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夏启程
最后一次见到优昙华院·铃仙是在医院里。白色病房的正中央,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灯光蒙在脸上,衬得肤色惨白,似是已死去多时。
那年我二十二,刚毕业不久。早在离校前,父亲就托熟人送来过书信,信中含糊其词,大致内容就是催促我快些回乡下老家去,这之后又发过几通电报。一起生活许久,我再了解他不过。父亲所考虑的,无非是些婚嫁安排与经营家业之类的事情。在离家前,他就已为我将爱人安排妥当——那是个邻村的姑娘,成天跟在自家磨坊里的驴后面打转。可我不喜欢那女孩,所以就借口有事拖延了回家的行程。
不,也不完全是借口——我正乘着驶向北国的列车,铃仙就坐在我对面。
几个月前,她来找过我,说想要一起去旅行,就在我毕业之后。
现在,夏天到了,该启程了。
我们计划搭乘火车从上野出发,抵达青森后再坐渡轮跨海,最北要去到手宫一带。前几年有人在那儿见到过山中野人,也有一说是天狗河童一类的传统妖怪,所以铃仙才想着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幻想乡的线索。
“那是弃子们的乐园。在那里,妖怪们因遗忘而被人铭记,得到恩典,安然生存。”哐当哐当响着,列车驶入隧道,黑暗之中,铃仙一遍遍念。妖怪、月兔、幻想乡……她总在自顾自重复些这样那样的话,简直是把别人当小孩子耍。那种东西讲得太多,便再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比起那些话题,人们还是更乐于谈些通俗易懂的事物——譬如新闻,譬如打仗,譬如报纸边栏连载的低俗小说。传统与童话的时代早过去了,世界日新月异。
也是因此,她才会装作旁若无人,缩在最逼仄的角落里一个人喝酒吧。
说起来也巧,我们就是在那间酒馆认识的。和日本人不同,铃仙有双漂亮的红眼睛,还有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站在人群中很是显眼。因为写的文章登上过几次报纸的边栏,再加上些用力过猛的自我推销,我在东京的学生群体里算得上小有名气——不过是恶名居多——所以很轻松地就和她搭上了话题。她是我的酒友,也是取材对象。社论、访谈、回忆录……我从她那边借来灵感,再费些功夫套上层壳子,便加工成了文章。有些被我投给了报社,然后石沉大海,更多的则被当成废纸丢掉。
诚然,那些文章的署名是我,但我答应过她,收到的稿费都分她一半。她收到了钱,所以也并不过问文章的去向。不如说,若不是我,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只能烂在肚子里,偶尔趁着酒精上脑,连同那些半消化的,裹着胃酸的下酒菜吐了满地。
这样看来,我们应当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这个季节往北方去的人不算多,列车上的座位空了不少。一直到了宇都宫站,车厢里才乌泱泱挤进一大群人,有乘客,有咧着嘴热情招呼的小摊贩,还有冲进车厢维持秩序的警察。
一个孩子高举报纸,在人群里像泥鳅似地穿行而过。
“号外!号外!”
我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叫住报童,买了份四开报,缩回座位上翻阅起来。
封面上被打仗的事给占了一整页,没什么有趣的话题。獠牙、红眼、生角、凶神恶煞…那些蠢记者们用尽文采,为的却只是让敌人变得更加丑陋凶恶异质。仿佛只有这样,大家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战胜的喜悦,哪怕只是惨胜。
可铃仙却饶有兴致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前线战况如何?”
“早早就结束了——都过去好多天了不是?”说着,我翻到内页,成片的招聘广告里,一则简短的报道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后知后觉地哦了两声,就又接着问道:“你的文章…这期上有吗?”
