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莲华
~the Sword of Heaven Lotus
序.舌尝
百余年前的幻想乡中,人里一家饭店内,一场小小的宴会上,一家人与诸多酒客亲友难得一聚。而其中的一名少女微微一笑,宣称身体不适,只能先行离开。
“姐姐是要离开人里,去当大侠了吗?”“是啊。等姐姐回来,就给小四讲外面的故事。”
“‘大侠’,记得带上这个。”“多谢二哥。”显然排老三的少女接过二哥递来的酒葫芦、这大侠必不可少的东西。少女正要喝,二哥却用腕上连着葫芦口的红绳把少女的身躯拽了过来,在最后抱了回少女。
“老三!以后.....要好好的。”“嗯。”
二哥松开,一口酒下肚,少女便离开了宴会。
身后酒宴喧闹,身前夜虫寂寥。
天已入夜许久,少女却喝了口酒,独自走在村外的旷野上。
少女得了怪病,活不得了。她少时信佛,这辈子总在为别人着想,乐于助人,也舍得下力气,算是俗称的烂好人——烂到过去在寺子屋读书时叫人见了想欺负她,烂到她挨了揍后也只觉得不疼,自己也不难受,不如叫那些动手的找找乐子。
自己无损,他人得乐,倒也算乐于助人。长此以往,那些揍她的看她挨打时总是笑,竟生了怯,再不敢寻事端。
于是少女主动找上那些人,问他们怎么不揍了,是身体不适,或心情不好?见无人答复,她也只好继续去做“好人好事”。
她好到有点吓人了,也有点不像人了。以致于慧音老师最后需要先劝诫的是这位挨打的学生。
越是如此,少女就越想稍微靠近人类一些,便越任由他人将她当做工具使用,便越不像人。少女自然绝不是妖怪,可又不像人类,那该何去何从?
好在,在这异常的小鬼身上,倒也有着寻常的事:好人总归是不长命的。少女得了怪病,活不过今年了。她也无需再思考自己是什么了。
从外界而来却不记得往事,被收养为老三的少女想了想,把早早离世的父母分给她的那部分田地送给了二哥,找了村人做公证,只求二哥养育那尚年幼的幺妹至成年。事情办成,少女就借住二哥家中,帮人做了半年农活。
而今,少女自觉时日已近,大概还有三四个月活,但死在人家中,恐给宅子添了晦气。她不愿如此,又无甚牵挂,便就此来了旷野待死——若是在外界,少女寻着个地死了就行,给田地补补身子。但人里农民水平太差,只怕会烧了田,反害了庄稼。
既然如此,幻想乡里又有妖怪,近些日子也吃不着人,不如去寻着它们,给它们添一顿饭食,也算是拿自己这身子,帮别人最后一次。
平时,一位村民失踪无疑会掀起恐慌,但她听说明天就是祭典,挑在这会儿,安全。适才,也是她的离别之宴。
少女的命着实轻贱,贱到连她自个儿到最后也不放心上。
这样的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没几步,少女见着团在半空中蠕动的黑暗。
她听过这东西。村人说过,莉格露学长也说过,这是个遵从本能的金发食人妖怪——既不会像天狗和河童那样因为熟悉人类而担心食人会影响形象,也不像一些独居却抱持理性的妖怪一样下不去口,实在是了结自己性命的理想对象。
嘴里的酒咽干净了,少女咂着嘴走向那团黑暗。酒可止痛,这是少女得病后确认过无数次的外界知识。眼下,她只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却还是怕痛,便提前吃了好些酒来止痛,这也叫她几乎觉得死亡是件快事了——她头回尝到这么多甜头。
少女张开双臂,任由同样张开双臂的黑暗吞没了自己。让人目不能视的黑暗本该让人恐惧黑暗中未知的事物,就算少女已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也本该害怕才是——只可惜,她知道这团黑暗中只有一头渴求着她血肉的妖怪,因此倒也毋需再恐惧什么了。
在死亡面前,少女总算能放下始终缠绕在她心中的佛理。在养父母被金发食人妖怪袭击的那夜,她握着父母的手,哭着祈求了许多却也没留住他们的性命。大哥那时便离了家,二哥虽还顾她,可却也自顾不暇,只留她一人,连安葬父母都得拜托那时西行路过村子的法师。
很久以后,少女才知道,大哥把他自己当作劳力卖给了别家,换给了他们足够撑过那年的粮食。二哥他哭了很久,咬着牙答应了大哥会照顾两位妹妹——
大哥、二哥,又是怎样的人?
法师说了些佛理开慰少女,她听不懂,只记得法师劝她行善——事到如今,她也连这都放下了。
少女口中已连酒的余味都不剩下,她也知道自己此生再无机会品尝其他。法师过去授她佛法时曾说,舌尝思故旧,或许少女能靠些父母留下的吃食来追忆他们还在的日子,可少女那时无论吃什么都吃不出父母的滋味,一如过去她吃什么也思不出幻想入前的往事。
法师听完倒也一笑,说她这是六根已清净了一根。少女现在也听不懂这话,只是,她也无须再懂这话了。法师那时忙活了一年,也授了少女一家一年佛法——受恩于人,他们倒也都信了佛。
“若你入魔,届时便由我来斩你。”法师对少女说完,便离了现场,荐少女入寺子屋求学,再不复还。
法师他,又是个怎样的人?
黑暗中,少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正被人从两侧牵起平举,就像是要把她钉在十字架上似的。
少女想起,这离群的食人妖怪据说外形和小孩无异,这也能解释为何对方平举双手也只能够到自己的手腕。同时,一股热气却从少女颈上传来。对方臂展不长,按说该没这么高才是。飞起来了?
那股热气越发急促,少女能感觉到,对方要下口了。少女自知死亡将近,也再不去多想,再不压抑自己。
而后,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绽开。
少女用舌尝着血味,隐约忆起了些什么——那是作为人,或者说作为动物的本能。
舌尝血即思,实为畜生之道。
至此,少女的六根便烦恼了一根。
血溅满地。
从那团逐渐消散的黑暗中走出的,并不是金发的食人妖怪。
那只是位擦拭着嘴角血迹的普通人里少女。
次日,昏迷的宵闇妖怪露米娅,带着下颚的伤口和绷带,被送入村中的医馆。
那是一道由牙齿造成的伤痕,却很难被界定为咬伤——从定义上说,咬是指生物试图合上牙齿以进食或造成伤害的手段,而这道伤痕却显然仅由袭击者下颚的牙齿造成。
从伤痕不难判断,露米娅受伤时正在俯首,显然正想朝自己的猎物下口。只是,猎手与猎物的身份似乎在最后颠倒。那无名的猎手毫不犹豫地把下半边牙嵌进露米娅咽喉,再一路划开血肉贯入露米娅下颚。
......伤痕边缘很不规则,看得出凶手的牙很钝,几乎和人类一样钝。
而另一方面,这道伤痕留在下颚正中,错开了颈动脉之类的重要血管。就算村民们看不见露米娅已经再生完成的颈部伤口,也不难推断出失血量不会太大。别说是露米娅这样的妖怪,从绷带处的血迹来看,这样的失血量甚至不该让人类陷入昏迷,可露米娅却昏迷了足一整夜,到了今早也未能醒来。
原本,大家都在猜测是怎样的妖怪有着和人类相差无几的牙口,又是用了怎般妖术,而这时,一位偶经村子的剑客却在被同伴拉来看热闹时,提出了不一样的观点。
若行凶者只是人类,那这足以用钝牙划开妖怪皮肉的咬合力,在牙齿最终命中下颚、击碎颌骨时,巨大的冲击力便已足够直接让人因脑震荡而昏迷。剑客说了这些,却没说是自己腰间那把本该用来除灵、却也斩了不少人的钝刀让他有了这种经验。
“能让人自己撞上杀招,是高手。”
这话说完,剑客便兀自离了场。只留下那位和他同行,拉他来看热闹的僧人被村民们围住,叽叽喳喳地问着剑客是何人,搞得僧人一时不得脱身去追那位恰巧同行的剑客。
僧人知道,剑客是从露米娅伤口处散发的血气中尝到了久违的强者之味,已迫不及待要去填满自己的饥渴了。僧人也猜得到,面前的人群是因尝到了久违的新鲜事而兴奋,那未知的猎手想必也是从露米娅的血肉中尝到了什么阔别已久的滋味,才会颇怪地反击又不吃掉自己的猎物吧。
都说舌尝思故旧,僧人早知剑客思剑已久,眼下也见了村民们久未尝到这种趣事的模样,却又感觉缺了些什么。在匆忙应付村民们追问的空当里,僧人一边解释着自己和那剑客也不相熟,一边试着尝出究竟是什么勾起了他的回忆。
些许鸦羽伴着报纸从半空落下,僧人信手卷起份报纸,便见了天狗们刊的“村人食妖”
“鬼节祭典”的头条。僧人这才想起,许多年前,师兄被天狗惑入魔道之时,空气中似乎也正是今日这般引僧人入局的霍乱人心之味。
只是,僧人和师兄不同,只能算个小小的行僧,称不上高僧禅宗。这般小沙弥,天狗们是决计看不上、也犯不着来引诱的。都说天狗诱僧人堕入魔道,可高僧亦在诱着天狗前去腐化,正可谓因果相生,譬如莲花入水。
既僧人自己不够格,又是哪位高僧的佛门正气,牵动着天狗们的食欲,才迫他们再度发出这霍乱人心之味呢?这般高僧,又是否能授自己佛法呢?又是否能为师兄入魔后,就一直迷茫于佛道,踌躇不前的自己解惑呢?
唉!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想向诱师兄入魔的天狗们求助寻人!既如此,恐怕天狗们也没法惑他成妖了——自己这副德行,早已是妖僧了。
僧人俯首一笑,耳边村民们的追问声竟也淡了。
若这般执着于佛道,还是执着于向他人求佛受法,僧人恐是早已着相,断无成佛的可能了。事到如今,他或许也只是想知晓师兄为何入魔,想为师兄寻个答案罢了。
自己这法师求法,剑客求剑,猎手求猎,村人求变,天狗求佛。众生之欲万化千变,竟都能在这小小的村落里得以实现,这幻想乡实在是能满足人欲望的好去处,也实在是诱人沉湎于欲望的魔窟呵!还好自己不是正经僧人,否则便要担心入魔了!
于是,僧人便卖力地同村人们打起诳语,满足他们打听稀罕事儿的口味来。
既要来尝幻想乡这桌佳肴,那为同席的客人们宽解食欲倒也无妨;既要引天狗来告知那位高僧身在何处,故意破戒来引他们好奇也无妨。
过去,师兄和残无法师入魔之前,或许也是这般?
僧人知道,至此,舌贪思味,自己便已烦恼了一根,此处众人皆已烦恼了一根。
于是,漫长的七月十五......就此开始。
一. 眼看
盛夏,花海绚烂,一片无边金色逼得远方初升朝阳也褪色几分。可在此间,一朵红莲落定,竟是逼开了花海之色。
风见幽香不记得自己曾种过莲花。
“你是?”幽香看着来人,语中有几分犹疑“你来花田这做什么?”
闯花田的人幽香倒也见过许多,只是,她确没见过面前的少女这般,进了花田后坐定不动的。
“我是来寻死的。”少女一话答两问,见了幽香归家,她也撑膝起了身子“我活不长了,但白死了也不甘,想找个妖怪吃了我也找不着,您杀了我,我也好烂您花田里。”
“那这些血是?”
——疯人。
幽香本作此想,可对方身上的血气与血迹又由不得她把这人当成疯子随意轰走。
那血迹虽已洗去大半,却仍能看出本该染了少女半身。虽是如此,这些血迹却都是同色——皆是静脉之血。这般血量皆出于一脉,血色却不变,那受伤的该是个妖怪。
若只是作为人类击伤妖怪,还收手到血色未变,这等和善之士本不该让幽香升起戒心。
——若不是那血味在对方唇间最浓的话。
那带着血色的红唇一展,白牙一碰,少女便作了答。
“和我一样,也是您的养料。”
“和我一样,只是你的养料?”僧人好赖甩脱村民追上了剑客,却听见了剑客这混账话,气得就要抽出屁股下的板凳揍人“好癫子!放虚话钓本地人胃口,赚我给你擦屁股,完事了说这种浑话!”
“以强者为食,方得求剑证道,怎是浑话?”剑客只吞口茶,眼也不移“你瞧见我少年白头,便该知我皓首穷剑,日夜只思刀剑,自是没空构思怎么好好说话。纵是说话不中听,也都只是嘴拙。”
“唉,你这白毛混账,嘴比剑还利。”
“我倒想像你这妖僧,刀比嘴还快。”
“闲话少说,你先我一步来这店里打探,可有了些眉目?”
“有了。”“那便......”“我不同你说。”剑客说完这话,也吃完了饭食,旋即起身离了座,离了店,离了僧人。
“上顿我请的,这顿你赖了,会遭报应的,佛祖说的!”僧人还没吃饭,也不便追,只是骂。何况,那疯剑客只管找人砍便好,僧人既是要寻佛法,那就算也想找那咬妖怪的魔人,也得在人里问清此人生平,才好在他身上寻些佛理来。
也正因目的不同,僧人自知,他要知道的比剑客更多才是。也正因此,他得寻个更知实情的人来问才行。
僧人闭眼,便再嗅见了那祸乱人心之味;睁眼,便窥见了位正夹着报纸吃食的故人。
“大天狗阁下,可介意拼桌?”
一只手悄悄按在龙肩头,并不用力,却叫龙想起自身处境,无以起身。
“阁下是?”龙将手按在腰间剑上,回首却只见一张谄媚的笑脸。
“贫僧昔日险些升为天狗,可惜引我的那位太马虎,志在必得,我便在堕回僧人前在妖怪山住过一阵。”
“原来是位免于天狗所惑的禅师。若真如此,那禅师你着实可怜。”
“此话怎说?”
“在下单名龙,近日遭贬,还望禅师恕我心忿口快。禅师修行不够,我虽不掌惑人之事,倒也知天狗们看不上作为和尚的你。天狗们爱挑佛门法师与王公贵族诱惑,您既作为和尚不够格,想必往日当是哪家名门的贵子。今日却从了佛门,也不知是遭人逐出家门,还是家门已然不存?”
龙说完这话,兀自吞了口饭团。若在往日,她定是不会骂别人全家死光的,只是眼下,突遭贬黜,甚至要代鸦天狗们来人里卖报的她也不在乎这些了。
“龙大人明鉴,贫僧确是幼时便遭人灭门。”那和尚仍是笑,全不见半分恼意“大人您又如何,来了这人里的店不说,还亲自发报,这贬遭的确有些大——妖怪之山,可有甚变故?”
“只是我个人工作失误。”“若真如此,您就算遭了贬,依照天狗守旧之风,您这种曾居高位的人也该被贬去同白狼天狗们守关,而不是同鸦天狗们抛头露面。这影响不好吧?”
那僧人谈笑间坐在龙身侧,大腿碰响了龙腰间的配剑。
“您此番带剑下野,若非天魔大人别有任务指派,那我只能想到.....下命令的并非天魔。”
“你做了两个推测,却似乎更肯定后一个。”
“因为我靠近时,您按剑了。天狗该是自傲的,若天魔真要除你,也该派其他天狗来,不该假我这人类之手。”和尚点的肉到了,便撕了些塞进口中“有人能代天魔命令你,这人里亦有天狗惑人之气,似有高僧降世......”僧人语毕,灌了口酒,似是壮胆,又似是欲平心静气。
“来的,可是那日白残无?”
“鬼王祭典?”“嗯。你要真想死,那家伙大概也乐得动手,你大概也能满足她些许。”
只消片刻,幽香便知这少女真只是来寻死的,全无半点歪心思——又或许,这般寻死之心,本就已经歪到根里,才叫幽香怎么看少女这朵花都寻不出扭曲之相。
“而且,你上次既在濒死之际动嘴,那没准心底还有活下去的心思。”幽香说完,顺手给少女沏了些花茶“况且,并无歹意便可制服露米娅,说不定你全力以赴还真能叫那家伙满足。”
“露米娅?”“就是你昨夜伤的那孩子。”少女听了幽香这话,神色暗下几分,埋下脑袋“我没想伤她.....”
啧。幽香暗咂舌,这般有实力的家伙她本也颇感兴趣,可就是见了少女这没出息的样子,才怎也下不了手。
“我也信你不想伤她.....”“可二哥他们却不信我。”
二哥。幽香先前已听少女说过,在她抱露米娅回人里医馆时,便是她二哥喝令她出村,叫她再别回人里去。
“我小时候以为,是我这头粉发像妖怪,才一直没被村里人接受——”“怎么会,我也好,那来村里的大天狗也好,都真是妖怪了,也没见人避讳啊。
你别急别急!我、我肯定能找出原因来的!”幽香看见少女明显又低沉了些许,也不知怎么就慌了神。幽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名少女,也不知道这位少女为何会被村人避讳,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
“我明白了。”幽香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外界的妖怪,不管是被人所救所伤,都会去报恩或报仇,幻想乡里的妖怪却不然——说到底,那些家伙总是孑然一身,便自然只能把一切都寄托在这种偶然上。”
“这和我....啊。”
“你.....比我更接近那些妖怪。”
幽香这话一出,少女倒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打外界来却全无记忆,养父母亦已离世,大哥离家后不再管她,二哥避她,幺妹尚不记事,而寺子屋的同学们更是对其避之不及——
少女甚至孤独得连片花田都没有,而她那烂好人的态度更是其别无牵挂的佐证。
“可......您怎么知道这些?”
“你怎么知道这个?”“我是推理高手。”
“你猜错了,山上闹的那位是.....茨木华扇。她正打算于今日、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开设祭典,邀人来战。”“都是鬼,那我还是推理高手。”
龙失笑,倒也由着这妖僧胡诌——毕竟,除却他对高僧的执念让他硬找了个鬼僧,其推理倒也确没问题。
“大人,此处既无甚高僧,您又何苦来惑这些村人耳目?他们都是些寻常人,犯不着您.....”僧人压着话不说,又换了套说辞“换句话说,您就是打算惑这些人做事,他们面对那鬼王,又能有何作用?”
“自是无用,我要找的也并非他们。”“大人何意?”
“今时不同往日,此刻残无正于地狱兴搬迁之事,若此时华扇于妖怪山遭了变故,只恐残无的主张推行不下,天狗也将面对群情激奋、重回地上的鬼族——这我们担不起。”“所以,您才想寻得像昔日渡边纲那样的人类,惑他以人类的身份,将那华扇斩了,祸水东引?”
“无可奉告。”“得,只说到这儿,我真去找那华扇也只是我自己的事儿,大人打得手好算盘。”
“恕我直言,我是把禅师你当天狗才说的这些。若你真是什么高僧,我也不介意诓你去除魔,但你这天狗都当不成的水平——”“我去骂晕她就是,等她急得要追我,我就跑,她自然就不在妖怪之山了。”
“那不是插科打诨就能应付的主,禅师,你根本不了解鬼。”“我骂晕过一个。”
——四季都骂不晕人啊。
......一阵沉默。龙本苦恼于如何说服僧人勿要送死,可在她看见僧人额角显出又消失的鬼角时,她的沉默又成了一种表态。
“大人,我曾堕而未成的,倒也不止天狗。”“禅师,可你也算半个天狗,就算能赢...我们也会被牵连。”
“所以我只是去骂她。”僧人又拿了口牛肉塞进嘴里“大人,事情成了,你可记得惑个高僧,我好与他讲道。还有...”
僧人二指一夹,便取了片将落龙碗中的鸦羽:“您是大天狗,平时也不见您有翅膀。我是见了这鸦羽才想寻天狗的,既不出自您身,想必此处尚有他人。隔墙有眼,大人既在官场不顺,还请务必小心。
龙大人,午时,我们于山门聚首,待您引路。”
语毕,僧人摆好碗碟,同眼前不相熟的故人抱拳作别,别过脸去,竟是落寞之色。
“庙堂险恶,大人留心。”
“江湖路远,禅师珍重。”
眼看故人,该是心喜,可僧人心中,却是可哀啊。
“禅师,留步。”
龙起,身移,剑现,血溅。
“大人何意?”僧人闻言之际便已转身横臂,也确实用手臂挡下了龙的剑,可龙又已再移至他身后。
“禅师,你先前说自己‘堕回僧人’,这般仇佛,在天狗间亦属罕见。”龙看着转身的僧人,吞下了离桌时拿走的饭团“若只是做不成天狗倒也罢了,可再说做不成鬼——那就叫人生疑了。
不信佛理,也不信天狗们的集体主义,若要去做那孤高离世的鬼,又终究放不下。用外界的话说,禅师你恐是反社会人格吧?”
“是又如何?我现下也不在妖怪之山,此去也只是除鬼诛魔,此刻也只是在这村里,碍不着天狗吧?”僧人身受龙一剑,手臂淌血,却是笑“还是说,您在这人类村庄待了太久了?”
“这里的麦饭团很好吃。在山上也只有最热爱生活的天狗做得出来。”龙吃完了手中的饭团。别过眼望了眼已不属于她的妖怪之山,又将视线移回了僧人身上。
“大人,慎言。”禅师扬了扬指间的鸦羽,又信手将其揉碎。
“禅师,提刀吧,鬼王为祸,天狗们无暇指控我怀二心。”龙提起剑“你我之决,寻常天狗也插不进吧?”
