋转。
研究协会一出现,爱丽丝就拥有了世界上最完美的保护伞。但凡一日她还隶属在协会之中,卫兵们就不会将怀疑打到她头上,除非证据确凿。而爱丽丝不仅要藏在协会里,她还要在错误的道路上大力发展,一骑成为领军人物。这时候,就算有数量可观的协会成员追随她、为她打下手也不为怪。再往后,轮到爱丽丝确定人选时,协会供给的便利则更大。不说整个协会,至少其中十有八九的成员是对自由有着天生向往的,这种人最适合爱丽丝选用,爱丽丝在立场上与他们是天然同盟,技术和途径上又高于他们,距离合作只就差上一顿坑蒙拐骗而已。
坑蒙拐骗,正是爱丽丝接下来打算做的事。
地址是研究协会所有的一座图书馆。之所以选址在这里,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爱丽丝将目标定在协会成员身上,也只有协会成员才会来图书馆借阅书籍,因此不会被无关人士偷听,也不需要转移阵地,既方便又安全。就算遭遇不测,得益于图书馆较大的占地与错综的地形,只要按照预定路线走,爱丽丝也能在书架的掩护下安全撤离。
考虑到人流,爱丽丝将作案位置选定在图书馆的一些角落,每次交谈都相隔书架,以隐藏身份,又方便逃跑。用过的位置不再使用,交涉成功后也不第一时间暴露,交谈时尽量掩藏自己的声音……尽可能考虑周全后,完成任务不过小事一桩。
但是,确认成功率也是很重要的,至少一次,爱丽丝要找人来试试手。而理想人选,只要从始至终都不要认识自己就够了。反过来说要是认识可就麻烦了。
所以,时间定在正午。这个时候图书馆的人最多,就算爱丽丝不加以引导,也会有人误打误撞来到自己对面。当对方取下架子上书的时候,就是爱丽丝开口的时机。
可是……哈,童话书是什么意思?
爱丽丝撑起有些牵强的微笑,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决定开口。
即便是童话书,也要得手才行……
“抱歉,可以打扰一下吗?”爱丽丝有些怯弱地,朝书架对岸轻声问道。
专程走到图书馆的最深处来,却只是在看童话书……对这种家伙要怎么做才好?
“嗯?”书架对面的黑影动了几下,像是四处张望着寻找其他人,“是在叫我吗?”
好呆。
“是的。”爱丽丝轻快地回应道,“你在看《勇者之剑与掌中人偶》,对吧。”
“啊……你看到了?”
一抹极灿烂的笑容从爱丽丝嘴角处升起,牵带起她的眸子一并发亮。
“嗯!我也很喜欢这本书,特别是那段……啊,抱歉,你还没有读过吧?”
对岸的黑影突然不动了。没人开口,一时间角落里连翻书声都听不见,只有心跳好像在急剧变快。
爱丽丝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考虑起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不,”黑影终于抖了抖,仿佛无事发生般回答,“我已经读过很多遍了。”
控制在不会被听见的程度,爱丽丝放松地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能问问你最喜欢哪个片段吗?”她有些兴奋地询问道。
“勇者用剑刺破黑暗的时候。”黑影缓缓开口,“勇者和人偶都终于能看见被黑暗抢走的世界,勇者终于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
是结局吧?爱丽丝想了想。她并没有读过这本书,只是预先记下了对岸书架上的书名而已。不过,能放在图书馆里,说明果然是和破墙有关的故事。
“你也想去外面吗?”
“什么外面?”
“火墙啊。”
黑影顿了顿,突然又沉默了下来。爱丽丝看着对岸的黑影,半晌后,她发现那一面似乎也在望着自己发怔。
又是呼吸都听不见的沉寂,但这次爱丽丝放松得多了。
真是奇怪的家伙……她心想。
“爱丽丝。”
顷刻,爱丽丝如同炸毛的猫一样差点全力跳起来,不过她不敢,她只是一动不动,全身如同雕塑般僵硬。她甚至不知道对岸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认识自己,或者为什么能把自己的名字说得这么确凿。她头皮发麻,只是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
“你没失忆对吧。”
这次,甚至不需要片刻,爱丽丝只是觉得全身发寒。她狠命抑制住倒吸一口冷气的冲动,死死定在原地,不发出一点声响。
她很想扭头就走,但火墙巍然,走又能走到哪去。
她只能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沙哑。
“呃……抱歉,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
“不用骗我,我是你的卫兵。”
够了!跑,赶紧跑!
爱丽丝没有再犹豫,扭头就跑。
逃跑的确是无济于事的,但她至少不能让自己被困在这个胡同里。至少,至少要先发制人,得到主动权……
“咿——”
下一秒,一道银白色刷地堵在巷口,爱丽丝脸色发白,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
那身银白色盔甲里的人似乎还没缓过神,呆立了好几秒。
而爱丽丝已经退到了巷尾,脸色惨白,身后再没有退路了。如果对方要拉走她,她根本无力反抗。
除非,自己能把这个卫兵一起骗了,拉成一伙,这样想着的爱丽丝自己指尖都在发抖。
但很快,爱丽丝沉下心,孤注一掷般,朝着卫兵朗声发问。
“你不想出去吗?”
爱丽丝将心沉至谷底。她明白,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度秒如年。
但沉默只持续了半秒。
“想啊。”
不等爱丽丝反应,咔一声,金属头盔被卫兵摘了下来,露出乌黑的短发和茶色的清澈眸子。
这时,爱丽丝才看见,卫兵背后张开的那对偌大羽翼。
哐当。
金属头盔被卫兵随手扔在地上,而那对眸子仍直直望向爱丽丝。
“谢谢你,爱丽丝。”
文单纯地笑道。
“所以说,你其实是不想进来的。”
爱丽丝一边嚼着早餐的吐司,一边和文对话。
“是啊!监狱里和他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刚进来我就后悔了。我果然还是喜欢外面的风景,想看更多有趣的事……”
“文小姐,外面的世界比这里还要有趣吗?”一个穿着裙子的少女端了一壶红茶,朝爱丽丝的身旁走来。
“当然了!”