“没有。”我耸了耸肩,将报纸递到她面前,指了指刚刚看过的角落里的一篇报道——那是针对外国人的一系列枪击案。这类案件近来层出不穷,或许也是战争的缘故,仇恨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可她还是固执地将报纸翻过几遍,最终将目光锁定唯一一篇印在边栏上的小说——一篇低俗小说。不,叫它低俗小说还是太过保守,鉴于其一点也不收敛的龌龊用词、目的明确且毫无趣味的情节设计,称之为情色小说才更为恰当。一些人造的肉欲,被那些无处发泄的人买去用以闲时的慰藉。
“你喜欢这种?”不忍直视,我移开目光问道。
“不,”铃仙摇了摇头,翻回到先前那页。“写出这种文章的家伙才不是好人。”
“或许吧。”无意反驳,她说的向来不错。
“说不定…犯人就在这班列车上。”她装模作样地环视一周,密密麻麻的黑色头发填充了车厢。“就藏在我们身边。”
“别担心,如果发生意外……”我想要说些宽慰的话。
她却只是莞尔一笑,点了点头顶裹在帽子下的长耳朵,道:“到那时候,我会先一步逃开的。”
我当然相信她的判断。
她是月兔,无论视觉或是听觉都要比我这凡人强上许多,自不必替她忧心。
到了仙台,貌似是前方出了什么事故,火车要在这里多停留两个小时。
百无聊赖,我翻出笔记试图记下些什么。于是靠着车厢壁向外望去,天空阴沉沉的,一副要下雨的样子。月台上站着不少人,有趁机下车舒展身体的乘客,更多的是前线退下来的大头兵,那当中有些没了手脚,另一些脸上生着可怕的疤痕。说是士兵,却没什么纪律性。他们只是统一穿着脏兮兮的藏青色立领短上衣,彼此搀扶,闹哄哄挤在“寿司一钱”的招牌前面,像是码头上成堆的沙丁鱼。
百无聊赖,铃仙便和同样无聊的邻座的乘客——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嘴巴上还没生出绒毛——玩起了词语接龙的游戏。
他的父母就坐在旁边,同对面的老夫妇聊得正欢,似乎没注意到铃仙瞳色的异样。
考虑到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我便也下了车,计划去就近的店铺里买些吃食——煎饼,羊羹,若有饭团便是最宜。
可当我带着伙食回到车厢时,骚动的人群却将车门堵死。我小声道着谢,无视了他人的侧目,费力从人群中挤过,挤入车厢。车厢内,铃仙双手插兜,笔挺地立在过道正中。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约两米处,一边卖力地扯着破锣嗓子喊些侮辱的话,一边用手支着身边的座椅,努力让自己的身体不再左右摇晃。
我扯了扯铃仙的袖口。即便是在吵闹的车厢里,男人的声音仍十分刺耳。可她完全没有理会我的动作,执拗地站在原地,紧抿着嘴唇。
被争吵声吸引,月台上的乘客逐渐围了上来,先前的男孩也在里面。他的父母从人群后面探出头,顶着慈祥的脸与古板的脸,半眯着眼睛望向这边。
男人仍在骂着,骂她是毛唐,是政府高官的情妇,是害死他孩子的罪人们的姐妹。他怒吼,他咆哮,他踏前,挥出拳头,臭烘烘的酒气从嘴里漫出。
可铃仙仍不为所动。
她只是伸出食指,朝这个聒噪、无理取闹的男人心脏处比出个射击的手势。
啪嗒——
伴着清脆的撞针声响,子弹洞穿胸膛,鲜血泼洒,在蒙尘的车窗上绽开一树桃花。男人有如破麻袋一般瘫软在地,血珠跃动,人们的身上溅满鲜血……
“呜哇——”
哭泣声撕碎了绯色的车厢,血渍在恍神间褪去,如梦初醒,人们原本游离的目光齐刷刷刺向了这边。听到孩子的哭声,男人怔在原地,挥出的拳头也软下来,垂在身侧,随着惯性微微摆动。像是酒突然醒了似的,他有些茫然地环顾过四周,又看了看我们,最后在众人责备的注视中,皱着眉头朝车厢地板上啐了口唾沫后,便在警察到来之前一瘸一拐地逃走了。
骚乱过后,我们躲到了两节车厢中间狭窄的隔间。出了那样的事,铃仙如何也不愿再在车厢里待着。
“你太得意忘形了。”我用尽量严肃的语气讲到。“哪怕是他先来找茬的,随便扯些什么有的没的,也就足够糊弄过去了吧。”
铃仙不说话,也没有抬头,只是靠在车门边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我买来的便宜饭团。
“再不济,我还能帮你——”
像是被我的话扎到了似的,她猛地抬起头瞪视着我,“你能帮我什么?躲在我后面扯我袖子?还是给那个讨人嫌的家伙陪副笑脸?顺便再给人家递上根烟?”
