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

 

警惕希腊人,即使他们携礼物而来。

——《埃涅阿斯纪》

 

- 1 -

 

我转学到白鹭野女子高中时,已是开学后第二个月。听说普通的女高中生在放学后都会搞社团活动,我就尝试了一下。在田径部挖洞,在园艺部养蜗牛,在文学部朗读部长的粉皮日记,一开始的确蛮有趣。不久后我上了全社团黑名单,被勒令依次退部。只剩街舞社还愿意收我,可惜我对扭来扭去没有兴趣。

后来我听说没参加社团的人会组成“回家部”,手挽手合体走路回家,好像也蛮有趣就尝试了一下。我跟踪一个去买奶茶的四人小团体时,她们反复进出不同的卫生间,把我给甩掉了,最后只收获一身黏糊的糖水味。

独自回家的路上,我撞见一个古怪的女孩子。

物理意义的撞。

她像棵树一样纹丝不动,我却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看见她左手拖着个旧行李箱,右手拄着根青色手杖,头上顶着一坨几乎蓬成球状的黑发,发梢带点苔藓的绿色,全身都脏兮兮的。像个极限旅行家。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了我面前,先是毫不顾忌地捧起我的脸仔细端详,又抓起我耳侧的两撮辫状发束在手里揉搓。那双墨绿色的、晶莹剔透的眼睛里迸射出尖锐的光,几乎要把我刺穿。盯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又往下移去,仔细在我身上搜寻着什么。

我连忙按住自己的裙子,恭敬地鞠躬道歉:“你没受伤吧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下辈子做牛做马给你赔不是——”

泪光在她的双眼中闪烁,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是你!”

“我?”

“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你!”

她似乎要做出拥抱的动作,双臂在半空停顿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你是谁啊。”我问。

“猜。”

我指着她嘴边的食物碎屑:“昨天吃了我的花生来报恩的鸽子!”

“怎么可能啦。”

我指着她身上的破烂牛仔裙:“阳台上被大风刮走成了精的衣架!”

她忍不住“扑哧”地笑出了声,下一秒又摆出严肃的表情,呵斥道:“喂!你有在认真猜吗?”

“呃,让我再想想。”

我努力在记忆里搜寻这副长相,但是一无所获。在陌生的城市遇到熟人什么的,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吧。

她挠了挠后脑勺,说:“好极了,连我都不认得,更别提幻想乡喽。”

“实在抱歉,我的记性一直很差……”

“没事,明天见!”

她抱起行李箱,撒腿开跑,那坨头发随着奔跑的节奏一颤一颤的。

我拍了拍背上的灰,想着至少要往前追几步,但她已经没影了。

 

 

- 2 -

 

第二天,我照常坐到最前排的位子上。

班主任哼着小曲从前门走进教室,训斥了几个迟到的,然后抬高声音说:“啊,对了,今天咱班又来了一个转学生。她叫……呃,黑什么来着?对,黑江汐。人刚来,不太熟校规,大家别一上来就吓她。我去泡杯咖啡,你们自己热烈欢迎一下……”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一个转学生走进教室,站上讲台,开始敷衍地作自我介绍。

我揉了揉眼睛。

这不是昨天撞倒我的那家伙嘛!

没认错,绝对错不了,她的发梢有一抹苔藓绿。惊讶于那句“明天见”兑现得如此之快的同时,我更惊讶于她的形象变化。仅隔一夜,她穿上了规整的夏季校服,整个人精神饱满,凌乱的蜂窝头变成了秀丽的直发。至于“黑江汐”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过它。一丁点印象也没有。

班主任指着我身边的位子说:“黑江同学就坐那边吧?”

“好!”汐非常爽快地答应了。

我这才发觉原本的同桌不见了。可能是昨天自顾自把座位挪到了教室后边。

汐捋了捋裙子,在我身边落座,热情地说:“早安!”

我回应道:“早安午安晚安。”

她伸手掐了一下我的腰,说:“没气势!要收紧肚子喊出声来才合格。”

“会压到我早餐吃的面包……”

“哈?面包的感受怎样都好啦!”

上课铃响了。汐捉起我的左手,把掌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用埋怨的口气说:“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现在的名字。”

现在?以前我没用过别的名字吧。

我指着文具盒上贴着的名牌说:“潮见结。”

“那我就叫你‘阿结’喽。”

“你喜欢就好。”

一开始,汐很受欢迎。大家都聚到我俩的座位旁,对这个充满神秘感的外地人刨根问底。不过也仅限第一天了。汐对谁都不讲礼貌,长相不算漂亮,明明是考试分数总在优等线上的“乖学生”,却能一翘课就是好几天。所以同学们很快开始像疏远我一样疏远她。

好在,汐似乎对教室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除了我。

“阿结,你觉得咬自己的影子会痛吗?”

“小汐,我试过。一开始不痛,但梦里它咬了回来。”

完全不像普通女高中生会感兴趣的问题。

“阿结,对于喜欢的菜你会在第一口吃,还是留到最后一口?”

“小汐,我先喂你一口,如果你没被毒死,我就放心吃。”

完全不知道汐在想什么。她只是一直傻笑着。

“阿结!”

“小汐!”

来学校的日子里,汐总是逮着我扯些有的没的尬聊。上课也这样,课间也这样,回家的路上也这样。不过我并不讨厌她的自来熟。就像在收音机上乱转旋钮拨到了中意的频道那般,我与汐变得形影不离。

诶,我是不是交到朋友了?虽然一开始是汐主动接近我,且我们每个月实际的相处时间只有几天,但她确实是我在白鹭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吧。不是普通朋友,而是一起犯傻、一起说怪话的特别好的朋友,档次高得很呢。

仿佛听见了我的心声,我和汐一起在午休期间复习地理时,她突然问:“你怎么没有其他朋友?”

“我是特立独行的玫瑰。”

“这玫瑰怎么不长刺儿呢。”

“因为喜欢你,所以不扎你。”

她眯起眼睛,坏笑着问:“独行侠,你有多喜欢我?”

“超级喜欢!”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比芒果冰淇淋还更喜欢?”

“嗯……冰淇淋很好,但小汐是特别的。”

汐将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认真地说:“既然如此,阿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说,我听。”

“‘黑江汐’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是东风谷早苗。”

“早苗,东风谷。”

我提起笔,试着在课本上写下这几个字。

“这名字特别有美人气质吧?”

“嗯……对的。”

汐盯着我的笔迹看了会儿,突然捂住嘴,应该在努力憋笑。

我停住了手中的笔。

“别嘲笑我啦。如果我写错字了,请你好好指正。”

“没写错。但你对于我为什么使用假名字,又为什么突然转入白鹭野,就一点也不好奇?”

“是有一点点……但小汐和我这么要好,我就没想太多。”

汐用食指戳了一下我的额头,压低声音说:“老是这样呆呆的,坏人随便说几句话就要把你拐走啦!告诉你,我体内有神明的力量。这副外表,这身校服,甚至身份证和学籍户籍,都是用神力造出来的。”

这是什么展开?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所以,小汐是神明的化身?”

“也不能这么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也不是。我们都来自一个由妖魔鬼怪统治的国度,叫做幻想乡。”

“……我也?”

“曾经的你和我很像,各自做着侍奉神明的职业,背负着维护秩序的责任。但你擅自离开了幻想乡,从而忘记了一切。”

“也就是说,我也有个好听的真名吗?”

汐的手臂从我背后绕上来,顺势把我拢近了一点。她撩动着我耳边垂下来的头发,说:“那当然。在幻想乡,你可是大名人哦。”

小时候,我相信有圣诞老人。某个冬天在便利店打过工后,我开始相信有外星人。上高中读了点天文相关的杂书后,我又相信有地底人。现在我不想相信有地底人了,我要相信从汐口中说出的、更有趣的东西。

“幻想乡是比白鹭野更有趣的地方?”