“别信她,上海。”爱丽丝接过了少女手中的红茶,撇着眼开口,“她是太想外面了,虽然说得大体没错,但时不时就添油加醋一下。”
“这样啊。”
少女捋了下裙摆,在爱丽丝身旁落座,歪过脑袋看着爱丽丝一杯杯斟茶的动作。
“上海!”文直起身子,眼巴巴地看着少女,“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有趣哦……”
“我知道啦。”少女不禁捂着嘴轻笑起来,“啊,谢谢你,爱丽丝小姐。”
“叫我爱丽丝,我不是说过了吗。”
爱丽丝淡淡地收回手,将另一杯红茶推给文。
“谢谢你,爱丽丝。”
“嗯。”爱丽丝简单地笑着回应一声,便端起自己的红茶,一边吹气,一边沉思。
身旁的少女是爱丽丝的第一个诓骗对象,名字当然不是上海。但是,文说要有代号才更团结,于是用童话书里的人偶名字来擅自称呼别人,上海也不排斥,那就这样也挺好的。
顺带一提,文本来想用“勇者”作为爱丽丝的代号,但爱丽丝黑着脸死活不同意,文才作罢。
又咬下一大口吐司,爱丽丝看向文,一边咀嚼一边开口。
“文,你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确定你没记错吧。”
“相信我,爱丽丝。”文信誓旦旦地说,“正午时候太热,他们都是趁晚上凉快再去的。”
顿了顿,文的语气突然软化下来:“或者……我们也可以暂时观望一下?”
“这个不行。”爱丽丝干脆地回道,“一个月太久了,至少要先弄清楚情况才方便之后行动。”
与爱丽丝结成隐秘越狱同盟后的第一件事,文告诉了爱丽丝有关解药运输的秘密:每隔一月,正午时分,外界会向火墙内输送一次物资,解药的补充就是在这时完成的。但是运来解药的量、具体的盛放形式等等,只有专职领取物资的那几个卫兵才清楚,其他卫兵一概不许代职,否则论罪无赦。
不过据文所说,那几个卫兵都不会正午来取物资,这样一来的确就存在可乘之机,但爱丽丝不知为何总感觉有点不安。
“我知道了,爱丽丝。”文高兴地笑着。
“嗯。”爱丽丝咽下最后一口红茶,站起身来,“那就先出发,去那边守着。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爱丽丝……”
“上海你不用来。”爱丽丝微笑着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就由我和文去打探情况。你是重要的人力,得保护起来才行……”
毕竟,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呢。
“那,就这样。”爱丽丝走出房间,紧紧抱住了文,“出发,文。”
“收到!”
随着剧烈的风声在爱丽丝耳边响起,她们已经乘着文的翅膀,腾上了天空。爱丽丝看着脚下,许多房间与树木都呼啸而过,而自己只是承受脸颊边的风压都感到无比窒息,顿时,抱住文的力度又增大不少。
火墙是监狱的城墙,同时也是个完美的圆。在最中心,可以看见一座灰色砖瓦筑成的城堡,那是卫兵的栖息场所,也是卫兵的大本营。迄今为止,那座城堡都还没有要被住满的迹象,而未来估计也不会有,毕竟那座城堡大得出奇。向外,在比那座城堡还要宽广的范围内,划定了囚犯的居住区,称作城镇。城镇并不只是用来居住的,诸如研究协会、图书馆、酒馆之类的建筑都被安置在这里,将城镇直接理解为城镇,同义于囚犯们的生活场所会比较合理。而再向外,直到火墙,都是草原之类的自然景观,鲜有人造建筑的痕迹。最朴素的例外有两个,一个是卫兵与囚犯被送入时的驿站,而另一个,则是物资与解药被送入的站点。它们恰好在圆上对立的两端。
到达运入囚犯的驿站附近后,文与爱丽丝降落下来,稍作休整,收敛起大张旗鼓的氛围,转而避开人烟,沿着火墙附近的自然区低空飞行,直至到达运入物资的站点。
“好快……”爱丽丝看着怀表喃喃道。
“哼哼,速度可是我引以为傲的优点。”
“是呢,”爱丽丝用手扶上站点的大木门,自言自语般说着,“有这种速度的话,解药的需求量就可以减少很多了。”
手上略微用力,爱丽丝眼前的木门便向她敞开了。
没锁?爱丽丝有些惊讶。但这不是问题,既然大门敞开,那走进去便是。
站点内部的风景如同马廊,木门安在侧面,正对火墙是巨大的缺口,显然是为了马车进入而为之。
猛地,爱丽丝倒吸一口凉气,箭步冲到文身后,关上了木门。
“文。”爱丽丝没有搭理文眼中的不可置信,“把门堵死。”
“我……我知道了,爱丽丝。”
又是三两步上前去,爱丽丝没敢浪费一点时间,飞快确认着手上物体的状态。
片刻,爱丽丝想起了来时的那抹不安,背脊有些发凉。
幸好……幸好自己没有选择正午来。
“是完好的锁。”爱丽丝看着手上的小铁块,喃喃自语。
这枚小铁块连接着巨大的一个木箱,木箱则陈列在木制的大型车斗上。至于大型车斗,它连接着一匹鲜活无比的马。
用人话说,这是马车。又因为连锁都完好无比,这还是辆刚运来的马车。
根据文的情报,今天运来马车,这点是没错的。但正午到达,恐怕是假消息。连带着,那些领取物资的卫兵说夜晚上工,恐怕也……
霎时间,爱丽丝心中冒出了三个字,统领者。
“文,”爱丽丝猛地转身,“去外面帮我放哨!”
“了解!”文如风般遁向木门外。
赶紧,要赶紧才行。爱丽丝在心中默念。马车清晨就到,按照假消息的目的,卫兵会在正午赶来。但这保证不了清晨不会查岗。
每一秒都可能是关键。
爱丽丝从口袋里取出铁丝,娴熟地撬开铁锁。依次打开木箱,确认其中的货物无用后,再依照原貌复原。终于,在开到最后一个箱子时,爱丽丝松了口气,一股令人安心的魔药气息扑面而来,眼前俨然一口方缸,其中正是盛着解药……
解药……?
突然,爱丽丝不自觉睁大眼眸,愣了一下。
不对。这不是解药,尽管很像解药,尽管真的非常非常像解药,但这不是解药,用这个来顶替解药没有一丝效果。
“怎么回事?”爱丽丝皱起眉头,轻咬下唇,自言自语起来,“难道输送程序时不时也会送假解药来混淆视听?”
“但我从没见到针管失效过。”
“难道就连解药的情报都是假的,其实还有另一条隐藏起的输送线路?”