我下意识想要反驳,可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论起,索性住了嘴。
“寿司,”沉默良久,铃仙轻轻拽了拽我的衣摆,很小声地讲到。“挺好吃的……”
我没作应答,只是替她将歪了的帽子扶正,好让那对显眼的耳朵藏得更严实些。
在青森,我们下了车。
预定的房间在旅馆二楼,西面有间小窗,从窗口探出去能看到蜿蜒的海岸线。简单收拾好行李,我们换上了旅馆的棉袍,印有蓝白条纹作装饰,颜色很漂亮,与她却并不相称。
旅馆距离浴场有一小段距离,中间隔着一小片樱树林,只是时候太迟,没有樱花开放,就连偶尔在繁茂的枝条间瞥见残存的花蕊都做不到,林木盈着清脆的绿。路旁的枝条久未修建,用作步石的青石板几乎被草木掩盖,时隐时现,站在高处望去,像是日本锦蛇的花纹。一前一后,我们走在石板路上,将木屐踩得“嘎吱”作响。不久,一些细微的流水声从道路前方传来,铃仙的步伐肉眼可见变快许多。就像真正的兔子那般,她在枝条与芒草间灵活穿行,不一会儿便不见踪影,只能听到她欢欣的笑与木屐的声响。想要追赶,可身体却不能支撑我如她那般自由迅捷。我为我的孱弱而羞愧,走到浴场时,身子已被汗水浸润喘起粗气。
这里的浴场是用垒石墙围合的一处凹陷,男女浴池分列两侧,中间被扎成捆的竹墙拼接隔开,底部铺陈着漂亮的大理石砖。浴场里一个人都没有,我便倚靠着篱墙滑入水中,让浴池的水缓慢没过半身,感受着凉意自背脊渗入身体。
“为什么一定是兔子呢?”我喃喃到。
“什么?”
“代表月亮的动物有很多吧?为什么一定是月兔?”我将手掌拢成喇叭状,朝着天空喊到,云被风剥成宽大的鳞片,染上了凝重的玫瑰色。
“兔子是无害的动物吧?比起战士,更容易联想到宠物或食物吧?让它们来充当杀人的武器不是很有趣吗?说不定是造物主的恶趣味呢,就像——”她突然住了嘴,不再继续讲下去。
“像?”我识趣地追问着。
背靠背倚在墙根处,我们默契地停顿,在心里默数着数字。
3、2、1……
“——染血的鸽子。”
“——染血的鸽子。”
异口同声地回答,隔着望着同一片云朵下,我们放声大笑。
在太阳落下之前,我们决定好了晚餐去吃路上看见的烤乳鸽,代价不过是明天一整天都要靠车站边上的廉价饭团度日。这没什么,人们多在享受这种选择的“贫穷”。虚假的“贫穷”与香料类似,在死亡来临前,能为既定的人生增添些许风味。
旅行的意义或许也在于此。
吃过饭后,我们走在黄昏的海边。
说是黄昏,其实太阳业已沉入海中,只剩一丝余光点亮天边层叠的云,教四周不如夜里那般黑暗。
“那个时候——”
“我可杀不了人哦…”铃仙抢先一步作出回答。“如果没有枪的话,我也就是个普通人而已。最多也就是让他疯疯癫癫一阵罢了…没关系的吧?反正又没有真的去做。”
说着,铃仙跃上防波堤,随后背过手,踏着码头传来的船夫号子声摇晃着向前迈步。晚风将她的衣摆与发梢轻轻拂起,就连那双兔子耳朵也自由地在风中舒展。
“哪怕没有容身之所,我也不想被别人讨厌。”
“普通人可不会做这种事,而且——”
铃仙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我没有继续往下讲,停住脚步。
“那‘战争’呢?我最近总在做梦,梦里全是些以前的事。”
见我不再言语,她又主动挑起话题。
“战争几天前就结束了。”有些疲惫,我拍了拍堤上的灰尘坐在上面。“现在可是和平年代。”
“建立在战争之上的和平…还会有新的‘战争’吧?”铃仙索性蹲了下来,缓步移动到我旁边。
“反正军队不会招我这种人。”乌云压在头顶,沉闷的海风带着冷冽的寒意,穿过单薄的棉袍刺痛我。“我有很严重的哮喘,说不定这就是远离死神的代价。”
“上战场又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她低着头,也许是在看手心里的纹路。“直到从月球上逃走为止,我都还相信自己会成为英雄。”
“你太软弱了,又喜欢胡思乱想。”
“所以我才逃到地上来,结果地上的生活也不适合我。”
“地上太小了,小到容不下这么多人,这么多的国家。”
“也许是太大了才对,人们看不见大洋彼岸的战争。连亲眼所见的都可以被笔与脑所歪曲,目不可及的世界太过遥远,人们很轻易就能骗过自己。”
“在这样的自欺里,生活得以长久。”我挥着手指,假装自己是在指点迷津。“欣求净土,厌离秽土。对于无力改变的可怖事物,不这样去想,人就没有办法好好生活。更何况,记录只是为了避免遗忘,真实与否是另一重标准。世人不是常说,‘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
