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和柳絮的共同点
“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韩愈《晚春》
“旋扑珠帘过粉墙,轻于柳絮重于霜。”——李商隐《对雪二首》(其二)
一:月
今天是一月七日。阿求建议我学诗。
……
可是,诗的意义是什么?
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匀称,空气也没能攫住自己尚存的最后一丝暖意。按阿求的话讲,怕半夜壁炉出事,让她们真正意义上“再也离不开这个房间”,便会看火看到半夜,等到自己也想睡时,就把火灭了,这样小铃睡着了,也不至于感觉到寒冷。但今天,仰卧在床上的小铃没睡,阿求从沙发上起身吃力地关风门的动静,让小铃彻底睡不着了。确认阿求已经回到沙发上并发出微微的鼾声,小铃推开身上的棉被。隆冬确实近了。小铃哆嗦着,摸索着,光着脚,摸到了阿求的书桌旁,向前探身伸手,骤然触到了光滑而又冰凉的玻璃。小铃一惊,一寸一寸地向前推着,生怕猛然坠落,在无章的乐音中化成一地碎冰。
窗开了。一阵冷气灌进来,小铃才发觉房间内的空气是多么的陈旧。入秋以来,小铃总觉得呼吸不顺畅,而现在在大风施加的高压和低温下,她觉得自己的肺仿佛从无底洞中被拉了回来。风又紧了,噼啪作响却无火药之魄、藤条之骨,小铃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一个点又一个点跌至冰点,随即升至高热,面颊被抽得生疼。
“阿嚏!”
在北风的逗挠下,小铃的鼻腔像被刺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
阿求挪了下腿,沙发“吱呀”地响了一下。已经熟睡了。还好没吵醒她。小铃舒了口气。
风的流动也仿佛万物,在寒天冻地中缩紧了脖子,像一个渐入梦乡的巨兽,乖巧地起伏着胸膛。现在房间里死寂,风几乎完全平息,而且一丝温度也没有了。万籁俱寂,站立在世界的中央,总会给人无限遐想或是愁伤。小铃昂起头,呼吸舒畅,想在暗夜捕捉一些“诗”的感觉。她想象着,想象着抬起头能看见久违的月亮,那月亮应是洁白无瑕、玉光倾城的,即便冷光吹不起浪,也能让自己的心海多一些生机。依旧是暗夜。一直是暗夜。
小铃小时候是学过诗的。什么“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什么“月是故乡明”,对月吟诵,即便身在铃奈庵的小卧室,也能隐隐约约地体悟到千年以前的某个人痛彻心扉的思乡之情。
现在的小铃即便不清楚周围的陈设,一个暗示仍像千年的铜钟,时刻随着她的心跳敲击着:这里不是铃奈庵,这里是阿求的卧室,这里不是自己的家,周围再也不会是自己的家。寓居于此,小铃有些酸楚和无奈。她多么想学古人一样,把自己的愁肠一股脑倒给默然倾听的明月。明月甚至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风又起了一阵,轻轻抚摸着小铃的发丝,仿佛不住地安慰她道,你还有你拥有的,你还有你拥有的……可这风终究还是钻入了小铃的鼻腔,让她鼻子酸酸的,小铃清楚不是因为想哭,又一个喷嚏,涌出了几滴泪水,小铃轻轻关上窗,回到床上。如果我连要吟诵的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诗对于我还有什么意义呢?我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懂诗。“至少以我的血肉之躯,学会诗是不可能的了。”小铃不禁把心底话说了出来,吓得她赶紧确认阿求没被惊醒。呼吸声依然匀称,只不过有些浑浊。
没错,本居小铃,识文解字的读书人,拥有读懂任何文字程度的能力,曾经铃奈庵店主的女儿兼店员,在一次本不该发生的事故中,失去了双眼的视力,和除了生命与阿求以外的所有东西。
二:雪
今天是一月二十七日。看样子天完全冷下来了呢。我希望能整天待在室内,一被风吹,我就止不住打喷嚏,再加上冷空气,鼻子塞住,我就真的啥都不剩了。可阿求给了我一个口罩,她希望我能多外出走走,这对我有好处。
……
希望有好处吧。
小铃的手被阿求紧紧握住,她像是被拖出了房间。
“快!”阿求兴奋得呼吸有些吃力。
“真搞不懂,这么冷的天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急着要出去。”小铃不快地咕哝着,“小动物都冬眠了。”
阿求不语,小铃感觉自己跟着她穿过中庭,来到了院外。“现在是几点?”小铃打了个哈欠,她觉得没睡好。
“凌晨四点。”阿求答道,语气中透着一丝调皮,至少小铃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小铃能嗅出来空气,一切都被冷却下来的水汽笼罩了六七个小时,植物散发出来的迷人清香在其中酝酿,寒露冷霜也让用于捕捉臭味的嗅觉变得不灵敏,终于盖过了一整个白天人间之里主街上沸沸扬扬的过路人共同发酵的污浊气息。紧接着,什么气息都消失了。小铃猛地打了个喷嚏,似乎还有鼻涕喷了出去。
小铃的鼻子立马被阿求的面巾纸盖住了。阿求温柔地擦拭着,又给小铃戴上一个口罩:“忘了你鼻子不好了。”
“所以,”小铃疑惑道,“这个点出来,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到底要干啥?”
一句话幽幽地从小铃身旁飘过来:“用心感受一下。整天待在我的房间里是感受不到太多东西的,唯有到户外,而且还是这样一个日子。”
小铃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奇心被激起来了,阿求的激情反复暗示今天外面有多特别,她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大张的眼眶前是什么景象。风搅动着小铃的发丝。小铃有些恼火,因为这并不是靠她“好奇”就能探得的东西。
也许意识到了小铃的烦躁不安,阿求代替风,理了理小铃的头发,安抚道:“静下心来吧,会有惊喜的。”
小铃听话地把自己的感官从内心挪移到了外界。北风不似以往猛烈,却持续而稳定,不断地从小铃面颊上浮过,添了七分凛冽,所幸小铃带好了棉布口罩,否则,在这样如同沉没于冰水的风中,不知道已经打了多少个喷嚏了。可口罩还是碍事,半张脸都无法用于“静心体悟”。
额头上痒痒的。小铃以为是哪里落下来的寒虫,随手一挠,沾了一指尖的水。出于本能的对未知液体的恐惧,小铃惊叫一声:“我刚刚抓到什么了?”
“是雪哦,今天是初雪,虽然来得有些迟。”阿求的话语中洋溢着笑意。
果真如此。小铃感觉自己的额头渐渐被积雪覆盖,她开始享受起冰冷的纱布从额前掠过、再掠过。她想象着自己的头发从橘色变成白色,想象着自己已经手捧如绫罗绸缕的雪花,小心翼翼,放在大地上那群渴望酣睡的枯草上。可没有一副完整的图画,几乎都是抽象的文字串联。她不禁摘下口罩,伸着舌头,任凭雪花钻进自己的味蕾,用寒意送来一种独特的酸味。紧接着是一个警告性的喷嚏,小铃连忙戴回口罩。等到反应过来自己的前额像洗过头一样湿漉漉的,头皮也感到一点从发丝渗透的寒意时,身旁的阿求正喘着粗气。但她仿佛很开心。
“好大的雪啊,前几天没下雨,这下雪能留住了。”
“这么说,会有小孩子打雪仗吗?”