爱丽丝咬着牙,仔细想想,既然都放出假消息了,自然也没有必要假戏真做。这样一来,所谓的运输站点,既是要瓮中捉鳖,也还想要骗心怀不轨的卫兵偷走假药,钓鱼执法。
“但骗不了我,我姑且也算是魔药的专家……”爱丽丝突然又愣住,随后两眼睁大,猛然抬起头,“我明白了!”
解药属于魔药,而魔药就得从药材开始一步步煎熬煮制备才行。缸中的魔药之所以与解药如此相像,并非毫无缘由,这大概就是制备解药到了某一步后的半成品,并且,那最大概率是倒数第二步。
如此一来,剩下的最后一步只有懂魔药的人才能完成。偷盗行为,自然不攻而破。
而那个懂魔药的人,也毫无悬念,绝对是统领者。在卫兵的选择标准里,恐怕就有“不能懂魔药”这一条。
爱丽丝看着水缸,心绪又沉淀下来。可是,最后一步要加入的药材会是什么呢?
其他木箱里的货物她统统在心里试了一遍,没有一个符合标准的。这就怪了,只送半成品解药,不送炼药的药材吗?
会是什么呢……
只是一小会儿,爱丽丝噗哧一笑,埋着头取下了腰间的玻璃杯。
“原来如此。”
麦秆菊监狱,草原和城镇中皆是麦秆菊丛生。爱丽丝初入时并未生疑,以为只是当地土特产。现在看来,监狱的名字也别有一番含义了。
最后一步的药材,居然是土生土长的麦秆菊啊。
“行了,再多就要暴露了……”爱丽丝笑着,收好手里的玻璃杯。手上三下五除二,转眼间,马车已然恢复原貌。
于是爱丽丝收好笑容,从木门处飞驰而出。
“文!”她高喊道。
“来了——!”
文的声音由远及近,从空中猛地抱起爱丽丝,她沿着来时的路疾速滑行,一头向驿站撞去。但在即将与青瓦木梁相撞的前一刻,偌大的翅膀振击飓风,推动着爱丽丝与文骤然翻转,如箭般射向云上无穷无尽的苍蓝。
风如同神速的鸦天狗一般在耳边呼啸,爱丽丝拥紧了文,笑容在脸颊上一刻不停地溢出。
她朝着文,用平生最开怀的声音大喊道:
“文——我们并非活在此刻!”
“然后呢,爱丽丝就在天上抱着我大喊起来——”文一边洋洋得意地叙说着,一边从桌下掏出了一本童话书——《勇者之剑与掌中人偶》。
“看好了!”文朝向众人,精确地翻到了想要的页码,“此事在《勇者之剑与掌中人偶》中亦有记载……爱丽丝在那时候大喊的,正是勇者对人偶们开导的话语啊!”
“喂。”
“啊呀……”
爱丽丝默默地一记手刀打在了文头上,顺手拿走了那本童话书。
“奥尔良,别信这家伙。”爱丽丝把童话书收到书架里,转身去拿沏好的红茶,“她每次都添油加醋,一次说得比一次过分,你问问上海他们就知道了。”
“的确呢,在法国的时候就已经比初版离谱不少了。”上海微笑着附和道。
“上海——”文哭丧着脸趴在桌上,“连你也不愿意听我说吗?”
“大家都很乐意听你讲哦。”另一端的蓬莱也跟着发笑。
的确,文此时在屋子里的地位可谓众星捧月了。她坐在圆桌一端,绕在圆桌边缘的九位人偶都颇感兴趣地看着她,因为文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哪怕对出场人物一无所知也觉得相当有趣。
“不过,添油加醋的习惯还是改掉更好。”荷兰一边戳着文的脑袋一边说着。
“这都是我的宝贵回忆,不过只是稍微发酵了那么一点点而已……”文埋着脑袋在桌上滚来滚去,“你们怎么能这样否定我与生俱来的才能,这种事改不掉的啦——”
“挡到桌子了,文。”爱丽丝把托盘放在桌沿,一杯杯把红茶递向人偶们,“给,红茶。”
“谢谢!”人偶先后接过红茶。
文此时也已坐起身,眼眸放光地盯着爱丽丝。爱丽丝只好微笑,内心叹一口气。
“给,文。”
“谢谢你,爱丽丝!”
文高兴地笑着。
距离上次偷解药其实还没过去一个月。在文的帮助下,人偶的数量增长得十分迅速,爱丽丝也不打算再增员了。人太多反而不好处理。以现在的人手,即便是在不被人察觉的条件下去采集麦秆菊,效率也完全足够了。
解药的半成品已经被爱丽丝全都做成了解药,但量不够多。就算用文的极限速度来算,也只能勉强供给两人通过。所以,至少还要加一次,再偷一次的话,通过两人就没问题了。余下的安排,就是说服文和自己赶紧一起逃掉。爱丽丝垂下眼眸,淡淡想着。
解药能被爱丽丝制作出来,这固然是件好事。但与此同时,爱丽丝也提防起了那个神秘的统领者。纵然积攒解药可以降低穿越火墙的风险,但那也意味着留下端倪,更容易被察觉。这种险爱丽丝可不敢冒。
至于人偶们,爱丽丝本来就没有把解药分给她们的打算。毕竟这里不是童话,她们也不是人偶。假如此刻的笑当真是他们完整的样子,爱丽丝也会纠结。可是,她们身体里还关着另一副面孔,一副穷凶极恶兴许足以胜过自己的面孔。爱丽丝不想去救,也没有胆量去救,她宁愿欺骗,去背叛这些天真的孩子。
而文,是自己要借用的力量,不得不分出解药,说服她……
“爱丽丝!”
爱丽丝猛地回过神来。
“怎么了,在发呆吗?有心事?”文关切地问道。
“不……”爱丽丝扫视一道,发现文和人偶都用一种莫名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盯得自己有点惴惴不安,“那个,发生什么了?”
文不知何时又把那本童话书取了下来,一下子举到爱丽丝脸前。
“我们在说,让你来读这本童话。”文笑嘻嘻地说,“大家都很想听你读这个,是吧!”
“就是就是!”上海和一众人偶都学着文起哄。
“不……”
“爱丽丝,就满足我们的心愿吧!”