“其实是反过来的吧?”她从堤坝上跃下,拍了拍染尘的后裙摆。“死掉的才会被人遗忘。记忆会像铁道边的广告照片一样滑过,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这不是更叫人难过吗?”我调转身体,双手支着地面。身后就是大海,我听见浪花打在礁石上破碎的响声。“不论如何,被记住的日子都值得被纪念…对吧?”
“有些事忘掉才更好。”她面对着我,却像是在对自己说。“人会难过,就是因为记性太好。”
“我大概忘不掉你。”可我还是说出口。“你有双漂亮的眼睛,又是唯二欣赏我文章的人。啊,现在可是唯一一位了。”
“我的眼睛——有人说它有让人发狂的能力,那其实是误解,能力的关键其实在耳朵。”
可说这话时,她的眼中却映出了赤色的海。
“说不定我已经中招——”还没说完,我便遭了一劈。
“总会有地方需要你的。”她如少女一般天真地笑着。“你是个不错的作家,或许还是个不错的记者。”
她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我,我感到双颊开始发烫。
“也许是优秀的演员才对。”我小声说着,别过眼,没有再去看她的脸。
“成为什么都没关系,你会变成一个有用的人。”毫无预兆,她转过身环住我的肩膀给了我一个拥抱,蓝白色的棉袍上散发出肥皂的香味。
几乎同一时间,雷鸣声响彻,海天的交界被电光撕裂。
大雨倾盆。
回到旅馆时,我们浑身上下都已湿透。
“不许偷看女孩子换衣服!”
铃仙笑着将襖推合,没几秒,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从隔间传来。
感到双颊滚烫,我试探性地用手背碰了碰额头——我似乎发了烧,烧得厉害,额头像冒着火,手脚冰冷异常。用手臂支着茶几,我正要拖着疲软的身子去包里拿些药来,一阵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猛然攫住了我的喉咙。空气瞬间凝固成粘稠的胶质,任我如何张大嘴巴拼命汲取,那稀薄的空气都吝啬得不肯流入肺腑深处。胸腔像被无形的铁箍勒紧,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伴随着身体内部撕裂般的哮鸣,尖锐得如同坏掉的风箱。冷汗瞬间浸透了旅馆单薄的棉袍,我的视野开始模糊、旋转,眩晕感如潮水,不间断地冲击着我的意识。
“咳…咳咳!”我狼狈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抠住榻榻米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要!我想。随便抓到什么都好,只要能发出响声就足够了。
如同溺水之人寻求救命稻草一般,我毫不顾忌,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将什么抓在手心,可抓住却只有漆木茶几那滑腻的触感。我努力地摇晃着,可手臂却不听话,不肯用上一点力气。很快,连触觉也消失不见。可直到气力尽失前最后一瞬,我仍在用力挣扎,口涎从齿缝间泄出,手臂扭曲得不像样子。真是不体面。我几乎能够想象自己的死相。像是多动的患儿,可悲至极!我心怀不甘,进而咒骂,用尽全力去挣扎,试图留下痕迹,发出些微声响……可一切都来不及了,脑在漂浮,随后是四肢,身体变得好轻好轻,就连存在也逐渐稀薄,变成柔软的云朵,变成雨,躯体与感官尽数破碎跌入大洋。凝视着水面的细微磷光,顺从水流向深处飘落,黑暗愈浓,世界渐行渐远……
噗呲——
伴随着金属刮擦声,熟悉的药物特有的苦涩撞开海面,将我的意识从黑暗中拖回。努力睁开眼睛,不出所料,映入视野的是散乱的紫色发丝,哦,还有那对红月般的眼睛,此时此刻正如君主一般,居高临下审视着我。似乎是听到了响声,铃仙正跪坐在我身旁,将熟悉的金属药罐按在我因窒息而颤巍的口鼻上。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我用尽浑身力气将那金属罐按得更紧,伴随着苦涩入喉,被人扼住咽喉殴打肺部的感觉得以缓解,如释重负般瘫软在地,铁罐从我的手心滑落,磕在桌腿发出嗡鸣。
“…铃仙,告诉我,我现在在想些什么吧?”