“也许吧,说不定,再过两三个小时?”
小铃觉得自己最近有些神经衰弱,要是一群小孩在阿求宅前嬉戏打闹的话,那她再也指望不上睡个回笼觉了。她把自己的忧虑告诉了阿求。
阿求却很无所谓:“反正你不是醒了吗?到时候加入我们不就行了?”
“哈?让我?打雪仗?看不见摸不着的,别马上一脚踩进路边的雪坑,滑倒在地,尾椎骨折,然后动弹不得,等着某个在雪地里刹车不良的什么车子把我的脖子压断。”
小铃不觉得自己这话幽默,但阿求笑了。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这个朋友有些蠢。阿求换了个话题:“鹅毛大雪,说的就是这个吧,纷纷扬扬从天而降,就像穿着白色纱裙的仙女——虽然幻想乡不缺这种‘仙女’,但这场雪是真的像她们搞的那些舞会。那个,之前看过一本历史书,一个叫谢道韫的才女曾经说过,雪是‘柳絮因风起’,不愧为神似之喻啊。”
“假如下的是‘盐粒子’呢?”
“古人分得清‘雪’和‘霰’嘛。”
小铃的面部肌肉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种表情。她有些无语,有些奇怪,阿求之前明明很尽力地避免在小铃面前提到任何一句有关视觉描写的话,怕她受伤,时常是小铃没反应过来,倒是阿求先悻悻地打住话头。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看不见,也想象不出来。”小铃嗔道。
“但是,你有除了‘看见’以外的所有东西,更准确一点,这些东西都比以往加倍地敏感。”
“有什么用呢?”
阿求愣住了。小铃自顾自地拭去了额头上的雪水:“真可惜,一落地,发现在我这个‘尚有温度’的额头上,然后就融化了。它们原本打算混入小孩的雪球的。”
“是啊,雪本身就是个纯洁无瑕,但转瞬即逝的意象。”
对于我,只剩了转瞬即逝。小铃感觉阿求开始在话中夹杂着诗歌理论。难不成刚刚那段描绘,是想让我培养诗意?“你……是认真的?真想让我这个瞎子写诗?”
阿求没有回答。“我连我要构建的意象都看不见,我能写什么?申论吗?以分行的形式?”
“所以啊,”小铃的手被阿求紧紧握住,放在胸口,面前的寒意顿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暖意,以及阿求急促的略带水汽的呼吸,“就像我说的,你有除了‘看见’以外的所有东西,就这些,足够了。”
小铃把阿求的手挣开。“所以,雪对于我,仅仅是转瞬即逝的。那么,以后每次下雪,我都必须想起,铃奈庵是转瞬即逝的,一落地就在火中化成灰了?”
其实这句气话是小铃故意的,她只是想吓唬一下阿求,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是失明以后愈发扭曲的趣味感所为。铃奈庵的事仿佛是上一辈子发生的事,在小铃眼里过于久远,根本掀不起任何波澜了。果然,阿求不再继续,简单道:“正好,一落地就化成甘霖,可以灭火。外面冷,我们回去烤烤火吧。”
三:梅
今天是二月二十五日。这些天一直待在阿求的房间里,阿求说外面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断断续续的,直到今天才出太阳。这些天,怎么说呢,虽然去到最远的地方是稗田宅邸的中庭,但也没像以前一样觉得无聊,仔细一想,是阿求天天给我读诗、讲诗,讲诗作者的故事。阿求格外喜欢一个叫唐汝询的诗人,虽然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我问阿求,他的诗句,“坐闻落叶满沙汀”,“闻”相比于“看”表现了什么,阿求犹豫着,告诉我,这位唐汝询是中国最著名的盲人诗人……我好像明白了。她还说唐汝询自己眼前一片黑暗,而且早在几百年前就作古了,尽管如此,他一直在给后世的人光明,直至现在。说到底,没想过诗歌能这么有趣,即便看不见,也能大概有个感觉,至少帮我消磨了这么多天无聊时光。
“吱呀”一声,阿求把窗户推开了。窗外的空气涌进来,是一种深入骨髓,能抑制呼吸,最后顶起鸡皮疙瘩的凌厉,之前的北风与之相比,可以算是母亲的爱抚了。
“雪也化得差不多了。出去走走吧?过两天要升温了,我想,你可能不想错过今年的梅花。”阿求谨慎地问道。
小铃有些懊恼,这几天阿求一直没有和她如往常推心置腹地聊天,换言之,阿求过度谨慎了。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由着坏脾气说出那句刻薄又任性的话,实际上给阿求带来了多少不眠之夜。小铃很少听见阿求再念带有视觉描写的诗,每次念完,阿求还会像怕打碎东西一样轻声问:“你感觉……这首诗怎么样?”
于是,小铃想用行动弥补自己在阿求心底挖的洞。她阳光地答道:“可以啊,这就出发吧。”
阿求说,离稗田邸大约一里的地方有个梅林,去那里不需要穿过人间之里的街道。被阿求牵着,小铃觉得自己的腿不时摩挲着湿漉漉的硬草,时时被一根瘙痒,然后立马有另一根帮她挠抓。尽管空气弥漫着化雪时特有的寒气,阳光依旧刺透薄雾般笼罩着的冷气,洒在小铃的脖颈上,让她精神抖擞。
一里路不长,在草丛、阳光和阿求的陪伴中,没多久,阿求停下脚步,宣布道:“到了。”
小铃知道。早在一分钟前,她就闻出了隐隐约约漂浮在身畔的幽香。“还没完全凋谢,来得真巧。听说,今年的春天将来得格外早。”阿求深呼吸了一下,仿佛在让梅香浸润自己的肺。
“对我来说都一样,梅花凋谢了也有香气。”
阿求顿了一下。“是啊。‘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陆游当年也是诸事不顺呢。”
“他觉得自己像梅花。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快凋谢了。”
“更准确些,他觉得梅花像自己。”阿求说着,领着小铃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轻柔地握着她的手,举起来,“来跟梅花打个招呼。”
小铃的手指接触到了纤细的花瓣,它也沾着冰冷的水珠。“这么大的风雪都没落。”小铃赞叹道。
“这可是梅花啊。‘凌寒独自开’,冬天连绿叶绿草都没有的时候,梅花是唯一能耐住寂寞,给人送香的。”
小铃莫名觉得有些惆怅。“寂寞了一个寒冬,却要在春意盎然、万物复苏的前夜落完。”
“所以,梅也是转瞬即逝的。但你想啊,它的香气却永远留在了大气中,无论多么轻微,随着风的循环永恒流动,苏轼不是说过,自其变者……欸?你好,也来赏梅吗?”
一双冰凉如雪水的手突然搭在了小铃肩膀上,小铃惊得一跳,头碰到了刚劲的梅枝。“是谁?”