“肯定啊。街上有卖烤八目鳗的小摊,乐器自己上台演出,小矮子酒鬼不停地开宴会,时不时有品味很差的奇装异服在流行……”

她描述了好多好多神奇的景象。描述的时候,她还穿插一些白鹭野的话题,用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打比方,让我听着很舒服。虽然知道是驰思遐想,但细节意外地详实,像把梦拆开一片片撒进耳朵里。

“既然是这么有趣的地方,那我凭什么‘擅自离开’嘛。”

“说来话长。当时发生了世界末日级别的大危机,幻想乡几乎完全毁灭了。现在刚刚完成灾后重建,正在派人四处寻找流失人口呢。”

“别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这种重大变故啊。”

汐松了口气:“所以,你信了?”

我点点头。“嗯。”

“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当然。小汐怎么会骗我呢。”

“好,跟我来!”

汐牵起我的手往教室外跑去。无视从教师办公室里传出来的谩骂,我们像一阵风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跑啊,跑啊,我们来到了教学楼的阴影与校区边界墙之间那些杂草丛生、垃圾遍布的荒芜地。

这里既没人也没监控。在一间废弃的保安室前,汐拖出两条染着红漆的长木板,将它们竖直插在泥土里。

“这是什么?鸟居?”我观察着木板与泥土的结合处。

“看好了。”

汐打了个响指。像把果酱抹在了空气上,木板之间鼓起一层红色的膜。

在膜上,彩虹色的光斑汇集成鲜丽的团簇,草木山川、飞鸟走兽、城镇街道以流光掠影的形式扫过。一张画卷徐徐展开,变成一扇棱角分明的门。门内有青蛙。有狐狸。火鸡。淡水鱼。猫头鹰。种花的熊。白色紫色蓝色的兔。故作从容的弱气女仆。以及许许多多叫不出名字的妖兽。

“哇……”我张大了嘴。

我应该是白鹭野最没常识的人了。即便如此,我也知道自己仅存的常识正在被动画片里才有的奇迹和魔法踩在脚下蹂躏。

但是,汐轻轻将门合上,将喧嚣与欢愉关在里面。她动身挡在我和门之间。

“小汐你干嘛?”

“潮见结,你总把‘有趣’二字挂在嘴边。我想知道,你认为自己的人生是有趣的吗?”

“……不。”

“拾起那种非现实的往昔,就意味着放弃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亲手打开、走进、关闭这扇门,你就会重新成为幻想乡的一部分。明白了吗?”

“明白。”

我盯着门缝中透出的光发呆。

在那触手可及的奇妙世界里,无论我会变成什么,肯定比女高中生有趣多了。但在走出这一步以后,我和汐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要是还能像今天这样互相分享秘密就好了。要还是朋友就好了。

“请认真想清楚再做决定。”汐又强调了一遍。

“嗯。”

汐往旁边退了一步。

没有一秒犹豫,我快步上前,转动门把手,坠入那眩目的色彩中。

 

 

- 3 -

 

门合上了。

属于自己的几十年记忆,窥视幻想乡众生得来的数百年记忆,加上星宿之神灌输给我的数千年知识,一瞬间全部涌入脑中。像一整串鞭炮在颅内引爆,差点把我的眼球崩出去。感受到轻盈的舞鞋包裹着双脚,感受到手心那支茗荷的触感,感受到狂乱的魔力在体内横冲直撞,我立即回想起自己的真名——

尔子田里乃。

这里是幻想乡。准确来说应该叫后户之国。

我攥紧拳头,大吼:“丁礼田舞,你丫的算计我!”

一个卧室从虚空中飘了过来。戴着浴帽、睡眼惺忪的女人从窗户探出半身,任由金色乱发披散在墙边。

“里乃回家了?”她懒洋洋地问。

这是我的师傅。幻想乡的缔造者之一,后户之国的至高统治者,无敌的究极秘神——摩多罗隐岐奈。

全想起来了。我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傀儡,我的呼吸、心跳和感官都是师傅的恩赐,我的灵魂、情感和思维都是师傅的资产。身为二童子之一,我存在于世间的唯一意义,便是用尽自己一切所能去侍奉师傅。

这种终身监牢般的命运,我应该早就摆脱掉了才对……

师傅的手臂突然“嘭”地伸得好长,把我一下子拽到她面前。

“师傅!这啥啊!”

她慢吞吞地念叨起来:“里乃你看,这是弹簧手臂哦。前天跟河童抢鱼的时候,嗯,就忽然想到的,干脆顺手把自己改造了。你看你看,可以伸这么长。勾得到屋顶的横梁,能学长臂猿荡来荡去。唔,特别帅。”

“舞她人呢?”

“诶?舞昨天在给书房做大扫除。我叮嘱过她,唔,出门要记得倒垃圾来着。”

“我是说现在!”

“不知道诶。既然你回来了,她应该在外界吧。”师傅继续拖着手臂在我眼前晃,“看我的帅气弹簧手臂。我可是鼓捣了两天才修好了脱臼bug。”

我摁着师傅的额头,把她推回房间里。

“那种东西连妖精都觉得幼稚,快收起来!今天是周五,晚上有三方贤者会议,您该赶紧洗漱,做好出门的准备!”

“唔。里乃严厉起来像老妈子一样,比舞还不留情面。”

力量恢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认真查看每一扇门扉,检查幻想乡的现状——博丽巫女在欺负弱小,御阿礼之子在筹备葬礼,鸦天狗在生产厕纸,市场神在街边乞讨,一切正常。没有末日或毁灭,更没有所谓的灾后重建。

师傅再次探出头:“哦对了里乃,舞写了封信藏在我椅子下边。给你看看。”

“写给我的?”

“应该是。”

我接过那叠揉成一团的纸,迅速将其剥开——

致傻瓜里乃:

在外界过得怎样呀?距离“那个时刻”已经过去四年又三百五十三天了。给我记清楚,当初是我慷慨地把自由让给你,你感动得涕泪交横,说什么我的恩情还不完。但你还是忘了。全忘了!你在外边享受无忧无虑的人类生活,一点好处也没有留给我,独留我在后户之国给这个懒鬼老女人端水做饭修空调!

所以,我用掉了所有的休假额度,全部花在环球旅行上。也许是命运的安排,用了没多久就确定了你的新身份——姓潮见,名结,身体已经成长到十七岁,独自居住在宵灯市稻荷町二丁目的一间出租阁楼,父母信息不详。

哈,我可太了解你了。只要主动接近你,向你殷勤示好,再用花言巧语挑拨几下,你就会心甘情愿地进行仪式,把来之不易的自由转交到我手里。今后我要当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用黑江汐这个名字活下去。

话说在前头,你抢不回去。因为我比你强。具体来说,我比你更聪明、更有行动力、更擅长读懂人心。而且,先出手的人有绝对的优势,至于是什么我不必说,你马上就懂。

乖乖认命,做回你的废神童子去吧。

你最亲密无间的宿敌

舞

师傅凑了过来,瞄了一眼信的落款。

“宿敌?你们俩不是两情相悦的恋人吗?”

我猛地瞪大眼,呼吸一滞,吼道:“啊?啊!您还好意思说,是师傅您硬让我们搞百合营业啦!本来所有人都认为我和舞是很普通的同事关系,您突然开始说什么‘八云一家三个妖怪排列组合的CP有好多人磕,唔,我们后户之国也要整个活儿’,然后就给我和舞编了一堆设定和台词,什么姐妹背德天降青梅都缝进去,再让我们以情侣的名义去天狗的节目上出丑。结果运营失败,二童子组合的人气排名掉到百名开外,您又把锅推到‘衣服穿得太多’上面……真是受够了!”