“都说了……”
“爱丽丝,是勇者对吧!”法国两眼放光地说道。
“才不……”爱丽丝本在下意识抗拒,但山体滑坡似的,她貌似一下子心软了,闭上眼,自顾自叹了口气,然后温柔地伸出手,落在法国头顶,“算了,就当是这样吧。那么,那本童话书,我只要读出来就可以了吗?”
“再稍微表演一下……”文搓起小手。
“我知道了。”爱丽丝接过童话书,欣然起身。
在人偶和文的注视下,她扫视起故事情节,缓缓走到了房间一端的灰墙旁。
事实上,在和文相遇过后,为了不让谎言露馅,她就已经读过了这本书。在天空上的那句呐喊,也正是摘自童话书中勇者安慰人偶们的话。
“嗯……那么,在那之后——”爱丽丝微笑着开口。
在那之后,在勇者第一次用自己的剑逼退黑暗后,人偶们欢呼雀跃,纷纷赞叹起勇者的壮举。
人偶说:“勇者,你的剑连黑暗都能吓跑。我们只要跟着你走,很快就能看到外面的森林、麦田与大海了。”
勇者腼腆地笑着,他也很想看这些景色,可那都是他的爷爷讲给他听,他讲给人偶们听的而已。想到这,勇者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剑,下定决心,一定要看见黑暗外面的世界。
第二天,勇者又来到黑暗面前,他挥起剑,黑暗惧怕剑的锋芒,只好后退。
第三天,第四天……勇者一点点逼退黑暗,可黑暗好像看透了他,变得愈发狡猾起来。勇者的剑开始变得迟钝,黑暗后退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甚至转过头,咬伤了勇者。
某一天,一个人偶终于忍不住哭了,他对勇者说:“我们走了这么远,却还是看不见一棵树、一粒麦子、一滴海水。每天日夜,除了月亮、星星,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会不会,那些景色早就被黑暗吃掉了?”
勇者放下了剑,捧起小小的人偶。他又想起了爷爷对他说过的话,大海是那么耀眼,麦田是那么温暖,森林是那么恬静。他抚摸起人偶软乎乎的脸颊,对他说道:
“人偶,请相信我,我还记得爷爷口中葱郁的森林,我还记得爷爷口中灿烂的麦田,我还记得爷爷口中广阔的大海,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一切都比此刻更加美好。如今,无边无际的黑暗使我们绝望,可我们不会止步,我们一定会抵达外面的世界,我们会活在森林、活在麦田、活在大海——”
“相信我,人偶,我们并非活在此刻。”
爱丽丝悄悄瞄了一眼桌边的人偶和文,见他们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她的嘴角也不禁浮笑。
说罢,勇者又想起了爷爷口中的另一个,更耀眼的事物。
他不禁笑起来。
人偶乖巧地看着勇者,勇者把它放在桌台上,然后缓缓后退,摊开双手,用掌心接住月亮与星星的光芒。
还要更亮、更亮——
他想起了爷爷曾说过的阳光。
沿着灰白的墙,爱丽丝走到了窗棱边上。
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又随便靠着窗台。
一只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则高高摊起,朝文伸去。
阳光透过窗棱,沿着手臂与消失点间的连线,滚滚而入。
影子折下,白皙变得阴暗,娇小变得巨大,清晰变得模糊。
她既感动、又坚定地,学着童话里的勇者,开口说道:
“相信我,人偶们,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的。”
微笑在爱丽丝眼中滑过,随之是一抹悲伤。
不。
我不会的……
等待第二次偷解药的这些天,爱丽丝一直过得很平静。人偶们依然十分乖巧,监狱内也风平浪静,平静到爱丽丝甚至觉得有些焦躁。就连文都收起了闹腾的性子,似乎开始思考什么。爱丽丝本想趁早说服文私逃的,如今也不得不搁置了。
只是一如既往,爱丽丝将托盘放在桌上,一杯杯倒出红茶,分给房间里的人偶们。
人偶们并不都在,时不时,就算是解闷,她们也会外出采集麦秆菊。
“文。”爱丽丝轻声唤道。
她把红茶推到了文的手边,但文仍然一动不动。
“文?”爱丽丝歪着脑袋问。
“啊,爱丽丝?”
文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爱丽丝,又看了看四周,才发现手边的红茶。她盎然一笑,旋即拿起瓷杯,饮下一小口。
一股暖流散入,文的表情也舒展开来。
“谢谢你,爱丽丝。”文笑了笑。
“嗯。你没事就好……”
“爱丽丝!爱丽丝小姐!”
远处急切的声音响起,下一刻,房间的门哐一声撞开,是蓬莱焦急地冲了进来。
“蓬莱?发生什么了。”
“是上海……”蓬莱急得快要哭出来似,“上海被卫兵抓住了。”
什……
“什么!”文拍案而起,扭头就要朝门外奔去。
爱丽丝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腕。
“爱丽丝?”文惊讶又焦急。
“你不能去,文。”爱丽丝冷静地解释道,“你是卫兵,就算赶过去也会被怀疑,起不到什么作用。搞不好,还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那怎么办?”