“这是那位御阿礼之子吗?好久不见。”
“是我,稗田阿求,这是本居小铃,不知道你们之前有没有见过面。”
小铃自然是记不起来的,那人也没有回答。小铃摇摇头,于是,阿求说:“那位是霍青娥,是位千年的仙人,平时喜欢在人间之里游览。”
“呀!”小铃肩膀上那双手的主人在她背后大叫了一声。“不必引人注意啦,我想大家都看见你了。”霍青娥说着,那双手拿开了。
“她看见我了吗?”背后的那家伙直接用长长的指甲戳着小铃的背。
霍青娥说:“芳香,不许这么无礼哦。”。小铃心知肚明,作为有着千年常识的人,听见阿求的“‘那’位是霍青娥”,就已经明白小铃的境遇了。
“居然把她也带到人间之里来了,真稀奇。”阿求说。
“这个山丘离房屋挺远的,应该不会引起恐慌。今天遇到的第一个人类就是超常识的你呢。”霍青娥说着,“每年梅花的花期,我都会抽一天带她来看看,她脑子还没烂完时说她喜欢梅花,于是我赶紧给她换了张灵符。”
“我还以为你们只是普通的使役和被使役的关系呢。”阿求调侃道,“关节僵硬成这样,应该多走走。你说宫古芳香喜欢梅花,难不成她也会吟诗?”
“梅花和诗,哪个更好吃?”
“会。”
“啊拉!”阿求没有料到自己的这句玩笑话会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现在这样挺好,脑袋空空的,只需要比较谁更好吃,完全没有吟诗的必要。”霍青娥解释道,“撕下她的灵符她就有可能喋喋不休地念出一些不可思议的诗句,不过我不会这么做,倒不是撕了就难贴回去,而是望着她静坐着,对着天空和梅花发呆,却由于脑袋空空半天说不出想说的句子,怪可怜的。”
这么说,我也怪可怜的,甚至更可怜。我只能对着黑暗发呆。
霍青娥接着道:“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千几万年里,芳香不去沾染春光是最好的,她生前已经受够自找的愁思了,你说对吧?”
“春光?……什么味道的。”
小铃叹了口气。她也想知道梅花、诗、春光和‘自找的愁思’分别是什么味道的。她还想知道永恒是什么感受,为什么短暂之后一定会接上永恒,为什么说诗歌里的愁思是自找的……问题太多了,可是她脑袋空空。
四:尘
今天是三月十日。阿求现在每天都带我出去了,一边漫步,一边听她吟诗,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仿佛回到了铃奈庵还在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位史官,她告诉我,“能让自己载入史册的”史官为了让记载更生动,一定还是位文学家。她栩栩如生的描绘和信口而出的诗句在慢慢渗透着我,之前,我还会偶尔因阿求疏忽之下冒出的视觉描写而发脾气,其实我对失明根本无所谓,只是有些嫉妒阿求……现在,让她作为我的眼睛,我毫无意见,但嫉妒什么的……不想这些了。可惜的是,我还是无法从她的描绘中,在黑暗中勾勒景色。看来还是被墙挡住了。
“再过一阵子就不需要壁炉了。”随着一声响,风门被关上了。
小铃还在沉思于刚刚阿求给她讲的诗。今天的主题从风花雪月骤然转向了“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和“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小铃有些摸不着头脑。“沙发让给我呗,我猜你更喜欢睡床。”阿求说。
但小铃丝毫没有反应。她感觉阿求所引用的诗句的深层次藏着一些难以叙说的暗示。
“我说阿求。尘埃既然既渺小又短暂,为什么还要天天扫地?这样的话,许多尘埃聚在一起,就能可观又长久了。”小铃问道。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像小孩一样幼稚。
“当然要扫地,不然你的鼻子会受不了。”阿求答道,小铃觉得没答到自己预期的点子上。
小铃摸索着坐到床侧,又是“吱”一声,身畔有了阿求的温度。
“我之前觉得,吟诗就是让自己心胸愉悦的,去吟诵那些美好的东西,就像前几天霍青娥说的,吟诗不该是徒增烦恼。”
阿求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答道:“我只是怕你读着读着,突然意识到,美好的东西,自己不仅一件没有占用,而且过一阵子连挽留都挽留不住了。”
“这就是尘埃的意象所在吧。”小铃理解了阿求这次思维跳跃的良苦用心。“我也是,不是吗?既然我很快也会死,而且现在也看不见美好,自己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事物……”
自失明以来的、被小铃定义为一种“恶趣味”的心理发作了。“你觉得,我怎样去死会比较浪漫,比较有诗意呢?”
说实话,小铃从来都是把“何为死亡,怎样去死”诸如此类的当作一件玩笑事思考,但失明和其他一切的打击,把这个想法的严肃答案埋在她心底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出乎意料的是,阿求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反倒在语气中透露着兴趣:“有没有选项?”
“要不,让一位礼庖,用束着闪闪发光的铜铃的鸾刀,在雅乐中导入我脊柱的缝隙中,逐渐体会骨肉分离的微妙感觉,然后在众神见证下倒地,用自己的血为美好的祝福祈愿。”
“挺不错。传说牛看见自己将宰时会战栗流泪,我想你会笑着被束缚在宗庙前的刑场吧——我是说,礼场。”
会吗。“或者,跳进核融合炉,在瞬时湛蓝中让骨肉和灵魂融为一体,让自己的器官、组织、每个细胞,成为无尽的能量和我看不见的热光。”
“对哦,就一瞬间的事。”
“或者,化成萤火虫尾巴上的微光,抑或是变成一缕雪花、梅花、柳絮或是别的什么的,或者……”
阿求打断了小铃,小铃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就像在报愿望单一样。“都是很有诗意的方法,不是吗?”
轮到小铃沉默了。她发现自从失明以来,无论怎么自我否认自我安慰,一了百了的想法始终存在。“所以我学诗就是用在这上面的?”