“大人高看我了,我只是个半吊子天狗,何德何能与大天狗剑决?”僧人仍是笑,可龙看得出,这笑非出于谄媚,而是真有喜色“只是,大人既为人类拔剑,却似是太不识人心了些?”
“禅师?”龙没察出僧人话中之意,更未料他敢不设防地直直走来。店里走出几人,像是要印证僧人话头似的将二人包围。僧人笑意中添几分邪性,趁龙正动摇,附身在其耳侧耳语了些什么。
“欸?”之后,围上来的小二便只见龙身与剑皆是一颤,僧人则笑着绕过龙,突然快步跑出了众人的视野。
龙作为大天狗,自然是跟得上僧人的——但她不能去追。
“我刚刚还没付钱。”在听到僧人刚刚这句话的那一刻,龙便猜到僧人要跑,也明白了店中人为何会围来,以及僧人为何要凑到她耳边说话来佯装亲昵——既是相熟,账归她付了。片刻的犹豫让僧人跑远,大天狗的自尊则让她无以不付钱就去追击。
“江湖路远,大人珍重!”
僧人边跑,还边变着法儿骂龙已回不了朝堂。
也许,这人真能气死华扇。
“庙堂险恶,妖僧留心!”
眼看这惑乱人心之徒,大天狗心里竟是涌起些欣喜。
眼看这轨迹莫测之剑,那妖僧心里竟也多几分欣喜。
眼看惑乱与斗战便喜,许也是天狗与鬼的本性。
“因为我一直在看你。”幽香挠了挠脑袋,也不知怎说才好“过去我去人里时,便见着你总是一个人。我.....也没什么朋友,就多留意了些。”
“难怪......您对我如此关照。”少女喝下花茶,一阵暖意入体。
“倒也不是对你......我自认对人倒也都算温和。”幽香给少女再沏满花茶“只是和你一般,不少人对我都有些误解。不过我本就独居,倒也不怎么在乎。只是见你也如此,多少有些同病相怜。”
“谢谢您。”少女一笑,似无可奈何“只是由您同情我,只怕我确实接近妖怪了。”
“也不必如此,若不想再像外界妖怪似的无牵无挂,同人往来不就行了?”“您是说?”
“要是你想的话,住在我这里也可以。”似是有些羞涩,幽香别过了发红的脸颊“比起去那鬼王祭典自杀,这样不是更好吗?”
“蒙您关照。可是.....我也没几个月活了。”少女笑笑,再喝一口花茶,这回却压不住体内重病的那股寒意“若在此时擅自闯进您的生活,只怕离开时徒增感伤。”
“你这家伙确实比妖怪还不像人。”“怎么说?”“你心里尽是别人,半分没把自己放心上。”
“我这条命,无牵无挂,余命也无几多,轻贱。这么说来,二哥和我断了情分也算好事,不然我这么轻易寻死,也怕伤了他心。”
“......偶尔也试着多为自己考虑吧?”幽香见少女又垂下脑袋,也暗下了决心,有些畏缩地从身后环抱住了少女“我好歹也是妖怪,倒也有办法让你多活些时日。至少,把这几个月的人生托付给我也没关系...”
大妖怪的身体倒也和妙龄少女一般温暖柔软,即便不用什么妖术,也足够叫人沉湎其中。
只可惜,少女已比妖怪更非人,她那重病的身体反叫幽香觉得寒冷。
“幽香小姐,蒙您关照,但我实无此意。”少女轻轻一拒,力道很轻,可却叫幽香空有伟力也无以再抱住她“我有病在身,不伤您也怕伤花。又了无牵挂,实已活得够久了。”
“你说自己是为了最后拿身子帮别的妖怪一次,就不能帮帮我吗?”幽香像是有些失意,慢慢扣住了少女的五指“就当为了我好吗,活下去吧。”
情人们常以十指相扣来表心意相通,野兽却总觉得被人通了心就得丢了命。自幼人性稀薄的少女,看起来倒比幽香这样的妖怪更像野兽、也因此才能甩开对方的手。
“抱歉。”
“你这个人真是,说的话和做的事全都自相矛盾,满脑子只想着自己。”
“的确。”
......
言尽于此。
花藤无言地缠住了少女的脚踝,幽香回过神来略一抬手,那藤蔓便退去。
“幽香小姐,若祭典结束我还活着,就来同你一战。”“笨蛋,你——”
“去了。”少女转身离开了屋子,没有回头看,只是自顾向妖怪之山走去。
眼看目视已久之人相近,该是心喜,可幽香心中,却是可哀啊。
二. 鼻嗅
花香,诱人却又危险的花香。若龙仍是鸦天狗们的统领,那她便不该来此;所幸,她眼下是布衣之身,才能在这片金色花海中穿行。
待至屋前,龙轻叩门,却不得回音。再待片刻,龙自觉有事需报,便兀自推了门去,却见此处的主人、幽香环抱着双腿缩在床脚的画面。
“你是为了昨晚咬人那孩子来的?”
“是,也不只是。”
龙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因为她面前是幽香,而是因为她面前是今日这样的幽香。
相识多年,虽然所交不深,她还没见过幽香这般模样——抱着腿,缩着身子,叫人怀疑是不是刚哭过。可为了眼下妖怪山之乱,龙顾不得幽香的异状,亦只能开口。
“幽香大人,能否请你.......往妖怪之山一行?”
幽香抬起脑袋,鲜红的眼睛却没和别过脸去的龙对上视线。她想不明白,龙到底是因为被贬在意起了身份,还是和她生了隔阂才加了敬称。
“你是想我去做什么?”“我不知道。”龙依旧不敢看幽香“天魔大人没告诉我。”
“恭喜。”幽香嘴上恭喜,心里却替龙忧——尚能直接收到天魔的指令,便可知龙回任有望;可在眼下华扇祸乱之时,受令来请幽香上山,只怕龙难免会被牵扯进许多祸事中去。
天魔之局,向来难测。
“幽香大人,去不去凭您意就好,天狗们没有逼人做事的习惯。”龙仍未看幽香,她话里很有天狗的风格,可却很不像龙自己。
“我讨厌被利用。”“那就......”“是你的话,利用我一下也没问题的。”
“呃,那个,幽香......”龙第一次放弃了敬语,也终于鼓起勇气看向了幽香。幽香猜得到,龙这是打算以朋友,而非大天狗的身份说话了。是要道谢......还是道歉?
“你能不能先去人里一趟?”“啊?”
错愕的幽香发现,龙的眼中,竟带了些泪光。
“.......我、我被人骗了钱,付不起饭钱了!”
“喏,二哥,你说之前有个可怜人欠了钱,我代她付了吧。”少女打听完华扇为祸之事,吃完饭团,顺手排出一行钱,递给了老板。
“老三,你和她相熟?”“不熟,但我也活不长了,不如散财做些好事。这还有些......我朋友送的花,顾好它们。”“...今早的事,抱歉。”“无妨...二哥,顾好四妹。多谢,保重。”
少女说完,向老板示意一番后便走出门去——也许是幽香先前抱住她时所为,少女衣衫上的血色已淡了许多,再入人里也无人觉得有异了。
而能察觉有异的,自也并非常人。
剑客查了片刻,倒也知了些事务来。眼下,他也没甚人作伴,便回了店里,准备同妖僧比对各自的情报。
而在此半途,剑客偶然见到了一位离店将行的少女。少女身着粉衣,右手打着绷带——若不是剑客斩人太多,只恐不会觉得那樱色的粉是鲜血褪色所成。
只可惜,剑客怎也嗅不到半点战意。也正因此,剑客虽然驻足,却由着那少女不管不顾地和他擦身而过。
——直到他察觉了新的气味。
血气,浓得叫剑客回想起延历寺之战时,他遇见妖僧那日的血气。
都说鼻嗅生爱,此刻的剑客心中亦是如同爱意般狂烈的欣喜。
听,脚步声一并停止,数秒无声。而后,店前鼎沸人声中迸出一声脆响。
爪击与剑斩于空中相交,火光乍现。
“昨夜,是你咬了那金发妮子?”“......有人不让我说。”
——好直爽的承认,还把旁人供出来了。直爽到像鬼族,叫剑客没了兴致——还是那些会隐瞒自己意图,叫人琢磨不透的家伙砍起来更让剑客觉得自己像高手。比如天狗,比如妖僧。
“好。再接一剑。”“好。”
“不好!”那妖僧不知从哪儿跑了出来,伸手就去拽剑客“你怎当街砍人!”
“去你的!”剑客也不多话,一脚把妖僧踹飞,仍只盯着少女。
怪人——剑客也见过喜好战斗、爽快接剑的家伙。但面前的少女毫无战意,却仍无半点迟疑便答应下来。
“.......想死?”“想。”
“得。”剑客收剑,敛了杀气“我的剑,不拿来成全人。”
随后,剑客像是没砍过少女似的,以极平常的态度问道:“那,既想死,何不一同上山去找那鬼王一叙?”“好。”
“不是,我还没说,你怎就知——”“难得鬼王在此,你耐得住不去论佛?”
“可华扇不使刀剑,你去了也——”“无妨,待你和她论完,便没理由再与我避战。”
总在谄笑的妖僧一脸愕然,总面无表情的剑客却是一笑:
“你我未竟的剑决,也该有个头才是。”
妖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便只好去问那少女:“欸!姑娘,你我素不相识,且听和尚一劝!你纵是昨日那咬了金发小妖的高人,那茨木华扇却绝不可小觑,贸然前往,恐是送死!”“那太好了。”
妖僧闻言,忍不住拍拍自己那翻得和光头一样白的眼睛。“两位施主,怎油盐不进!”
少女有些疑惑地望了妖僧一眼,可还没待剑客细究,妖僧便忙要推两人离场。
“你定欠店家钱了!”“聒噪!”
不消妖僧说,剑客也觉得此处颇聒噪——他耳不烦,却嗅腻了。剑客也不多动,由着妖僧将他拽向山门。
除却血气,剑客尚从少女身上闻见了另一股熟悉的花香。
这般绚烂可人的血气,要被那恼人的花香所玷污,实在暴殄天物。
正如剑客所知的花田之主一般,少女那份受压抑的暴力本能也在被她逐渐浓厚的人性不断玷污。
往日初来幻想乡时,剑客的剑,是够凶的,凶到足够让他在来访时斩开幽香的人性,让二人得以展露彼此最凶厉的自我。可剑客的剑又不够凶,迫不得幽香生死相搏。所以幽香最后总还是复归人性,剑客也无以求得那愿与自己死战不休、迫他抵达剑道更远处的对手;或是能将他吞食,成为更凶厉的剑的对手。
剑客只想去求、去见那天下最凶的剑,至于那剑是否可以是伞,是否得是他自己,都是次要。
幽香无意、妖僧放了刀、少女又太嫩。然而,幻想乡此刻仍有一柄可寻以砺己的剑——就在剑客思索之时,他所期冀的那柄剑也已出现,却显得......有些陌生。
饭纲丸龙看起来全不似剑客记忆中那般意气风发,仅是落魄地抱着剑,倚靠着山门。一时间,剑客竟未能将她和记忆中那于妖怪山际奔行,万里平戎的剑者重合。鸦天狗们的大将、昔日镇西的风神,竟沦落至此?那她剑中......又是否还能有往日卫护天狗社稷而生的重量?
剑客叹了口气,又一阵失落——无剑可食的面色,和吃不上饭的龙竟有几分相似。
妖僧一寒颤:还好剑客不知是他骗龙付账,害龙成了这模样。
少女一寒颤:她没想到,自己已经连死都不怕了,却还是会因为被陌生人包围这种小事而慌张。
显然有所隐瞒的僧人、精神和自己一样不正常的剑客——相比之下,那在饭馆中被少女远远观望过几次的大天狗反倒看着最让人安心。
“原来如此......”龙没由来地瞧着少女嘀咕起来,让少女的安心感消失了——她倒不担心对方像妖怪,只是对方这面上忧色,像她大哥分家之时,二哥昨夜赶她离家之时。
“姑娘莫在意。在下饭纲丸龙,诸位既同禅师前来,想是要见华扇吧。就由在下为诸位领路,如何?”“那便有劳龙施主。”
听了妖僧的话,龙那收得颇恭敬的眼神却再难绷住——连少女这种笨人都看得出来。
“禅师上回唤我大人,这回怎叫我施主了?”“你施了我一回饭了。我上回以为你没钱施舍我的。”
“狗东西!”少女听这话只觉没头没尾,剑客却像听明白了似地猛踹妖僧一脚,少女看出龙也有些憋不住脚,下意识也想补一脚,却被龙伸手拦下。
“谢过姑娘、谢过大侠。”龙叹了口气,少女也不知这是在谢他们要去揍华扇还是揍妖僧,只觉得自己被人如此道谢,自该把事做好。
然而,少女靠近龙,正想说些什么时,却又闻见一阵花香。
——幽香?
龙和幽香接触过,这又让少女陷入了疑惑之中。
都说鼻嗅生爱,可在这风云变幻的幻想乡......爱恨似是相依。
三. 耳听
山路蜿蜒,四人沉默前行。龙最前,她对路最熟;剑客随后,他对前路最急;少女行于中,她对生死最淡;妖僧殿后,大家看他最嫌,不想让他入眼。
可妖僧身未入眼,话却入了众人之耳。
“龙大人,您饭钱最后付了没啊?”
“.......”
显然,这个问题不好答。少女只听见一阵咬牙声,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妖怪之山,风景着实和往日不同啊。”
少女没敢说话,几人已上山,便得见此处异景——飞鸟盘旋悲叫却不敢落脚,四下鬼火四起,虽不焚物,却也灼人。不远处,几只河童正聚着叹气。河流也被鬼火焚断,就连少女这种笨蛋也猜得出,河童们就是在忧愁此事。
妖僧这话,实在太不长眼。然而,龙驻足回首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发抖。
少女知道,这是她怎也不想怠慢三人,才忍着不骂——可如此克制自己,反倒显得有异。都说耳听生怒,可妖僧这人言语,听了不怒的,家里该请高人了。
“大人.....”少女伸手越过剑客想拍拍龙的肩,却听剑客腰间利刃出鞘之声,只得收手。
“谢过姑娘,我没事。”龙叹了口气,又扭回头去“禅师,我有时觉得,你对敌对友都难以捉摸,和天魔大人实有几分神似。”
“施主,你被贬了也别这么骂天魔,过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拿来骂人的词儿啊?少女回身望向妖僧,却只见那死皮赖脸的笑容,一时无言。
“我无贬损之意,实是相似。何况,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当今妖怪山万民如此、社稷如此,莫非天魔大人还说不得吗?”“是吗?”妖僧听到此处,托腮片刻“我刚刚又去打听,听说天魔已经从山上消失好些日子了?”
“禅师这是——”少女先龙一步回头,也先头一步伸手,却仍未抓到那妖僧衣襟,让他跑了。
“唉。”少女见剑客摇摇脑袋“这人指望不上,但他肯定得趁着人多才敢去见华扇......也不知又动了什么脑筋。”
“倒也无妨,叫人捉摸不透,那鬼大概也捉摸不透吧。”龙笑着把视线移回了前路,笑容很快又变回了愁容“只是,当今的妖怪之山,确如那秃驴所说,风景着实和往日不同。”
怎突然就叫秃驴了——少女想着这些,本轻松了不少,可看见龙的脸色,她又高兴不起来。
少女只是人里村民,自是鲜少上山,可纵是在山下,她也知道,此时虽是盛夏,可这高山上已该是红枫飞舞,落英缤纷的时节。可眼下,鬼火断江流,河童无处归,鸦也绕树三匝无枝可依,看着叫人难过。
少女下意识抱起双臂,不由得陷入了思考之中。往日,父母告诉过她,那华扇是很好的人,如今究竟是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连自己这种,连在幽香眼里都不像人的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那传说中的鬼王究竟是怎样的人?
“冷吗?我也不知道人类在这种温度下会不会——”龙似是想扯下外衣给少女披上,可又似想起了什么似的一顿“算了,是我唐突了。”
实在反常。少女这等笨人也能看出龙心思有异,可也正因如此,她也不怎么慌了。大天狗成心骗人,她怎能瞧出名堂?如此想来,龙大概也只是心中有事。少女有些好奇,可一想到自己就快死了,便也懒得去问。
一想到自己临死不远,少女心中的疑虑、不安皆已消失——往后的事,都无需自己再想。只要造福他人便已足够。
拿不起,自然放下。
“大人,我多嘴一句,您既寻人,何不找那博丽巫女?”“巫女只管人类之事,这鬼王之祸尚未波及山下,这场战斗祭典亦未请她,自是不管。”
“她没这么懒。”“或许,是那宫出口家的巫女离世一事,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了吧。”
少女对此事其实也不感兴趣,只是,妖僧满口荒唐言,剑客一言不发,只能由不善言辞的她试着缓解一下龙心里的焦躁了。只是,一声喝令打断了对话。
“站住!”一名白狼天狗拦住了去路。
“椛,让开。”龙把手按在了剑上。作为大天狗,她本不必如此。
“龙大......饭纲丸,按令,您没有上山的资格。我也是奉命——”椛正说着,一眼扫过随行的二人,却是一怔,立刻变了神色“龙大人,我一时不察。还请您莫要怪罪,登临山巅时小心脚下。”
“唉。”龙听着对方换回了恭敬的语气,看起来却颇为低落。
“龙大人......恭喜您,此行结束,天魔大人一定会让您官复原职吧。”“未必。椛,听我一句。我上山后,你就先回家,莫要出门。事后若有人追问,便说我砍伤了你。”
不待椛回话,龙便加快脚步上了山。剑客跟着上前,少女也赶紧加快了脚步。
离开时,少女看着椛面上的疑惑和不安,突然想到了昨夜归家被二哥赶走时,同样自以为被抛弃的自己。可她今日在龙脸上,看见的却是无奈和不舍。
二哥昨夜赶自己出村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
少女想问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和龙开口。而就在她犹豫片刻之后,龙却是主动停下了脚步。
“我们到了。”
龙的话很轻,可听着却很重。
天狗们的楼阁可说是美轮美奂,可少女却无暇去看。那些建筑前的广阔空地上,一道身影正安然斜卧在巨石上饮酒。整座妖怪之山,似乎都随着那身影听见这话,开始了嗡鸣。
鬼王现世,地动山摇,可憾江山,原不是句空话——
剑客仍不言语,只是站着,好像他就该如此。龙单手按膝下跪,俯首不言。少女想起了昨夜的露米娅,这般异状便如昨夜的黑暗,可却强了许多许多。
或许是幽香和龙都太过温和,少女今日竟有些忘了,人类遭遇到妖怪便意味着——
会死。
太好了!
一想到自己本就要死,死于天地异象也没什么区别,少女便又稳住了心神和身形。她开始好奇,那在她耳中过去温和可亲、如今凶暴无比的茨木华扇,究竟该是怎样的恶鬼?
数十米外,樱红色的长发随风飘荡,尖锐的双角昭示着身份,纤细的手腕周围飘动着沉重的铁链,提醒着旁人那具身体中隐藏着何等惊人的力量。
但对少女来说比那些更重要的是——
那鬼王的面目与自己一般无二。
“属下饭纲丸,依华扇大人您的旨意,将您的半身带给您。”
“辛苦你了。”那奸佞邪智的鬼王笑道,很美“祭典......开始了。”
村人的恐惧、幽香的建议、龙的怪异、椛的让行,都在此刻有了答案。
只有一件事,让少女陷入了疑惑:她没有半点作为右臂的记忆。
这样的疑惑,便是破绽。
“如此羸弱,又怎称吾之半身?”
华扇一步便至少女身前,伸手便可摘下少女的头颅——而非剑客的剑。
剑客振臂一挥,华扇手虽未伤,却仍是被斩开。而后,落脚处再是一剑。再是两剑、三剑。华扇复避开,面上却是喜色:“阁下?”
“魂魄妖忌,楼观,请招。”
“茨木童子,华扇,求教。”
就在二人对峙之时,少女看见,龙转身朝自己走来,却只是拍了怕自己的肩头。
“幽香和我赌,你不会输给华扇。”
若说之前龙的那句禀告让少女明白了自己的立场,这一句则表明了龙的立场。霎时间,龙先前解衣却又收手,能同少女随意调侃天魔的原因皆已明了。
“龙大人。”“嗯?”少女见对方答应,便信手丢去个酒葫芦“山下那家店的老板给的。他没收我的钱,要我把这个给您。他说......
你是个好姑娘,一定能当回大天狗的。”
龙一时失语,不由得紧紧握住了那破葫芦塞进怀里,像是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一个两个的,都......”