长久的喘息后,我苦笑着将这句问题一字一字吐出。
“这里太吵了,我听不清。”
可她没有作答,或者说,没有作出我期待的回答。她只是将我的额发撩起,将浸湿的热毛巾叠放在我额前。
她说的对,窗外的雨声太急促,盖住了许多声音。海浪声、虫鸣声…或许还有太阳的声音。
“明天会是晴天吗?”
或许是烧糊涂了,我竟会没头没脑地问出这样一句话。
“或许吧……”将毛巾的四角整平后,她抚摸着我的头发,执着于将那些打结的地方解散,像是在为动物梳毛。天有不测风云,这样的应答没什么根据。可是无能者无所求,我只是在期待明天的太阳。
朦胧中,她的指尖掠过脖颈,意外的柔软,像有花瓣飘落。我耸了耸鼻翼,鼻腔里满是肥皂的味道,还混有些别的味道,像樱花,也像六道木的花香,让人忍不住去回忆过去的事。那时少年还总是在哭,习惯将脸埋进牲畜肚皮里哭泣,有所依靠,又不容易留下泪痕,以免引来父亲新的责骂。每每此时,家里那条老狗都会偷偷溜进畜棚,伸出舌头舔我的手背,粗粝又潮湿,算不上舒服。紧跟着,母亲会发现他,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背,任由泪水打湿她的衣襟。可是岁月悠长,很多事物都已不在。
努力撑开眼皮,我看见纤长的睫毛闪烁,还有红色的瞳孔,赤色的月,瑰丽的月亮在地平线升起,我的四肢陷落在榻榻米中,熟悉的安定感将我拥入怀中,世界在融化,融化成温暖甜蜜丰腴的奶水。
“安心睡吧,我在这儿呢。”
抚着我的背脊,她的话语好轻好远,像是被风携起的细小微尘,在月光下缓慢飘落,捉摸不定,却又真切无比。然后灰尘化作飞萤,闪着眩目的光,无数的月在我面前纷飞。即使合上双眼,光也会刺破我的眼皮,在视网膜上啮咬出痕迹,那是跃动的血管。我能清晰地看到血在其中流动,像是时间缓慢流逝。我看到现实离我远去。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也不必去做。我坠入梦境,梦中尽是我纪念之物。
我仍记得那一天。
潮湿、黏腻,那是梅雨季的正午,空气中充盈着水汽,世界朦胧得像蒙上层雾。躲在吧台后等着太阳落下些,百无聊赖,我像孩童一般将手指比作相框,透过窗口环视起四周。
于是我看到了她,一副学生模样,双臂支在堆满酒瓶的桌子上,眼睑忧郁地垂下,穿着领口磨得褪了色的制服,形制与近年的女校装束相仿,头上却戴着颇具情趣意味的兔耳装饰。
她是在等待什么?父母?恋人?或是别的某人。
可她只是伶仃坐在角落,头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如同花期过后,身形枯槁的铁线莲一般。
或许是被人抛弃,来此处借酒消愁。我猜。
酒馆里多是这样的人,花钱买醉,为的是涤净或是浇灌回忆。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我理解他们,但我并不饮酒,当然也不会吸烟。烟酒会麻痹神经,让时间走得快些,还会把人变成安逸的蠢蛋,好接受那些平常难以忍受的事物。
我垂下手臂,正要做些动作。
可那对无精打采,近乎垂到肩膀的兔子耳朵却抽动了一下。她警觉地抬起头,异样的瞳孔同我对视,盈着夺目的红,澄净剔透,像宝石,像血,又似湖水般沉静,映出世界的倒影。倒影中,夕阳在窥探,少年与狗大步走在田垄上,剪影摇晃,身后披着霞与花。一切的一切被染上朱砂的颜色,变得梦幻遥远,旋即被碾压、揉碎,化作齑粉,转瞬即逝。随后风拂起沙,将过往洗濯,只留下庸碌无为的男人驻足原地,渴望昭然若揭。
所以我望向她,沉溺在赤红色的幻梦之中,而她也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回望着我,愿长此以往。
翌日,雨过天晴,迎着晨雾,我们早早地出了门。