“我去。”爱丽丝毫不犹豫地答道。
文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缓缓收回手,目光低垂。
“我知道了。”
没有犹豫,爱丽丝向蓬莱确认完方位后,就立刻朝着目标方向狂奔。
上海不能被抓。她不是我,不能像我一样掩瞒,如果被送到统领者那里,不止她自己,所有人都会完蛋。爱丽丝心头冒汗,如果到了统领者那里,连爱丽丝本人也没信心全身而退。
幸好,上海被抓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如果只是一两个卫兵,她还是有把握能骗一骗的。
猛地,爱丽丝眼前一亮,停下了脚步,开始调整呼吸。
她看见了上海,上海正被两名卫兵拉着,垂着脑袋朝城堡走去。
还有机会。爱丽丝想着,便深吸一口气,快步靠近上海与卫兵三人。
突然,一道尖厉的啼叫声在上空响起,爱丽丝愣了一下,卫兵两人也愣了一下。
而上海,仿佛在这一刻苏醒了一般,卫兵两人的手被她用力挣脱,而后她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的跑去。
她要去哪?她在往哪里跑?监狱四面都是火墙,她还能跑到……
爱丽丝僵住了。
火墙。
爱丽丝如同雕塑般僵在原地,她想伸手,想追过去,可太远了,她失去了声音,上海跑得那么拼命,她脑中如同糨糊般混乱,想要去思考上海撞上火墙是利是害,又恨不得立刻扇自己一耳光,但她连一丝力气都没法传到手上,她只是一动不动地望向那头,看着上海拼尽全力,看着上海险些跌倒,看着上海踉跄了步子,又拼命地伸出手,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地却仅仅是想要触碰到那堵火墙。
可她原本是要逃离火墙的啊。
爱丽丝空壳般失去了神彩。而在上海即将触碰到火墙的那一刻,她好像看见了,上海朝着自己释然一笑,眼角解脱般滑落下几滴泪水。
她近乎狼狈地逃离了这里。
她踉跄跌回自己门前,想伸手推开门,可她做不到。不知怎地,她只是怔住了。她怔怔地望着房门,房门白中带灰,而爱丽丝宛如枯木般一动不动。
当文焦急地冲出来时,她还不知所措,只觉整个世界一片狼藉,宛如一场老旧得过了头的不切实际的梦。
花费了很久,文和人偶们才从爱丽丝口中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我们已经有不少解药了。”
“不能用。”爱丽丝想也没想,声音带着沙哑。
“因为用了解药之后很快就会暴露,上海还是会……”文急忙替爱丽丝说道。
上海不是爱丽丝,她不能像爱丽丝一样隐瞒。
并且,上海本来也不可以服用解药,因为用过解药后,她就不再是上海了。
“那上海……”蓬莱沉默着,直直看向文,那对眼睛似乎在寻求着解答。
“在逃走的时候,我们就去接她。”文语气坚定地回答道,连一瞬间也没有犹豫。
“是这样吧,爱丽丝!”
“嗯。”
爱丽丝惨淡地笑了。
不久,在爱丽丝失神的目光中,文和人偶们交谈、离开,太阳落下,直至入夜。这时,爱丽丝已经清醒了许多,只是眼眸依然低垂,身体依然无力地靠在桌旁。
“爱丽丝。”
文推开房门,默默地走了进来。
爱丽丝叹了口气。
“文……是要说上海的事吗?”
“你会救上海的,对吗?”
“嗯。”
不,我……
“骗子!”
文瞬间绷紧了脸,非常生气地看着爱丽丝,以至于没有给爱丽丝半分反应的余地,她又大声地开口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抛弃上海?你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救任何一个人偶,你一直在说谎,你根本就不算勇者!”
“你想知道为什么?”爱丽丝站起身来,心中的怒火顿时被引爆,“好啊,文,我告诉你。你难道不知道她们都是囚犯吗?你把她们当做童话里的人偶来对待,你把她们当成你的家人一样,但你以为她们喝下解药之后还会是那个天真的人偶吗?看着我,文!你看不起我说谎,那你就能忍受自己救下的孩子转眼间变回原先那个穷凶极恶的恶徒吗?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麦秆菊监狱,罪行最重的囚犯才会被送来的监狱,你到底……”
爱丽丝的话戛然而止,她突然感觉自己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她好像又看到火墙边落下眼泪的上海,她又说不出话来了。因为文也在她面前流下了眼泪。
“爱丽丝,你真的没有办法救她们吗?”文用手抹着眼泪,恳求般望着爱丽丝。
“我……”
嘴边的话哽住了,爱丽丝突然觉得喘不上气来,她看着文的眼睛,心里不断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爆炸,炸得她七荤八素,心乱如麻。
她咬着牙,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终于,她再也无法忍耐这种眼神了。她仓皇地推开椅子,逃窜到门口,从文身边恐慌般闪躲开,如同着了魔一样,头也不回,只是朝着夜色与火的方向,流亡而去。
爱丽丝已经不再想哭了。
她坐在火墙远处的草地里,夜风吹来,月亮和火墙的光一起照着她。
“你真笨呢。这样骂了文,你还怎么说服她跟你私逃呢?”
说罢,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心又纠成了一团,好一会儿她都说不出话来。
她又有点想哭了。
静静地,等到心绪再次平复下来后,她才又一次开口。
“你真笨,连自己也要骗。”
爱丽丝微微笑着,手指在草上画着圈打转,她就盯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你明明那么喜欢她们,你明明这么喜欢文,却非要说自己能毫不留情地抛弃她们,然后窗户纸戳破了,又自顾自地哭。”
“你真的是个坏家伙,是个骗子,根本配不上她们的勇者。假如你真的说服了文,自私地从这逃走,假如有一天你也像现在这样,想起了她们的脸,你会不会突然觉得难过呢。”
“你真傻……”
爱丽丝把脑袋埋到膝盖里,又一次沉默起来。
夜风静静地吹,仿佛是在悄悄安抚着她,期待她做出正确的决定。
“爱丽丝。”
她埋着头,看着自己的黑暗。
“如果说,你要死了,你想死在哪里呢?”
夜风又沉寂下来,半晌,她才喃喃地开口。
“反正不是这座监狱。”
“那如果,你死在这里,文和人偶们都能得救呢?”
夜风默默地吹,吹起爱丽丝的裙摆,她的黑暗里有了几分若隐若现的光。
但她沉默着,说不出话。
“你想要文和人偶们活着吗?”
“嗯。”
“那,如果是为了文和人偶们,你愿意去死吗?”
夜风吹得渐大,爱丽丝的膝盖里透进越来越多的光,照得她生疼,于是她闭上了眼。
文的泪水,上海的微笑,在她面前徐徐闪过。
风吹来。
“我不愿意。”
爱丽丝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十分认真地说。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输给这座监狱。”
“我也不想输给自己。”她轻轻地说。
风起,爱丽丝静静踱步,裙摆飘扬,风将她渡回房间门口,她轻轻打开了门。
文还在,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里。
“文。”
“爱丽丝……”
“我答应你,我会救下所有人偶。”
不。我才不会……
下一秒,爱丽丝的视线被乌黑色涂满,文整个冲上来抱住了爱丽丝。
“谢谢你,爱丽丝!”
“抱歉,爱丽丝……”
“抱什么歉,不会是反悔了,想和我私逃吧?”
“才不是……”文低着头,默默看着草地,“我不该那么大声骂你的。”
“我原谅你了。”
“欸?”文惊讶地看向爱丽丝。
“所以说,我原谅你了。”爱丽丝从远处收回目光,与文对视,“比起这个,我反而更关心你怎么看出来我在说谎的。”
“怎么……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从进来监狱之后,你每次说谎我都能感觉到。”
“每次?”