阿求叹了口气:“尽管失明了,尽管也想过怎么结束生命,但是,相信我,小铃,”她把手搭在小铃的腿上,有些凉,小铃发现,阿求的呼吸一直很浑浊,“只有真正在心底还在想着应该继续的人,才会在构思诗意的死法上像个天才一样,比如说你。”
小铃反思起自失明以来浑浑噩噩的生活,整天不敢出门,对黑暗的恐惧让她觳觫不已,怕再走一步就是深渊,待在阿求的房间里,除了床和沙发两点一线,几乎全部用来对着黑暗发呆。但自从捡起诗,和阿求一起学诗、诵诗,一种早已存在的想法被放大:我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啊,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至少是现在能过上的应得的生活。
“话说回来,能有个定制的死法,实在是个奢望啊。”
小铃仿佛觉得,阿求冰冷的手下,自己大腿的血液正在凝固。今天从诗歌出发讨论了这么久“转瞬即逝”的意象,小铃一直在自顾自地思索,自私至极。她猛然抬起头,面对身旁的阿求,尽管她看不见,但她的眼眶睁得大大的。阿求呼吸音中的震颤格外明显。
“阿求……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阿求语气平静,“不出意外的话,我在明年八月七日将以选择不了的方式告别于世。但我希望你能继续,能在比我更久的时光里平静而不是消极、被动地接受这个终极问题,所以我想让你学诗。”
五:花
今天是三月二十一日,春分到了。阿求说,外面到处都是花,而且大多数香气四溢。我却不太敢出去,怕在各种气息筑成的嗅觉迷宫中让自己找不着北。阿求告诉我,还能用手摸摸花,也许花高兴了,随风在我手边跳个舞……确实浪漫,花对我说的悄悄话,我全部能听见,花朵的舞蹈,我也能体会到其美丽,毕竟,这一切都是我仅剩的东西。可惜,今年春天,我还是未能亲眼看见姹紫嫣红,也许我的确该丢掉这个幻想……这么想来,每年都没能做到这一点呢。
嫩草在小铃的身下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青香,暖阳彻底脱去了冷雾的外衣,以最热烈奔放的姿势泼向大地,时不时有鸣禽经过,留下一地歌声,还有蝴蝶与花瓣缠绕指尖……小铃仿佛置身于春的殿堂。她习惯了在黑暗中自得其乐,因为她也不知道失明之后自己度过了多少个春天,或许是几万个,或许是一两个。长夜带来的时间错落给予小铃的宝藏是,身处祥和美好的氛围中,时间永远不会飞逝而过,若要探寻更深的原因,那就是失明带来的痛苦始终牵制着她,尽管她意识不到这一点。
“春来啦!春来啦!”像是花瓣,但更像是雪,绵软地落在小铃头上、肩上,接着便融化了,渗入小铃的皮肤。小铃感到一丝暖意与甜意,仿佛自己要开花了。“是谁呀?”
“是我!莉莉白,我在这,看我,看我!”
报春小妖精像是在四面八方招呼着。小铃自嘲道:“看不见哟。”
阿求发话了:“奇怪,立春时你不是提个篮子到处飞过了吗?”
“春分的仪式更盛大哦,而且,到谷雨我还会来的。”
“那你春天还挺忙的。”
“当然咯,别看我在这些重要的时节转来转去,整个春天我都在忙呢,我要让全幻想乡的居民都知道,什么是春天!”
“我想除了新生儿都听你说过吧。不过,都春分了还说‘春来了’,合适吗?”
“每天都是不同的春天哦,立春是春天的第一天,雨水是青草织好春装的时候,惊蛰是小动物们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今天,春分,则是百花齐放的日子!”接着又是一堆雪一样温暖的花瓣。小铃心痒痒的。
“不就是憋了三个季节,想在春天彻底大闹一场嘛。”阿求吐槽道,但莉莉白的声音已经远去了,“春来啦”的呼声荡漾在照在小铃肩头的暖光中。
“行啦。”阿求在小铃身旁坐下来,“享受春光吧。”
春天给小铃带来的新鲜感年年不重样,同样,年年都很快褪去。她问道:“还有其他事可做吗?”
“那行,我们来对诗!就对春光,别的什么都不想!”顾不上小铃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建议表示异议,阿求便开口了,“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小铃对自己的诗词储备量不太自信,但她今天不太想让阿求失望。“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一陂春水绕花生,花影妖娆各占春。”
“梅花谢后杏花前,嫩绿柔香更可妍。”
“梅花……”小铃想起了上个冬天,“‘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的梅,谢了,让其他花盛放于春,不会难过吗?没人会在春天想起梅吗?”
她想到了阿求。阿求一直以来都在让她乐观看事,带着积极的心态继续生活。小铃真的很难想象自己会在阿求死后“带着积极的心态”忘记她。
“只有自找愁思的人才会这么去想,这不应该是诗歌的真谛,你应该想到,春光烂漫的时,观赏百花的群舞,梅花会在丛中笑呢!”阿求把小铃拉了起来,“不是有句诗嘛,梅花‘几多生意冰霜里,说与夭桃自在春’,这才是梅花,或者说,诗人,应该想到的!”
小铃没听过这首诗,阿求只好解释,这是南宋张栻的诗,他当时主张抵御外敌,却被排挤、流放,身体也不好,仍然用这种积极的心态看梅花。小铃总结道:“诗人基本上都没过上自己觉得该有的好生活。”
“不仅如此,还遭受了自己觉得不该如此的重大挫折。所以,既然已经不愉悦,为何还要在诗中‘强说愁’呢?把悲观的事情往好的东西想,寂寥之秋也胜春朝!”
显然,阿求的诗歌理论非常激进,但小铃明白,她只是想安慰自己。时至今日,小铃还是觉得阿求多此一举。
突然,阿求拉着小铃跑了起来。又一阵恐惧钳住了她。阿求说:“别害怕,我看过了,这片地是平地,没有起伏,连个石块都没有。何况,你还有我。”
发丝在春风中化作波浪,载着小铃被春意唤醒的心,奔向原野,涌向天边。双脚有节奏地踏着软草铺就的地毯,每一脚都踏在了实地上,小铃逐渐放松下来,呼吸急促,从恐惧变成了欢乐,黑暗成了解开枷锁的钥匙,小铃眼前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她觉得自己像一匹撒欢的野马,刚从年年月月黑暗的缰绳中挣脱,把黑暗踏在脚下奔驰。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阿求开始了吟诗。小铃立马加入了她:“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浅草……”
小铃连忙打断阿求:“你身体弱,要不我们停下吧!”
“你——说——什——么?春风太暖……太精彩……听不清!”
“没必要一边跑步,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背诗啦!”
“不要紧!我是成泥的梅,你是灼灼的百花!我成泥后……你应当有更广阔的世界!”阿求说完,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止下脚步。小铃摸索着,碰到阿求的背,拍了拍:“没事吧。”
“没事……没事……”阿求突然笑了起来,“好久没这么跑了啊。”
“我也是。”
阿求那句话还在小铃心里打转。自从失明以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垂垂老矣,却忘了一直无怨无悔照顾她的阿求。阿求将要零落成泥,而不是我。
“我学诗是为了记住你!”小铃宣布道。
“听见你这么说真高兴,但希望不要成为你的负担。”阿求的呼吸平复了。
小铃点点头。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我学诗是想抓住一分一秒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六:柳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烦死了,柳絮……
春天确实快乐,那柳絮大概就是“快乐的烦恼”吧……
“阿嚏!”