“唔,我自己都忘了。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事情的开端是这样的。

大约五年前,师傅说要赐予一名童子自由。不多不少,就一名。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师傅不知为何笃定了芙兰朵露·斯卡蕾特要来成为她的新仆从,整个人飘飘然的。当时她总把一些风凉话挂在嘴边,说什么一个芙兰顶两个舞,五个里乃也比不上。

结果可想而知,芙兰根本就没来。这下好了,贤者一言既出,圣德太子的天马也难追,自由的承诺早已过了可以嘴硬撤回的时机。

那天,我和舞用剪刀石头布决定谁能获得自由。一局定胜负,我赢了。

关于自由,师傅定了四条规矩:

1.  自由童子将失去与幻想乡的一切联系。

2.  “红门”是放弃自由、恢复与幻想乡的一切联系的备用途径。打开、走进、关闭红门的连续动作被称作仪式。

3.  仅在使用者知晓仪式的完整效果,且理智清醒、情绪稳定、完全自愿的前提下,仪式才会生效。此外,若红门周围二十米内有现役童子在场,则将使用者在外界拥有的自由之权转让给后者。

4.  除了必须启用红门的场合外,禁止在外界人面前展示秘神之力。

师傅说过,违反规矩就禁足一百年,期间还要包揽后户之国全部的厕所清洁工作。屁话。本来这些厕所就是我和舞在洗,师傅自己从不出力。

我走进师傅的卧室,“咣”地一拍书桌,喊道:“师傅,我要去外界!”

“去找舞抢回自由?”

“当然。她胜之不武,违反了第三条规矩。”

师傅伸了个懒腰,说:“没吧。我可不知道你们在外界做了啥。”

“您明明可以随意在幻想乡和外界往返,连主持公道都做不到吗?”

“哎,既然仪式生效了,那就是没问题。我问问,当时的你知道那扇门的作用吗?是否神志不清?是否情绪失控?是否受到逼迫?”

好吧。我试着从记忆中挑出舞的破绽,但失败了。舞确实把仪式需要的动作以及与幻想乡恢复联系的效果如实相告,而且是完完整整地说过一遍。在理智、情绪、自主意愿这三点,于“潮见结”的视角来看也都挑不出毛病。

“仪式确实没问题……”

“我们说回关键。舞去外界,是因为她孜孜不倦地工作了几十年,换来了休假的额度。里乃,你有吗?”

那种东西,我在获得自由之前就挥霍完了。

“……没有。”

“那就做童子该做的工作去吧。”师傅甩甩手。

“可恶!”

秘神童子和博丽巫女的职责很像,都是替贤者解决问题。但我无法加入什么漂亮的弹幕盛宴(除非我自己扮演反派),更没有靠吃喝玩乐化敌为友的余裕。我得做那些琐碎的而无人在意,却又无法让当权者忽视的善后工作。比如说,拧断月都间谍的脖子,镇压争抢一块烂肉的妖群,调查八云紫的内衣款式等等。过程中难免要与只会诉诸暴力的死脑筋起冲突,丢掉一两条手臂都是日常,有时回到后户之国时就剩一个头。

讽刺的是,隔天清晨我就得去守矢神社,与守矢巫女进行关于传教活动限制的交涉。

才刚到神社前庭,东风谷早苗就飞过来热情行礼。“让您久等了,西田里奈小姐。”

我摆了摆手说:“我其实叫尔子田里乃啦,太久没回幻想乡真是抱歉。今天我代表师傅来与您商谈。”

早苗有些尴尬,但仍然保持微笑:“瞧我这记性,实在不好意思。”

交涉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早苗一点儿都不肯让步,连诹访子泳装写真集的印刷量都要争。摆着最甜的微笑说最狠的威胁,仗着自己长得漂亮就得寸进尺,真麻烦啊这家伙。

但我不得不承认,真让早苗这种魅力四射的美少女微笑着邀请说“放弃你那无趣的人生来幻想乡吧”,应该没多少外界人会拒绝诱惑。

“……就谈到这里吧。我会把您的新诉求转告给师傅。”

“多谢,今天和您聊得很愉快。”早苗抿了口茶。

我突然问:“如果有人冒用您的名字劝诱拐骗失忆少女,该如何处置?”

早苗合拢双手,目光温和地望着我说:“绑上石头沉到湖里。”

“说得好!那种家伙就要狠狠惩罚,最好先把石头烧热了!”

“所以是谁?”

“没什么,纯好奇而已。”

我赶紧把笔和本子一件件收起来。

“请慢走,四条梨乃小姐。”早苗微笑着开门送行。

杂事多到让两个童子分工处理都吃力,现在就剩我一个童子,师傅从不亲自下场……起初我还得数清手头有多少工作,现在我只知道自己没有停下来的权利。

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七天后,师傅突然使唤我推着她远足,坐的是从外界进口的电动轮椅,说是要研究后户之国的边界是弧形还是直线。

远足一直持续到了午夜,周围连个座敷童子都看不见了。

“轮椅快没电了,师傅。”我提醒道。

师傅抬起手,指着不远处浮现的一扇低矮门扉,小声说:“去吧,里乃。我觉得你在这一周里已经表露了足够多的忠心。”

“那扇门是?”

“白鹭野女子高中。”

“真的?不是什么狸猫埋粪场要我去挖?”

“骗你是猪。”

我连忙鞠躬道谢:“万分感激!您果然是通情达理的大恩主!”

师傅得意地摆摆手说:“不用谢。就当是透支你未来的休假额度。你现在多休一天,下个月只需扣掉两天半的假期就行。”

“亏我还感动了一秒钟。”

虽然师傅提出的是高利贷级别的交易,但对我来说,只要能再次踏上白鹭野的土地便已足够。一旦从舞那儿夺回自由身,我就再也不用偿还欠下的工作分量。烂摊子就留给舞去收拾呗。

前提是我能赢。

 

 

- 4 -

 

师傅搞错了门的坐标,害我坐了两小时的公交车才回到校区。

时间是大清早,街上一片黑,校门也没开。我只好翻过围墙偷摸进来。

教室里,我的桌子几乎被空白试卷盖住了,椅子侧面贴了好几张便利贴。有块橡皮放在能被阳光照到的区域,摊在桌面上像张饼。和舞一样,我也成为了一翘课就是好几天的学生,也不得不动用秘神的知识(虽然大多都落后时代了)来补写这些遗落的功课。

不过在那之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我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白色封皮的本子,把前几页的生物课笔记撕掉,在封面写下醒目的“日记”二字。

“未来的我,当你看到这些文字时,你已经失去了用于自保的重要记忆。请回想起来,黑江汐是你最凶最恶的敌人……”关于秘神童子的恐怖诅咒,关于红门与四条规矩,关于师傅已经变成宅女废神的悲剧事实,全部写进去。舞的性格、舞的喜好、舞的仇怨、舞的弱点,我所记得的关于舞的一切真相都得写进去。这些文本应该能让我在失忆后继续掌控局势。

写着写着,我的视线落在身侧那张干净又整洁的桌子上。等到上课时间,舞将会走进教室,坐在这里,若无其事地对我打招呼……而我将要用花言巧语欺骗她,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就像她对我做的那样。

这种氛围意外地有点令人怀念。好像,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异变中途拌嘴,妖怪山上赛跑,为抢一双新鞋而打得头破血流。这种竞争穷年累月、无休无止,师傅从不调解,只是拿了筒爆米花在一旁喊加油。

但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我俯下身,打算看看舞的抽屉,却听见后门被拉开的“嘎吱”一声。

“阿结?”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我未曾见过的淳朴神情。舞站在教室的后方。她手上和肩膀上顶着四个浮夸的塑料花束。恍惚间,我似乎远远地在舞的瞳孔中看见了陷入恐慌的自己。

“早安午安晚安!”她欣喜地向我走来。

别慌。

手别抖。

如今的舞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不具备与幻想乡有关的记忆,对我没有任何心理防备。我对这种状况非常熟悉,毕竟自己亲身经历过一回。

现在的我所具备的最大优势,就是这钢铁一般冰冷的理性。

需要从众多的诱导性话术中,冷静而慎重的选择一个……

“你丫的!”

我歇斯底里地大叫着,一脚踢开桌椅,张牙舞爪朝她扑去。舞立即扔下那些花束,用双臂护住脸。

我好想直接往她肚子上打一拳。但我又害怕一下把她给凿穿了,只得像捏宠物兔子一样收着力。我揪她的头发,她抱着我的腰往后倒,我又从旁边的桌上拿笔袋、书本、空饮料瓶往她头上砸。我俩像蛇一样缠在一起,扭打着滚到走廊上。

“大骗子!”

泪从我的眼里滚落出来,在她胸前留下一枚枚深色印渍。

“干嘛打我!你又哭啥?”