少女眼见时机合适,扯过了葫芦瓢口的红绳,将龙的身体拉进了自己怀里。而后,便是一击极近距离的腹击。
“你这是——”“龙大人,如您对椛所说,事后若有人追问,便说我伤了你。”少女学着龙同椛说话时的腔调说道,心里念起二哥昨夜的样子。
这一击很轻,甚至不足以击倒人类,却足以击倒有所托付、有所信赖的大天狗。
少女觉得以大天狗的身份,龙绝不像需要躲避妖怪的自己那般擅长装死,便顺手让她靠在了树上。
一阵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不远处,剑鸣不休,山摇不止,隐有诵经声传出。除却这些,少女还记得,龙适才的呜咽、河童们的叹息声,以及人里村民对此异变的议论声。
少女并不知道自己体内这陌生的情绪便叫愤怒,她只知道,自己要去揍华扇。
耳听即怒,实非虚言。
“所以,你叫我来到底是?”幽香斜靠在天狗们华美楼阁的顶端,向着自己身后的某物询问着“我对那鬼王没什么兴趣。”
“只是请你来看一场祭典。”那声音颇玩味,幽香却不怎么耐烦:“说人话。”
“不必着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那声音带了些媚意,幽香却仍是不快:“那妖怪山成了这样,也在掌握之中?”“自然。”
“我看倒不见得,我顺路替龙去饭店付账时,已有人先我一步清了账。只怕天魔大人局里,还有未见之子。还有.......”幽香懒得争辩,只是将目光移向了一坨机械东西“那玩意儿也在掌握之中?”
这等高手,已是许久未见。华扇见了,又怎能不欢喜?
六面剑气齐下,华扇旋身击开,双方各退一步。
“呵.......”华扇笑着擦了擦嘴唇,向剑客问起了话“妖忌!我听天狗们说,你们是一僧一侠一官一民,四人上山,如今怎——”
“尚欠一人。”剑客说着,竟收了剑“他已到了。”
妖风吹过,红枫沙沙,叶影飞过,先前无人处便现一人。
诵经声起,僧衣摇曳,佛光涌现,滔天金光几乎淹没妖怪山头。
僧人只是柔声轻吟,声音却如狮吼洪钟,纵隔百米也清晰可辨。
杀生贪味,无有慈心。
红枫血雨,江断水尽。
佛陀不复,却见波旬!
浩然佛门正气传来,叫华扇那动摇山岳的势头也一滞。这等气势,无疑,是世所罕有的强手。她也明白过来,为何剑客收了刀——以他的自尊,恐怕不愿搅和这样一场战斗——
那神僧的身形完全隐没在了身后的浩然佛光之中,叫人看不清面目,唯一圈光头的轮廓分外清晰。在注意到了华扇的视线后,他伸手调整了一下身后佛光的位置,好叫光头不那么显眼。
?
?高手?
随后,华扇又看见,那僧衣被过于猛烈的狂风吹起,把僧人脸糊上。僧人压了压手,示意之后风力果然又低了些。再一张嘴,却是难听的噪声——
华扇看见,这怪人掏出腰上的喇叭摆弄半天没搞明白,便伸手招呼不远处的河童来解决技术问题。顺着河童出现的草丛看去,她又瞧见许多分外明亮的灯泡和几台水力驱动的风扇。
那妖僧一骂,河童缩着身子说他给的钱换不来好货,妖僧便立刻大骂可以加钱——是的,他扯皮的声音大到百米外的华扇也能听见了——并说由饭纲丸付钱。
倒在地上的龙听了这话,吓得一个趔趄,打了三个滚才爬起来。她正要说自己没钱,又想起自己的声音传不到百米开外,急急招手示意自己先行失陪。华扇能怎么办?怕是只能同意。
随后,华扇便看见,龙跑到半路,妖僧见势不妙,立刻改说他是鬼族,钱由华扇来出。
?
?高手你?
华扇急急招手向妖忌示意自己先行失陪,妖忌坐在地上耸耸肩,华扇便——
便被全无灵力、因此未被感知的少女抓住肩头,一拳直击面门。那力道——竟足以将华扇打退数步,烟尘漫天。
“本体,你怎么——”华扇、或者说承认了自己身份的鬼臂在错愕中一愣,甚至没能完成自己的质问。诚然,作为本体的那位华仙无疑也可动用鬼王之力,可她绝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暴露这份力量,更不可能选择在这种时机进行偷袭。
“你放弃去伪装仙人,回归鬼王之道了!”烟尘散去,鬼臂却未能看见华扇。而在她本能地侧身躲避之时,从她身后刺来、直抓脊椎的一击也就此落空,那落空的一爪却就势上拧,从腋下锁住了鬼臂躯干。
这等卑鄙、这份不同于仙人的技巧——
“你这混蛋,竟堕而为人!”难言的愤怒传来,鬼臂怒喝一声,竟直接破开了少女的束缚,随后,便是在盛怒之下的全力一爪。鲜血飞溅、命中的手感传来,鬼臂的嘴角露出了微笑:果然,人类的器量没法驾驭鬼的力量,单论力量是自己——
脆响传来。
“欸?”鬼臂一时未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少女的手掌已经被鬼臂四指贯穿,面上却仍无波澜。鬼臂这才意识到,身体强度相近,手掌不该这么容易贯穿。她想拔出手指,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刺得太过,已不便使力——这更不是应当有威力的姿势。更让她觉得危险的是,对方选在这种去势已尽之处接下爪击,便说明自己的动向已经被完全看穿。
一丝熟悉的恶寒传来。这种被看穿、被压制的感觉,简直就像......
当年斩臂的渡边纲。
“你、你成觉妖怪了?”少女仍不作答,只是握紧了拳头。带着鬼臂贯穿了她手掌的四指握紧了拳头。少女的鲜血不断流下、脆响却是由鬼臂的手指响起:少女最早,是故意张开并放松手掌,令对方的指尖穿过了自己掌中指骨间的间隙。
少女合拳,鬼臂之爪便不能出。如此情境,究竟是鬼臂刺穿了少女,还是少女刺穿了鬼臂?
大家的骨头都是一般硬,可掌骨却比指骨耐用。如此一来,少女便是舍己皮肉、断了人筋骨。少时,少女觉得伤人实为罪过,唯有让自己体会到与之相等的伤痛才算对等,这以肉易骨之掌也是由此而就。
这不也算菩萨心肠吗?
“你、你这家伙不是本体,你、你是什么!”“我听不懂。”少女叹一口气,眼中竟带些悲悯。随后,少女便抬起绑带所成的右臂,一拳将鬼臂从身前打退。对方若不愿继续在这样的互相折磨中受苦,那自己便该帮她解脱。
这确是菩萨心肠。
“这场战斗祭典,还要继续吗?”少女望了望左掌心,用力一握,用力迫使伤口被肌肉吞噬。随后,少女品尝了掌中那些已经流出的鲜血——
“都是静脉血,我这边没问题。”少女一舔嘴唇,再一舔自己的犬齿——舌苔刺拉作响,肌肉和牙齿摩擦的咯哒声也一同传来。鬼臂能感觉到,少女是在磨牙砺刃。随后,少女投来视线——那是带着对鲜血的满足的、审视猎物的眼神。
鬼的尖牙,恐怕是没法用舌头磨砺的吧。
现在的少女,离鬼和人都很远,似乎直直堕入野生动物的领域了。
鬼臂突然想起,昨夜的露米娅面对少女时,是否也是如自己这般的心情?
剑鸣、磨牙、风声、诵经声交替更迭,叫被这些包围的鬼臂焦躁不已。
耳听即怒,实非虚言。
四. 身本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
看着审视猎物的少女,鬼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的疑问。惊讶、恐惧、疑惑......种种思绪糅杂。昨夜的露米娅,是否也是这般心境?
“不打了是吧?”少女一甩左手,鲜血便撒在了妖怪山之上“是我身子见了血,是您赢了。下次再来。”“你这家伙!”
这场战斗祭典,本是鬼臂想以声势吸引本体上山,二人合一为昔日鬼王所设,却不想竟来此人搅局。若面前这家伙不是本体,那自己的本体究竟何在?面前这与自己同貌之人,又究竟是何人?
进退两难,是为身本忧。
鬼臂与华仙同出一身,欲寻彼此而不可得,亦是同身本忧。
鬼臂一咬牙,正要起身再战,却是露了破绽——一阵束缚感从颈上传来,面前的少女也是神色一变退后几步,令鬼臂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是那妖僧掷的佛珠吗?!就在其凝聚力量,准备应对之时——
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传来。
妖僧咬着河童那儿整的打火机,看着自己刚刚丢人脖子上的炮仗鼓掌。鬼臂朝他身后看去,饭纲丸又叫人打晕在了树上——但想到妖僧的低下素质,鬼臂怀疑她这次是真给人打晕了。
合着少女刚刚是躲炮仗是吧。
“你干什么?!”“说是祭典嘛,我之前买了串炮仗。”
“那怎么现在才丢!”“扯皮扯忘了。我瞧你挨打了,高兴,就丢了。”
“你这家伙!”鬼臂气得一喊,妖僧吓得退了一步,这反倒把鬼臂自己搞蒙了:真不是高手啊?原本,剑客身上剑气纵横往复、全无可乘之机;少女身上皆是破绽,可让鬼臂觉得尽是如先前那般的陷阱。既然如此,那便该从这妖僧下手,可对方既是凡人,攻击他会不会太......
罢了。
鬼臂一爪击出,但见那妖僧吓得咬炸了嘴里的打火机,把自己脑袋炸得后仰躲过了这一下。可这倒也无妨,毕竟这本就是虚招。
爪击一折,便又挥向一旁上前准备救人的少女。这一击虽被少女挡下,可鬼臂腕上的锁链却缠上了少女的脖颈——而后,却反是鬼臂的身体被拖去。少女咬住缠颈的锁链,拉犁似的一鼓颈,便把鬼臂甩犁似的甩了过来。少女虽无角,却真代牛老师犁过田。
在鬼臂用空出的另一只手攻击前,少女踏住对手腰侧保持了距离。随后,待鬼臂一击落空,少女再度以颈甩链,回颈以头颅撞向对手。随后,少女伸手抓向鬼臂头颅——
不对。
鲜血滴落。
“还是静脉血。”少女说着,眼中却多了一丝疑惑——自己为何会如此熟悉对手的行动?
为何对手会如何熟悉自己的行动?
对方明显并非自己的本体,而考虑到那惊人的力量和莫名的熟悉感,鬼臂莫名想到了萃香或是勇仪,但这显然也不是正确答案。而余下的那个答案......鬼臂不愿去想。
渡边纲。不,他也已该老死才是。但这份犹如面对鬼切的压迫感究竟是——
刚刚对方伸手那一击,是想抓住自己的角。可鬼臂清楚,自己现下的状态,角的长度并没有长到可供抓握——自己的本体也是同样。对方的经验只可能来昔日尚未一分为二时的茨木华扇。
犹如鬼切、无情无心、与己同貌......
鬼臂得出了个难以确认的答案,学着少女先前的样子舔舐起了自己的指尖。
少女掌中流出的那味道着实香甜......叫人还想尝上一口。不,还可以更进一步,若静脉血都已如此,那动脉血又该是怎样的气味呢?
一阵邪气从鬼臂身上绽出,逼得少女后退几步。本该如此。那鬼臂笑了,是了,自己是昔日鬼王的半身,是其至邪之气所化,刚才畏首畏尾,实是不该,也自然难以发挥全力。
想到这里,鬼臂不由一笑,露出了如这场战斗祭典开始时那般从容自信的笑容,那少女面上现出的则是怒中带喜的扭曲笑容。
天色竟也为这邪气所撼,越发昏沉下来。邪云渐起,眼下只是下午,竟也可见漫天星空。
自己已经想到了应敌之法,接下来只要——
突兀的痛感和寒意打断了鬼臂的思考。
“对不住了,‘华扇大人’。”鬼臂瞧见,龙从下腰位置刺来一剑,深入了她的躯干。
“这次,是动脉血的味了。”少女评价道。
长剑从伤口滑出,便是血光飞溅。
“饭纲丸,你怎敢——”鬼臂在震惊中捂住了自己的伤口,血溅得不多,可她却陷入了震惊带来的冲击中。她清楚有些天狗也不在乎自己和鬼的力量差距,但——
“你不知道,作为天狗的你对我出手,地下的鬼族会——”“以此为由,重回地上挑起争斗。这我清楚,但我如今已不是大天狗,只是一介流落人里的草民。”龙淡然一笑,旋身再起剑式。恍惚间,鬼臂仿佛看见,龙将孤剑置于颈上、似是要自绝“因此,届时只要我自刎授首便好。”
再是一剑、再是抓了这鬼臂邪气迸放、门户大开的时机、再是一阵深入体内的寒冷。
“那时,还劳你去把我的首级送到地下......动手吧!姑娘舍得性命,我又有何不舍!”鬼臂一时慌张,正要挣脱此剑,却觉一只手重重按在了自己肩头。回过头去,却只见那位已与自己缠斗了许久的无名少女,那即将击出的一拳。
“嗯。”少女答应着,全不顾前往地下亦是一劫,一如她不顾鬼臂已然开始还击也要击出这一拳。鬼臂知道,是自己这一爪慢了。
想来也是......这东西即将身死,又能有何忧何惧?想到这里,鬼臂倒也释怀地笑了。
胜负已分......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等待时机的不止龙一人的话。
烟尘再起,少女此拳也让那鬼臂就此退出了这场持久的战斗祭典。
后世皆称,此番妖怪山上得一魔伏诛,可这谁是此局中所谓邪魔......却始终莫衷一是。
“你是说,那种东西也在你掌握之中?”幽香自天狗阁上望下,眼中首次流出担忧之色。
“自然。”幽香身后那道妩媚的声音依然满是笑意,似是全不在意楼下的异象“既是天狗,那便该由我管。
何况,那恶鬼不也被这一击击昏了?”声音仍是笑,却叫幽香感到了一丝焦躁。
“连着被你贬下,刚刚舍命出剑的部下一起?”“那也没关系。”
幽香想起了那讨厌的境界妖怪,仍是没有回头,低头望向了那空地上的魔花,也大概猜出了自己被请来的原因。
既然天魔哪怕看到这样的天狗也觉得能够掌握,那......自己作为花之暴君,恐怕也该掌握那些怪花才是。只是,对方那把楼阁下数人、把幽香视作棋子的态度......着实叫人不快。
龙睁开双眼,却只见少女和鬼臂都已倒在自己身后。她记得,彼时那鬼臂眼见还击慢了一步,便全力转向防御,而自己的剑则在最后都仍在阻止她如此。
可在二人之前,那无名少女却反而变拳为掌,试着将龙推开。随后,龙只觉身后一阵巨力传来,身前少女尽量用身躯垫住了龙的身体,而那鬼臂则被垫在最后,承受了三人撞击带来的冲击。
也正因此,现在三人中也只有受冲击最轻的龙依然清醒。龙就势起身,却没去看身后那她一直想诛灭的鬼王——那撼动江山的恶鬼固然可憎,可面前这朵根入社稷的魔花却更讨嫌。
由是,龙手中宝剑越握越紧。
“我提醒过,江湖险恶,大人珍重。”龙最先注意到的,是传入自己脑中的声音。
而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与先前河童灯火相似的漫天佛光。只是,那佛光却不似先前那般赤诚如金,倒像那镇关西的面相,黑的红的黄的一并都滚出来。
随后,先前一击所生烟尘未散,便见妖怪山巅竟起一汪莲池,水清莲净,流水潺潺,续上了因先前鬼臂之祸而断绝的泉流。都说莲是因果同生,究竟是那鬼臂之祸生了眼下之祸,还是眼下的祸乱谋划了那鬼臂之乱?
最后,方才见那妖僧之身。僧衣、鸦翼、鬼角、觉之瞳、长刀、业火......有些异象在龙意料之中,有些则远在其设想之外。最出奇的,还是他脚下的莲池、身上的彼岸花与颈后的曼陀罗——西土中原、大和本岛、佛源天竺之禅宗,似皆已成于一身。中原人所谓三花聚顶,或许便是这般?
天暗,剑出,莲生,华聚。
龙没计较这许多,只是擦了擦额上血迹。剑客本已起身,再见她尚有余力,便又收剑盘膝,在这莲池涟漪中执剑静坐。龙却无这般余裕,只得涉水朝那妖僧走去。妖怪都该是能飞的,可眼下的龙却没这余力,任池中青涟涌入自己靴中。
双方相隔数十米,言语本该不便,却见那妖僧觉之瞳一闪,其心音便已入龙脑海。
“‘只要自刎授首’便好,大人话里好志气啊。”那妖僧说着,也朝龙迈出了脚步。其足落处,便生一朵青莲,也让莲池青涟溅上了僧衣“既有除魔之觉悟,便自当有授首之心。只是......同舍身忘本、无忧无惧之人战斗,实在了无生趣。”
“何意?”龙说着,已将左手也搭在剑柄。无论对方接下来说什么,她都要趁此一息出手。天狗的身躯并不比鬼强韧,利用速度出奇制胜才是正途。
“此意。”妖僧一笑,单手指天。龙下意识望去,却见鬼臂所生邪云散去,却仍不见天光——竟是那皓日已然昏黑,浑然天狗食日之相。说是天狗食日,龙却从未见过哪个天狗能干这事儿,也因此疑惑地低头将视线移回了妖僧身上。
却见那妖僧已然收臂,奋力一拳打向空中,竟是星空破碎。龙知道,这不是星空真的已被粉碎,而是刚刚的一击击碎了大气,扭曲了天外之景。而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鬼王伊吹萃香行过此事。只是,这妖僧之举却绝不如鬼王那般只是随性。
“龙大人,你先前不敢斩鬼,是怕地下的鬼族得知天狗僭越,再出地底,再起祸端?
你说,若是他们见了这天狗食日,鬼王碎月之景,恐是要觉天魔与鬼王于此相斗吧。再见华扇大人昏迷不醒......该是如何?您的首级,可还够用?”
“......畜牲。”龙第一次说出了对鬼臂都没出口的辱骂。毫无疑问,面前这混账的目的就是撺掇鬼族重回地上,再起狼烟,引妖怪山与人里生灵涂炭,乱江山,毁社稷。
饭纲丸从未想过......自己身为天狗、身为妖怪,竟也会有满心除魔卫道的一日。她看准妖僧含笑欲言的间隙,消失在了他张嘴的一瞬。
“所以才说,同有忧之人打才好玩啊。”妖僧带笑横刀,龙那疾速的一剑竟恰被单刀挡下。刀上红莲业火煌煌,映得双方面色分明。
妖僧一刀发力,那红莲火竟引燃己身;莲池中巨浪涌出,遮住了二人身姿。剑客一剑削去泼来之浪,仍是端坐于莲池。一剑之后,龙旋身退出,妖僧却是仍立原地。适才青涟再溅其身,那身僧衣已湿,其颈后悬浮的曼陀罗却似是受了滋养,在那僧衣上结出了根系——就如同袈裟的纹理一般。
素衣、赤血、青涟、金藤、红莲——龙为大天狗,自知佛理:着五色之服,行杀生之事,这便是法灭尽经中所说、在佛法将尽之世横空生出的魔徒。
天狗食日,恶鬼碎月,漫天诸星亦明灭不定,唯数星尚常明。龙识星,便抬头望去——
天孤星现,花和尚来。
诸星隐现,魔经诵来。
着五色服,饮酒妄行,
杀生贪味,无有慈心。
魔相已成,吞阳碎阴,
我既波旬,
佛陀何寻?
我既波旬——
佛陀何寻?
龙没去听妖僧的妖言,仍只是俯身起势,随时欲斩。
适才,自己虽是全力一剑被挡下,可那妖僧挡得比自己慢,力量虽远胜自己,却不如那已然倒下的鬼臂,更别提和完整的鬼王比——这妖僧确如先前所言,做天狗做鬼都不到家。要制定出能对其有效的战术也并不困难。
但那佛光......真是不到家的和尚能有的?
“龙大人似是在犹豫,那我们还有必要一战吗?”妖僧的心声再度传来“毕竟,如今,我之计已成,如此天相已现,鬼族袭来已不可避免,即时备战,才是你——”
“那是大天狗该做的事,他们也做得到。我一介草民,此刻要做的便只是......”龙提剑过胸,锋刃直对妖僧“执剑,诛魔。”
言毕,龙便再度闪身出剑。
妖僧的剑也却如她所预计那般抬起,也确实再次挡下了龙的剑。也是。纵然龙的剑悟自这天魔山上漫天诸星,可眼下,星空穹宇也已被粉碎——便如数百年前,那名为伊吹萃香的鬼王仍在妖怪山上时击碎龙的骄傲一般。
“龙大人,不管用呐。”
那又如何!挥剑便能得胜,有心便能护社稷周全,那这世上又怎还会有祸乱!
既一剑不成,那便继续挥剑!若除恶不尽,那便继续挥剑!也许自己一生如此,这世上之祸乱亦不得尽,但如若千年百年皆有志士如此,皆能超越前人一步,便必是天下靖平的世道、便必是人人安居乐业的世道!
便必是——没有这般妖僧为祸的世道!
龙奋力推剑、却仍被妖僧以力退之。既如此,龙便踏步借倒飞之势改变方向,旋身再是一剑、划破了妖僧皮肉的一剑。
“好剑。”剑客并未张嘴,心音却现出。
那妖僧做天狗做鬼都不成,那作为觉者自然也是半吊子,给读心整成公屏了——这是龙之后才想到的,而在彼时,其心绪亦只下一剑而已!