小铃抽了一张纸,擤着鼻涕,但似乎什么都没有。她完全熟悉了纸的方位。不被干扰,她得以清晰地数出,今天上午最多的一次连续打了十二个喷嚏,肺都快喷出去了。
“砰”的一声,阿求把窗户关上,给小铃戴上了口罩,然后清走了小铃手边成堆的纸团。“到了柳絮季才发现你的过敏性鼻炎这么严重。”
“这么说,雪花和柳絮真正神似在于……阿嚏!在于都能引起我的……阿嚏!过敏性鼻炎。”
“戴口罩也没用?”阿求语气充满焦虑,“去永远亭,找点药,喷嚏再打下去也不是个事。”
小铃一路上都在打喷嚏,阿求说,很遗憾所有路线都不得不经过栽满了柳树的水边。她一边打喷嚏一边想,贺知章绝对不是,阿嚏!过敏性鼻炎患者,因为不知细叶谁裁出,阿嚏!二月春风似剪刀这样的诗句,只会让我这种人,阿嚏!鼻子发痒。
然后,仲春的暖热中混入了浓浓的竹香,令人皮肤瘙痒的热气少了三分。“到迷途竹林了?你认识路吗?”小铃把阿求的手攥得更紧了。
“放心啦,之前去找过永琳小姐。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脚下从干土路变成了覆满上一季的竹叶的石路,踩在脚下“呲呲”的,至少告诉小铃,她们还在正路上。
然后就踏进了一间木屋。“这里是蓬莱药局。需要帮忙吗?”屋里的人问。
阿求说:“她过敏性鼻炎犯了很难受,有没有什么药?”
“那就开两盒氯雷他定片吧。”那人“啪”地把两个盒子放在桌上,“一天一次,一次一粒,服药时间最好固定,如果觉得效果不好就加四分之一粒或半粒,但不能超过半粒,同样,白天觉得困就减一点,两盒吃到柳絮季结束还能剩半板。”
“谢谢。”阿求说,“请问八意永琳医生在吗?我想找她问点事。”
“当然,她在里屋。”
“谢谢。那,麻烦月兔小姐,关照一下她。”说完,“吱呀”一声,门关了。
“你是……”拿药的月兔明显欲言又止。小铃帮她补全了话:“是个盲人。”
“稍等片刻。”是一阵翻找的声音,然后,小铃觉得自己的眼皮被扒开了,冰冷的气息钻入眼球。她觉得很难受,更觉得那月兔似乎有些无礼。
月兔似乎把刚刚翻出的东西放了回去。“确实是眼角膜坏了……你做过梦吗?”
“梦?那种被难受、局促的环境裹挟算吗?”小铃想起了刚失明那会被梦魇钉死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日子。
“不是不是,是真正看见事情的梦……你应该不是先天失明吧。”
“是事故导致的。没做过那样的梦。”
“嘶……不过也难说。我也能体会失明的感受呢,那些年在月亮上,我也经历了类似的恐惧训练。当一个月期满重见光明,那种感觉就像是切掉了……”
月兔谨慎地止住话头。“不过,连梦都没梦到过,该多难受,多失望啊。”
“实话实说,之前确实有点,但自从学诗以来,被诗句中的色彩描绘裹挟着,看不见也强当面对千山万水吧。”
“诗?”
“诗。”小铃点点头,“一些有韵律的句子,供你表达情感的句子。”
“表达情感啊……”月兔道,“很厉害的技能呢,我就不会表达情感。坐在柜台前减轻病人的痛苦,他们进来时在哭,出门时在笑,而我眼里只有进门时的诊断和出门时的情况评估……理解不了。情感全部存在回忆当中,我真怕哪一天这些记忆全丢了。”
小铃大致了解过这些月兔的来历,有一些月兔在月都甚至被当作医疗器械培养——尽管是不知真假的传言。今天和一位月兔面谈,才知道自己开始拒绝、后来觉得平常的吟诗,一种未曾被激发的“本能”,是阿求给自己多么幸运的礼物。
“呼”的一声,门开了。阿求牵起小铃的手,呼吸急促,声音颤抖着说:“好了,小铃。我们回去吧。”
“药!你们的药!”月兔在背后喊着。
小铃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让阿求喂了自己一粒药。药片带着柳絮味的甜,阻塞的鼻腔忽然通风,等走到河岸堤时,小铃完全不打喷嚏了,她得以想象柳絮的意象。柳絮是一种不化的雪,落在头上、颈子上、衣服里,尽管不过敏,也瘙痒难耐。所以,柳絮是次一等的吗?小铃想反驳自己。
“是轻盈、自由的。”她自言自语着。
阿求明白小铃在说什么。
小铃接着说:“当然也易燃。”
“最好别燃起来吧。”阿求连忙说,“所以一到柳絮季就有防火宣传。”
小铃似乎没听见阿求说了什么,自顾自道:“自由的柳絮啊,可以乘坐风儿去到世界的任意角落,就这样恼人的柳絮,都比我强多了。我被困在黑暗里,哪都去不了。”
“我很抱歉……”阿求嘀咕着,手握紧了些,小铃的手被阿求握疼了。
“而且带上一点火焰,就可以把光热携至能去到的某个地方。”
阿求的语气突然变得很重:“然后点燃某个无辜的人的无辜的房子吗?”
惊惧之情把小铃按在了原地,倒不是阿求刻意提醒了她,铃奈庵失火是由于一片带火星的柳絮,而是从未见识过阿求如此直截了当。她一直都在回避这件事。
阿求仿佛也被自己的话吓到了,沉默像冰霜刺痛了小铃的鼻子,小铃不禁打了个喷嚏。“看来柳絮给你带来了诗意的愁思呢……”阿求喃喃道,在冷静的小铃的理解中,阿求的良苦用心在于让自己一时惊讶而抛弃乍起的愁绪。
“所以诗意就是过敏性鼻炎吗?”小铃想开个玩笑。
“像是。”阿求的回答却很认真,“诗意会让你变得更加敏感,让你的感官更敏锐的捕捉周围的意境,并给你愉悦或苦恼。只不过鼻炎没有愉悦就是了。”
这话不错。自从学诗以来,以往平平无奇的风,都会吹出几句“山雨欲来风满楼”或“解落三秋叶”之类的。所以,阿求在教我怎样把除视觉以外的、我还拥有的东西运用到极致?小铃的下眼睑出现两滴冰凉的水,“下雨了呢,”阿求漫不经心道,“这下柳絮飞不起来,火也烧不起来了,正好少吃几天药。”
七:灯
今天是六月六日。不知不觉都到芒种了呢。感觉最近的生活有一点酸楚的空虚,冷静下来仔细查看,才明白阿求给我讲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人真是奇怪啊,在阿求让我学诗之前,我过的就是现在的生活,而当时我从未觉得空虚,得到了以后再失去果真比从未获得过更难受。我问阿求缘由,她说自己身体最近不太好,做什么事情都吃力。我其实心里有个答案:阿求原本想借美丽的诗句让我忘记失明的一切痛苦,可没想到,诗歌天生地给人以更大的愁思,无论怎么消除都无济于事,毕竟,优秀诗人都是在痛苦中作的诗。我真想让她理解,我不在乎这点点愁绪,我已经喜欢上诗了。
阿求说每年芒种人间之里都会举办一场灯会。我一定要和她一起去。
周身被嬉闹声裹挟,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被时时摩擦着胳膊,小铃心头总有些恐慌。阿求明白这种热闹的场合,对于小铃来说,不仅冷清落寞,更有些手足无措,于是始终和小铃手挽手,半步半步地挪移,给小铃带回了一些安全感。
“阿求啊。”小铃面向前方,呼唤着身侧的阿求,“现在天彻底黑下来了吗?我总是抓不住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的昼夜长短。”
“已经黑下来了,尽管今天芒种,但现在已经是八点了。”
“周围的灯……好看吗?”