一反常态,今天的铃仙没穿那身皱巴巴的旧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件白色纱裙,搭配着宽大的遮阳帽。阳光明媚,海风却刮得厉害,她走在前头,费力拽住帽子与长裙,紫罗兰色的头发飘在风里,脸上时不时挂起很傻的笑,兴奋得像是初次郊游的小学生。
不远处,成群的黑尾鸥在码头上方盘旋,初夏是鸟儿繁殖的季节。
“时至今日,我还是能听到月亮上的声音。当然,还有旁人的,我总是忍不住窥探别人的情绪。”说着,她停下脚步抬头观望。顺着她的视线,我看到紫红的花缀满枝头。
“知道得太多,人就不容易幸福。好似病人或是士兵,离死亡太近,就容易生出可怕的念头。”我走到近前,踮起脚尖,将开得最盛的那枝折下。不知觉间,我们竟已长到如此之高。
“我是哪一种?”铃仙没有接过我递去的花,而是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后颈。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帮她将头发束成发髻。我从母亲那里学到过这方法,却从没想过有用得上的一天。
“二者兼而有之吧,也许是最不幸的那类人。”我顺从地将她的长发挽起。
听到这番话,她却“咯咯”地笑出声来。“我不怕死,却想要死得漂亮一些。像红枫一样,死后会有人为我收尸。若是有人将我铭记,如同将落叶封装作标本,那便再好不过,就像现在这样…怎么样?”
“很漂亮。”
“我不是在问这个。”她微微侧过脸,看过来的目光混杂着怨意。
“为什么是我?”我只能老实地将疑问和盘托出。
“那天我喝了很多酒,脑袋里突然蹦出来‘既然没人在意干脆就这样消失’的念头,而你是第一个和我搭话的人。”
“就这么简单?”
别好花簪后,我退了半步。
“你也是我在地上唯一的朋友…哦对,还是第一个光明正大偷窥我的家伙。”
“那是个意外。”重提旧事,不免有些羞耻。
“世间总是充满意外。”她转过身张开双臂,背负起湛蓝的天与海。散落的发丝被海风挽起,灿阳为她装点,将她的轮廓染上金黄。“能看到花朵,太阳,还有归港的轮渡…你瞧,我们多幸运啊。”说这话时,她脸上盈满笑意,轻松的笑,像是个陌生人。
我咬了咬下唇,没作应答。
“来笑一个吧。”
她的面容被碎发遮掩,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努力扬起嘴角,挤出了个相当难看的笑容。
返程的路上,往海边走的人愈来愈多,我们几乎是逆着人潮行进。差不多到了营业的时间,路旁的小商贩支起摊位,街道上热闹了许多。
“穷途末路的人碰上了好天气,最终放弃了去死的念头。”走在马路正中,我扬起头,天空湛蓝无云。“你应当也听过这样的故事吧。”
“怀抱这种念头的人,想必能够终其一生幸福地生存。”她又在说这种话,真是个残忍的家伙。
“放弃吧。”面对这样的否定,我有些恼火。“死了就只是死了,哪里也不会去。幻想乡那样的地方根本就不存在,就像地狱也不存在——”
“地狱与我们比邻。”红色的目光刺向我,似乎有些失望。
“那又怎样,就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不抬头,也不回首,就当所有坏事都不存在。”明知道她不喜欢这种话题,可我仍就执拗地讲着。“我们可以住在海边,终日靠打鱼为生。我还有一笔存款,差不多够买下一艘渔船。或者…不喜欢海的话,我们还可以躲进山里,我老家那边有些偏僻的荒山,可能会有不少麻烦,生活也要拮据一些,但如果有你在,我觉得这一切都可以忍受。”
“这样才不是正确——”她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自欺欺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即使不想去死,那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一样活着。”
“那又怎样!?谁会惩罚我们?天上的神明吗?”