一剑入肉、二人身形相错,龙便再是一剑、两剑、三剑——
剑点如星,轮舞似月,势盛比阳。浩瀚星海万千,皆于此一剑上。天魔之山漫天星,星来剑往风声紧。
祸星·「星火燎原乱舞」!
恍惚间,一旁的剑客看见,那被妖僧粉碎的漆黑星穹,似乎被龙那冲天的剑星逐渐点亮,似乎被龙撕出了一丝光亮——
奋力拨云间,消得雾患
社稷安抚臣子心,长驱鬼魅不休战,看斜阳,照大地阡陌——
从头转。妖僧吟完此句,将刀负至身后,挡下了龙斩首的一剑。然而,这苏秦负剑式本无破绽,龙却纵剑一劈,斩却了那不存于妖僧剑招构思中的双翼——作为天狗的双翼。
“你,不配为天狗。”龙旋剑挡下飞血,再横剑待刺。
“更不配为人!”龙决眦欲裂,剑如飞星,手中利剑似要再刺破这已碎的天穹。
空中天孤星旁,那英雄豪杰所化的天雄星熠熠生辉。在妖僧眼中,面前昔日天狗大将的身影与他记忆中的禁军教头逐渐重合。
“大人,这一部分可不该由你了结。”妖僧来不及回头,闪身躲开龙之剑,速度不快,却叫龙想起——方才交剑时,这妖僧一步未动。方才一剑去势太尽,龙无以回身或转向,在险被妖僧那未持刀的左手抓住前,才疾步移开。
龙有预感,适才一抓命中,战局就会被逆转。
“若是大人一开始就尽全力与那鬼臂相斗,只怕也不是全无希望吧?”龙见那妖僧仍是笑,似乎适才被斩却的双翼与身后血迹皆非出于己身。
......为何?
龙不明白,方才妖僧并未回首,若自己横剑斩出而非直刺,匆忙侧移只会让他受伤更重......读心的速度跟不上自己的剑,妖僧究竟是何以预测龙的剑式的?
“大人,您的步法似得星宿之幻,可如今星穹尽碎,这诸星演行之道——也仍在我脑中啊。”
说谎。妖僧之意,显然是他也看过龙的步法,却非要用这种说法讲来。龙又一阵恼怒——口出诳语,这人也不配为僧为鬼。
“妖僧。这种步法出自前辈,可却是由我观星所成,补上了那前人未竟的一步。”“大人意在?”“若这漫天诸星与我之行路皆被你看穿,那只要再踏破过去故步自封的旧迹便好。
只要如此......便能斩你!”
昔日败于鬼王之手时,亦是星空尽碎,挥剑无用——虽然比现下痛快就是。
今次华扇上山之时,却是进退维谷,此身落草之忧——龙也不再是大天狗了。
若有来日,自己又该是怎样的人?这点她也不清楚,但——
无论过去现在和未来,由饭纲权现到今日草民,我皆是我。尊卑浮沉、聚散离合,如天魔化变,唯卫护社稷此一志不改!纵斗转星移,纵星穹尽碎!这至强的一剑,亦是由此成就!
于今日破碎穹宇、无星之空下,龙踏出了那星所未行的一步。
虹剑·光风霁月。
星光涌现。
在出剑之时,龙就已隐有此剑出尽,自己便会死去的预感,但这也无妨。天魔大人正在观望,若能以自己之剑窥得那妖僧的妖术,换些胜机,便是身死也无妨。
那妖僧一笑,一刀便至,两人刀剑未交,却是分了胜负。
一道刀痕现于龙左肋,不深,却让她一顿,叫那妖僧握了颈。
“大人,多年前,我曾与你论剑......今日之剑,你当时虽未完成,可你剑心不移,这未竟之招便自可演化。”“我怎可能.....和你这等奸佞论剑......”
妖僧闻言一叹“江湖不易,你这些落魄日子虽境界更高,却失了气力。适才除鬼的一剑已尽你力。方才险些斩我,不过如油灯,临灭时光更明盛,祸星剑未能斩我,便已分了胜负。
大人此刻舍身,并无意义啊。”
那又何妨。龙已说不出话语,却在被握颈举起时笑着俯视起了妖僧。今番......已万策尽。她从最开始就不可能放弃斩鬼臂,也不可能在对方已知剑路后一招将其格杀,哪怕像现在这般一息洞察对方知她剑招,这力尽后的一剑也不可能斩他。
有心算无心下,从最初便是死局。
破碎星穹中,天雄星已灭,天孤星仍明。这般星象,叫妖僧不住想起野猪林时。
妖僧的手越发得紧,另一手却仍是按刀。龙看见远处魔炮光华内敛,一时却是可惜——幽香这着暗棋,该放在更有必要的时刻才是,不该用来救自己。曼陀罗根由妖僧手腕处缠上龙,一阵金色的光华从妖僧手中涌来,记忆也随之而来——
只是,凌厉的斩击打断了妖僧的行动。白色的半灵摇曳,随后又再度消逝。剑客仍是坐,信手一剑既迫妖僧松开了龙,也让远处的幽香散去了手中魔炮的光华。
“剑者何意?”
“我原以为龙之剑蒙尘,现在看来,折在此处着实可惜。何况......”剑客说着,撑膝起身“我已等得太久了。我说过,待你与华扇论完,便是你我剑决之时。”
“我之事未尽。”
“我知道,可待你如龙现下一般力尽时,便没意思了。”剑客说完,单手执剑,已出架势。妖僧眼见剑客之剑,却是一笑:
“你用的是白楼。既欲诛魔,何不用那斩妖的楼观?”
“我只为求剑,无意诛魔。禅师这般魔障,本就当以白楼度化。
禅师所执灯灭,既为杀生成魔,何不用那杀生的鬼切?”
“我只为破执,无意杀你。剑者这般执妄,本就当以灯灭破执。”
二人一笑,再不多言——接下来,斩人便是。
觉之瞳明灭,往事便在山巅上化为虚相显现。碎星穹上,天暗星亦伴上天孤星。
那是剑客幼时。那时,他尚不足以称为剑客。
彼时,他尚未继承魂魄家家主之位,也尚非西行寺的护卫——照说,他已足当此位,可他却不敢自认,由是只是陪在需要侍奉的法师身侧。
而就在西行法师途经远藤氏故宅时,他遇到了另一名尚且年幼的剑者。
彼时,远藤氏已因文觉上人肆意之为日渐衰弱,只恐再无兴起之机。然而,那远藤家主却唤自家独子要记住,一心护社稷,扶大厦将倾。尽是些空话。
剑客从那家主的剑中,只见得那昔日荣光之剑中,已皆是如远藤家现状般的败落之意。
不堪一用。
西行法师本想瞻仰文觉上人家世现状,见此景也只得不住叹气。而就在剑客起身欲行之时,另一位少年剑客却拉住了他的手,说要求剑。剑客回过头,便见到了现今远藤家的独子。
那双眼睛放着光,就像相信自己真的能护住社稷一样——说起来,和当今的饭纲丸龙很像。
两人的剑,也很像——舍生忘死、有去无回。
那是妖僧幼时。那时,他尚不至被称为妖僧。
那次,剑客胜得很险。
也正是此次胜过这等剑者,剑客才开始自认堪称剑客,堪称西行寺的护卫。
回忆尽了,二人再回当下。
“魂魄妖忌,白楼,求教。”
“贫号法空,灯灭,请招。”
剑客知道,夕日由剑结下的这段孽因,亦必以剑结出恶果。所谓孽缘,不外如是。凭剑生,凭剑了,剑缘如此,剑客亦如此。
妖僧知道,众生所思所行皆必出其欲,亦将由欲得新欲念。所谓欲望,不外如是。由欲生,由欲灭,剑客如此,妖僧亦如此。
世人皆说身本忧,可此刻,两位剑者皆已舍身,自然无忧。
念尽于此,剑出于此。
天变,剑鸣,莲起,华现!
龙醒了。她见过许多场剑决,却从未见过今日如此之剑。刹时,妖怪山远了,天上异象远了,就连这妖怪之山的苍生、连着天狗的万里江山也远了。
世间再无其他,唯剑气纵横往复!
如此一息,仿若永恒。
如此永恒,却止一息。
剑决了,胜负分。
那是剑客少时。那时,他已不再是护卫。
彼时,他已辞了西行寺家的护卫与庭师之职——照说,他已无愧此职,可西行法师已逝,若要去陪伴那年轻的亡灵公主,由自家更温和的旁人去该更合适。
而就在剑客沿着法师旧迹,一路西行途经比壑山延历寺时,他遇到了那名同已年少的剑者。
彼时,延历寺等各处寺庙皆已入仕,时常兴着大量武装僧人。刀枪剑戟,杀声震天,好不威风。这般煞气全非佛门古刹之相,已堪称魔窟。
而就在连剑客都难忍受这地血气铜臭,正欲起身离开之时,一位沙弥叫住了他。
沙弥无剑,却叫剑客感到了如剑般的可亲。那时剑客只觉,面前是位神似西行法师的高僧。在这魔窟般的寺中,沙弥便如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涤尽了剑客心中不快。
净莲落定,同剑客娓娓道起往事。
远藤家已灭门。那家主知晓,自幼子初得剑时,便用不上自家的剑。此非轻蔑,只是事实。也正因此,这是他那幼子对他最大的轻蔑。
一日,不知从何处,家主得一剑谱。据说,那是饭纲权现受感于家主卫护江山社稷之心所赠——“既有志于江山万民,便当以剑卫之,人类如此,天狗亦如此”。
可那少主却仍是摇头。他相信,不必再有多久,他就能得出自己的剑——毋需假借他人,足以冠上远藤之名,让家族重兴的剑。
而在那之前,一伙无名盗匪得知此事,便率先杀入远藤宅,夺了剑谱,斩了那被少主的妄言气得卧病在床的家主。
只斩一人,却已是灭门。远藤家青壮,已独此一人。
被父亲轰出门去的少主归家,只得父亲残尸。
尽管家世早已卑微入尘,但或许是那时起,少主的心才从天人之道上堕下。
他已得远藤之剑。明明只消早来半日,他就能让父亲得见此剑,那属于远藤氏少主的剑。
已再无远藤之剑。若是他未跪哭半日,他就不会让天狗瞧见,被带到妖怪之山收了剑。
眼见昔日少主再不信旁人,亦不信天狗那彼此联结的生活方式,那叫饭纲丸龙的天狗只得叹口气,给了少主不少钱财,让这位故人之子另谋生路,或是就此作为人类寄存在天狗居处,亦无不可——作为大天狗,她有此余裕。
少主两路皆未选,只请那天狗亮剑。他将得天下间最快的剑。足以卫护苍生、绝不让父亲之死重演的剑。为此,二人须得一决。
他并未走上她所给的修罗之道,她如今也斩却了他的修罗之翼。
再之后,一禅院见少主孤苦无依,便收他为僧。少主本无意于此,可一位师兄却说服了他——那师兄同他一般出身贵族而遭灭门,思虑深远,心怀天下,如这浊世中一抔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正因他在,少主才成了今日沙弥。
只叹,师兄走后,延历寺便再无昔日清净。
听完这些,剑客咳嗽一声,知沙弥已放下屠刀,便只得弃剑聊起其他。譬如,周边大名已准备剿灭延历寺,剑客此行便是为其内应。沙弥笑笑,早该如此。眼下还俗竟还需打退同门,他不忍如此,才一直未下山。
二人言毕,寺外杀声起。剑客起身欲行,沙弥坐定不动。
剑客斩毕数人,一着袈裟者起。剑客一剑,竟未毙,复以数剑毙之。
异响起,剑客回首,却见沙弥呆立。
“明灯师兄?”
剑客这才明白,大名线报中那名于幕后执掌延历寺僧兵多年的,便是沙弥口中的师兄。战阵之中无暇多言,剑客复挥剑,而毙者众。凡夫之剑诈几何哉?顷刻,寺已复归清净。
明灯灭,而万法尽。
剑客眼见沙弥心已乱,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晓剑,于是——
二人便以剑相搏,以清心魔,亦如今日。妖僧拿了延历寺所供法器。佛兵,灯灭,原意为在万法灭尽的五逆浊世,执刀者亦要化那照亮世间的最后一缕灯火,直至身燃灯尽。可如今,已为日后魔僧所得,是为魔兵。
剑客已护西行法师西游,其剑得与众生相杀;沙弥已止杀孽而忘前尘,其剑得脱凡尘。
说起来,同出各自家传秘剑而为众生所淬,两人的剑,也很像。
那是妖僧少时。那时,他才开始变为妖僧。
那次,剑客输得很远。
那次,剑客得见远藤氏少主之剑、饭纲丸所授之剑、延历寺法空和尚之剑......还有深藏妖僧记忆中的,少时那次剑决所得的魂魄家之剑。
初入地狱道,已有剑魔气象。
也正是此次输给过这等剑者,剑客才知世间仍有更高之剑,由是......
求剑至今。
求剑至,二人最后一次互相挥剑。
血光乍现。剑客手腕低垂,隐有鲜血落下。妖僧手亦垂,却只是刀上刀穗断去。
只是,那刀穗上的血迹也再不见——昔日妖僧失去明灯,在黑暗中指甲嵌入掌肉时留下的血迹,已因剑客的度化而消解。妖僧已从地狱道中得解脱。
“我败了。但......”
“但,我也未胜。”
阁上幽香看得明白。若论剑术精妙,确是剑客更胜一筹。今日,面对故人,面对自己命中之劫,妖忌无言地挥出了比与幽香相搏时更登临一层新境的绝剑。
然而,妖僧身上那佛门浩然妖力,又胜过剑客不止一筹。
妖僧胜了,可却非作为剑者而胜,自是难称胜了剑决。
“你用的......”“远藤、饭纲、法空、魂魄之剑。现世执妄、迷津慈航——这是法师你许多年前,败我之剑。”
“诚然。你这千年——”“皆为尽法师你这未竟的一剑。如此看来,法师你竟不若当年——这千年间,究竟是何衰了你剑心佛心?”
“.......”
“也罢。既胜负未分——那便再来一剑。”“你会死。”“那便一死了却这段孽缘!”
“施主。既出迷津慈航......当迷途知返。”“我之归处唯有剑......唯有你。”
妖僧一阵沉默。觉之瞳华光一阵明灭。剑客似是见了什么,一时怔住。
“施主......我走之后,便在今日,你的剑便有机会于恶战中一砺。”说完,那妖僧眼中竟现些悲悯之色“天下之剑,何必在我?”“可我之剑......本就在你。”
一时无言,唯风声与剑鸣回响。
“你我相识数百年!”“数百年,仅有三日相见。”
妖僧无奈地笑笑:“下一剑,当是六根清净。我说得可对?”
“罢了。”剑客知道,妖僧并未读心。他只是......知道剑客心底仍想他出魔。否则,又何必舍楼观而执白楼?剑客收起剑,求死不得,面上竟是失望。
“施主!”妖僧把手搭在胸口,埋下了脑袋,似是有些犹疑“适才,你唤我法师。”
“是。往日,我只这么唤过西行。”“是吗......
......多谢。”
妖僧抬起头时,剑客已经走远了。自此,妖僧知晓,他那寻法至空的路上,又灭了一盏指路明灯。
由是,手中灯灭便握得愈紧。
剑问远藤,谁解我心?
灯照魂魄,愿为你明。
青莲灯灭,吾道始兴。
剑随人老,心随法空,
一剑一灯,今日决清,
同归无我,化作无情。
诵毕,妖僧闭目叹气。已克两道难关。眼前......尚余一座待攀的高山。妖僧复向少女走去。远处,原本倒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已只余一道。
“我之力......可动江山乎?”
天暗星远,天孤星不语,徐步走向那座仅剩的高峰。
“呵。”“天魔大人好兴致,这般光景,也算尽在掌握之中?”“这山河破碎之景,岂不更有祭典氛围?”
幽香叹了口气,已不知要怎说才好“紫,你这完全不装的样子和天魔倒更像几分.......”“毕竟,这般乱局已经不是那家伙的风格了,我怎么说都骗不过你了吧。”
那不见来处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慵懒和赞许:“可你看穿了又如何?事到如今,你想下去替你的新朋友和老朋友会会那妖僧?还是......想对我这‘幕后黑手’出手?”
无疑,前者遂了紫的意,后者则中那妖僧下怀。无论作何选择,都已入人股掌中。如此,便是进退两难。
五.意见
“我之力,可动江山乎?”龙听着妖僧的言语,看着他走近的身姿,便望向了自己身旁的那具身躯。
适才,剑客与妖僧剑决,剑气纵横、二人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时,龙便被不知何人抱到了这安全之处、先前三人被击飞的巨石边。那时,她侧目看去,身边的两道身影已经变为了一道——
那道与华扇无异的身形仍是未动,仅有生出的犄角与已然完整的右臂提醒着龙面前身影的不同——自己面前的,已是昔日完整的鬼王茨木华扇了。龙想不明白,少女既非华扇,又为何能与鬼臂相合?至于主导权在谁手上,龙倒是想得明白。
无论是右臂还是华扇本尊,都不可能装晕——十足的人里村民。
“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妖僧说着,走上前来,最后却是止步不前。
若是靠得太近,或是贸然使用弹幕,只恐皆要被反咬一口——就像先前被少女用手掌咬住四指的鬼臂一般。
妖僧的想法和龙一样,但他想出个法子,能不靠近对手、也不用灵力就远程攻击的法子。
他掏出了打火机和一串炮仗。
——炮仗领域大神!
“师父。”少女没看见那些东西,只是抬起了低垂着望向水面,从倒影中审视着自己恶鬼之貌的头——再把角撞上了石头。
“果然是你。”会装晕、会撞角,无疑,正用这具躯壳捂头的便是同妖僧上山的少女。
“但怎是你?”纵是换了那茨华仙本人,恐怕也难以抵抗这鬼臂中的邪气,何况这寻常少女?
“师父。你倒还记得这么唤我?”“我一直记得。是您装作不认识我。”
少女抬起头来,看向她往日的师长。过去,养父母遇妖袭而死,大哥卖身求粮,二哥只顾得护好妹妹,只留她一人,便是妖僧替她安葬了父母。
“既还认我这师长,老三,你便该记得,如今已是万法灭尽的五逆浊世......何必再做挣扎。”“师父,我不做挣扎。我来,只是那鬼王想我来。你不想我动手,我便不动手。”
妖僧一愣,他也没料到这与华扇同貌的弟子纵如往日鬼王般生出双角,却还是半点战意没有。
“也好。既身在此世,顺从欲望倒也无妨。这些年分离,你也当看见,你大哥舍家弃幼,二哥昨夜弃你不顾,饭纲丸贪图权欲,妖忌醉欲于剑,天魔贪生,幽香贪情,那鬼臂欲骗本体归来、重回往昔,就连你也贪了适才血战之乐。
你可看见,这欲花早已根入人心,不死不灭。这五逆浊世,已是剑不可救,法不可救,你不可救,我、更不可救......”
“师父。”少女直起身子,对上了妖僧的视线“我的确看到了。
我看到大哥舍身也要救我们一家小幼,我看到二哥护我长大。
我看到龙大人舌尝落贬之苦,仍忧社稷之思;我看到妖忌先生眼看能救您解脱,满心为友人喜;我看到幽香小姐鼻嗅我一身血气,仍存众生之爱;我看到天魔耳听此山悲鸣,强压心中之怒;我看到那鬼臂心念旧日欢聚,满心思旧之忧。
欲念实非过错,否则,我这等无欲之人也不会羡慕他们。
师父,十年前,你仍不是如此否定人欲。”少女说着,再度握紧双拳,气势已超过先前一战之时“您既意见我欲......我便让您一看。我不知您为何放弃众生,但您说过,我若入魔,便由您来斩我。您已入魔,当由我来斩您。已到徒儿救你的时候了。
赴约吧。”
“老三,你已成人了。既你欲做这五逆浊世最后一缕灯火......为师也不介意送你灯灭。既灯火将灭,此刻燃尽,又有何用?”