舞胡乱还击着,一巴掌甩到我额头上。我抹了把脸,继续扯她的衣领。

“负心女!叛徒!……呃,速冻水饺!”

“还有用这种词骂人的!?”

这种战况并没有僵持多久。第二批学生到校时,班主任挤开密密麻麻的围观者,把我们拖去开着空调的教务处。每个老师和领导都凑上来训两句,无非就是“你们平时关系不是挺好”“班主任让买的花怎么坐扁了”之类的屁话。满足了所有人的说教欲望后,班主任才把我们带回教室。

我们无言地坐回彼此紧挨着的位子上。

我正把日记本塞回书包时,舞戳了戳我的肩膀,递给我一张纸条。纸上用工整的字写着:可以谈一谈吗?

“三楼美术室。那儿既没人也没监控。”我冷冷地说。

“太好了……还以为你不理我了呢。”舞如释重负。

下课铃很快就响了。我起身走出教室,舞紧随其后。

我突然想起在虹龙洞里检查瘴气的日子。当时是舞在前,我在后,我们身上都背着氧气瓶,手里提着灭火器大小的空气检测仪。挤过狭窄洞口时,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把美术室的门一关,舞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打我?”

这时我已经冷静下来,开始后悔了。刚才完全是浪费时间和力气!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将舞引导到能够进行仪式的状态,而不是任由情绪暴走,做出不符合女高中生形象的野蛮举动……

还好,现在不算太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行。

“先不提那个了。”我模仿着舞骗我时使用的口气,“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舞无奈地笑了笑。“你说,我听。”

“其实我的真名叫爱丽丝·玛格特洛依德。你和我一样,从另一个叫做‘幻想乡’的魔法世界而来。在幻想乡,我们是不老不死的魔法使……”

“好的。”

“清晨被鸟雀的吵闹声叫醒,午后坐在洋房里喝茶,偶尔打一场不痛不痒的空中弹幕战,在幻想乡的日子一直很惬意。但在一场大地震中,你不辞而别,抛弃了所有与幻想乡有关的记忆……”

“好的。”

好了,接下来只需优雅地展示奇迹,让舞亲眼看见超越常理的东西即可。

我站起身,走向黑板,用靠近肘弯的那截手臂竖着擦下去,留下两道深色的擦痕。然后我打了个响指,两道擦痕之间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层薄膜,随后形成一扇血红色的门。门中有俊俏的少男少女,谐美的乡镇,散发着一种不存在于现代文明之中的绮丽气息。

“我是来带你回家的。这扇门里就是幻想乡。”

起初,舞惶恐地看着这坨明显不符合科学定律的东西,但她在三秒后就恢复了镇定。

我勉强扬起笑容,说:“只要你打开、走进、关闭这扇门,就能取回过往的记忆和力量,过上充满新鲜感的生活。这比当女高中生有趣多了!”

“嗯……”她犹豫着。

“来吧!小汐!”

“好的。”

但舞只是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

舞慢慢摇了摇头,说:“潮见结。你真的是完完全全、百分之百、彻里彻外不擅长撒谎呢。”

听见这句话,强烈的恐惧一股脑钻进我的脊椎,压得我不敢抬头。

她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阿结,这些设定和我之前跟你讲的‘幻想乡’重合了。况且你讲的时候吞吞吐吐,各种口误,连取回记忆的动机都没有说服力。你只是在模仿我吧!这不像你!我印象中的你应该,怎么说呢,即使听过了我编的设定,也能立即说出更奇葩的梗才对。”

“模仿?”我纳闷了。

“门后肯定不是什么‘幻想乡’,说不定是旧日支配者的庭院。那么你就是san值归零的狂信徒,想把我也拖下水。我可不会中计。”

在这一刻,我突然间茅塞顿开。

舞在启用“沉睡之扉”前,把幻想乡的各种趣事跟我讲了一遍。这段对话严丝合缝地嵌在正常的校园闲聊话题里,直接删除反而会出问题……仪式仅仅是将它稍作修改后,便保留下来,变成符合语境的正常记忆了。

现在的舞仍然记得“幻想乡”——作为她自己编出来的段子。就算我描述的确实是真正的幻想乡,她也只会认为我是在“模仿”她。这样一来,只要舞不信这扇门的作用是恢复她与“幻想乡”的联系,开始自顾自地臆测一些其他的可能性,那就无法达成“知晓完整效果”的条件!

但我还能怎么做?难道要添加一些更有说服力、更现实的细节,把幻想乡讲得坏一些,或者添加一些关于失忆和秘神童子的暗示?察觉到这些,她还是会对这个并不美好的世界产生抗拒,更不可能自愿进行仪式。

这就是舞在信中提及的,绝对的先手优势。

“……”

“我是绝对不会走进这扇门的。快用你的魔法还是灵气什么的把它消除掉。”

“……”

“走神了?怎么不跟我说话?”舞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既然得不到自由,干脆就彻底毁掉——因为失去胜算而感到绝望的我,理应产生这种想法。以我的力气,可以轻易将舞推倒,单手举起来,像投棒球一样伸出窗户扔到天上去。要是被看见了,大不了禁足一百年。

但我的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我无法理解以往那个好胜、疯癫而果敢的丁礼田舞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令人怜爱的样子。看看她现在的表情,懵懂无知却又恬然自得,因为拆穿了我的谎言而陷入自信无法自拔。像一只花枝招展的蚂蚁,对于眼前是蜜糖还是毒药浑然不知,用小巧的触角试探着致命的边界线。这让我无所适从。

“小汐。”我终于开口了。

“嗯?”

“门后就是幻想乡,像你编的那样令人神往,在这一点上我真没有撒谎。但我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一旦回到幻想乡,我们就会变成魔王的仆从。要类比的话,像是那种被当成炮灰经验包来用的史莱姆。”

“果然。”舞微微蹙眉。

我将手搭在门把手上。“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与魔王签了一个契约。只要我甘愿在幻想乡让她随意驱使,就能换你得到自由。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之前你不在学校的时候——”

“对,当时我在给魔王当人体椅子呢。我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你知道吗,今天我本应骗你走进这扇门。只要你做了,我就可以得到解脱,哪怕只是一会儿……”

舞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露出恍然的神色。

“我之前已经骗过你一次了?”

我点了点头。

上课铃猛地奏响。

走廊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舞的脸颊染上了可爱的粉色。她眉毛一挑,绽放出如烟花般灿烂的笑容。

“阿结你,果然是,世界第一地喜欢我啊!”

“啥!?”

“打架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了。你明明很生气,拳头却像棉花。明明认定是我先犯的错,却还是舍不得伤害我。阿结对我过于温柔了呢。”

“啊……”我感到脸颊发烫,下意识地别过头。

舞走近了。她纤细的手指爬上门把手,手掌温柔地盖在我的手背上。我感觉从她手腕传来的脉动正在一路蔓延到我的心脏。

她问:“只要我自愿打开、走进、再亲手关闭这扇门,就能将魔王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对吧。”

“你,你信了?刚刚还是一副怀疑的模样……”

舞凑得更近了,近到我能闻见她发间残留的洗发水香气。

“后半段没有谎话。你那几个小表情我早记住了。”

“啊这……”

“阿结,你不比我笨,但总是说话不经思考,性格也太软,所以才会被这种东西难住。别忘了,我可是年仅十七岁就独自进行环球旅行的超级女高中生!让我拿着记忆去面对那魔王,也许就能找到破局之法——”

舞的另一只手在胸前轻轻一绕,勾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

“——而且我也是,世界第一地喜欢你哦。”

 

 

- 5 -

 

这个学期过得好怪,但也好开心。

首先是汐的那段“异世界人”宣言。虽然一开始只是想陪我玩,但玩着玩着,她竟然在教学楼后找了木板道具,认真按设定演了一出。于是我也学着汐,在得流感请假的时间里想了一个魔王与仆从的段子。讲给她听的时候,我试着搭配自己临场发挥的表演,结果因为动作太大,被别人举报打架,给老师们轮流训了一遍。

之后汐翘课了整整一个月,才在某次放学时间踩着点回来。

她一进教室,立即像只树袋熊似的扒到我身上,羞恼地喊道:“输得也太快了吧!优势浪费光了,完全白给啊!明明对上的是不懂得骗人的家伙!”