“你还有你的前程……”她双肩颤抖,眼眶湿润,几乎要流出泪来。
“可是——”
我多想坦白,告诉她,若是不被她挽留,我便不再有逃脱的借口,不得不离去,此后的生活也将不再有兔子与故事,汽笛声却不适时响起,路口的栏杆缓缓落下。列车从我们面前驶过,沉默在蔓延。我深吸口气,试探着想牵起她的手,可接触到冰冷的手背瞬间,她如触电一般抽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受惊的兔子。没人低头,我们安静地看着彼此的影像在飞速掠过的、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上,被切割、扭曲、拉伸、再演…一遍又一遍,如梦幻泡影。随后列车驶离,汽笛化作尖锐的啸叫渐行渐远。眩目的阳光没了车窗的遮挡,毫无顾忌地倾泻,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起胳膊挡在额前。
“——!”
阴影之下,我看到踏切对面的女人张口喊了什么,随后掏出手枪,瞄准我们扣下扳机。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回过神时,铃仙已经倒在地上,头发散乱,别作发簪的花枝滚落到我脚边。她伏在地面痛苦地呻吟,用手掌捂着伤口。子弹击中了她的腹部,血从指缝间渗出,浸湿外套与袖口,和着砂土变作烂泥。枪响将旁人吸引。越来越多的人如潮水般拥上来,随即又被惨状吓退,与这不幸的少女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快来人救救她!有人中弹了啊!”我将气息微弱的铃仙从地上抱起,双手染上鲜血,腥甜的气味盈满鼻腔,我像个孩子般哭得厉害。
我将铃仙背去了附近的医院。路上,她的头枕在我的肩上,呼吸短促,嘴唇翕动,可是人潮汹涌,我听不清她的呢喃。
好在,虽然因疼痛而短暂昏迷,但铃仙的伤势并不严重,这是拜凶手所赐。
凶手是个疯子,一个在战争中失去了孩子的可怜人,甚至连开枪的手都是抖的,明明瞄准的是头颅,最终却只击中了铃仙的腹部,子弹与脆弱的内脏擦身而过。而他想要杀死铃仙的理由也仅仅只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极了杀死他孩子的异类。就这么简单,简直是不讲道理、无迹可循的迁怒。可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就像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一般。
真是荒谬。
好在,兔子们的造物主为它们创造了强大的肉体,伤痛会很快痊愈,衰老也变得迟缓,这样下来,“死”便不再是件易事。连医生都被她的恢复速度给吓了一跳,怀疑是回光返照,将她的出院申请压了又压。铃仙理解医生的好心,却负担不起接下来的住院费用。于是伤养好后,她当即从医院的后墙翻出,逃回城里去了。
——这些都是从她的信中得知的。
住院后的第三天,一封电报送到了我手里。是一位很远的亲戚写的,上面说父亲病重了,想要见我最后一面。于是在为她简单垫付了些医药费后,我用剩下的钱买了加急车票,回到了乡下的老家。
回家当晚,父亲走了,我将他收殓,为他下葬,见他曾经威严的身躯同纸一样干瘪单薄。
依照遗嘱,我继承了家里的祖宅和大半田地。同样是依照遗嘱,忌中刚过,我便同父亲生前挑选的那位姑娘结了婚,婚礼热闹地办了一整天。
事后,我和铃仙提起,她在回信里写了祝福的话,足足三页之多。信的末尾,她同我道别,说自己要离开人世,去到名为“幻想乡”的地方,过去在那里等待着她。随信寄来的还有张照片,一张单人照,还没上色,从信封中飘出时,一眼望去似是枯黄的树叶。
这就是她留给我的全部了。
在这之后,我没收到过铃仙的任何消息。
于是我回到东京,四处打探着她的去向,可……
——没人记得她。
不必说优昙华院·铃仙,甚至没人见过哪怕一位长着兔子耳朵与红色眼睛的少女。
人群中混不进一只兔子。人们都这样说。过去好似槐安一枕。
倒是有人记得我。
细细打量过我的脸后,上大学时打工的酒馆的老板从衣服内侧口袋里抽出那些剪下后又整齐叠好的报纸一角。上面印着我投稿的最后一篇小说,讲述了男人在旅途的过程中逐渐爱上一只月兔,最终又以意外作别的苦涩故事。可在月兔离开之后,男人才变成了她所期待的模样。