“嗯。”文认真地说,“图书馆一次,念童话一次,还有……”
“停停停。”爱丽丝赶紧伸手止住文,旋即捂上额头,“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能看得出来?”
“我是被人骗了,才自愿成为卫兵的。也许和那有关吗?”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就算是这样……”爱丽丝叹了口气,顺势躺倒在草坪上。
“我说,文……如果你没有选择成为卫兵,你现在应该在做什么呢?”
“我吗?我可能会去做摄影师吧。”
“摄影师?”
“嗯。我说过吧,我喜欢外面的风景,那本童话里,我也最喜欢勇者刺破黑暗的片段。”
“这样啊……”爱丽丝远远望着月亮,“可是这样一来,你那身添油加醋的本事就发挥不出来了,你还是去当记者如何?不良记者射命丸文,感觉很适合你。”
“嗯……记者也不错啊。”文朝着爱丽丝笑了笑,“那爱丽丝,你会去做什么呢?”
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月亮。夜风吹拂,两人的世界又只剩下了草的沙沙声。
“爱丽丝,你为什么会进来呢?”
“你还是不要问为好……”
“没事的,你不是坏人。”
“我就是坏人,还是坏得不能再坏的那种。”
爱丽丝叹了口气,目光艰难地与文对上。
“我骗过很多人,是恶劣到你难以想象的罪犯,如果我没有进来,我还会继续骗下去。不过,这并不是我进来这里的理由。”爱丽丝淡淡笑着,“我进来这里,是因为我是魔法使。”
“欸?”
“你不也一样吗,有什么好惊讶的。”爱丽丝又叹叹气,“简单来说,我们都是异端啊,寻常的监狱容不下我们。所以能够被解决的,就像我这样,变成囚犯。而解决不了的,就像你这样,变成卫兵。”
“那,上海她们……”
“文,这已经不重要了。”
爱丽丝的目光朝文舒展开,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事到如今,这种事情还有什么好想的。是你说服了我剑走偏锋,也是你把大家都叫过来,一句话就让大家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是你把大家都变成人偶的,你可要好好负起责来。”
“我说,爱丽丝。把记忆放进人偶里真的有用吗?”
“怎么,你要怀疑我?”爱丽丝眨眨眼,饶有兴趣地看向文,“生命操作可是我的专长。喏,看到那边了吗,火墙。”
文循着爱丽丝的手指,茫然转过视线。
“那也是魔法。”
“欸?!”
“我说了吧,我可是魔法使,魔法的东西多多少少我都知道。”爱丽丝洋洋得意地坐起身,从草坪上随手拾起一块石子,“看好了,我这就教你。”
“这种火焰啊,其实只能隔绝记忆,是没办法把记忆给烧掉的。你看,假如这块石头代表着记忆,那它碰到火的时候……就会这样——”
石头被爱丽丝的手一下子握紧,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所以说,解药这种魔药被调出来,才能够像灭火一样,把火焰洗去,露出原本的记忆。”
说着,石子从爱丽丝的一只手丢出,握紧在了另一只手中。
“当解药足够多时,记忆上就会形成一份致密的保护膜,可以根据量的多少来抵御火焰。”
“即便这样,记忆转移到人偶身上还是会被烧啊……”
“笨蛋文,人偶是没有生命的啊。”
“没有生命就不会被烧吗?”
“这个嘛……”爱丽丝抬头看了看火墙,“你就当做施展这个魔法的家伙,手段并不高明就行了。”
说罢,爱丽丝扭头看向文,又换回了那副严肃神色。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文。我想过了,你说的最近那次卫兵集会应该就是最佳的逃脱时机,我需要具体的时间来……”
“明晚十点。”
“明晚?”爱丽丝有点惊讶,但很快冷静下来,“那就明晚,在卫兵集会结束前十分钟,我会让上海她们进入人偶。然后,我会在驿站南边的悬崖那里等你。统领者也是魔法使,我只要用了魔法,他肯定会察觉。你一结束,就立刻过来。”
嗯,是今天才决定的——这句话文噎在了喉咙里,没能及时说出来,只好回了一句:“我知道了,爱丽丝。”
“那就好。”爱丽丝留下这句话,又仰面躺倒在草地上。
文看了看她,一声不吭地,也撑着草地,缓缓躺了下来。
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爱丽丝闭上了眼。又过了一会儿,文也闭上了眼。
只剩夜风还在吹拂了。
“我说,文。”爱丽丝突然开口,“即便我用这样拙劣的方式,你们也还是愿意叫我勇者吗?”
“爱丽丝……”文睁开眼,看向爱丽丝,“你也是笨蛋。”
文望着爱丽丝恬静的侧颊,一句话也不再说。过了好久,她转过脑袋,重新注视起月亮,轻轻地,开口说。
“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勇者每天都提起剑,不惧生死地与黑暗搏斗。黑暗被勇者吓到了,又回到一开始的懦弱姿态,一股脑地朝后败退。
勇者心中也逐渐充斥起斗志和勇气。
但是,好景不长。一段日子以后,黑暗仿佛又看透了勇者,它变得狡猾起来,从勇者身后吞噬起整个光明的世界。
勇者十分惊讶,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从自己剑下退走,然后淹没自己来时的路。
人偶们有些担忧,但都鼓励勇者。总有一天,它们能走出黑暗。
于是勇者依然挥着剑,一路向前,再不回头,即便他那狭窄的路上看不见任何东西。
有一天,光的精灵在地上玩耍,偶然看见了勇者。
它问勇者:“你在干什么?”
勇者说:“我在用剑砍黑暗。”
它又问:“你为什么要砍它?”
勇者说:“因为我要走出去。”
它再问:“那你走了多远了呢?”
勇者说:“我从山脚的一间小房子走来,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光的精灵飞上空中,望向勇者身后,没有看见什么小房子,也没有看见什么山。
于是它朝着勇者的身后飞去,它飞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勇者来时的地方。
它飞回勇者身边,问他:“为什么你不跑起来呢?如果奔跑,你就不会被黑暗咬伤了。”
勇者摇摇头,说:“我的人偶会掉。”
它说:“这样下去,有一天你会被黑暗咬死。”
勇者笑了笑,说——
“那又如何?”