我有些困惑地问:“是说昨天的蜗牛赛跑节目吗?”

“没事。”

汐伸出右手,手掌朝上,摆在我面前。应该是要我交出什么东西。

我把一块小磁铁放在她的手心。

“给你,这是magnet。”

“不是这个啦。给我你的日记。”

“日记?我不写日记。”

“在你书包里呢。”

我转身去翻书包,发现生物课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日记”的字样。

汐几乎是闪电般地伸手,一把抢走了日记本,然后“啪”地一下把一个只有便利贴大小的小本子拍在我桌上,喊道:“这个给你!”

“好耶,跟小汐交换日记喽。”我满心欢喜地把小本子端起来。

翻开后,我才发现里面是世界各地的螃蟹记录,偶尔也记几种虾,并非日记。不妨碍我看得很开心就是了。

三天后,汐向我毫无诚意地道歉,说我的日记被家里养的仓鼠吃掉了。

听闻这个噩耗,我对她说:“我要跟你交换数学作业。”

汐没有接话,而是问道:“阿结,等下有空吗?”

“诶,马上就要上课了。”

“有些事情想跟你聊一聊。就我们俩。”

“啊,那,那我一整天都有空!”

汐牵起我的手,又一次将我卷进那阵穿过走廊的风,奔向那片曾摆着木板、建造“异世界入口”的荒地。我们绕过几丛矮灌木,躲进教学楼的阴影。

她先落座,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石砖。我顺势靠过去坐下。

“阿结。”

“小汐。”

“我给你讲两个故事。听完后,请你认真回答我几个问题。”

“好呀。”

于是,汐用哄婴儿的语气娓娓道来——

第一个故事。

两个人在一间病房里惊醒,都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值班的护士告诉她们:两人都是一场车祸的受害者,失忆是头部受伤所致。

住院休养期间,由于病床紧挨着,这两个人很自然地开始聊天。交谈了没多久,她们发现彼此不仅兴趣相投,就连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出奇地一致。她们迅速坠入爱河,立下约定:恢复记忆后,若彼此仍是单身,就正式成为恋人。

我举起手。“然后发现其中一方的身份竟然是——古代人形兵器!”

“没有那种超展开啦。”

恢复的过程相当顺利。出院之际,两人想起,她们其实已经结婚五年了。

多年相处的回忆浮上心头。接连不断的争吵,贯彻午夜的沉默,关于偷情的猜忌,还有永远无法控制的支出……对彼此的强烈厌恶一下子浇灭了恋情的火苗。她们互相辱骂着,稀里糊涂地冲出医院,走上了马路。

一辆环卫车正好开了过来,将她们撞倒在地,两人双双磕到了头。

“剧终。”汐双手合十。

“这故事是在哪个国家听到的呀?”

“不重要。我问你,故事中‘她们’之间的关系,究竟是‘相爱’更准确还是‘厌恶’更准确?”

“肯定是厌恶啊。毕竟是个讽刺婚姻的段子。”

汐叹了口气,说:“我也这么想。在失忆的时候,无论说多少次‘我爱你’都不能算数——”

我猛地掐了她一把大腿,把她吓得一激灵。

“小汐!可不能这么说,虽然正确回答是‘厌恶’,但她们失忆时的恋爱一点儿也不假。”

“哪有这种歪理。失忆后的性格和思维方式都变了很多,甚至不能算是同一个人了吧?”

“那,想象另一种情形。假如她们并没有遭遇车祸,而是选择了结束关系、远远分离。许久以后,一人在自己的手机通讯录里发现了一个没备注的号码,不知道是谁,就打了个电话去问。真巧,因为太久没听过彼此的声音,两人在电话里都没能认出对方……”

汐默契地接话:“……于是她们发现彼此情投意合,成天煲电话粥。最后却在相见时原形毕露,吵了起来。”

“不愧是小汐,完全猜到我要讲什么了。所以,不需要经历失忆,就算保持原本的性格,也可以有一模一样的旧情复燃嘛。至于相见之后会怎么样,那就另说呗。”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况且,如果相同的事发生在另一种人身上,我就会回答‘相爱’。”

“啊?”

“要那种性格特别相配的人。比方说,我和小汐结婚了,然后出车祸、失忆、相爱、出院、互骂……喂,你笑啥?”

“哈哈……没事。你继续。”

“之后我会意识到,车祸对我做的,不仅仅是‘回档’到失忆前而已。现在不是多了一段‘与失忆的小汐相恋’的美好记忆吗?它会时刻提醒我‘小汐仍然是世上最可爱’,让我改正自己的错误,并且再次爱上小汐。”

“真的?”

“或者我会用木棒敲你的头,然后你就会变回我喜欢的失忆的模样……”

“这种可能性还是免了。有点可怕。”

铃声在远远地响。

不知道是上课还是下课。不重要。

汐轻揉着我的手,说:“那我讲下一个喽。”

第二个故事。

一对恋人违背家族婚约而私奔,被一队佣兵擒获。佣兵队长是个手段残忍却特别讲究义气的人。他告诉那对恋人:我接到的指示是“格杀勿论”,但苍天也有情,如果你们能在一场试炼中证明彼此之间是矢志不渝的真爱,就放你们走。

这对恋人一高一矮,分别被绑在木制十字架上塞入木桶,只留半个头在外。队长用炭笔在桶身标记了右脚、左手、腹侧、大腿、心脏五个位置。将两只桶紧挨着摆好后,队长说:两人轮流来,每轮选择一个位置,我会把一柄长钉往那个位置插进去。圣人耶稣的身上共有五处伤口,所以在五个不同位置插完长钉之后,我会把还活着的人带去城里最好的医生那儿,放她自由。

我问:“可以选对方身上的位置?”

“没错。”

“诶,这个设定,我怎么记得在一本外行水准的恋爱小说里见过。”

木桶不透光,长钉有可能刺空。就算真的被刺中,只要避开关键部位也不至于马上死掉。恋人们殷切地注视着对方,用言语互相勉励,立着各种山盟海誓。抛了枚硬币后,佣兵队长让矮个儿先选。高个儿勇敢地喊着:先插我吧,让我来保护你!

矮个儿非常感动,哭得泣不成声,怀着悲痛选择了高个儿的右脚。佣兵队长照做了。

长钉穿透肢体之时,高个儿体会到了此生最可怕、最凌厉的疼痛,几乎快要昏厥过去。疼痛的效力实在是超乎想象,即使恋人正在用无比温柔的言语安慰着自己,她也不想再感受第二根长钉带来的痛苦了。绝对不想。早知要受这种罪,当初就不该轻易私奔……她所有的决绝和坚定都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

轮到高个儿选位置了。

她问佣兵队长:如果有一人在试炼中途失血而死,剩余的长钉可以继续插在死人身上吗?

佣兵队长回答:能。死人无法选择位置,那就由活着的那位代选。

“剧终……”

汐正要双手合十,我却抢先握住她的双手。

“才没有剧终,结局呢?”

“不知道。”

“小汐你好坏。”

“如果这个故事有后续,你觉得结局会是什么样?”

“我想想。正常来说,如果高个儿选择让第二根长钉刺进矮个儿的右脚,她就会像高个儿一样经历相同的疼痛和信念崩塌,对吧?要是对方反悔,不再愿意分担痛苦,就麻烦了。”

“不愧是阿结,完全猜到我要讲什么了。”

“所以,就应该选择让长钉插进对方的心脏,等对方断气之后,剩余的长钉都可以插在那具尸体上,自己才能以最小的代价脱身。这不是什么真爱的试炼,而是恋人们自相残杀的角斗场啊!”

“好。那我问你,高个儿决定杀死自己的恋人,这是她的真心吗?她背叛了自己的恋人吗?”

我脱口而出:“当然不是!在无法忍耐的痛苦下,人会做出违心的决定……”

“错了。正是因为强烈的疼痛与极端的处境推了她一把,她才能诚实面对内心的想法,做出真正符合自身意志的决定。她们并没有那么爱对方,私奔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小汐,你说的和‘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差不多吧。这个谚语是酒业公司打广告宣传出来的,为的是骗人多买酒,可不能信。”

“不,我的意思是‘患难见真情’。”

“‘难’也得有个度。在神智清明的情况下,人的决定才更可靠呀!”