“纵我一盏灯灭,世间仍有明灯千盏万盏。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间便能宽敞通明。”
“燃灯之欲,我已见了。你的烛身——且由灯灭一审。”
“求师父,赐刀。”
“你不是说,你不想战吗?”妖僧一笑,似是又有了攻心之计,少女则面无表情地回道“是您想战,我只是......应您之请。”许是熟悉自己的师父,少女用一句直白的对答堵住了妖僧的话头,却没料到反倒触动了妖僧。
“你们一个个的,为何都不肯放弃......”妖僧脸上头回现了厌色,觉之瞳明灭,又一阵回忆涌现。
延历寺灭,妖僧却仍未离开比叡山。纵是诵经超度了寺中亡灵,他仍觉难平同门恶行之罪,索性以服灵之法吞吃了寺中许多亡灵——这是多年之后日白残无得以成鬼的法子,只是,妖僧自知自己远未放下,怎能成那孤高的鬼?因此,纵是现了鬼角,他也未真去成鬼。
饿鬼之道尚未涉足,便已草草结束了。
就在寺中业尽,妖僧不知该往何处去时,他寻得了寺中一柄藏得比灯灭还深的妖刀——他顺应着妖刀鬼切的呼唤,持刀前往京都,在五条大桥同武人决斗,获胜后便取下其刀。
妖僧本不以鬼切之言为意,可他想起了那位剑客——以剑求法,妖忌啊,我已无路可走,不妨借你路子一试。
一路斩来,甚是无趣——直到妖僧等来了他的第一千把刀。
“你就是武藏坊弁庆?”来人唤出了妖僧于延历寺得赐之名。
“阁下是?”妖僧看着面前那名少女,那人意气风发,眼神中闪烁着光芒——如昔日远藤氏、如那山巅饭纲丸般的光芒。很久以后,妖僧才知,少女的武艺亦是出自天狗。或许,若是在远藤邸时他若信了饭纲丸的话,或许也该是这般模样。
“在下,源义经。”这时的妖僧尚且不知,这名字日后,可动风云。
少女吃一口酒,咀嚼着适才通过觉之瞳得见的回忆。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也见过这段记忆,却始终不敢肯定。
但她听过之后的故事:妖僧随源义经四处征战,甘为人臣,于各地修罗血场中得见众生受苦的畜生之道,却仍相信义经能为天下开太平。而后——源义经便被亲兄逼迫自尽。
妖僧的畜生之道,亦不成。
“师父,您倒是提醒我了。我还是当同您一战——不光是为了救您。”“怎说?你是何人,又为何要战?”
“那源义经心怀万民,此刻天狗们自是在自行组织防卫,无需我一外人忧心。可......师父您筹谋鬼族与天狗再争,彼时,妖怪山上的纷争,想必也会波及到人间之里。
师父,对你而言,他们或许不过是你计划中本该牺牲的一环,但对我来说,那是会对我用头槌的师长,会给大家做饭菜的二哥,和在最后和我欢聚饮酒的诸位客人。
还有......我父母离去时,留下的那座小墓,和你我一同撒下的纸钱。”少女说到此处,竟在妖僧眼中寻见一丝动摇“待大灾到时,巫女将在人里而非此处,人里村民也许都不会知道你的存在。总得有人为他们讨个说法。想来,这个人也只能是我了。”
少女掏出葫芦,怅惘地望一眼,便朝妖僧丢去:“师父,接下吧。这壶酒后......你我再非师徒。”
“呵,多年不见,竟也有几分豪侠气度。”妖僧也不客气,对着葫芦口便开始灌酒,也吟诵起了自己的问候:
“贫号法空,灯灭,请——呃?!”妖僧未报完号,便觉手中一紧。少女用力一扯腕上红绳,紧握酒葫芦的妖僧便自然被拽倒——哪个鬼愿松开手中酒器呢?
少女既非鬼族,亦非剑者,更非忍者,自然无须等待问候便可出招。何况,既是讨公道来,便再无须有顾忌。妖僧如先前的龙般前倾倒下,便也吃到了一般无二的腹击——只是,这一拳下去,天上碎穹竟再次破碎,现出些许清明来。
而在那破碎的晴空中,一颗明星竟于白日中闪耀。在那苍天的伤口中,亮着的自然是那伤天的天伤星。
天伤,剑颤,莲惧,华惊。
“若非真认识你,我恐怕会觉得你定是专门惑人的天狗,而不是真的只会帮倒忙的笨蛋吧。”剑客说着,把轻伤之躯放在了离龙不远的地方,调笑着面前的家伙。
“想笑就笑吧。”剑客看见龙有些失落地缩起了身体“我知我不擅长惑人......可没想到,竟还能是负作用。”
“那妖僧适才,用觉之瞳,给你灌了些什么景色?”“没什么。”龙别过头去不愿作答,可剑客见她没痛骂妖僧,便知妖僧那所谓引动鬼族复返的法子只是空话。若非如此,龙是绝不可能如此安静的。
可若要问妖僧这是在骗谁,剑客也说不清。他只是隐约猜到......纵是少女手下留情,自己此生恐怕也再无机会同那妖僧论剑。
剑客很多年后才会知道,妖僧这把小事惯上大名头只为讨打的做法,在日后会被称为异变。只是,今时毕竟不同来日,许多事仍无定数。山上妖僧如是,山下那让博丽巫女脱不开身的宫出口瑞灵一事亦如是。
眼下,剑客只知道,自己当和龙一起,看这山巅的巅峰一战。
妖僧一时吃痛,旋即受身后跳。龙已斩其翼,其步子却仍不慢天狗半分。妖僧脚一落定,足下便生出莲来,妖僧再一跳,那莲便被少女踏碎。她咬得太紧。妖僧咬牙再退一步,莲再生、再碎——一如他所愿。
昔日,观音大士曾以千刃莲台穿那红孩儿之身。今次,妖僧亦以足下之莲效法观音,那朵骤然变大的莲花化作千道利刃,刺入了少女的身体。觉之瞳一闪,诸多僧人围住了少女。一时,延历寺众僧之怨、法空失明灯之悲皆入少女胸中。
所幸,妖僧并非观音,少女也并非恶鬼。恍惚中,觉之瞳再闪,少女瞧见临别时的大哥温柔地抚着自己脑袋、二哥昨夜临别时递酒时不忘像幼时般锤她一下——是了,她刚刚还这么锤了龙和妖僧。暖意传来,少女一步便碎了周身利刃、再一步,便再追上妖僧!
只是,从步步紧逼变成两步追一步,自是难以追及。莲刃再起,少女正要破,妖僧再快一步,便是占了一先。既有先机,妖僧便反步旋身,便是夕日弁庆守桥之怒斩,直杀向还需挣脱莲刃的少女!
然而,出乎妖僧意料的是,少女直接抽身躲开了这一剑——先前莲花所化之刃,竟是寸寸迸裂开来。先前,少女不过是假装被束缚,好让始终躲避的妖僧主动上前来!
“啧!”妖僧一时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他别过眼瞧见,在天狗楼阁之顶,那绿发红瞳的大妖怪正朝山下伸出手掌——
那八云紫未能如约定的那般制住幽香,倒也在意料之中。
“这样把我放着不管,真的好吗?”慵懒的声音再度响起,一双手也不知从何时起、抓着幽香腾不出手的间隙缠上了她腰间“我现在可是能随时对着你毫无防备的身体为所欲为呦?”
尽管采用了暧昧的说法,但熟悉紫的人都能察觉到那藏在慵懒下的杀意。
“你不会的。如果你敢出来,就没机会钻回隙间了。”幽香说着狠话,那伸向楼阁下的手也一紧“而且,你真的会阻止我保护别人吗?”
“你这么信我?”紫慵懒的声音中竟带了些呆滞:她怎也没想到,在这总把她视作黑幕的幻想乡,竟是和自己一直不对付的家伙会说这种话。
“毕竟,千年前你也尽力救下了下面那个剑客家里的大小姐不是吗?”
......
“把战斗的先机赌在别人的想法上,这可不像你。”“你救幽幽子的时候,就像你了?”
紫叹口气,收回了手。她知道,自己此刻出手与否,已经不再影响那妖僧的计划。既已如此......果然还是欣赏面前这逐渐因旁人而变得越发脆弱的大妖怪更好玩些。
那,楼阁下的小鬼,你可别辜负这家伙的退让才行啊。
剑拳相交、竟是火光飞溅。这一拼,平分秋色,但少女先一步调整好了架势——登山前,她与剑客亦是以剑交拳。残留的手感让她先一步出了下一击。
师父,这便是妖忌先生助我出的一拳!
觉之瞳传来少女的心声,头部的脆响则让勉强避开的妖僧知道,这一击已断了自己鬼角。
那饿鬼之道留下的痕迹,也被先前败了鬼臂的少女抹去。
“好拳!”妖僧咬牙含笑,倒飞而出,稳住了身形。他知道,少女已无暇追击——在单膝跪地的少女身上,亦是一朵血莲绽出。昔日击败剑客的法空和尚之剑,以剑效法佛门之空,便是如此无声无形。
少女跪坐不动,先前的反击却让妖僧忌惮起陷阱,不敢妄动。只是,若佛不能向山走去,便可让山向佛走来。莲池涌动,竟是让少女脚下青涟将她卷向妖僧所在的方向。
若是那鬼臂操纵此躯,怕是能想到驻足立定;但自认为人的少女想不到自己身有这等伟力,便顺势大步向前。曼陀罗花根由袈裟根入莲池,却不待幽香令其凋谢,便被少女那如刃般的迅猛冲势斩裂。
莲池涤荡、巨浪卷起,遮蔽了双方的视线。这是妖僧有意为之,池上曼陀罗根虽困不住少女,妖僧却可通过感知根断之处判断少女的位置。既已有把握......便当尽全力。妖僧侧身横剑,那本该只有剑客一人得见的绝剑便再出于世。
那是已不存于世的远藤家之剑,已不存于妖僧心中的名门少主之剑。
此剑为刺,剑以身引,宛如流星,气焰似要撕裂大气,一闪便斩开先前掀起的巨浪,直取少女最后一步斩裂花根之处!剑光翻涌,连瀚如海渊的莲池也被整个斩开,出池冲霄而上的剑气更是似要摘星一般——
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
此后千年百年,只恐山下人里论剑之人,再绕不开这远藤之剑。若是当年少主有知,只恐纵是身死也会欣慰吧。只是......妖僧已再不是少主了。因此,他才会注意到,自己命中的只是酒葫芦。
少女正背靠着被妖僧斩成两半的巨浪,已是将出下一拳的架势——妖僧由总慢一步的觉之瞳看到,少女先前被花根束缚时便察觉到了力道之弱,也是在那时就有了猜测:既有幽香凋花,妖僧此举必是另有所图。她未猜到妖僧以花碎处来感知位置,却也知必有陷阱。因此,她无视了右臂中劝她拼死的声音、而只是掷出葫芦,刻意斩碎其下花根,再起跳避开花根,闪至巨浪后的死角——
就像一头凭本能做出抉择的猛虎。
而现在,少女那拖着发抖身躯,无视自己的恐惧,再度冲锋的样子——
就像一位凭勇气击倒猛虎的行者。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恍然间,妖僧看见,面前少女和他记忆中的一位和少女一般两度失却兄长、和华扇一般失却了右臂才得见本心的伏虎行者渐渐重合。破碎星穹中,天伤星伴天孤星生辉。
面前少女之姿、身陷囹吾之境,都叫人想起征方腊时般的绝地。也正是在此刻,妖僧再度忆起些许了往日身为梁山魔星入修罗道般不死不休的血战之日,回身再出一刀!
天孤星刃,撼天伤星拳!
血光飞溅,灯灭贯穿了少女右掌。以血肉之躯与刀剑相拼,又怎有胜算?
或许妖怪们会有拼赢的自信,但少女终究是那个人里村民。正因如此,她从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能赢,哪怕此刻妖僧才刚以全部气力出了远藤之剑,正是剑气最虚之时。
她只是放松了右掌,将终于慢到肉眼可见的灯灭对准了自己食指与中指的掌骨中央。在灯灭出乎意料地轻松贯穿掌心后,她便握拳、以掌骨夹紧刀刃,将指向自己躯干的刀尖扭向一旁,任掌骨与刀刃在伤口中划出火星。灯灭越刺越深,少女也终究以右掌扣住了刀柄、扣住了妖僧持刀的左手。如此情境,究竟是灯灭刺穿了少女,还是少女刺穿了灯灭?
情人们常以十指相扣来表心意相通,野兽却总觉得被人通了心就得丢了命。心同野兽的少女没能看穿幽香的心思,却看穿了妖僧——也看穿了自己的右臂。好恶鬼,被刺穿时半点不惧,意识到少女再出这先前败她之抓时反倒不住发抖。
妖僧拔不出刀,便旋身准备出腿,却被少女连着灯灭一提躯干,错失了命中的机会。妖僧并非鬼臂,因此少女对其不会抱有半点慈心。少女俯首,妖僧从其心中读到了露米娅昨日之状,下意识仰首去避少女的獠牙。少女却一变路数,先以寺子屋老师亲身所授的头槌砸昏妖僧,左手蓄势,再出开战时一般的全力一击——
天穹再裂,此拳再中!妖僧身上联结着觉之瞳的曼陀罗根尽碎、五台山所得佛珠已断、昔日少女长兄所赠的葫芦亦开裂。
这一拳,可谓将妖僧修佛之天道、梁山所入之修罗道,以及他留在少女身上的最后一点人道尽数粉碎。
如今,翼折、剑损、角断、目决、花残、佛断,任谁来看,妖僧都该是油尽灯枯。
可唯有面对着妖僧的少女能感觉到,妖僧身上气势反而越发骇人。
“果然,我这笨人,是六道都走不通啊。”妖僧苦笑着叹了口气,令少女不顾右手伤势、只得退开“既已六道皆非,那我便只能是......邪魔外道。”
一炷香前。被妖僧抓住头颅的龙睁开眼,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四下一片漆黑,直到一盏孤灯亮起,一名妖僧坐定,此处才稍有些许光亮。龙朝僧人身后望去,便见诸多佛像于此暗窟中,不得见天日。
“龙大人,实在对不住,外面多有不便,有些话,只能在此言说。您大可放心,所谓引鬼上山,不过是个幌子,做不得数。”“我如何信得你?”“凭.....我会告诉您,我的目的。”
妖僧语毕,信手展开一串经文,窟中佛像便皆吟诵梵音:
昔日,命莲禅师开悟,步步生莲,坐而成佛,是谓莲师。明灯观之,此番成佛实是残忍——世间百草,皆是先成花后得果。禅师独爱莲,上得花时下得果,花果同得,因果同生。
莲师既是步步生莲,那便足说明,他此后的每步都将只能如莲,一时花便一时得果,今日之行再难种因,于明日结果。再无法同他人结下因果,对深爱世人的禅师来说,该是何等残忍?
纵是日后,佛法不兴,妖魔乱世,禅师也再无法入世。纵是至亲堕入魔道,他也无以劝慰开解。
当然,白莲入魔之事另说。
说回命莲禅师,他圆寂之时,却发现,自己最后一步并未生莲。细想之下,与这般佛门巨擘辞世相连之因果,恐绝非好事。可禅师却笑了。
到最后一步,因果未断,禅师仍未成佛。先人多苦寻一生方得成佛证果,莲师却是在最后才有什么因果未了,仍与尘世牵连,终是没能放下。可谁又能说,禅师不是放下了成佛的执念呢?
我们只知,莲师自知不能坐而化莲之时,反倒是释怀地笑了。
至于莲师之死引得白莲恐惧死亡,成了魔僧,这都是后话了。只是,我想,莲师没能化莲反倒也是莲与因果的一证。莲师未成佛,和白莲入魔,究竟孰因孰果?莲师未成佛,白莲才惧而入魔;可也正是因白莲入魔,莲师因果亦才未断,无以成佛。譬如莲子,因果相生。
“你师兄这经什么意思?早知你眼中和尚比天狗还不如,但你不会真疯癫到要把天狗诱惑到堕回佛道吧?”“非也。大人,我已无可救药,便如当今五逆浊世,剑不可救、法不可救,若不于此身死,只恐日后酿成大祸。”
“你若是想自杀,倒不必费如此周章。”“我既将身死,那便难免该有遗愿。”“怎讲?”
“我这一生,也曾西行至中土、天竺求佛,化尽六道,寻遍天下,终不得法,亦未见佛。”妖僧说完,不无惋惜地望向佛窟中仅剩的那盏明灯“明灯师兄之言,意在主张人行遍六道,方可言超脱六道成佛。法空无能,今日便将斩断龙大人你、和那妖忌等诸多前尘。”
“你想成佛?”“已绝无可能。纵我超脱六道,如今恐也只会是邪魔外道,到那时......
佛魔相生。我便能迎来那斩我的佛吧。”妖僧有些落寞地笑着,似乎是在等久别的恋人,而不是在谈什么遗言。如此说来,倒也合理:龙自己是大天狗,自通佛理;那妖忌曾随西行法师,剑中亦有禅意;纵是那少女,先前伏鬼时亦得见慈悲。
“这倒.....说得通了。”“龙大人,我此行只是告诉你,不必担心。我之身...将成天狗今后社稷所燃之薪。”妖僧说完,撑膝起身“我该走了。妖忌催剑催得紧。”
妖僧说完,起身便要离去。龙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妖僧背对着这位没认出自己的师长、恩人与旧友,也终只说了一句话。
“庙堂险恶,大人留心。”
佛窟中,那盏明灯在风中摇曳欲灭,却又光华更盛。法灭如灯灭,临欲灭时......光更明盛啊。
说回现下。
妖僧颈后佛光已漆黑如墨,黑得叫人看不清其面容。少女面前,已无少主、无法空、无弁庆、无天狗、无天孤星、亦无师长。剩下的,仅是一位六道皆非,于今日的妖怪山巅掀起祸乱的妖僧。
其已无欲,因此无人再可见其欲。
“逆徒,我再问一遍。你是何人,又为何要战?”“师父,不必多言。我已知我是何人,也知为何要战。”“当真?”“当真。”“那便,出你我最后一刀吧。”“敢不受命!”
二人皆是决战之色,可在龙看来.....却甚是可哀。
龙瞧见,楼阁顶处,幽香再度准备起魔炮来,便招手示意她停下——若真要战,幽香也该自己入局才是。如果说她是不愿搅乱少女的战局.....那未必也变得太善解人意了些。
在龙眼中,眼前剩下的已不是先前那样惊人的战局了。如今对立的,仅仅只是希望能有人了结自己的两位可怜人罢了。一旁剑客也是一叹,恐怕他也已看出门道了。那惊人的魔光,便是明灯灭尽前的最后几刻明盛。
当然,在阁顶不明所以的幽香眼中,下方却怎看都是超越了先前死斗的最后一剑。
少女或许也同样不明所以,也正因此才第一次顺从了自己右臂的蛊惑,使用了属于右臂、属于鬼的力量吧。
僧人行处,血落化莲。世人传八寒地狱之底,便是人受冻至皮皱血开、状如红莲之狱。今次僧人歃血为莲,空气中竟也是寒意弥漫。
恶鬼立处,血蒸为雾。众鬼言八热地狱之极,便是人灼而与熔浆同熔、苦难无间之狱。此番恶鬼怒火蔓延,空气中亦是怒意迸裂。
今朝此刻,便是八热八寒地狱纵横交临妖怪之山之时——而双方似乎都不想此景持续,因此,决胜之时也来得极快。
血光飞溅。少女既使了鬼之力,便绝无如先前那般被轻易击伤的道理。而右臂整个被斩下,也说明这并不是和先前一样作为少女陷阱一环的受伤。另一方面,妖僧此刀出毕,却是毫发未损。
照说,这该是胜负已分。然而,幽香仍未使用魔炮、已恢复气力的龙也未上前,便说明现下的情况让她们不知如何判断。
诚然,少女的臂断去,可落下的却是那恢复了人身的鬼臂,在她那倒地的身体上,还留下了一道由左肩贯穿至右腹的伤口。而断臂的少女却像是毫无感觉一般,将左拳停在了妖僧胸前——这本该足以洞穿对手的一击,却是没打下去。
纵以右臂散发出惊人的气势,最后却仍是以其为虚招——十足的人里村民。
“你是何时看出来的?”“从天伤星开始,到您问我是谁时差不多弄明白。”少女说着,觉之瞳也把先前只有剑客看清的画面挂在了妖怪之山上空——半吊子,也有半吊子的方便。
数息之前,刀与拳相交的一瞬。彼时,刀与拳并非交错直至对方身体,而是同往一处而去。少女率先以左手做手刀,轻描淡写、理所当然地斩下了自己的右臂。几乎是同一瞬间,妖僧挥刀斩向本该落空的位置,直斩了化为人身的鬼臂。
随后,少女仍有余力将左拳移回妖僧胸前、却收了这本该绝杀的一击。
幻象已尽,再回看眼下。
“这、这又怎可能......”鬼臂捂着自己胸前的伤口,似乎仍无法接受现实“就算你们都看穿了我想要这具身体做替代品,也不过是一年之师徒,又怎会如此默契......”
“你忘了。我不但是法空,也是弁庆——那盗了鬼切已近千年的弁庆。”妖僧说着,笑着从腰间摸出串炮仗——眼看摸错了,他又换了串佛珠掏来“这次,你仍是输于对人类的轻视。和千年前一样啊,茨木童子——虽然也不能这么称呼只是右臂的你就是了。”
“倒也无妨——”眼见败局已定,那鬼臂倒也笑了起来“毕竟,也不能称你为人类啊。”
“谁说我说自己了?”妖僧别过脸看向少女,眼神中竟有些欣慰“这次,执剑者虽已非人,可我的剑......却已长大成人了。
你成器了,也成人了......我再问一遍。你是何人,又为何要战?”