“我已经习惯受伤的痛了,为此,我曾绝望过无数次。但每一次绝望来临,我都会想起人偶们,想起阳光下我们将渡过的日子,想起这个黑暗的世界中真正让我看见光明的那些事物。所以我选择了向前走,不朝着黑暗吞噬掉的世界,而是朝着我眼里看得见的光明。光的精灵啊,我怎么能抛弃人偶们呢,我正朝着它们走去啊。”
光的精灵被勇者的话所打动,化作一团光,融进了勇者的剑里。
勇者挥起这把崭新的剑,猛地刺向黑暗。这一次,黑暗没能再躲开。
刹那间,从黑暗被刺穿的缝隙中,绽出了无穷无尽的光明。
终于,勇者和人偶都能看见被黑暗抢走的世界,勇者终于看到了从未见过的风景。
人偶们攀上勇者的肩,对他高声喊道——
“去吧,勇者啊!”文小声地,清脆地念道。
说罢,她转过身,嘴角勾起,静静地看向爱丽丝。爱丽丝也朝着那头,不让文看见什么,只是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从爱丽丝那边才缓缓传来声音。
“谢谢你,文。”
“话说爱丽丝,为什么你在骗人的时候都只对女孩子下手呀?”
“……闭嘴。”
夜风静拂,悬崖上仅是暗暗的一道身影。
草沙沙吹响,深沉的夜空下酝酿着说不出的死寂。
爱丽丝手捧着怀表,眼眸低垂,几乎是被钉死在表盘里,任夜风如何吹,她的脸颊也泛不起一丝波纹。
已经超过约定的时间五分钟了,文还没来。
爱丽丝有些忧郁地看了看左下。那是她自己的手,正拎着半人高的袋子,里面放着人偶们。此时,爱丽丝早已将人偶们的记忆转入了人偶中,上海也通过解药恢复了原样。当然,只是来到监狱以后的记忆,爱丽丝只愿意转移这一部分。为此,她曾有些不安地和人偶们交谈过,而人偶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信爱丽丝。
那时的不安,还比不上此刻。爱丽丝静静地设想起文遭遇意外的可能性,自己又该做些什么,或者说,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爱丽丝!”
一瞬间,爱丽丝猛地抬起头,喜悦代替紧张铺满脸颊。
“发生什么了吗,文?”爱丽丝借着心底那一抹不安向文问道。
“没事,只是出发的时候耽误了一小下,嘿嘿。”
此刻文的笑容在爱丽丝眼里显得有点没心没肺,但她已经没有再说什么的余裕了,只好无奈地看了看文,长舒一口气,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解药,一饮而尽。
“快喝吧,然后赶紧离开……”爱丽丝将另一杯解药递给文。
“听我说爱丽丝!”文用力把喜悦藏进眼睛里,飞快地从身后掏出一张纸,“我拿到解药半成品的配方了!”
“哈?”爱丽丝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爱丽丝,我从城堡出来之前,突然有个卫兵叫住了我,他把这张纸递给我,然后问我……”
“文!”爱丽丝忽地惊觉过来,赶紧将解药又朝文凑近过去,叱声叫停文,“快喝掉!”
“啊?哦……哦!”
文有些慌乱地接过解药,忙不迭递到嘴边——
“文!”焦急溢于言表,在文惊讶的视线中,爱丽丝将手飞快伸向文,试图挽救这千钧一发的局势。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铛!文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击鸣声,她如同看着慢镜头般观览起,彩光爆开,自己手上的解药,只在瞬息间,就被一记极快的魔法,直轰作碎渣的景象。
来不及思考,文抱起爱丽丝,猛地向后退到了悬崖边上。
她们眼前只有一人,那人正缓缓靠近她们,最后在十多米远处,停了下来。
“呀,真是可惜,计划被我捣乱了。”
自是将配方递给文的那个卫兵,此时正笑盈盈地朝两人说话。
是统领者。爱丽丝的心沉了下来,此刻她也没先前那么慌乱了,转而屏住呼吸,思考对策。
“现在,应该只有那个囚犯喝了解药,量也不多。没有文,你也逃不掉,对吧?这位……”
“叫我爱丽丝就好。”爱丽丝静静地说。
“很好,那么爱丽丝,我就直说了。我可以允许你和文都不失去记忆,重新回到监狱里生活,当然,之后我会监视你们,越狱是不可能的,但你们在监狱里依旧能享受自由。”统领者极随意地说着,“而且,你在来这里之前用了魔法,不惜暴露行踪,想必是为了手里这个袋子吧。袋子里是什么呢?有魔法的痕迹呢。这个也请务必给我看看。”
“你只是嘴上说说,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爱丽丝的表情闪过一丝犹豫,眼神的躲闪让人明显感到她的退缩。
“我哪有必要骗你?”统领者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自己也知道你逃不掉啊。”
“等等!不要过来!”爱丽丝紧张地大喊道,“让我再想想,我要想想!我需要时间!”
该死。要怎么办。应该假意答应他吗。那要答应多少。要答应到什么程度为止。留在监狱里也许真的就没有机会再逃走了。再说袋子也不能给他看,人偶们要是落到他手上可就完了。但不答应他又能怎么办,现在根本没有其他路可走,就算舍弃了文,解药也绝对撑不到我离开火墙,虽然我绝对也不会舍弃她……可恶,我应该——
乍然,爱丽丝感到自己被文紧紧地抱住。她愣住了,统领者也愣住了。
“文?”
“爱丽丝。”文以一种莫名沉稳的声音回应道。
“我相信你,我们并非活在此刻。”
在谁都没能反应过来的刹那,她将身后偌大的羽翼高高扬起,然后猛然拍击大地,一瞬之间,暴风侵蚀,铺天盖地,而爱丽丝也如同这狂风之内的一部分,依循文所认定的方向,直射而去。
看不清,睁不开眼……爱丽丝艰难地撑起眼皮,在她记忆里,文还从未如此暴力地提升过速度。咬着牙,爱丽丝拼命睁开了双眸。
是哪里,到哪里去了?下面……这是城堡中心的方向?文在……不,不对,不会是城堡。文想去哪里?只是逃跑吗,要在哪里躲起来吗?可恶,眼睛快看不清了。为什么还在笔直前进,到底要去哪里,再这样,就要撞上另一头的……另一头的……
爱丽丝的瞳孔急剧收缩。
火墙!