“这话居然会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很滑稽。哈哈。”

我们对视着,以目光进行着交锋,谁也不肯收敛。

汐又问:“比方说,我和阿结被绑在十字架上塞进桶里。你会不会让长钉插进我的——”

我抢答道:“我扎自己的脚。”

“此刻的你并不在那种疼痛之中,当然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这种话。”

“那你呢?”

汐用手指抵着我的胸口,眯着眼说:“我会毫不犹豫地瞄准阿结的心脏。”

“你不会这么做的。”我撇开她的手。

“为何?”

“因为你是世界第一地喜欢着我!”

“你这家伙,真的是……”

汐笑了笑,拉着我站起身。

像个正在炫耀新玩具的孩子,她向我展示那扇暗红色的门,动作轻松而愉快。

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只知道它,与它背后的世界,和我想象中的模样如出一辙。

现实和幻梦的界限模糊了。我意识到,记忆里那些被我认为是梦幻泡影的东西,对小汐而言是毋庸置疑的真实。那一套平平无奇的开关门动作,在小汐眼中是交付命运的仪式。也许是精神病症,也许是超自然力量,反正魔王与仆从、车祸与医院、木桶与长钉的故事都以某种形式发生着——只有小汐能体会。

但我无法与她感同身受,除了同情以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不行。

“你对脆弱时的我说了真话,这是给你的回礼。”汐不再作多余的解释。

“谢谢。”我应付着回答道。

汐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声音开始颤抖:“让你失望了,阿结。我不够强。我守不住承诺,想不出破局的方法,更忍受不了独自一人……轮到你的时候,你也会产生和我一模一样的冲动!但和那些故事不一样的是,失忆的轮回在不断循环,需要插的长钉有无限多,这场试炼永远也不会结束……”

“我知道的,小汐,我全都知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知道。

“说不定,驱使我进行环球旅行的动力并不是什么对自由的渴望,我只是想见到你。仅此而已。”汐揉了揉眼睛,“但是很抱歉,我必须让你自愿走进这道门。”

汐要献祭我。用那扇门。是这个意思吧。我没理解错吧。

“嗯。好哦。”我点点头。

“真的很抱歉……你为什么要同意啊……”

“没关系。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一直?”

“反反复复地互相欺骗、来回交换,就这样。不要把它当作试炼,而是当作独属于你与我的一种活法,在魔王麾下‘一人工作,一人休假’。这样一想,是不是就好多了呢?

我立即迈步朝那扇门走去。

汐的手臂突然从后方绕过来,在我胸前紧紧环住。她的汗透过薄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来,黏答答的。

“不想我走?”

汐的声音很轻:“稍微等一会儿。”

“被小汐这样挽留的话,我会改变主意的啦。”

“一会儿就好。”

她的肌肤带着烙铁般的灼热触感。在记忆之外的世界,我会不会也很喜欢被汐这么抱着呢。

我柔声说:“约好了,我把一半的生命给你,你也得给我一半。”

汐马上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改口:“有什么用呢?等你取回记忆,这种脆弱的约定马上就会被打破。”

嗯。我懂。世上本就没有真正天长地久的东西。人会衰老,感情会褪色,蜜蜂会灭绝,连星辰都会熄灭。那么,跨越时空的约定也不能幸免。

不过,毁约之后再做下一个约定,再次毁约就再次勾指起誓,将这些不堪一击的美好约定一个个连续拼接起来……也许就可以变成永恒的幸福吧。

 

 

- 6 -

 

我回到后户之国时,一眼就看到师傅抱着笔记本电脑躺在卧室的地板上,似乎正和八云紫远程联机刚发售的《半衰期3》。

“里乃!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香霖堂买箱百事可乐。刚才舞说啥都不肯帮我,烦死……”师傅的声音轻松而愉快,就好像我和舞是轮流看家的保姆,换人轮班和日月交替一样稀松平常。

我数了数地上的空罐子。

“已经喝了两箱?”

“唔,因为难得能和小紫缓和关系,心情不错嘛。”

我抬头看向墙上的日历。明天有三场会议需要我出席。舞在一周前写下的“帮饭纲丸龙退治野猪”到现在还没完成。从畜生界拦截下来的监控录音带一张都没听。白玉楼送来的厨房资助申请书也还没签。客厅的老式电话在响,来电显示“茨木华扇”,似乎有什么急事。桌上还有厚厚一沓纸,几乎每页都贴着舞写的便签,不用看就知道是搁置已久、无比烦人的工作文件。

我“呜哇”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师傅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怎么了?是百事的问题吗,要不买可口吧。”

“呜……师傅大笨蛋!”

哭了一小会儿,我用袖子随便擦了擦脸,换了件颜色暗一点的连衣裙,就拿着茗荷出门了。香霖堂两年前就不卖饮料了,要完成师傅的要求还得往外界跑一趟。但我不能偷溜去白鹭野,毕竟在幻想乡还有那么多工作要做……

买完东西回家,我把装满易拉罐的纸箱子轻轻放在地上,便坐到书桌旁开始整理文件,规划明天的行程。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师傅摸了摸我的头。

我拿起一份文件说:“这个都市传说失控报告已经放桌上半年了,种种证据都指向大结界西南方有漏洞,八云紫还没派人去检查过吗?”

“唔,小紫之前说她会做。现在她不提这茬了,就交给你吧。”

“师傅啊……您要是没有童子帮忙,还能做个称职的贤者吗……”

“不利于团结的问题不要问。”

这种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过了。

表面上,幻想乡需要我、后户之国需要我、师傅需要我,但真的是这样吗?我和舞的存在真的像博丽巫女那般重要吗?没有人觉得我们立过什么功,甚至没有人会主动记住我们的名字。但我没有抱怨的资格。我是尔子田里乃,究极秘神唯一的童子。如果不是我坐在这里,那就得让舞来……

这时我突然明白了,什么“一人工作,一人休假”都是鬼扯。

仔细一算,我的第一次反击是在七天后,之后舞的反击(勉强算是)却隔了至少三十天。如果幻想乡的事务继续累积,时间差就会不断增加……正如跷跷板无法一直增大摇摆幅度,总有一方的工作时长会超出能够忍耐的阈值,害她忍不住透支假期、提前进行交换。

其实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我之前向师傅预支了下个月的休假额度,舞的信也说她用光了之前的额度。只要师傅对此说一句抱怨,留在后户之国的那个人就会被套住,说不定一套就是几十年……几十年,就是一个外界人的一生。

所以,关于自由权的拉锯战不可能缓和,只会越来越激烈。

“师傅。”

“哟,里乃。有什么问题吗?”

我一边写着对神奈子写真集加印提案的回绝信,一边问:“红门被召唤出来后,不仅是自由童子可以进,其他人也可以进吧?”

师傅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当然。”

“如果有个外界人自愿进行仪式,会有什么效果呢?”

“他会短暂地以真身进入幻想乡。不过,一般人留不了太久,很快就会被小灵梦或者小紫重新送出去。这种情况叫做‘幻想入’。”

“所以……”

我突然说不出话,身体动弹不得。一股粘稠而沉重的压迫感在我后背蔓延开。师傅的影子开始扩张、延展,几乎笼罩住整个房间。

“里乃,无论献祭多少个局外人,都不会有一丁点的自由转移到你或者舞的身上。你们曾经是我身上的器官,我当时赐予给你的,是足以将究极秘神的血肉剥离的力量。这种东西你在世上任何其他地方都得不到。”

听到这个回答,再回想起记忆里舞的那些话,我想通了。

实际上,师傅从来都不想让二童子的任何一人获得自由。

被我和舞视如至宝、拼命争夺的自由承诺,对师傅而言只是一个“教育手段”。原理很简单:当我和舞互相消耗到极限时,我们会向师傅索求解脱——宁可从未尝过自由的滋味,也不愿天各一方、继续无止境地拉扯与背叛。

索求解脱就对了。

只需坐等寥寥几年,秘神的部下就能从一童子重新恢复为二童子。她们将比之前更加忠诚、更加高效、更不容易受到个人感情影响。这种转变将是理智清醒、情绪稳定、完全自愿的。

真厉害啊,师傅……

但我想到了另一条出路。

能够至少保证一人自由的出路。

我缓缓开口:“师傅,如果现役童子自己使用红门,会怎么样?”