“我是......鬼切。”少女按了按思考过度的脑袋“只是为讨鬼而战。”
少女突然觉得,鬼族都好聪明:打架这么费脑子的事还能乐此不疲,实在都长了好脑瓜。她又看了看自己空掉的右臂——如果是华扇本人再被断臂的话,大概能很快用仙法凝聚起那绑带所成之腕吧。可惜,自己终究只是只得其形的半吊子,现在就真只能少一只手了。
“你......究竟是何时起发现的?”那鬼臂也不管伤口,复归了最初在妖怪山巅等待众人的姿势,侧卧着饮起酒来。“我说了,是从天伤星时......”少女扯下了右腕上残留的绑带。
“师父、或者该叫主人......是条十足的懒狗,也没有半点酒吞童子那般的豪气。如果他行了碎月之事,那除开引来鬼族,想必还有其他理由。如我所想,那星穹碎开之后,仍有孤星留下。我本以为他是想向懂星象的龙大人表达些什么,可我却发现,那空中的是中原传说中的一百零八魔星。”少女说着,用一口凉酒冷却了自己思考得有些发热的脑袋“也是在那时,我开始思考为何我会懂中原的星象。结合之前,我只想求死却不住揍茨木你,下意识瞄准的也是你本体才有的鬼角,我便隐隐猜到了自己是谁。”
“可照这么说,你该说是从天孤星或者天雄星谈起,又为何说是天伤星?”鬼臂显然被妖僧用觉之瞳灌了些星象之理,便又有此问。
“您当时问的是我们缘何默契于断臂一事......我可说了,您别骂我?”少女先前死斗时都面不改色,倒是现在脑门上现出汗来“天伤星所应之行者,如我般失了兄长,之后......就断了臂。”少女说完这句,急忙向鬼臂合起了双手:“您千万别骂我,也别和您本体说!”
“武行者的笑话算地狱笑话,说给鬼可正合适。”妖僧说完,有些复杂地望向了鬼臂“你先鬼切一步猜出她身份,也懂得夺她身子这种计策,实有智谋。为何于这妖怪山所设之祭典,却全无半点算计?”
“那是算计你们人类的计策。若我对本体、对鬼也满心算计,又哪还能算鬼?又怎还有立场叫本体去做回夕日鬼王?”鬼臂说完,再饮一口酒“想来,妖怪山江河断流,我那本体见了这般异象,断无可能数日不见——是你们把她支走了?”
“全是紫干的。”“那就不奇怪了。”两鬼无视了一旁记忆仍未完整、满脸“紫是谁啊”的少女,相视着笑了起来。
“不说本体,若你今日计成,那夕日为鬼切所断之臂反夺了鬼切肉身,这般断臂执刀之姿,斩我倒也合适。”“谁叫断臂那时的封印不止在我与本体身上,也在这刀上了!”
笑毕,鬼臂饮完最后一口酒,便像求人拉自己起来般朝妖僧伸出了手,也如愿握住了妖僧指来的灯灭,把刀尖移向了自己咽喉:“我输了。作为祭典的收尾,便该由战胜了鬼的人类收下首级——自古如是。
来,再斩一刀。”“好,再斩一刀。”
在最后时刻,鬼臂想起了少女鲜血的味道。自己的本体、是否尝起来也像人类一样...柔软、平和醇厚了呢?只怕自己再无机会知道了。鬼臂低头看向地上莲池,水面中却是本体的模样。
菩提本无树,水镜亦非台。
鬼性本清净,何要惹尘埃!
“师父。”少女出身,拨开了灯灭。
“怎么,你想救她?”“您适才全力一击亦只是重创......眼下您已力尽,怎么斩她?”
“——你还不让我装高手了?”妖僧骂一声,收了刀“罢了。昔日断臂时,封印分别留于鬼切与你那本体身上各一份,需你在与她们各自相合再败退后才得解封——换句话说,今日之事也无妨你再寻本体。”
“既已讨鬼,怎可不杀?”“生杀予夺,皆在胜者。换句话说,你没有求死的权利。”
“禅师这话,倒颇像鬼啊。”鬼臂倒也未太惊讶于得生之喜,毕竟,她也看见了妖僧手中亮起的封印——只怕,自己这回要再睡上百年左右,才能复与本体相会了。
“你如此算计我,只怕不是为除鬼而来吧?”在即将被封印为无法行动的手臂前,鬼臂手中酒坛尽了,便接过少女递来的葫芦,饮罢最后一口酒“我的本体......她如今是个怎样的人?她已经完全舍弃了......作为邪气的我了吗?
她.......不要我了吗?”
“‘探求相反的极端之路,这才所谓仙道’”妖僧掌中华光涌现,封印亦将成“她是这么说的。”
在即将被封印的恍惚之间,鬼臂见那觉之瞳再涌光华。
“您究竟为何想要成为仙人呢?”“我只是想要接近人类......仅此而已。”
昏暗的佛窟中,唯些许烛光,照不清华扇的脸——纵是少女和鬼臂从彼此身上见过那面貌,也觉得看不分明。
“您既有此欲,我倒也有些法子......我有一法门,可让人失却记忆,从头开始。此时您已无鬼心,如若失却记忆,也可看看那样的自己又能否为人。”“倒也......并无不可。”
“——华扇大人,我说着玩儿的。纵有人该与您证这些,也不该在此地,不该由此人——我这等妖僧,是靠不住的。”妖僧似乎也没料到华扇信得过自己、又或是成人之欲如此之强“您、真如此想接近人类?”
华扇甚至没说想要成为人类,叫妖僧听了觉得她自卑。
“那既如此,我也愿与您共同见证一番。”妖僧说着,拿出了一柄凶刃——无论是当时的华扇,还是透过觉之瞳见这回忆的鬼臂,都是身形一震。赤色的剑身散着杀生之念,无疑,此即那将华扇一分为二的鬼切。
“以方才说的法门,便足让这与您有血肉之交、成形之时恐与您无异的凶兵失去作为刀的记忆......那时的她、那时的您会是如何,我们来日即可得见。”
无疑,那妖僧试图蛊惑的倒也不止是人类与天狗,可好在,他说的倒也没几分假话。也许,正是那时得见华扇成人之欲竟强烈至此,他才开始觉得便是成仙成佛也难脱欲,对此也失去信心吧。而他对今日妖怪山巅的布局,也是自那时开始。
“禅师?”“是。”“这般法门,你对自己用过多少次了?”
“记不得了。您还......真是敏锐。”妖僧说完,目光扫过手中利刃,又朝外扫去,像是知道自己日后将会把这段记忆放出去似的,朝着未来的某人做出了询问:
“未来的你......究竟会长成怎样一朵曼陀罗呢?”
“‘探求相反的极端之路,这才所谓仙道’......可惜,我那本体没能得见今日,她未曾踏上的另一条生杀之道。必可...活用于下次......”话语未毕,鬼臂便已被完全封印。妖僧拿出匣子,将那已归于臂形的肉体装入其中,便又看向了少女。
少女下意识地抱起身体,朝后退了一步。妖僧回忆里那话,多少还是有些恶心。
“师父,我这朵花,您可还满意?”“自然——”妖僧话语未毕,便咳出一口血来——力尽后仍强出一刀,行封印之事,他已时日无多。
“那便容弟子一问。若您意在除去此臂,在我败她时便可动手,此后诸多事端,究竟是为何而生?”少女说着,低头望向了自己的左拳、先前斩去右臂后曾停在妖僧胸前,却最终止戈的左拳。
“在您计划中,我本也该被诛杀,对吗?”“瞒不过你。也无怪你斩臂后,仍对我留了一手。可......你既已知晓,为何最终仍是收手?”
“因为......您是好人。”少女侧身,朝着跪地咳血的妖僧伸出了手“师父,我看到远藤少主舌尝破落无剑之苦,仍怀悟剑之思;我看到无名沙弥眼看师兄得悟,满心为同门喜;我看到法空和尚鼻嗅延历寺血气,仍存垂莲众生之爱;我看到弁庆于桥耳听武人呼号,恨不能救世之怒;我看到那天孤星落得孤身一人,满心梁山聚义之忧。
师父、主人.......鬼切已意见你欲。这千年来、这十年来、这一日来,我作为鬼切、作为弟子、作为对手,都相信您不会是那乱法灭世的妖僧。就算当今已是五逆浊世,您也不会是那为求佛而成魔之人.......您始终都是万法尽空前、那寂巷中最后一盏暖灯。”
恍惚间,妖僧瞧见,面前弟子身姿竟隐与当年明灯师兄相合,让他的身体隐隐有了暖意。只可惜,这属于他的最后一盏明灯,终究是来得太晚了。
“呵.......我已是波旬了,只有如此,能斩我的你才能以此成佛......我才能在最后见一眼佛陀。”妖僧说着,瘫坐在地上“别说空话。你究竟,是为何放弃那一拳?是因为龙已恢复气力,却未如先前那般上前吗?”
“因为,我是鬼切所化的付丧神啊。”少女说着,望向了脚下莲池中自己的倒影“付丧神是器物因未被使用的怨念才化的精怪...师父,我能成精,不就说明你这些年从未用我斩杀何人吗?”
“这短短几战间,你到底想到了多少.......”“我还有没想明白的.......师父,你为何要死呢?”少女说着,望向了妖僧的胸口:她之前的拳无这般致命,断不至送人性命。妖僧...是自绝了心脉。
“傻瓜,碎月吞日之相已成,我不死,如何同鬼族交代?”“您活着断了角,一样是交代。”“那这几日妖怪山祸乱在我,我不死,饭纲丸如何自处?”“天魔大人也在此局中吧。她能平安无事,又怎能波及龙大人?”“若我不成魔,死于此处,我又怎能见那斩魔的佛陀?”
“唉。”少女猜到是如此,却全不觉得自己有半点佛相“师父,今日之后,我欲念深重,喜怒思爱忧欲皆有,到底哪里像佛?”“刀剑凶兵,本无欲,就如你今日之前寻死之志。今日之后,你七情六欲皆有。出世前需先入世,这已是开悟的第一步了。何以为人,今后便看你自己造化了。”
说到此处,妖僧放下了那般师长的姿态,开始说起丢人的话来:“可惜,我的时代还没有你.......但好在,当今时代有你,能照亮世间......”
“师父,我难担此任。而且......”少女挠挠脑袋,又显出了人里农民似的痴态“当年龙大人欲救您时,您可是自己跑了啊?”
“饭纲丸是能成为我母亲的女性,刚刚腹击她的你还有脸说这种话吗!”“母亲?龙大人吗?”少女下意识望向一旁同样呆住的龙,急中生智了一句:“怪不得您非要她替您付钱!”
“唉,你也瞧见了。”妖僧说完,不无惋惜地看了看自己正在崩坏的身体“这就是我。如今我已六道皆非,亦非邪魔外道,留下的便是这样欲念深重又一事无成的混账,还是早死了好。”“这样...倒也可爱。”
少女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觉得奇妙......随主千年,她却到了今天才意识到了妖僧是这么号人——哪怕往日见了,她也觉得这人是装疯卖傻,怎也不料是真傻。
“也罢......鬼切,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何人,又为何要战?”
村民、华扇、鬼切......少女先前给出的答案都仍未被妖僧接受。她低头望向脚下随着妖僧将死而不断干涸的莲池,先前激战留下的波纹仍有涟漪,叫少女看不清自己本貌。但至少,她看清了,那曾被鬼臂烧干的江河,已经重新被这将尽的莲池填满。碧山不改,青江依旧。
“我不知道。”
“你为赎往日之罪而一心向善,这很好......你背负旧业,却舍弃了过去的自己,这可绝非归真。过去、现在、未来,这些都是你——这是那位茨华仙教我的,如今,我再授于你。”
“弟子受教了。”少女低头说完,却又反问妖僧一句“过去、现在、未来...纵然有人否定,师父,你的那些过去,也都是你啊。”
“...你果然和她很像。”妖僧在最后时刻,倒是露出了释怀的笑容“虽是听过的话,此时、由此人口中听到,倒也温故知新——鬼切,已到最后了。换你赐我一刀,让我得见自己最后一剑,如何?”
少女看向妖僧,见他身上那鬼所戴的枷锁已断,也知其所言不虚。在临死之际,妖僧终是触及了剑之彼端、法之彼端、我之彼端。
平生不修善果,亦惧杀人放火。忽地扯开金绳,这里扯断鬼索。妖怪山上潮信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
“祭典未结,当尽全力。难逢今日,当不负盛会。”
“好。”妖僧说罢,再是一笑“妖忌......看好。将此剑...传于后人。”
妖僧正起坐姿,将灯灭插于身前池中。
少女亦席坐下,将不知何时出现的鬼切插于池中。
崩毁的觉之瞳最后一次睁开,行将就木的妖僧在幻象中,与少女决上了最后一剑。
《妙法莲华经》云,昔者莲花大士曾有八般变化,行遍世间,终有所成。如今,翼折、剑损、角断、目决、花残、佛断之相,好生凄惨。妖僧身上袈裟五色褪去,三花中莲花与曼陀罗已谢,唯有彼岸花余下,待其死亡。
此刻,妖僧已六道皆非,外道未成,但也正因如此...方才归于本心,复归本我——这第八般变化。如今,属于他的莲师八变也已因此成就。而在这八般剑势之外,那昔日得于鬼切的第九剑,在这孤独求道的一生中,也成就了他的独孤九剑。
恍然间,在那觉之瞳的幻象中,少女看见,远藤少主、天狗学徒、无名沙弥、法空和尚、守桥鬼僧、天孤凶星、人里师长、山巅妖僧,以及不再是旁人的本我,一同握着灯灭,也握着记忆中那柄熟悉的鬼切,朝着少女摆出了架势。
我徒,我刃。
由远藤到法空,再由法空到弁庆。到最后,我已谁都不是,也不想成为任何人。
一世悲戚,剑愈成器。一生飘零,法愈洞明。
命途不达,明灯灭处,万法皆空,一生所尝、所看、所嗅、所听、所忧、所见、所欲相合,这莲师八变,独孤九剑,才玉汝于成。
鬼切——你有败我的自信吗?
我师,我主。
我随你沉浮,看你起落,同你聚散,痛你离合。你我一路走来,我已知你从来是你,一如我从来是我。
历尽八变,化尽六道。法愈洞明,身愈孤零。
延历寺汝灯灭时,吾曾递火。我灯灭时,您亦传我以火。我之一生,本该孤苦落尘,是您救我于入魔边缘,是您教我人性本善,是您让我......不复只是凶兵。
法空师傅——已到徒儿救你的时候了。
少女接受了自己付丧神的本质,右手幻化而出,双手执剑。这短短十年一路走来,少女还未得见那诸多世间。但她看见......有无数人与她同道。
恍然间,在那觉之瞳的幻象中,妖僧看见,那在少女幼时离去的大哥、抚养她长大却被迫分别的二哥,率先从身后环抱尚且年幼的少女,握住了她手中幻化的鬼切。在寺子屋苦笑着劝她不要由同学打的师长,陪她埋葬父母的法师也上前,握住了逐渐长大的少女。而在如今的少女身后,最早投来善意的幽香、想递来衣物的龙、两度替她挡剑的剑客——无一不在其身后。
而后......那远藤氏少主不语,也在少女身后拔出了自己的诛魔之剑。往后,则是来护妖怪山的天狗学徒、来见高僧的法空和尚、来夺刀的弁庆、来助独臂行者的天孤星、来看山巅乐子的妖僧——还有,那陪伴了鬼切千年,却从未用她杀生的主人。
妖僧孤灯虽明盛,少女身后却是明灯千盏万盏的万家灯火。这,便是少女的答案,这便是,她那不复孤独的第九剑。
侠心常存,故我道不孤!
“纵我一盏灯灭,世间寂巷仍有暖灯千盏万盏。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间便能宽敞通明。”少女先前豪言再度浮现于妖僧脑中,叫他感慨万千。
这家伙竟敢无视我灯。
“果然,你便是我所求的,仅此一日的活佛......”
孤剑·「六道八变九剑」!
众剑·「众欲万灯不孤」!
感慨中,二人两剑相交、身后千剑万剑相交!
千年主从、十年师徒、一日敌友、一瞬佛魔。二人最终拼出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剑。
千年执剑,一朝化剑。
千年为剑,一夕执剑。
天晴,剑伤,莲败,华谢。
觉之瞳闭上,妖僧已力尽了,他也不会作为觉者而死。这在幻相中未竟的一剑,除却二人,再无旁人能见结果。
“我输了。”妖僧说着,用指尖夹起落在地上的一块刀剑碎片。信手一伸,一旁便开出条隙间来,一条玉手接过了刀片和妖僧装好的鬼臂“我已见...你燃灯之志。今朝斩魔,你不负鬼切之名,亦是与魔相生之佛了。”
“师父。纵我灯光明盛,那也是在延历寺时,在父母坟前由您之灯火所燃。
薪火相传,您才是那万法尽空前,授灯于人的最后一缕灯火。弟子...已承你烛芯,才有今日燃灯。您才是那法灭尽前,最后的燃灯古佛啊。”
“呵......”妖僧一笑,也说出了自己最后的期望“我本以为,最终还是要将你葬送在此,现在看来,你该认真地去想,去活.......像我点燃了你的灯火一样.......
——你也要、去成为和谁的未来有牵连的人呐。”
天孤星落。需知法空如灯灭,临欲灭时,光更明盛。于是便灭。
如灯灭时,法空和尚已灭了。明灯师兄。法空来寻你了。
“恭喜。”妖僧睁开眼,却听见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人。
远藤家家主.....父亲。
“恭喜。”“恭喜。”“恭喜。”...
恍然间,妖僧看见自己失了许久的明灯师兄、义经少主、行者武松......觉之瞳已灭,按说妖僧该再看不见幻相才是。留在此处的,大概只是他最后一丝幻想吧。
最后,妖僧既未成佛,也未成魔。他仍只是那个一事无成的普通人,这样便好。就像命莲法师那样,尘缘未断,但......这样便好。
此虽不圆,倒也不寂。
一日肆意妄为、魔相尽显,最后,竟只余一方寸余的清池,一柄无焰的佛刃,一朵将凋的青莲。妖僧尸首已为鬼火所焚、归于虚无寂灭——或许也不寂,那鬼火把他身上最后一串炮仗点燃了。噼噼啪啪、好不热闹。异变已尽,再观之,唯余一池一刃一莲而已。
天净,剑熄,莲漪,华存。
四下并无鸦天狗、却见鸦羽飘下。许是那日白残无差地狱鸦来接这魔僧了吧。
最后,从那逐渐消散的佛光中留下的,并不是鬼王的半身,也不是今日作乱的妖僧。
那只是位放下了屠刀的普通人里少女。
“师父......已圆寂了。”少女撑膝起身,适应了片刻陌生的、属于自己的右臂与刀刃“适才...是我输了。”
诚然。少女身上未见伤口,可先前妖僧能递去刀片,便足以说明,鬼切的某处已经崩碎了——或许,碎掉的是与她过往作为凶兵的日子有牵连的最后一人吧。从今往后,自己便又是......孤身一人了。
“去成为和谁的未来有牵连的人”,说来简单,少女却不觉得自己能做到。毕竟...她已经连师父前半句交代的认真去活都做不到了。少女有些畏缩地和立在楼阁顶端的幽香对视一眼,不知该用怎样的神色去面对她。少女从没想过自己能够生还、更别说打赢了。
好在,在她犹豫之际,幽香和她同时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能称之为祭典的战斗,已在此刻结束了。然而,战斗本身却仍在持续,正如那挑唆人欲的妖僧已死,可人、妖、兽、剑的欲望......都绝不会因此停止啊。
纵已以意见,纵欲可燃灯,可欲望本身,也仍能如妖僧所见一般,挑动恶行啊。
六.末那
直到最后,龙也没等到需要再度疾步突袭的时刻,也不知该向谁挥剑。她也注意到,妖僧尸首处还有一串钱,刚好和他欠的牛肉钱相仿。
叫人哭笑不得。若是那妖僧少时跟了自己,是否也能成为一只平凡却无忧的天狗;若他继承远藤之名,又是否能护得一方社稷?如此未选择的路实在太多,叫人不知从何处叹起。
龙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也对那僧人的堕落负有责任时,剑客率先站起身了。而后,龙看见,少女和幽香也晚了一步,朝同一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大队白狼天狗,持刀执盾、结阵朝几人在处压来。
“逆贼饭纲丸龙!勾结妖僧祸乱江山社稷、劫走天魔大人把持朝纲,今日更欲捏造平定鬼臂祸乱之天功,谋逆篡上之意,昭然若揭!”那宣判龙今日罪行的声音声如洪钟、听着字字在理,却不见声音的主人露出脸来“两位,妖僧已死,鬼臂已伏,只要你们不阻我们斩那奸佞,她许你们的,我双倍奉上!”
由是,七月十五,鬼王祭典上......最后的黄雀、真正的杀着出现了。
一阵恶寒传来。
“朝堂险恶,大人留心。”
妖僧三度留给她的这句话,与年少时那少主辞别她而走的缘故,似乎都在此刻揭示。她知道天狗们的社会中权谋险恶,却万未料到,在这江山倾覆之际,亦有一心谋乱的奸贼。
也是在这时,注意到前来的全是白狼天狗的龙才想明白,自己被贬的个中细节。在天魔失踪后被贬本是常事,但正如妖僧所言,龙并未依照传统被贬去和白狼天狗们守关——她往日也负责统领鸦天狗,对除却椛这类的私交外的白狼天狗甚少往来。既被贬也未同白狼们同在,他们也自然不会了解龙的为人.......自然容易被人蒙骗来杀她。
另一方面,白狼天狗负责在外监视.....自然也不会在被召集前窥见适才的激战。
这般毒计,恐怕在华扇上山时便成于腹中,在自己遭贬时便已开始实施吧。天狗中竟有如此歹毒之人、如此目无天魔、目无社稷之人.......龙竟开始觉得,当年的妖僧或许走得对。
在强烈的动摇中,龙虽仍有余力......却已提不起剑来。若是自己只为一己偷生,而对这些忠心报国的白狼天狗出手......自己又和现在那正掀起祸乱,谋逆江山的奸佞有何区别?