她再不能思考别的任何事情,只是难以接受地颤声高喊。
“文——!”
呼啸的风席卷天际,刺破城堡之上的云层,撕碎天空作为穹顶的骄傲。
爱丽丝咬紧牙关,闭上了双眼。
文大笑起来,再不顾忌任何念头,只是单纯地,予爱丽丝以高歌。
“去吧,爱丽丝!”
文不停止前行。
“去吧,勇者啊——!”
文高声呼喊。
唰!
爱丽丝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这是她第二次进入火墙。
偌大的羽翼包裹住爱丽丝,她们就这样在浸泡在沉静的烈焰里,闷头向前。
火墙如此宏大,以至于爱丽丝陷入流淌的焰云间,仿佛置身水中。
庞大的动能推动她和文疾速射远,不留一丝疑虑。即便文早已不再展翅,她依旧感觉自己在空中滑翔。
火墙里的时间漫长无比,这并不是爱丽丝的心理作用,而是火墙本就如此宽广。爱丽丝只是默默地,在其中朝着远处眺望,她分不清哪面是天,哪面是地,只好就这样,空荡荡地睡入霞光制成的摇床,然后静静地、缓缓地坠落。
夜正深,风正盛,但在这里,一切都不重要了。她只是抱紧了文,死死地抱紧了文,仿佛有眼泪正在溢出,她不愿再松开哪怕一秒,哪怕继续这遥远而漫无止境的坠落,就这样落向不再拥有任何事物的世界,她流不出一滴眼泪。
大地拉扯着她们,她们即将接受重力的无情的抨击。
但那也无妨,鸦天狗的身体足够硬朗,而文早就用手臂与翅膀紧紧护住了爱丽丝。
那之后是一声巨响,再之后是一段直让她犯恶心的旋转。过了一会儿,她与文在空中被分离开来,文被扔在了更远处,在火墙外,而爱丽丝在草地里停下时,眼前还萦绕着淡淡的焰云。
她挣扎地向前看去,那里有残破不堪的文,有记录配方的纸,有装着人偶们的袋子,还有一整个火墙外的世界。而她已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只是有些绝望地望向火墙,身体几乎要无法活动。但她只能忍住,忘却一切的剧痛,张开手,用力撑住身体,缓缓起身,朝着文所在的方向,摇摇欲坠地站起……
突然,眼前的景色急速下降,她又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近乎说不出话,只能凭借本能大口喘息,连气息间都混满了泥与青草。她想要重新撑起自己,却忽然发现,不论她怎么用力,手臂就是纹丝不动,连大腿也不听使唤地颤抖着。爱丽丝咬紧牙关,用力将头抬高,近乎摩擦地,一点点立起,拼命将手肘滑动到了身前。但只是一瞬,她又溃散在地上,脸颊接着青草,双眸不可置信地望着远处,她的手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她只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看向文的方向,嘴唇小口汲取着冰冷的空气,眼眸里尽是绝望。
就到此为止了吗……
我本还要做出解药,唤醒文失去的记忆。
我本还要去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人偶们安安稳稳地生活下来。
我……我……
爱丽丝的眼角滑落几滴泪水。
可是,我还……
我还没能走出火墙。
我的世界还被困在黑暗之中。
而她们身处火墙之外。
勇者的剑尚未斩破最后一丝黑暗。
而她们尚等待着我带去的救赎。
我还没能冲破桎梏,带她们去向理想的世界。
我还没能伸手,触碰到近在咫尺的光明。
我还……
我还不能停下!
爱丽丝眼中浮现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挣扎。
我还要去魔法森林,日复一日,采集药材,炼制解药……我还要留在魔法森林,永远禁锢自己,赎清自己犯下的罪孽……我还要让文看到世界的景色,让她用相机拍下一切,做她和我说好了的记者……我还要让人偶们取回本应有的身体,能再一次坐在一起,一如既往地品尝点心,饮用红茶……
“我还……!”
爱丽丝倔强地仰起头,手臂和大腿不知从何处来的力量,就这样支撑起她,凿开火墙的阴影,如同筛糠一般颤抖起身,然后摇摇欲坠地——
一步。
两步。
三步——
恍惚间,爱丽丝终于用尽了全部力量,又一次失去意识,全身松软地往前倒去。
但也足够了,已经足够她离开火墙了。
随着火墙认输般吐出少女的身躯,爱丽丝回到了世界。缓缓地,被她拉出的那条炽焰羽翼逐渐泯灭,消失在空气中。狼狈不堪地,她倒进草坪,脸上却是止不住地笑。她那满是血迹的手正紧紧握住另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女的手指,而那个少女身后,有着一对偌大的黑色羽翼。
文……
文……
天空下起雨来,转瞬间,爱丽丝已被泡进了水泊里。
她被淋得生疼,只好用尽最后的一丝意识,静静地,闭上双眼。
她想着。
谢谢你……
文……
锅中剔透的汁液变了颜色,饮下从窗棱透来的清晨的光,逐渐显现出碧玉般的光泽。
微风吹来,本就不安分的水面又卷上一层波纹,朝着更远的方向,缓缓推去。
“爱丽丝。”上海轻轻地唤道。
“嗯……怎么了,上海?”
“要是,又失败了……要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爱丽丝还以轻轻的笑。
笼罩着宅邸的薄雾逐渐散去,露出森林原本的色彩。金黄色的微光碎落在地板,又带来一阵跃动起伏的温度。
“爱丽丝……大家都很担心你,你一定要……”
炉上的火不会停歇,它会一直烧着,搅动水面,掀起水纹,推着它远走高飞,却怎么都走不到尽头。
但每当这时,一阵风会吹来,抚平水面,又掀起一些对她重要的话。
“我说过的,上海。再失败多少次,也没关系。”
操线的手熄了火,让厨锅里剔透的汁水流进杯中。爱丽丝温柔地将手落在上海的头顶,微微笑着。
精心制成的饮品立在托盘上,倚着爱丽丝的红茶,被送往文的身边。
咔。玻璃杯与石桌撞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文。”
爱丽丝轻轻开口,大半声响都被温柔的风融走。
只剩下衣与羽风中轻舞,两对清澈的眸子在无声对望。
心跳声依稀可闻。
“请吧。”
“谢谢你,爱丽丝。”
作品题目:去吧,勇者啊!
所选条件: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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