事到如今,就连惊喜也无处分享。
应老板的要求,我将名字签在了那些剪切报纸的右下角——当然,是笔名。接过去后,老板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了好久,还说要把这东西裱起来,挂到店里显眼的位置当作纪念。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这篇故事。
酒过三巡,我指着那个角落,询问有关铃仙的线索。可他只是摇摇头,“最近街上总有兵在抓人,那种家伙说不定是被人逮到送去前线了。”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拍了拍我的肩膀,旋即用半调侃半安慰的语气讲道:“别想那么多了。不管怎样,像你这样的名人都配得上更好的。”
“这样啊。”应着,我默默将啤酒饮尽,烂醉如泥瘫在桌边。
从酒馆出来时已是黄昏。下班的人流湍急,在暖洋洋的街道上横冲直撞。我低下头,乘着醉意,盲目地跟从着看见的每一双鞋子,任由它们的主人将我领去何处,去哪里都无妨,我只是麻木地迈着脚步。终于,在最后一次走过十字路口后,最后那双磨损严重,老旧得反射不出光亮的棕色皮鞋也同我分道扬镳之后,咸湿黏腻的风撞进了胸腔,我自迷醉中惊醒,惶然四下张望。
不知觉间,竟已行至海边。
归港的航船像是温顺的猎犬,驯服地伏于港口。我伸直双臂,试着像孩子一样跳着走路,鞋跟踏在水泥路面,“哒哒”声伴着海潮自脚边传来。在我身后,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她预料那般,新的战争打响。载满士兵的轮渡刚刚离港不久,欢送的彩带与亮片无人清理,化作垃圾被潮水裹挟,飘向不可见的远方。
世界一成不变。
风有些大。费力点上香烟,我驻足远眺。太阳垂在地平线上显出迷幻的殷红,在海面拉出刺痛人眼的倒影。从怀中翻出照片,我仔细将上面的女孩与记忆中的她作比较。皱巴巴的制服,纹路模糊的格子裙,不再鲜红的瞳孔,没什么特色的容貌,腼腆的笑,不太自然的“V”字手……过去的一切都褪了色,变成黑白的影像,任我如何分辨,看起来都与照相馆橱窗里的那些精致的庸俗片刻没有分别。照片上的她,看起来拘谨、羞涩,甚至有些土气,就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会普通地生活,普通地上学,普通地坠入爱河,结婚生子,最后按部就班地安享晚年,平静地步入坟墓——
怎么可能。
我所认识的优昙华院·铃仙,不过是只逃来地上的月兔,感性而脆弱,却又怀抱着无意识的残忍。
这样的结局才配不上她。
哂笑着摇摇头,我点燃照片一角,看着它枯萎、蜷缩、焦黄,化作灰烬,伴着咸湿的海风离去。
人总要杀死过去,或被过去所杀死,循环往复,让相似的故事再现。与其溺死于过去,不如趁此将其吞食殆尽。可我还是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不想你真正死去,仅此而已。就算无法改变什么,至少希望你能在过去的某处青涩地活下去,一如既往。
至于错了位的记忆?随它去吧。总有一天,我要老得不像样子,牙齿掉光,记不清日子,就连时钟的轮廓都看不清晰。到时候你也会变成老太婆吗?还是定格成回忆,就像相片中的影像,只是随着时间略微失色?单是思考这种事情,或许就足够支撑我继续生存下去,就像你真的存在过那样。只是后会无期,已无从验证猜想的真伪。这样想来,此刻反倒有了些道别的意味。
于是汽笛声响,黑尾鸥在啼鸣,夕阳将天空染作铁锈,为地上洒满金黄,一眼望去,世界美得像是油画一样。以这样的景色作结似乎再好不过……
所以再见吧…再见!祝我们一路顺风!
驻足良久,我挥手作别,随后转身离开。
作品标题:自夏启程
额外评分条件: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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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TAG:2B、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