“效果是对称的。使用红门的幻想乡之民将失去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包括所有外界人对她的认知,自己对外界的记忆,以及在外界使用的这副化身。只不过,现役童子拥有的‘自由’太少,根本不值得转让。”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自己进行仪式,就能把关于‘黑江汐’的一切都忘掉吗?”

“是的。”

舞当时找我用了整整五年,花掉了她工作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休假额度。几十年,这就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舞还没有向您问过这个问题吧。”

“没有。但也快了。”师傅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谢谢您,师傅。”

我摘下乌帽,脱去桃红色的连衣裙,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校服——白色短袖衬衫,墨蓝色百褶裙,有些褪色的红领结。

“里乃,你要去哪?”

“白鹭野。十分钟而已,马上就回家。”

“干啥?”

“去跟舞告别,然后独自进行仪式。”

师傅往后退了一步。“唔。开玩笑的吧。就么这不愿意让舞回来与你一起快快乐乐地工作吗?想想我们三人一起生活的那些时光多么温馨……”

“您的挽留不是因为关心,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需求。实话说,您难道不想让我照顾您一辈子吗?就算没有舞,我也可以做您的丫鬟兼秘书兼女儿兼奶妈。随便您喜欢咋样就咋样,只要下命令,我都不会违抗。”

“这么说来,里乃下厨确实比舞要好吃……”

“那么,这于对心安理得地接受宿敌恩惠的笨蛋来说,是最公平的下场。”

换完衣服,我立即向后户之国的边界,那扇低矮的门扉飞去。师傅穿着拖鞋追出卧室,但也只是站在地毯边缘,逐渐离我远去。

她像耍赖的孩童一样叫着:“这种结果有什么好的!你会忘了舞,舞会忘了你,幻想乡依然转动,外界不会因为多了或者少了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而有什么变化,还有谁会记得你付出的牺牲?”

我轻轻一笑。

“还有您呀,师傅。有您就够了。”

 

 

- 7 -

 

回过神来,我却在一座大型游乐园的门口。

不知是不是炎热所致,头有点晕,眼前的人潮人海在恍惚中扬起了浪。气球和风筝随检票口一闪一闪的红灯舞动着。脚下是像融化的糖一样发黏的地砖,风里有铁的味道,但更多的是一点水分也尝不出的干燥。

我为什么在这里?明明感觉有什么特别关键的事情没做,却……

“阿结!”汐在长队的最前边朝我招手,“买到票啦!”

哦,对。

今天是周六。

汐邀请我一起去游乐园玩。

上周发生了什么呢……好像是,我翘课错过了联合考试,回学校时又被班主任批了一顿。因为心情不好,我把作业补完后对汐说了声“再见”,就一个人跑到了那片空地上,自顾自地搭木板、想象着自己要去异世界。

说来好笑,我真的相信自己能进入异世界,就好像去过一样。

然后汐嚷嚷着什么“不可以轻视自己的生命啊”冲下楼来,抱住我的腿不肯松手。哈哈,纯误会啦。她嘴里还叽里呱啦讲了一大堆话,一直在提我们之前编的那些故事……之后,我坐在地上发呆,汐跑去摆弄那两条木板……

细节什么的不清楚了,总之现在我正在和汐约会。

是约会诶!真好!

“小汐真棒!”我一边欢呼着,一边努力挤进人群的缝隙,往汐的方向挪去。

挪着挪着,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侧面伸过来,准确无误地穿过手指间的间隙,紧紧扣住我的右手。

“抓到你啦!”汐兴奋地喊道。

“哎呀,被小汐逮到喽。”我也笑着应和。

“不许乱跑哦。今天一整天我都要看着你,得把你那傻笑的样子刻在心里。”

“哼。”

我挽住她的手臂。怎么还在人挤人。这体验好糟糕。是不是有什么祭典之类的活动啊,早知道会这么挤就别在周六出门啦!

“你没来过游乐园对吧。想先玩什么?”汐问。

“不知道!”

“必须选一个。今天的时间格外宝贵。”

我扶了扶太阳帽,说:“那就从旋转木马开始吧。看起来不会太吓人。”

“真有你的风格。跟我来!”汐拽着我往小孩子多的那条路走。

我挑了一匹色调最怪的马骑上去。汐没和我挨着坐,而是选了轴对称的位置。这台为了重复性享乐而设计的现代机械动了起来。有些年头的音响播放着《Hématome》,效果差到像在水底下轰鸣,意外地很合适。

结束后,我和汐在饮料店前的草坪挨着坐下。

汐将易拉罐的拉环随手丢掉,突然说:“哎,阿结。你真不是块耍帅的料。”

“怎么突然提这个?”我撕开吸管的包装纸。

汐嘬了口汽水,说:“不管你对耍帅的念头有多么自信,执行的过程肯定会出差错。忘掉重要情报、提前暴露计划、激动上头就方寸大乱……”

“小汐,别挖苦我啦。”

“还有一种毛病你永远改不掉:跟我在一起时,哪怕比我更早认清形势,却还是会被我套话、蒙骗、牵着鼻子走,习惯性地把主动权交到我手里。”

“这个需要改吗?”

“哈哈。确实不用,耍帅的部分就留给我,你只要呆呆地过好每一天就行。打一开始我就这么想……下一个项目玩啥?”

我仔细想了想,说:“旋转木马。”

汐愣了一下。

“刚刚不是骑过?”

“再骑一遍。”

“正常人不会重复玩同一样吧。”

“可是感觉很好玩啊。让我骑一整天都行。”

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哎呀,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咱们走!”

汐抓着杆子爬上我身旁的那匹,歪过头冲我笑。热风一阵一阵地从背后推来,偶尔能感觉到汐的头发扫过我的胳膊。也许我们并没有动,是世界在转。

这一轮结束了,我打算留在上面参加下一轮,却看到汐正从台阶往下走。

我挥手招呼她。“上来呀,小汐。”

汐笑着说:“我休息一会儿,先看你骑。我光是想看着你骑。”

汐站在外面,倚在栏杆上,水蓝色的塑料杯在她手里摇来摇去。马刚一开始晃动,我就有点后悔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坐在这儿笑一笑、晕一晕、想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时,各种姿态都会被汐收进手机相册里。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突然寻不到汐那件显眼的黄色T恤衫了。转到第二圈还没看见她。第三圈也没有。

设施还没完全停下来,我就跳下来往外跑,到处找她。

“小汐?”

草坪上没有。美食广场上没有。垃圾桶里也没有。

我拨打汐的手机,她没接。周围也听不见铃声。

“小汐!你在哪?小汐!”

焦急搜寻之际,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个身影吸引。那是一个在大夏天穿着厚重长袍的高大女人。五官像亚洲人,却有着一头快要拖到地面上的金色长发。

女人径直向我走来,沉默地看着我。

工作人员?人贩子?……不管了。

我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我在找走失的同伴,名字叫黑江汐,她是一个很开朗很活泼很漂亮很可爱的女孩子,身上穿着——”

我的话还没讲完,女人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直觉告诉我,她前进的方向是对的。我跟着她穿过人群,直到在海盗船设施背后看见一块有些破旧的布,后边有一条小径。女人拿了顶安全帽递给我,指了指“施工中”的告示牌。这是一条迂回曲折的棚式通道,它用黑色帆布和木制框架与外边相隔。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游客们激动的尖叫声仍然清晰可辨,酷暑的热气也正从布料的小孔中冒出,一点也不觉得凉快。

我有点紧张,将手指搭在包里的手机上,打算看对方动作可疑就报警。

“这是要去哪?”