可是...不提白狼天狗,眼下,一旁楼阁中当正住着许多鸦天狗,看了先前之战才是。他们......面对这压来的军阵,竟无一人为自己发声。
这般江山社稷,真还值得自己拼死卫护?
至少...椛不在这里。
在龙颤抖不已、心与剑都将堕入深渊之际,一旁的剑客却按住了她的手,示意她收剑。
“大人,你剑已失意,收鞘吧,莫负了剑。”剑客说完,拔了剑“‘我走之后,便在今日,你的剑便有机会于恶战中一砺’。那妖僧倒不打诳语,想来说的便是此时。
我之剑、本为他磨砺,如今,他已尽了......可剑不该尽。我剑在,他便尚在。
斩阵当用楼观、祭友该是白楼。今日不妨.......双剑齐出。”
少女见了剑客之意,松了口气——她防着那人真要斩龙,一直蓄势未发。
闹妖怪山也同闹五台山,之后,野猪林、二龙山、征方腊也各来了一遍......在花和尚又一次先于行者离世后,这最后由朝廷赐毒酒的戏码才迟迟到来。
“大人尊名?”少女问着,却套不出话“恕在下无欲......龙大人许我的,仅是一死。今日......各位便来赐我一死吧。”
少女再度握起了那柄斩却妖僧之欲、斩开天空阴云的鬼切,感受着自己体内涌动的冰冷杀意。而就在她准备提刀上前时,对方的一句话却让她感受到了比杀意更甚的寒冷——
“少侠,我知你身手不凡......因此,适才你所说的四妹,已被我们‘请’上山了。”
“.......什么?”少女一时甚至没反应过来对方话中意思,只有身体最先僵住。
“那...你为何不去要挟那剑客的家人?”
“要拿幽幽子来威胁吗?”在楼阁之顶,八云紫终于是现出了身形,眼中竟也有几分不快,更多的却是好笑。那少女作为人里村民确实不知这些事,但这话却也提醒了紫——那肆意将无关人类卷入纷争的不知名天狗,确实是留不得了。
但她仍是什么都没做。毕竟,她能够在这阁顶不再隐藏身形,便说明——
幽香刚刚就已经下去了。
整个军阵都为之一震——错过了战斗的他们没见到少女和剑客的剑,却知道这花田之主的凶名。在为此轻叹一声之后,幽香却又释怀地笑了:她从未想过,竟有一日,自己会感谢自己在外的坏名声。
因果业报,比植物的根系更加错综复杂啊。
龙大概不希望少女和剑客真的动手,若是自己出面,那应该反而能免于兴起兵戈。就在幽香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也看见少女拔出鬼切,正欲出刀——却被人用一句话捆住了身子。
“姐姐!”“少侠,请你如斩鬼斩魔僧般,再斩了这妖怪吧。”
一声来自幺妹的呼唤,逼得少女头一次在现实中举起了鬼切——
“幽香小姐,若祭典结束我还活着,就来同你一战。”幽香从未想过,少女那时一句玩笑话,竟会以这般方式应验。如适才的少女一般,幽香的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仅是本能般地将阳伞置于剑前,可她也本能地感觉到......
自己下不了手。也许会输。
可......你原来能对我下手吗?
少女的剑动了。愣神之时,幽香看见剑客正疾步要挡下少女,龙则想以身替幽香挡下这一剑,而少女...仅仅是想要自刎。说来,她本也要死在今日了。
“老三,且慢!”
一声怒喝,从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身上传来。
那是一名掌柜打扮的儒雅男子。身上带些血迹,右臂看着也已脱臼,似是被人打伤,胸膛因一路奔行上山而起伏不休。龙、幽香和剑客都认得,那是人里那家店的老板。而少女认得......那是自己二哥。而白狼天狗们却看见,押着老四的几只白狼天狗倒下了。
只有男人自己知道,那几人既鬼鬼祟祟来饭馆拿人,便得装着样子喝几口酒。他在那时下了蒙汗药...却只用了给人类的分量,才见效得这么迟。男人把作为人质的四妹夺去,丢在了一旁地上。
不过,人类自然没法阻挡天狗这样的妖怪吧。于是,便有人朝一旁的老四伸出手——
“都别动!”男人说完,用仅剩的左臂掏出把厨刀,对准了自己的脖颈“若我死了,老三便断无可能再助你们......那时,大家都别想活着出去!”
“二哥,我只是想自——”“糊涂!你不在了,老四就能活了?!要是我死了,你俩倒是保准能活!”
好凶的话、好凶的心。此刻,大家看见的不是人里那个素来温和的掌柜,而是一位想保住妹妹的兄长,一位失父失兄后,独自支撑一家至今的、顶天立地的梁柱。
“老三,老实说,我恨过你——我恨你有那力气,却没保下父母!我也恨过大哥,非要离我们而去,害老子只能拉扯你们俩废物!我更恨自己,到现在.....竟不知大哥有多痛,不知你有多痛!现在......我不用再去恨谁了!一会儿...你可别婆妈!”
语毕,男人半点不婆妈,挥动了手中那柄伤不到妖怪,却足以自决的厨刀。
武大郎须死……武都头,才算变成行者。
“果然...还是这般直爽的人类看着有趣啊。”隙间洞开,其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男人执刀的左臂,再轻轻一按,便正了男人脱臼的右臂。
可.....若朝阁顶望去,便能看见,紫仍立在彼处,只是从那抬起的执扇之手来看,这道隙间确实由其所开。而从其中走出的......却是今日之乱能形成的前提之一。地狱之中的鬼王,星熊勇仪。
勇仪?!勇仪为何?!
“按说,作为看客,我不该出现在此,只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实在没想到,本来看大伙儿打得正起劲,却被这位不知哪来的混蛋败了兴致......若此时鬼仍统领此山,我该是留不得你。”
勇仪穿着一身花魁似的和服,看着不便行动,也确是像她说的看客该有的装扮。但她究竟......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人类,已经没事了。带着你四妹下山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勇仪说着,拍了拍男人的肩。男人也不道谢,只是爆发出了一阵和他儒雅外表相符的惨叫,便抱起四妹逃离了现场。照说,这便是人类见了妖怪该有的反应;只是,男人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勇气,才能顶着这般恐惧,抓准白狼天狗被召集、岗哨松懈的时机登山?
“别把鬼当成笨蛋......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看见了。”勇仪也懒得解释,又信手将身后的隙间撕得更大了些——其后,无数恶鬼正于地狱笑着观赏这次祭典,而在那一众恶鬼正中的,却是一只作为式神的九尾,和一只天狗。一只......大家都认得的天狗。
“虽然我没法揪你出来,也不该把这里的天狗全杀了解气...但,相信你家天魔大人做得到,对吧?”“自然。”隙间那头的天狗答道“就用他的法子......把他的家人,全部处分掉吧。”
听着天魔的话,收好刀的少女不住一阵发抖,直到幽香按住她的肩头才冷静些许。
而在这时,勇仪却朝少女走来:“今夜之事,虽和天狗们没多大牵扯,但你这刀,也颇为有趣。”勇仪说着,朝少女伸出了手“试着再斩我,如何?”
“您适才助我,我又怎么斩您?”少女摇了摇头“不了。”
“你真的不想斩鬼试试——”“她说她不想。”一柄阳伞横在了勇仪与少女之间,也强硬地中止了双方的对话。
“如此也好。唉,要是萃香没跑,该让她来的。”勇仪摊摊手“幽香,关心则乱。”
在简单地做出了评价后,勇仪回首望向了那一众白狼天狗:“好啦,各位,非要等你们的天魔宣布解散不可吗?还是说...你们是想和我,或者幽香,还是...这能封印华扇一臂的鬼切战斗?
今夏的祭典......该结束了。”
除开威吓,也说明了少女的身份。如此,想来之后也能让那少女免去麻烦吧。唯独不提那剑客,是怕他真忍不住了再去砍人?
紫在楼阁上,看得倒也兴起。只是,她看出幽香虽然嘴上没让着勇仪,却也由着对方掌控局势,还是有些不快:说白了,幽香讨厌的并不是把人当成棋子的看客,她只是讨厌紫。
不过,当今之局,也实非紫一人为之。早在鬼臂登山之初,天魔便已“失踪”,独自前往地狱——既是为向勇仪说明情况,也是为了做某种证明:在天魔离山,包括饭纲丸在内的数位大天狗被贬往不同岗位的情况下,鬼臂是绝无可能由天狗退治的。
在这一前提下,由紫在祭典之时以隙间向喜好战斗的鬼们观赏山巅之战。七月十五,正是盂兰盆节,对鬼也正相宜,正适合安抚即将搬迁的他们。
于紫,鬼臂之行除去了天狗中的部分好战分子,也能让人见到幻想乡今日连这般妖僧都能包容,也得以让天狗们无暇顾及同时正在人里的宫出口瑞灵一事。
于天魔,此番离山之行同样有助于天狗们舍弃往日方针,也得以在这场变故中检验天狗之中,孰为忠良、孰为奸佞。此外,受惊于此乱的河童与山童们,想必也会更愿臣服于天狗吧。
于鬼......他们大概只是被骗来看打架的吧。只是,鬼臂如传说中讨鬼般被退治却并未被杀死的景象,大概也足够提醒他们幻想乡和人类的变化。或许...未来会有让大家不必以命相搏的战斗方式出现。
就连被骗出幻想乡的华扇,也在此日完成了对鬼臂封印的一半——鬼切身上的那一半。不久之后,她大概就会“机缘巧合”地找到遗落在外界的右臂和鬼切刀片。另一方面,山下的先代巫女追杀那群对瑞灵下手的妖怪时......大概也会轻松许多。当然,这部分计划,紫并未告知天魔。
这确是个对各方都有利的计划。只是,那个在各方斡旋,在鬼臂完全苏醒前就对她不断灌输此计、四处奔走以不同身份说服众人、洞见各人欲念、种下欲种的妖僧本人......已圆寂了。到最后,他也非自己说的那般六道皆非,他仍是为妖怪、为天狗、为人类、更为自己绸缪的好战之鬼。不过,这人好就好在他死了——
花和尚啊,你种下的欲花,倒也繁茂。佛与魔的境界,究竟在何处?
“你该走了。”不知何时回到了阁顶的天魔打断了紫的思考,也催她离去。纵然,依照计划,紫在此代为密传天魔之意许久.....这楼阁也终究不属于她。
楼下,白狼天狗们本在喧闹,但适才似乎得了天魔授意,暂且离了岗位,以宴会为此次祭典做结,楼阁中的鸦天狗们也纷纷加入其中——眼下,龙似乎还在思考天魔之前出现在地狱意味着什么,剑客悻悻收了刀......众生百相,甚是有趣。至少在这点上,紫同意妖僧的看法。
“再等片刻吧...我还有话要对一个没什么朋友的熟人说。”
尽管身边已经逐渐有了宴会的氛围,可幽香却还是没有放松。甚至叫周围的天狗也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她仍挡在勇仪身前,握着阳伞的手竟有些发抖——
她不该如此的。这一点也不像她。
“幽香,你究竟是拦着我做什么呢?若是想阻我去找那少侠麻烦...”“不用你管。”
“她已走了。”勇仪一句话,便让幽香慌张地转过身去,全不顾自己一身破绽——但那少女的确已经不在了。而就在幽香动摇之时,勇仪的话语又让其陷入了更深的动摇之中“幽香,我穿着这身来,便不准备动手。你何不再仔细想想......我为何会邀那付丧神斩我?”
关心则乱。适才的幽香只想着少女险些和她相斩、却又决定自决的模样,既没注意到少女是何时逃的,也没想到为何勇仪会邀她斩鬼。只有手抖得越发厉害。
“小幽香?”与此同时,一双纤纤玉手也抱上了幽香的腰间“你看,此局...本不需要你来。”紫同时用了幽香没法接受的动作、称呼和言辞,却未见对方半点反应“我叫你来,可不是让你继续当个...嗯...‘恪尽职守’的看客。”
“走吧,别让她像华扇一样从别人身边擅自逃走!”勇仪说着,痛快地推了幽香一把——她没用力,按说该推不动人才是,好在幽香的身体已和其内心一样动摇。在踉跄中,幽香下意识地为了维持平衡,本能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而在其思考之前,她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地迈出了下一步。她没问少女往哪个方向走了,只是凭借着本能奔向了某个方向。
就这样、四季鲜花之主甚至忘了自己能够飞行,不像样地,只是如同追逐将别友人的寻常少女般,慌张地、本能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奔去。
“这可不像你,专程喊别人入局,只是为了让人在最后去把朋友留下......也不像我下午看的这盘棋该有的收尾。”“特意救人,难道像你?棋子好用,自该想办法留下。”
“你想帮人,大可直说。也难怪那么多人讨厌你。”勇仪说完,也不管紫,也在宴会中张望着寻起酒来——忘记自备酒具,着实失策“能留下最好,那东西和她师父反着来,是人是妖是饿鬼,知天道,成修罗,动作也是十足的畜生。要不是想她活着,我也不用喊她动刀。只是,不想留的人,也强留不住啊。服了,除了脸,跑得也像华扇。”
“还惦记华扇的事?”“你老瞪那剑客,不也还惦记那亡灵的事?”勇仪饮一口刚讨的酒,神色竟有些落寞。也是,那鬼臂也于今宵再被封印,纵是勇仪不会因鬼受讨至此而怒......也难免为此伤悲。
“是我话重了。”“彼此彼此。”
“你不喝一杯?”“我该走了、放心不下她。”
语毕,紫便从勇仪面前消失了。也好,她救下过一次友人,比自己这样的半吊子擅长这事。勇仪替幽香和紫想着这些,唯独忘了想紫走后自己要怎么回地狱。鬼或许就是这样的家伙吧。
少女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周身竟是杀气凌厉——那是先前战斗时都未曾显露的杀气。
她的步子踏得越来越轻,身体却越来越沉,直至最后,只能驻着鬼切行路,直至再不能行路。少女将身体靠在一棵树上,望向了远方逐渐西沉的落日。明明是同样的落日,在妖怪山上看起来倒和在人里看着颇为不同。作为妖怪和作为人类,看起来也觉得大不相同。
——看起来像鲜血一样娇艳欲滴啊。
舌尝血,思斩;眼见鬼,喜斩.....如此诸多欲念,皆归于斩人一途。少女知道,付丧神是因不被使用的怨念而生。自己既为鬼切,想必是即将消失,急于斩妖除鬼来维持自己的存在了。可......她不愿斩。无论是鬼臂、师父或是勇仪......她都下不去手。
正因如此,少女伤势不紧,却已不可久活。所谓重病,竟是这般。想来,便是今日剑决让少女活不过此日......可她却不后悔。花朵,本就是明知会凋,却仍会傲然绽放。
白衣、赤血、青涟、红霞、尘灰......服已五色,生灵已杀,六欲已有。
着五色服,饮酒妄行,
杀生贪味,无有慈心。
魔相已成,吞阳碎阴,
我既波旬,
佛陀何寻?
少女想起师父诵过的魔经,一时竟有些释怀。既自己才是那至邪的妖魔...那师父最后,定是成佛了吧?若师父仍未成佛......也好、自己也绝不会成魔。
杀心起。惊起许多萤火虫。少女想护些虫来,便想着二哥,将其压下。对不住了,二哥、四妹,我已走不下去了。不过,四妹,临走前姐姐和你说过,姐姐要去当大侠了。想来,今日败鬼斩佛,最后才得以诛自己这至邪的剑魔.....虽然愚钝、虽不如二哥勇敢,但也堪称大侠了吧?
.......究竟是何时起,自己成了幼时一直憧憬的大侠呢?
只可惜,少女从未听过武侠故事的终局。
杀心再起。少女想着师父,将其压下。对不住了,师父,我已灯枯油尽。明明和您说过,我灯灭后,自有明灯千盏万盏,可...我还是好害怕。明明不可以害怕的.....您教过,放下屠刀和立地成佛之间,尚需负业、执灯、持刀......您临走前说过,我要认真去活.......像你点燃了我的灯火一样.......去成为和谁的未来有牵连的人。
可我,已经没有未来了。您...会来接我吗?华扇大人......会觉得我靠近人类些了吗?
好想...成为人类啊。
杀心复起。少女直到最后,才敢想起幽香。最对不起的,果然还是幽香小姐。在初见时,自己尚是未习人心的凶兵......没有一句话答得够对。可即便如此,她仍是来救我。哪怕要为此让她最厌恶的凶名更盛、哪怕自己险些对她动了拔刀之念......她仍愿来救我。
“鬼切!”
她仍是来救她了。幽香喘着气,撑着膝盖,也捂住了胸口。跑上几步,于她何碍?她只是...被恐惧攫住了心脏,无法呼吸。而她也是到此刻才想起......自己甚至不知少女姓名。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将消的少女身无灵力,或许......自己只是如过去在人里时那般,被她所吸引。
“幽香小姐,你不该来的......”少女说着,拄着刀起身“既到了最后......吃了我吧?”
“你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这种话的?”幽香说着,身上竟涌出些从未让少女见过的、大妖怪的压力来“生命不是用来舍弃的东西!你不用死在这里!勇仪告诉我了,只要能斩鬼斩妖,作为付丧神,你就能——”“幽香小姐,我知道.....昨夜尝到露米娅时就知道。可......无论是她,还是那鬼臂、师父或是勇仪,我都下不去手。而且,这里也已无妖可斩了。生命不是用来舍弃的东西。作为妖怪,劝人斩妖,你又是抱着多大的觉悟说这种话的?”
“你错了,这里......并非无妖可斩。”幽香说着,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扯开了自己的衣领,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你面前......便是值得一斩的大妖怪。这就是我的觉悟。
如果你不愿斩我......我就夺了你的刀,自斩一刀。放心.....我这样的妖怪,没那么容易受伤。”
一如先前天狗阵前一般,幽香再度做好了受斩的准备。但这次.....她已无半点惊慌。
一如先前天狗阵前一般,少女再度架起了自己的刀刃。但这次.....她已无半点踌躇。
“幽香小姐,那这......就是我的觉悟。”少女再度将刀刃架在自己颈上,也头一次......敢于对幽香露出释怀的微笑。
斩妖之剑与妖怪间的战斗,自古有之。可.....妖因想受斩而战,刀因想不斩而战,却是闻所未闻。这便是在再无旁人的山间开始的、祭典的最后一战。
妖怪山后夕阳渐落,西沉落日余晖将少女的身形逐渐吞没。
天暮,剑起,莲笑,华沉。
“你不会有机会的。”幽香说着,举起了手,细碎的花藤便悄然从少女身后的树干爬上了她的身体,将她四肢牢牢捆在了树上,也让少女手中鬼切落地。但这次,幽香不打算放手:“我很强,而你现在.....很弱。”
“我还没听说过...你会有需要这样给自己打气的时候。”“你什么时候听说——”
“我也......一直在看您。过去您去人里时,便见着您总是一个人。我.....也没什么朋友,就多留意了些。”“别说了。”幽香的本能告诉她,对方眼中杀意渐浓,重复自己先前说过的话语,就是为了乱自己心智.....少女的师父也同样精于此道。可她就是没法打断少女。
“我憧憬着...那样能够坦然面对自己的孤独和不同,孤傲生活的你。”“你这不是,完全看错了吗。”“我眼神一直不太好,但我也...确实想和您一同生活下去。”
“那你为何——”“因为我已在幻想乡了。”
少女又是一阵苦笑:“师父弃我时,我是在外界。既能幻想入,便说明......那个需要鬼切斩妖除魔、需要大侠以武犯禁才能维持一丝公道的世道...已经过去了啊,幽香小姐。鬼切因世道污浊、人心叵测而显锋芒,也因世道安宁、人心已定才被遗忘,被冷落,流落此处。”
“那至少在这幻想乡里,你还有鬼可斩!有我可斩!”“不会的。日后,这里恐怕也会诞生无需大家刀剑相交的战斗方式吧。幽香小姐,这是好事,天下无剑的世道、天下无侠的世道,才是侠心常存的太平盛世......那时,连幻想乡也再不需要我了。”
至侠,则无侠。一如至剑,则无剑。只是...幽香能创造一个需要剑的世道。
“若我此刻,去人里杀——”“幽香小姐是个温柔的人,所以做不到吧。”
......就算原本做得到,听了这话,又怎还做得到?
“那你自己呢?!你就只想着世道需不需要,就没想过自己想不想活着吗?!就没想过...我想不想你活着吗?”幽香的自尊随着眼泪一并滚落在地,只剩下最卑微的恳求,“就当是为了我好吗...活下去。”
“此事勉强不来。”“我偏要勉强!”