“当然,流光溢彩,五彩缤纷,真不敢相信,人们会想到把平平无奇的烛火放进彩色薄纸或者玻璃里面,然后让这些光重焕生命。”
“纸里面也可以放烛火吗?”
“现在有防火纸,涂了一层蜡。而且还有的开始用LED灯代替蜡烛了。”
“这样不就没有传统的韵味了吗?烛火在跃动,光晕在摇曳……”
“也更安全。”
小铃想不起来怎么接话,阿求也不再继续。碎步前行仿佛成了压在她头上的千斤重负。她想让阿求继续和自己分享美好的诗意,但挽住小铃的那条胳膊与她的肌肤之间,仿佛已经有了一道从未设想过、突如其来的墙。
“所以,灯会上大家都在忙什么呢?”
“赏灯嘛。各式各样的灯。你能闻到吗?到处都是烤串和点心的香味,大家都忙活着呢,游客们忙着体验欢乐的氛围,小贩们忙着给游客送去欢乐的氛围。”
“有没有卖灯的?”小铃突发奇想。
阿求支支吾吾道:“有……有许多。其实除了几个公共的灯柱,灯会上绝大多数灯都是小贩卖的。”
“那我们买一栈吧!要那种纸做的,里面是蜡烛而不是电灯,这样才有韵味!”
“啊?哦……行。”
小铃被阿求引导着,转了个弯。她觉得自己离嘈杂声更近了点。她听见阿求跟一个人讲了几句价,然后,自己手心出现了一根光滑的竹棍。
“虽然是防火纸,但也勉强达到你的要求了。不过答应我,回到家就把火吹灭哦,不然防火纸是假冒伪劣产品怎么办?”
小铃挤出一个笑——这是她对自己的面部肌肉动作的期望,也是她内心的最真挚的情感。她摸了摸灯纸,烛火的温度氤氲着纤细的手,暖流仿佛在融化黑暗。“这灯是什么造型的?”
“铃铛。和你一样。”
“真有意思,小铃提小铃。”
“不过,小铃,”阿求有些疑惑,“你……是看不见吧?”
“我一直在失明哦。”
听见小铃如此阳光地作出这番回答,阿求愣了一下。她接着说:“那你买灯干什么呢?”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它漂亮。我也想成为街上来来往往穿着整洁衣服提着花灯的人之一,我不想让黑暗把我从人群中分离。就算我看不见,从我身旁经过的某些人可能会在心底里想,这个女孩手里提着的铃铛正闪闪发光呢。”
“不是有这句吗,‘彼暗彼照弦歌叟,此盲此烛夜游秋’。就像那个佛家故事一样,回家的时候,如果天暗了,你还能借我手中的光源。”阿求漫不经心道了一句,语气中强装着游逛灯市的激动。
小铃此刻才在阿求的声音中,在每分每刻都在燃烧生命的一呼一吸中,听出了真正的疲惫和虚弱。
仿佛更久远的事浮出小铃脑海。她想起铃奈庵失火后,无处可去的绝望,和阿求那句“从今以后,我的卧室就是你的新房间了”,无数个夜晚,阿求整理好自己床上的枕头被子,让小铃卧得舒服,然后自己甘愿坐在沙发上睡觉。她想起了,自己发过的脾气,和阿求耐心的安慰。她仿佛记得,自己曾经可能砸过阿求的花瓶,然后是扫帚声和阿求不停的“没关系,这个花瓶我本身就不喜欢”……
这些曾被小铃当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现在手上正提着灯一样。她不太清楚是否真实了。阿求带有气喘的诗词一句一句地、像搭积木一样在小铃脑海中筑起。“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街道仿佛水道,洋溢着五光十色的花灯的银河,“花市灯如昼胡”,仿佛置身天上的街市,秉烛观花,灯月相照,“珠箔飘灯独自归”,怎么会独自呢?小铃此刻确信了,手上提着灯,而阿求一直在自己身旁。眼前,是一盏花灯,铃铛形状的,放出柔和的黄光,在黑暗背景的映衬下,格外耀眼,格外感人。小铃感到眼角出现了一滴水珠,泛着光晕。这是她几年来,眼前真真切切出现的事物,而不是抽象的文字。光像泼入海中的颜料一般,在黑暗中缓缓消散了。
“小铃?怎么了?”阿求大概是看见了小铃的泪水,有些慌张。
“阿求……阿求……你在身边吗?”小铃的声音幽幽的,仿佛是从喉咙深万丈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怎么了?”
“阿求……”小铃咽了咽口水,“我看见了,看见了我手上提着的花灯,然后又黑了。我确信我还是失明的,但刚刚那一瞬间居然想象出了明眼人的画面……有些感动而已。”
“小铃!”小铃的胳臂被松开了,接着背后一个热烈的力量将自己投入了柔软的胸脯,那胸脯剧烈起伏着,一上一下都对应着阿求的一声喘息。小铃脸颊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阿求发丝上百合花的清香逐渐清晰,暖流顺着交汇的呼吸酝酿,然后仿佛半寸长宽的肌肤被真空轻轻吸起,然后在清脆的一声中复位,留下了潮湿又温暖的印记。她被阿求吻了。小铃半天才理解了这些感受。
“你能想象见画面!这说明你的视神经是完好的!或者,什么东西修复了它!”
我想它是被修好的吧。小铃暗想。因为画面出现时,她根本没想象着灯,她想象的全部是如星光和灯光,持续照耀着、融化着小铃眼前黑暗的阿求。
八:书
今天是七月七日。阿求的心情好多了,仿佛整个人都健康了许多,我想,这些改变源于那次激动的吻吧,但我能听见,她的呼吸一天比一天沉重。也对哦,再过一个月,她就二十九岁了……尽管还没做好失去她的准备,我相信,一年时间里,会好起来的,惠存好她给我的礼物——诗,在黑暗中让生活继续下去,这也会是她的遗愿之一吧。毕竟,诗歌可是修复了我视神经的宝物!有了那些多彩的语素、词、短语、句,我能想象出无边无际的世界,从云端琼楼到草尖白露。这样想来,“能看见”反倒成了对我的束缚呢。
阿求最近几乎每过一阵子就在给我说一些加油鼓劲、温暖人心的话,说实在的,感觉有点烦了……
阿求的喘息声填满了被窗外的雨声掩盖的房间,时不时还有书壳敲击木架的声音。小铃多次建议阿求,整理书籍的事可以放一放,等天气再好些也不迟。阿求每次都是“呵呵”一笑。小铃的印象中,阿求是那种只会微笑的内敛的人,现在为了小铃不得不笑出声,尽管笑声很奇怪,但小铃能理解,也很心疼。
“所以,你有多少藏书啊。”小铃想找个话题。
“这个房间里有一百五十三本,整个稗田邸有一千二百七十五本。不过这是三十年前的数据,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清点确认一下。再者,我也要对自己写的书负责。”
“一千多本啊……”小铃的嘴巴不禁张大了。
“这个你放心,纯粹的清点数目,稗田家其他人会帮忙的。我要负责的就是我卧室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奇怪……”
“怎么了?”小铃好奇又关切地问道。
“少了二十本……妖魔书?”