去一个既没人也没监控的角落。

“哈?”我吓了一跳。

那女人并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回答却突然浮现在我脑中。这声音的质感,就好似泡在羊水中的婴儿听到的母亲心跳声——低沉、缓慢,穿透层层液体才传来。

我用恳求的语气说道:“如果您知道小汐的去向,或者了解关于她的事情,请告诉我。拜托了!”

潮见结,你认为自己的人生是有趣的吗?

“对呀。问这干嘛?话说您咋知道我的名字?”

黑江汐将要去一个遥远的国度,为的是背负一些沉重的责任。一旦去了那里,她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如果我说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和她继续一起生活,各自分担一半的责任,你会接受吗?

“……当然了!”

即使代价是你拥有的全部人生,也接受吗?

“当然。”

好。

很好。

我已经完全了解你们二人的心意。这使我对自己的迟钝感到无比羞愧。

但是,时间差不多了。

如果你在这道长廊的尽头看到一扇红色的门,那便是黑江汐进去的地方。

你愿意的话,可以跟着她走进去。只需亲自打开、走进、关闭它,就可以将一切恢复成最初该有的样子。

“打开、走进、关闭。我明白了。”

还记得那对在木桶中接受试炼的恋人吗?

“小汐给我讲过那个故事,但她不肯讲完。”

那我给你讲。

高个儿选择了矮个儿的心脏作为第二个位置。但因为标记略有偏差,那枚长钉没能立即杀死矮个儿。矮个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向佣兵队长说出自己的下一个选择:高个儿的心脏。

这便是对背叛爱情者施以的惨烈复仇!三枚长钉,两人双双殒命,为此收尾的是佣兵队长那声意味深长的苦笑。

但这个结局还不够美。它足够悲惨、足够讽刺,但缺少直击人心的力量。

于是,有个说书人编出了另一个版本的结局。

高个儿选择了自己的心脏作为第二个位置。她已经预想到了上一个结局所描绘的结果。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死,消除掉自己反悔的可能性,换来让矮个儿全身而退的机会。啊,这种自我牺牲是如此感人,连佣兵队长也为之潸然泪下!

但试炼尚未结束。矮个儿还得亲口指定下一个位置。她得亲眼看着恋人的尸体被长钉一次又一次刺穿,直到剩余的三枚长钉全部用尽。期间,她的恋人将无法继续对她说出鼓舞和安慰的话语。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失去血色的皮肤泛着灰白,苍蝇肆无忌惮地嗡嗡作响。先前的爱越是强烈,现在的景象对她的心就越是折磨……

矮个儿的意志被罪恶感压垮,她崩溃了。轮到最后一枚长钉,她选择了自己心脏的位置。

这个结局更美吧。

很美啊。

就好像,勇士为抵抗杀父娶母的预言而背井离乡,却反而促使预言应验。就好像,贫穷的夫妻为了给对方准备圣诞礼物,卖掉了自己的怀表和长发。好比劳伦斯神父送给朱丽叶的药瓶,在某个失眠的夜晚,或许也会有人想起那枚长钉。

不过,很可惜,我不是那种有复杂审美追求的人。

我就喜欢鼓捣一些幼稚而老旧的东西。

现代人总喜欢调侃童话故事里的公主和王子,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都是谎言,说他们要经历能够冲淡一切感情的婚姻,要面对积累了数个时代的社会矛盾,以及永远无法逃脱封建贵族的种种桎梏。这些是靠爱与勇气无法解决的,来自于现实的阻碍。

正因如此,我很佩服那些能够攻克掉种种阻碍,然后笑着给大家讲一个无趣结局的那些人。

那些能自信地讲述一种牵绊是如何经得起各种各样的考验、怎样翻来覆去折腾都不褪色,然后看着人们羡慕的眼光发笑的人,很帅。

所以,佣兵队长在听到两人争相选择自己心脏作为下一个位置的请求后,就可以豪迈地宣布:不用继续了!真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证明。至于两人的家族会如何归咎于佣兵们,谁知道呢。

现在的我已经懂了。这才是她们应得的结局。

我捂着脑袋说:“我说,能不能别再把我的脑子当成演讲台——”

话音未落,我看见了那扇红色的门。

汐就在那儿。她独自一人站在门前。门是半掩着的,从门内传出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我看不清汐的脸,但从她的姿态看来,她在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犹豫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那扇门通向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但我隐约感觉,汐或者我与它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汐!”我撒腿向前跑去。

“里乃……怎么还有师傅?”汐看到我跑来,连忙抬脚向门里跨去。

就在这时,女人的手臂突然“嘭”地一声弹出,伸得老长。

它划破空气,冲出好几米远,抓住汐的后领,将汐像布娃娃一样拽回来,扔进我的怀里。我赶忙紧紧抱住汐,生怕自己一松手,汐的身体就会如泥鳅般滑走。

“这啥啊!”汐一脸懵。

女人竟然开口说话了。她兴奋地喊道:“这是弹簧手臂。帅吧!”

“帅!”我大喊。

先前那股神秘莫测的威压已荡然无存。那女人挺直了脊背,两手叉腰,微微扬着下巴,发自内心地笑着。完全是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她缓步朝那扇门走去。

她轻轻推开门板,往里头踏入一只脚,然后转头看了看我们。

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女人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寂寞的神情。像是第一次参加亲人葬礼时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在步入中年后尽力克制着相同的情绪时,被咬得发紫的嘴唇。但最终凝固在她脸上的,是如职业偶像般专业的笑容。

“幻想乡就交给我吧。我好歹也是个究极秘神。”

 

 

- * -

 

“怎么会潜入这种机关重地啊,要是被当成隔壁动物园派来的间谍不就糟了?到时候两园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小汐就是罪魁祸首了哦。”

“都说了是想找垃圾桶啦!我倒想问,你怎么独自找到这儿来的?”

“因为我和小汐有心灵感应。”

“阿结,你该不会在我的手机上装了追踪软件……”

“诶,可以装吗?”

“不行。”

我们终于找到了棚式通道的出口。两人合力掀开黑色帆布,向外探出头去。

瓢泼大雨正在从天而降。

各路摊贩早已收摊离开。游客们现在才开始逃窜,要么推搡着往停车场的方向行军,要么试图钻到各种设施的遮挡物下。中央广场很快变得空旷无比,只剩几个穿着糖果色雨衣的孩子在用靴子踩水坑。园区广播正喊着什么,由于音质太差,只能听见酷似大象叫的轰鸣。

我激动地看向汐,说:“下雨了!”

“是雨!”汐欣喜地握住我的手。

汐在前,我在后,我们“哗啦”一下闯进雨幕中。我们绕过已经变成喷泉的灭烟筒,推倒鬼屋门口已经瘪下去的充气人偶,用手臂在台阶扶手上擦出波浪。我们尖叫着,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这么折腾,回家后说不定会感冒。

我捧起自己完全被雨水浸湿的头发,拿到汐面前说:“小汐,你看。”

“像拖把一样诶。”

“有个都市传说,故意不打伞的人会被雨云吸到天上去哦。”

“你自己编的吧。”

我们手拉着手,在草坪上转啊转。看着汐全身湿透、心荡神驰的样子,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与汐只是相遇得晚了点。我们理应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相爱了。比人类发明火药还要早。比那颗谋杀恐龙的陨石还要早。从宇宙还是一个小不点的时候算起,或许刚刚好。

 

 

 

(全文完)

 

标题:旋转木马

额外评分条件:1、2、3、4、5、6

主TAG:1C

副TAG:4A

赞助条件:EX2

 

字数:23444

下一章

无

在我心中不输尤卡坦的一篇,没有什么比女高中生间的爱更动人了。

本以为会是双双牺牲自我的虐恋结尾,结果通过机械降神(这个真的是秘神)给出了happy end,不过果然我也更喜欢这种幼稚而老旧的无聊结局啊。

2025-08-15 02:53:24

反转再反转的剧情,意料之外而又情理之中的happy end,让阅读体验直线上升,非常喜欢这篇文章!

2025-08-27 23:36:34

优秀的情节和完美的文章节奏,不愧是牛啊(赞赏),无论看几次都能发现新东西,对情节的取舍和使用完全是大师级别的

2026-07-18 11:01:50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