已是时候了,幽香擦去眼泪,颤抖着要去握那插入地中的鬼切。也正因即将自斩一刀,幽香全未料及......少女仍有余力挣脱束缚、会在什么也不必做时挣脱束缚。正因如此,幽香的手慢了一步。她看见,少女眼中已一片赤红、手中亦先得真红凶刃。身上杀意之盛,叫人心惊。这个角度,绝非自刎。
“‘若祭典结束我还活着,就来同你一战。’”
已完全入魔的少女只是用言语诱她靠近,最终选择她最放松的时机出手。鬼切...确为凶刃。正如幽香所说,少女或许本就比她更像无血无泪的妖怪。这本也没有区别:自斩一刀和由着虚弱的少女以鬼切斩上一刀,都不太可能重创并非鬼族的幽香。可...临到受这刀时,幽香又如在天狗阵前时那般心中一紧。
......你原来能对我挥刀吗?
“呜!”幽香就如遭到妖怪袭击的普通少女一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本能地缩起身体。
“是我赢了。”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只有少女的声音和重量从前方传来。幽香睁开眼时,便已被少女扣住了双手,鬼切也在先前举刀时被插入了少女身后的树上。
作为器物的少女挥动了刀刃,作为人类的少女利用这点骗过了幽香、放下了屠刀。
挣脱花藤的机会只有一次、幽香也不可能留下自刎的机会。所以少女才想出了这能创造机会,欺身上前的办法。如果幽香用力挣脱、或者再用花藤,少女的身形就会立刻消散吧。这当然也是作为弱者的人里村民才会有的法子。也只有假战斗之形......少女才敢主动扣住幽香的手。
“是我输了。”幽香把头埋进少女颈间,感受着少女那在最后时刻反而温暖起来的身体。悄悄握紧了少女的十指。先前,她想这样扣住少女时却被甩开了手。如今总算能亲近些许。“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是你自己......”
情人们常以十指相扣来表心意相通,野兽却总觉得被人通了心就得丢了命。终于有了几分人心的少女,却真得丢了命了,所幸,她还有时间吐几句人言。
“幽香小姐...实在抱歉。”少女无力地倒在幽香身上“早上时,我只记得您喜欢战斗,现在我才想明白,您这么温柔,只是担心伤到身边人,才想只靠近那些能承受您力量的人......您只是害怕失去朋友。能遇见您,我很幸运、也很幸福。如果有一天,刀不再被当做是用来斩人的器具...或许我也能回来吧。”
奇怪。自己明明已经懂了许多,可依旧唯独在幽香面前,少女自觉说不出几句人话来。那不如,就将师父的话留给自己仅有的朋友吧。
“幽香小姐,您也是,在今天点亮了我的那盏明灯......您才是我走进寂巷离世前,温暖我的最后一盏暖灯......您要连着我的那份一起,认真去活,像你点燃了我的灯火时一样.......
——今后也要、去成为和谁的未来有牵连的人呐。”
少女的体温越发温暖,手也越扣越紧,就像逐渐有了生机一般。那时松开的手,如今已经好好回握了。眼看目视已久之人相近,该是心喜,可幽香眼中,却是可哀啊。
师父,您说过,人生一世......问心无愧即可。可若我问心有愧呢?
菩提本无花,明灯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已染尘埃?
天伤星落。需知法空如灯灭,临欲灭时,光更明盛。于是便灭。
如灯灭时,少女已灭了。
紫未想过,只是一昧奔跑的幽香会先于使用隙间的自己找到少女。
她也未想过,自己到时,少女已经消失了。幽香身前剩下的,仅仅只是一柄仍带血气的红色凶刃,和一朵褪去五色的青莲。而留在她手中的,则是已空的酒葫芦。在那逐渐消散的日光中留下的,并不是什么大妖怪。
那只是位没准备好失去朋友的普通少女。
一位失神的少女于此,一柄不该折的折刀于此,一朵只此一时的昙花于此。
不识趣的、被鬼切先前斩至此处的云朵落下雨来,幽香握着阳伞的手却未动。紫识趣地等待雨水打湿幽香面庞后,才为幽香撑起伞来。
天津,剑陨,莲生,华伤。
过了不知多久,夜已深了。
紫已走了。她仍有许多事要处理。花已谢了。花开不等人,却也无惧绽放。按说,人也该无惧别离才是。可世上许多事,本就无所谓该不该是。
便如此刻,本不该有人重蹈西行妖的覆辙。
妖怪山上,也不该在这个时节有这许多萤火虫飞来。萤火如地上的星空,明灭可现。萤火众多,如莉格露的符卡所言般,如夜虫龙卷,星光席地;如少女所言一般,千盏万盏。
“纵我一盏灯灭,世间仍有明灯千盏万盏。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间便能宽敞通明。”
鬼切生前的话语回响在幽香心中,也让她又一次迈出了脚步。认真去活、与未见的什么人成为朋友、有所牵连。唯有如此——待刀剑不必斩人时、待她回来时,才能让那在最后也没说出自己名字的笨蛋安心吧?
想着离去友人的话语,幽香笨拙地、却又坚定地朝着明天迈出了踉跄的第一步。
而在她身后,那柄孤剑下已然凋谢的莲花已结出莲子。
所谓末那识,便是各人心中不同于意见之片刻欲望的长久之欲。如今,折刀已折,时花已逝,那常存的佛心、侠心与情心之欲种,又会在幻想乡,在四季鲜花之主身上开出怎样的欲花呢?那都是后话了。
我们只知,那年七月十五的鬼王祭典中,曾有一柄被称为鬼切的凶刃。
——而她如今,仍长眠于此。
七.种识
这便是百年前的全部故事了。唉,可惜,要是最后我还活着,哪怕挨打也要给幽香亮颗天孤星。那么依约,我们继续讨论佛法吧。
唯识是您听说的叫法吧,残无大人。我所学时,师兄说这叫种识。意思倒没什么区别,无非都是人类心中的共识。只是,我还是更喜欢种子之识的说法——毕竟我是花和尚嘛。
百年前那场欲花争相开放的祭典已经结束了,当然,人们心中的欲念之种绝不会停止开放。只是,如今幻想乡的欲花,确比往日美上几分。或许,确如我那徒弟所言:这等侠心常存的世道,确实是更加平和的世道,不必再有你我这等人的世道。
纵欲花不断,可莲池由明灯所暖,自是要比寂巷中的残花开得更正——这是我徒弟教我的。作为僧人,我干得烂,可能也只能在徒弟这块胜过您了。不过,当今这些欲花根系之错综复杂,倒也胜过当年。
您说您也想挑起畜生界那些人的欲念玩玩?
哈哈,好主意,这就厉害了。算我一个,我还有些河童那儿买的炮仗,把他们全炸了。
我认真的?难说。不过,当年我也如约帮您给鬼族看了场好戏,便于您搬迁地狱的计划,可是半点好处没要。如今,我倒想求您答我一问。
......你这佛光怎么不显光头啊?
开玩笑的。残无大人,您早我许多来到地狱。明灯师兄圆寂时,可是来了此处?
是吗,多谢。您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这故事仍有一段尾声——说来也巧,当年,我朝龙问山上是不是您,如今,换您问我这段尾声是不是她。
可惜,那会儿我死了。问别人去!
百年前,祭典后的次日。
龙身上伤愈、心伤却难说。天魔大人也挑这时唤她陛见。
这间在妖怪山最高的阁楼美轮美奂,足以俯瞰群山万民。可一想到不久前幽香在此坐立不安、紫在此受天魔之意向天狗发令,龙对这里便无半点好感。
“大人,草民来迟。”“饭纲权现,你已立下除鬼平叛两大天功,自当官复原职,何须妄自菲薄啊?”龙未见天魔身姿,只见一道华美屏风隔在二人之间。天魔坐于椅上,身旁一鸦天狗单膝跪地,似是被龙打断了汇报。
“大人谬赞,能识得妖怪山此局者,皆以为自己能是螳螂,却无人料到,天魔大人您才是最后的那只黄雀。饭纲丸不才,不敢夺功。”“那还是得益于有人愿做那只让此局棋开的金蝉子。”
“我于携外族登山时谤讥于您,惶恐不安,只恐再难入仕。自当告老还乡,望您成全。”“饭纲丸。那闹事的叛贼,我已杀了。你又有何理由乞骸骨?那日鸦天狗虽无一人为你谏言,可形式所迫,也怪不得人。何况,告老不提,你说还乡——你的故乡,又能是何处?人里于你,是何等锦绣江山?”
无疑,妖僧最初的疑虑不假——确实始终有鸦天狗在人里监视龙。龙只顾着思考这些,却半点不惧天魔话中威势。毕竟,在龙自己的计划中,她昨日就该是死人了。
“不敢。我所畏惧的,从来是您。昨日交手,我才知那鬼臂之火,虽能伤人,却算不得高温,绝不至焚湖断河。我先前急于寻人斩鬼,一时未察。无人能在此时以此事瞒过您的耳目。此断河之事,只能是您命人为之。”“呵,说下去。”
“如此一来,漫山河童山童皆受全无必要的断江之害,此为不仁;那三——那二人上山时见景色如此,断是对那鬼臂深恶痛绝,绝不想她只是想找寻本体,必下杀手,此为不义。饭纲丸不能不忠,因此......还望恕我辞官。”
“饭纲丸大人,慎言!”“闭嘴,射命丸!”龙喝止了那跪坐在天魔身旁的鸦天狗。天魔身旁的屏风将龙隔绝在外,但她还不至于昏到听不出部下的声音。
“如此看来,你此番持剑上殿,非是以权贵之姿享受特权,而是以布衣之身逼宫?倒也有趣。”天魔的声音仍不带半点波动“既是如此,何不去讨那鬼切来用?”
“您可不义,我不可。”龙仍未拔剑,却也未否定逼宫之说“天魔大人,我也知您这般敲打河童山童,他们日后必是更恐惧往日的鬼族,也会感念天狗今日定山之恩;那剑客和少女受骗而来,也不会太过在意;对天狗们施加的恐惧也能维系统治。可.....我无法接受。这确是权谋之道、可却绝非您所授我的、也绝非我往日授那妖僧的统领万民之道啊!”
“阿龙、借那和尚的话,你已成人、也已成器了,你成为了如我过去期望的那般正直善良的人。”天魔的影子在屏风后起身“可你我的位子,都不是人坐的啊。”
龙愣神之时,天魔直起身,平和地开始了追问:“你觉得,为何我这次一定得‘失踪’独往地狱不可?”“因为除却那妖僧,这妖怪山上只有您能现出日食之相,只要您在地狱,就能免除天狗的嫌疑——”
“你忘了,当时勇仪他们在以隙间欣赏祭典,无需我去,此事倒也明了。”“...是您信不过紫。”“外族,可以用,但不可以信。紫也好、河童也好,你带来的那三人也好。”
“那妖僧算不——”“可幽香算得。”天魔说完,略微低下了脑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你们是朋友。可...最终也会变成紫和我一样的,信不得的朋友。我不会劝你强留。毕竟,如若真要为天狗的江山社稷所谋,你也会变成我这般。只是......你该考虑清楚。”
社稷安抚臣子心,长驱鬼魅不休战。奋力拨云间,消得雾患。
龙未曾想到,那曾如此教导自己的师长,竟是变成了缭绕妖怪之山的、神秘莫测的雾患本身。她几乎已认不得自己的这位师长、想来紫也是一样。或许...之后的幽香也会再认不得龙。
“您往日并不是如此教导我的。”“只因我往日,还不在天魔之位啊。”
“天魔大人,我最后想问您。昨日之事甚是凶险、若有变故——”“若有变故,有我在地底。若我能杀出,以鬼族尊强之性,自不会追究。若不能,授首便是,同样足够分量。”
“天魔大人,这——”“饭纲丸,你昨日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一身皮囊,你舍得,那妖僧舍得,就连那鬼切都舍得——难道独独我舍不得吗?若我昨日不归,以现下时局,恐怕便该是你掌山。”言至此处,龙竟隐隐听见屏风后椅子扶手开裂之声“若是如此,除却性命,友谊、私情、仁义——你都须舍得。”
“请您再容我考虑几日。”“那我先对外宣称你已复职了。这几日不会有公务,若你改了主意,再做变动。”天魔的身影重新在屏风后坐下“也方便你,再替故人做些什么。
还有......无论是作为饭纲丸还是阿龙,你都做得很好。”
剑客看着龙木讷地走出房间。和昨日的幽香一样,她也忘了自己能飞。
“看来我是又没法动刀了。”剑客叹口气:作为天狗聚落中少有的外族客人,配合大天狗行刺天魔,实在是祭奠老友的好法子。只是,他也十分遗憾:想出此等计策、只怕龙昨夜那一往无前之剑,已是绝响。
“你的剑呢?”“我放下了。”龙落寞地朝妖僧露出了礼节性的笑容“今后,要为天狗江山社稷而谋,一剑恐是不够。或许,放下剑,才能得到更多。”
剑客有些失语。他未料到,一日之间,自己会失去三个对手。
就在剑客愣神之时,先前在阁内的鸦天狗也晚一步冲了出来:“饭纲丸大人!您——”“啊,射命丸,你来得正好。昨夜受伤的那两名人类,你记得去好好安置、也送些药去。取药时不必说是送给昨日的人质,就说是在人里照顾过我的朋友就好。”
上司刚刚复职就立刻开始安排工作,实在有些异常。剑客看见鸦天狗的脸上现出些担忧。可还是很快领命离开了。此刻的文或许不会想到.....龙日后会变得能够轻易舍弃作为友人的市场神。
“接下来......该去安慰幽香了......”龙自言自语着,似是忘了剑客仍在一旁。剑客见了此景,不由叹了口气:昔日妖僧在延历寺失了明灯,似也是这般模样。龙昨夜邀剑客谋乱、今日又这般,作为权臣实在颇有天赋。除了失去一名对手的遗憾......他也担心,那花田里的妖怪见龙如此,是否会因二人也将渐行渐远而失落?
剑客摇摇头,又想起昨夜紫来寻自己、又想起自己需要照顾的主人和孙女。或许,也到了该回白玉楼一看的时候了。临欲行时,剑客竟对这凶险的战场生出了些许留念:
天狗报上说,昨夜山巅鬼佛魔齐现,可孰鬼孰佛孰魔?便是连剑客这见证者都难以言说。他只知,自己失却了那亦鬼亦佛亦魔的......对手。胸中的空洞感越发扩大,恐怕只有再去求剑才可消解。因此,剑客就此辞行。
此去经年,来日空洞......更待何人填?
剑客不语,唯手中楼观愈握愈紧。
眨眼百年,又是一年盂兰盆节。中午,剑客回了山上,妖僧圆寂处。他放下利刃,将灯灭插回妖僧坟前。他瞧见,妖僧坟前插着鬼切,剑在右侧,带着花香,给妖忌在左侧留了位置。
那大妖怪,倒是知妖忌也会来。
来此坟前,剑客曾执灯灭,送其归于延历寺。那延历寺的老和尚却说,今日延历已为佛门清净之地,再非当年僧兵之寺。今日此处,也无需再动兵刀。
剑客不肯,想让故人落叶归根。老僧无奈,只得留剑客于寺内暂住,让他持刀雕佛。不是他喜欢的佛像,直接斩掉。剑客何等剑术,竟雕不出区区小佛。他转雕妖僧,却不知自己心里念的究竟是哪时的妖僧。他转而雕剑,却发现怎雕皆是百年前、法空那夺了他心神的一剑。
原来,我手中之剑,早已是你的模样。
法空。我知道明灯走后,你的前路便已三度成空,我也知你内心的空洞,我也知你最后为何要走。
可你知不知道?
......若你走了,我的心中,也会像被剜了个大洞一般啊。事到如今,这般空洞,只可由强者之剑填补。贪欲难平,若非当今世道无剑,只恐我也如你般守桥夺剑了。所幸,仍有剑可存——只要灯灭再被弃置片刻,便能如鬼切般,化为可与我交剑的剑鬼吧——
再低头时,剑客却发现——鬼切已不在了。
今昔幻想乡已不同,今夏的太阳花田却无什么不同。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琪露诺。朋友是很宝贵的东西,所以......也该去和莉格露和好啦。”扫墓归来已久,幽香给琪露诺添好刚刚被冻住的花茶、脸上也和颜悦色,可琪露诺却依然一脸恐惧——幽香倒也习惯了。
“咱不明白,她为什么到最后也没留下名字?为什么到最后...连您都没能抱紧她?”“傻孩子,有些人就像萤火虫,你越是想握住、就越是会从你的指尖溜走。”
“可、之后那大天狗就真的再没来见您了?”“少了许多,可不管怎样,她都陪我度过了那些日子呀?你看,她剑上的莲花早已谢了,可每年结下的莲子都能结出新的莲花。就像...我也会有你这样的新朋友。琪露诺,不用为我们的事难过,你的萤火虫.....可还没有飞走哦?”
“嗯、嗯!”也许是被幽香的那句“朋友”吓怕了,琪露诺也急忙跑出了花田中的小屋,幽香也由着她拽着自己前进。
很难说,她和你,哪个更笨呢。幽香想着,加快了脚步,反过来牵着琪露诺的手朝前走去,走向花田的边界。
向日葵总是向阳的,因此才会向往愿意温暖自己的灯火。如今,我有接过你的灯火,去温暖他人,成为和谁的未来有牵连的人吗?
幽香也不知少女会如何作答。她只觉得,自己如今很幸运......也很幸福。
“唉,和尚竟能堕落至此,你这信命莲寺的,还不快服输!”“我看那妖僧还是贵族时就被天狗看上,该服输的是你信的神子!”
“大家不要用天狗来骂人啊,毕竟那位已经恶劣到天狗不收了。”说完书的少女一笑,趁两位人里村民剑拔弩张时顺了他们一块牛肉。
少女四下望去,店里前台能看见一簇鲜花。当年被带来的那簇花也早已谢了,可据说当年的掌柜兄妹每年都会用旧种留下一批新花。纵然如今换了子孙,这花也仍在。她也听说,这家店偶尔会受天狗们的照顾......少女觉得这很幸运、也很幸福。
“姐姐、我也能成为.....你说的大侠吗?”
金发的食人妖怪扯着少女的衣角,让她一时愣住。过去曾食人父母、也被人咬昏的食人妖怪如今也能进入人里、如此平和地朝她提问.....问自己能否为侠。想来,她一定不再食人、一心向侠了吧?
在侠已不再被需要、遁入幻想的世道,符卡规则诞生,人们不需要鬼切斩妖除魔、大侠以武犯禁的世道......才是人人皆可为侠、侠心常存的世道啊。
正因人无须剑再斩人......自己才得以重现于幻想之中。
“嗯......露米娅你也一定可以的。”少女笑着、揉了揉食人妖怪的脑袋。
吾法灭时譬如油灯,临欲灭时光更明盛,于是便灭。吾法灭时,亦如灯灭,自此之后,难可数说。
诚然,这说的便是那令人绝望的五逆浊世,可......这样的世道也是可以被跨越的。
如是之后,数千万岁,弥勒当下世间作佛,天下泰平......众生得度,不可称计。
著此经的佛陀相信、鬼切相信、师父你......也一定如此吧?
“喂!你说的那个白毛拿刀老头来了,快跑!”莉格露冲进店,气喘吁吁地朝少女喊道“你快走!我用符卡拖住他!”
语毕,莉格露指尖光点明灭,如少女消逝那日包裹住幽香时一般的萤火再现,正是夜虫龙卷。
“莉格露学长、多谢!那天和今天都是!”少女知道剑客不会对无剑者太过认真,可她没想到.....莉格露竟敢于拦下那剑客。
慧音老师,你看到了吗......莉格露学长他,也已无愧侠名了。
仓皇间,少女笨拙地、却又坚定地朝着自己如今的第一个明天迈出了踉跄的第一步。
少女喘着气,撑着膝盖,也捂住了胸口。跑上几步,于她何碍?她只是...贪恋这活着的实感。想来,幽香那日追来时,也是这般疲累吧?
“你不会飞吗?”莉格露结束了战斗,飞来看着喘息的少女。
“我真不会啊!”少女笑着回答道,随后望向了面前无边的太阳花田。自己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窜,却跑向了这里。就像过去幽香凭借本能找到了她。
同是七月十五,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日,也是自己生命的第一日...自己都来了这无边的太阳花田。可......既不能飞,又该如何不伤花朵便走入其中呢?
既不能不触旧伤.....又该如何再与她相见呢?
少女面上笑容僵住,一时竟有些踌躇。只是,小孩子是不会踌躇的。莉格露看见同伴后,便再不摆寺子屋学长的架子,高兴地冲了上去。
“莉格露!”“琪露诺!”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会再随随便便就不理你了!”“琪露诺、没关系.....”
少女看着莉格露,由衷地露出了笑容。只是,她不经意间看见了琪露诺身后的那人,那人也看见了她。百年前的种识,今日花开。
就连一旁隙间中的境界妖怪也不由露出微笑:今后,论辈分,幽香得叫她和天魔太奶奶了。
天高,剑启,莲绽,华乱。
往事如云卷,此去经年,能否……再相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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