小铃猜想,阿求正盯着自己。“不是我!我现在拿书什么用都没有了!再好看的妖魔书我也看不见。”
“是哦。所以你要学盲文吗?”
盲文?这个建议让小铃为之一动。失明的人再次接触文明,除了他人口述,还能自食其力。诚然是个诱人的想法。
小铃思索着,“啪”地一声,从窗户那传来猛烈的双脚落地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吹进房间的水汽。“阿求!你摔下来了吗?”
“不是,是我哦。”
小铃听出来了。这是雾雨魔理沙。阿求连忙说:“在我整理清点的时候,麻烦别来借书!过两天再来!”
“别紧张嘛。”魔理沙的靴子叩击着木地板,“我是来还书的。”
“还书?!”
小铃和阿求异口同声地惊呼道。这完全不符合对魔理沙的刻板印象!
“怎……怎么了?有什么其他事吗?”阿求谨慎地说。
“单纯来换个书而已。”
“是看不懂吗?”小铃问道,毕竟是妖魔书,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懂。
“不感兴趣而已。”接着是书本撞击床褥的声音,“最近在全身心投入魔法研究,书架快放不下了。”
“嗯?原来是几本诗集吗?”阿求自言自语道。
“是啊,一些没用的书,诗又不能点亮魔法阵!”
倒也是。小铃曾经的想法与之类似,诗又不能让我摆脱黑暗!只不过现在,这个想法发生了转变。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下去了。她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诗的实用意义。
是阿求给魔理沙解释的:“其实呢,读诗让心情变好,会让魔法吟唱更轻松……”话音戛然而止。小铃也明白:不能劝魔理沙把还回来的诗集收回去啊!
所幸,魔理沙颇不在意道:“但愿吧。告辞。”又是窗户侧“轰隆”一声。房间里又只剩小铃和阿求两个人了。“她身手真不错……”小铃感叹道。
“欸?原来是她拿走了这本吗?送给你吧,一定要收好了哦。”
“到底还是放在你房间嘛。”小铃吐槽了一句。阿求没有回答。书壳的圆角触碰这小铃的右臂。小铃身手,把它接过,小心翼翼地平摊在腿上。革皮封面很冰凉,没有温度,而且没有它该有的柔韧,硬邦邦的。小铃的指尖滑过纸页。没有凸起。
“不是盲文,我怎么看啊。”小铃十分不解。
“不需要盲文,这本书足够让你读懂许多了,还能给你温暖。”
“又硬又冷,把它扔进火炉可能更暖和些呢。”
阿求没有理会小铃的玩笑,沉吟一阵,然后道:“你难道不好奇这本书是什么吗?”
小铃自然不知道答案,所以终究是好奇的。“是什么?”
“是一本魔法书哦。《编蓬集》。”
小铃没听说过,也不知道和“看不见也能读懂”有什么关系。她请求进一步解释。
“唐汝询的诗集之一。”
唐汝询?小铃有些印象。阿求曾经好像跟她介绍过,是中国最著名的盲人诗人。恍然大悟。
“就算将来某一天能看见了,如果觉得自己的生活一片黑暗,让这本书代替我提醒你,黑暗里也能有无尽美好哦。”
小铃其实早就恍然大悟了。就算看不见诗集的具体内容,其魔法就在于,仅仅知道它的存在和背景故事,也能拾得里面的感动,尤其作为一名同样的盲人。但有两个问题像突然生成的阴云一样在小铃心头徘徊:为什么假设我能重见光明?阿求现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小铃没深究,把书小心翼翼地合上,轻轻地抚摸着封面。封面有了些她肌肤的温度。
九:笺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
里程碑式的一天!
阿求教会我太多了,不仅是诗词歌赋,还有继续生活的动力。阿求的一生比我短暂多了,过了明年,她就要走了,再想看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什么也不必嫉妒,我还拥有我拥有的,至少,这一年,我还有阿求……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对不起阿求,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了,这或许意味着,她还有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但阿求你放心,我会把你放在心中,继续前进!
……怎么就跟阿求马上就死了一样啊,真晦气真晦气!不想了。
阿求不知从哪天起,睡觉的呼噜声特别响。就在这种稳定持续但有些吵人的噪声中,小铃仰卧在床上,思考着从今年冬天到现在,短短半年,发生了多少事。从表观上看,自己的生活和以前完全不同了,甚至差一步就像是真正重见光明了,但一细想,不过是阿求让自己学了诗,仅此而已。
小铃回忆起各种切身体会的意象。月是回忆过往,雪是冰清玉洁,梅是孤赏自芳,尘是渺小自得,花是生命怒放……但无论是什么,都走向四个字:转瞬即逝。
我也是转瞬即逝的,阿求也是,我们都和自然融为一体了。她想到的是苏东坡的那句“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事实上,小铃的确和这些意象深深共鸣,为了捕捉这些意象,把声闻味触练习到了极致,也正因如此,她再也不在黑暗中感到了拘束。
为什么学诗呢?为了重见光明?重见光明是为了什么呢?再见一眼阿求?让阿求不再为自己的境遇担心?让她放心,除了她,还有诗能陪我?综上所述,小铃概括道:学诗是为了阿求。
翻来覆去,小铃感觉一只脚上的皮肤与床单下的棉垫粘在了一起,另一只脚碰到了地板上的半截被子。她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即将奔涌而出的感觉,但卡在大脑神经、喉咙和心跳之间。她哆哆嗦嗦地摸索着,起身走到阿求的沙发旁,犹豫了。她不想打扰熟睡中的阿求,但她感觉快来不及了。
“阿求,阿求?”
随着尖啸的“咯吱”一声,阿求呼吸急促到几乎说不出话来:“怎……怎么了?小铃?出……出什么事了?”
小铃面颊发烫,开口道:“……阿求,我想写诗。抱歉吵醒你。”
“哦,哦……”阿求放松下来,纸张摩擦桌面,“我来帮你记录。第一句是什么?”
小铃酝酿着。随着第一句诗的,是“幽咽泉流冰下难”的那些苦涩的感觉,那些个怀疑自己,怀疑生活,怀疑世界,怀疑诗的黑夜,她用力甩了甩头,想用接下来这句诗作为对堕落生活最绝情的告别:
“……月掩东丘梅雪迹。”
阿求未作评价,只是用笔“沙沙”地摩擦纸面。
第二句诗,和小铃对生命的思考一同流淌。这些在黑暗中酿制的陈醋,以如今的境遇看来,似乎完全不同了呢。于是,以一种“澄江静如练”的方式,小铃对这些不成熟的思考作了最后的封存:
“尘微柳细花如阳。”
第三句诗,巨浪般汹涌而来的情感淹没了小铃。她现在心中有光,一切拜诗歌所赐,以及建议她学诗的阿求,可谓“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她很早之前就想对现在拥有的一切做一个最深情的告白,于是,这是第三句诗:
“灯黄路远书藏笺……”
在小铃的灵感在第四句诗呱呱坠地前枯竭了。她先是沉思,然后抓耳挠腮,始终未能唤它出来。阿求也看出来小铃的苦恼,安慰道:“不是每首诗都是一气呵成写就的。等有感触了再说吧。你现在会写诗了,有朝一日,你就能恢复铃奈庵的所有诗集了。”
小铃怅然若失地点点头。她感觉心底还有一摊情感的积水没被排干,但她说不清。想把自己的诗和阿求的史书放在一起。是这个富有功利心却很天真诚实的想法阻碍了最后一句的诞生。
她悻悻地回床上继续睡觉了。迷迷糊糊中,她好像梦见了阿求的紫发和苍白的脸……
十:诗
今天是八月六日,明天就是阿求的二十九岁生日了。很激动,我觉得我能写出最后一句诗了,正好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小铃的眼皮翕动着,然后缓缓睁开。即便失明,这个习惯性的动作也伴随着每天起床。苍白的天花板被朝阳泼上了一摊油彩,一翻身,壁炉里漆黑一片,旁边是一个绿呢绒蒙皮的沙发,沙发前,一条深褐色的红木桌子散发着小铃再熟悉不过的木香,书桌旁边是一长排接顶的大书架,里面的藏书整整齐齐,书架边的五斗橱上还有个录音机,小铃每天趁阿求不在时就会用它录日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有些不对劲……小铃猛然坐起,惊慌地环顾四周,看到了床边的一位月兔,她见小铃醒了,说:“好久不见……哦,你还是第一次见我。”
仿佛有一块竹根卡在了小铃的气管间,她不得不用尽胸肌的力气,以吸进半口气。她死死盯住月兔,不知是惊还是喜,道:“我,我怎么看见了!”
那月兔表情复杂:“有人给你捐了眼角膜。你熟睡时就已经完成了手术,滴了药水,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谁?是谁?”
“稗田阿求女士。”月兔似乎理解了小铃,表情里透着遗憾,“她今天凌晨度过了自己的第三十个生日,寿终正寝了。”
左胸像是被铁锤重击了一下,然后是掏心的疼痛与虚无,小铃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偷偷挖走了,但她找不到窃贼。她不想说是阿求骗了自己。她说过那么多次,她明年才三十岁啊!小铃绝望至极,腰一闪,躺倒在平整的床单上。
“对了,她昨天交代过我,让你务必听一下录音机。”月兔说着,指了指那个小铃每天都会用手指触摸的盒子。
本居小铃。我觉得这个秘密不能随着我一起入土。再过一世,就算你还在,我也不记得了。我必须坦白,希望你不要带着对我的怨恨度过后半生。如果你不知道真相,你也会困惑的。
你知道的,我谈火色变。五年前——那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一月七日。《幻想乡缘起》的编纂工作到了一个艰难的步骤,你或许记得,我不得不没日没夜在铃奈庵里查阅典籍。我特别想感谢本居家的宽容,容忍一位外人在全家熟睡时留在屋子里。那天夜里,我提着一盏灯找书时,烛灯飘出一个火星,点燃了书架上的书。我急着出去找水,可一回头,铃奈庵已经被火焰包围了。我忍住浓烟,跑回屋子里。你当时未来陪我,在外室睡觉,一进屋就看见你捂住眼睛痛苦地哀嚎着:“我看不见了!”大概是妖魔书里的气息侵蚀了你的眼角膜吧。我把你拖了出来,此时,铃奈庵的最后一根梁坍塌了。我没能进屋找寻你的父母。我想当时就澄清,但怕你知道真相后不愿意再接受我,这样你就孤独无依了,于是想用行动表示抱歉,可照顾你了五年,也没能让自己好受些……
至于诗歌,算是一个意外的礼物吧。我第一次建议学诗纯粹是随口说的。但那个晚上,我睡得不熟,隐约听见了你的自言自语,“至少以我的血肉之躯,学会诗是不可能的了”。我好心痛,是我导致了你这样悲观!我想以更实际的方式让你开心些,可到最后发现,因为诗,你恐怕更摆脱不掉我了。矛盾啊。既要你当时开心,又不想你在失去我后难过……唉。
之前一直告诉你我明年才三十,很抱歉,这是另一个谎言。我对你撒过的谎太多了。心里多出一年时间会多很多希望,如果我说我今天去世,你可能早就失望透顶或者焦虑不安了……往好处想,光明是我给你的惊喜,诗意就要惊喜激发……我自己都不敢原谅自己。
一环扣一环,最后无法挽回。你的那首残诗,我夹在《幻想乡缘起》第九卷里面了。如果你能填完,那更好,是首格律很工整、意象很妙的诗。尽管我是个混蛋,希望你能坚守与我的哪怕一句诺言也好,就是那句,没有我也继续生活下去。
一阵冲动涌上来,小铃拽住了自己的手,那只手差点把自己的眼睛戳瞎。被光照裹挟,她体会到了格外的茫然:黑暗中,她起码还知道,自己可以前后左右走,但在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她无处可去。一个现实的问题每隔几拍心跳就会敲一下:阿求走了,你不能总霸占稗田邸的房间了。
阿求的葬礼十分简单,完全不符合大户小姐的身份,简单到小铃下午缓过神时,阿求的棺椁已经入土了。她在强光的刺激中摸索着,颤颤巍巍地握住一块蜡烛和那首被透明胶肢接上的、没写完的诗,以及那本《编蓬集》,仿佛爬行一般弓身跌出了稗田邸的门槛。没人叫她这样做,只是这股光亮,这个惊喜,太沉重了,太沉重了……
她摸到了阿求的墓碑,就在稗田邸外不远处那个长着梅树的山丘上。说是“梅林”,不过稀稀拉拉五六棵垂垂老矣的梅树。她跪在地上,想把诗笺折成纸花,奈何动手能力不强,最后叠成了小孩的“东南西北”。然后,她强忍住泪水,颤抖着用一根香点燃了蜡烛,用烛火点燃了那首残诗。
“我做不到!你就是诗!诗歌的那些美好与愁思,一切品质,都和你重叠!你的一言一行都是诗的意象!你就是诗意本身!你死了,为什么不带着诗一起葬!”
火舌舔舐笺纸时,雪柳灰烬旋升如蝶群,复明双眼在焰光中首次流泪。诗笺很薄,一眨眼功夫,黄纸和上面的三句韵文都成了黑暗的灰,与阿求墓碑下的黑土地融为一体。她不舍地摸了摸化成灰的诗意,触感仿佛满地飘零的雪花和柳絮。
仪式第二项。小铃摊开了那本《编蓬集》,对着天空,在阿求墓碑前尖声朗读起来:
“长干雨定雪将飞,心逐悬旌怅有违。一曲骊驹千片泪,何人更礼芰荷衣!”
吼叫声飘进了白云里。小铃感到一身奇怪又扭曲的轻松,像是亲手埋葬了某位仇敌,把诗集放在阿求身边,起身拍拍灰,走了。
今天是八月七日。阿求曾经建议过我学诗。
……
可是,诗的意义是什么?
作品标题:雪花与柳絮的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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