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之迷宫
我们这代人是在迷宫中出生的。
迷宫由两种事物不断重复构成:一是古修道院中常见的那种沉默而笨重的橡木立柜,被比大拇指还粗的长钉牢牢地固定着,构成了交叉曲折的墙体(包括天花板与地面);二是填满每一个立柜的空白羊皮纸,它们粗糙而厚重,有着皮肤的气味。这些木制立柜和干燥的纸不会老化也不会燃烧。倘若用蛮力将其破坏、撕毁,迷宫会逐渐吞食被破坏掉的部分,让它们在目光不及之处重新增殖。
人生下来没有记忆,只有一具光溜溜的躯壳。大多数人生下来是二十至四十岁,而我在十九岁的时候出生,这个年龄将永远不再增减。没有在降生那一刻就选择自杀,说明我的求生欲还算强烈。幸运的是,我出生后就被一支十人小队接纳。当时的我属队中力气最小,因此总被派去做侦察的工作,分到的食物(经过土式消毒处理后可食用的羊皮纸)和水(利用天花板与地面的温差冷凝获取)也是分量最少。
侦查员的唯一职责就是注意“魔女”的行踪,在她靠近小队之前发出预警。
“魔女”是一个三米长、长着许多扭曲肢体的怪物。据说她浑身密布紫色的毛发,有一对形似年轻女性的眼睛,身上散发出广藿香的独特气味。没有活人见过她如何捕食,只有在道路中央偶尔看见的被撕裂碾碎的人类尸骸,或是透过立柜间隙看见的那摇曳的紫色长影,才能够填补我的想象。不出所料,在我看到迫近的怪物并敲击地面向队友们传递讯号的一瞬间,人们果断抛下我远走高飞。这时我也理解了设立侦查员的用意——与蜥蜴断尾求生的原理如出一辙。
不知为何,“魔女”没有将落单的我当作猎物,而是紧随我的队友们而去。
我独自在迷宫中挣扎苟活了整整三天。在渴到失去意识之前,我侥幸遇见一支有着两百个人的团队。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显然在迷宫中已经生存了无法想象的时间。他们传授给我不少在迷宫中取水、取食、分辨方向的技巧。这些生存之术仅靠口头流传,没有任何书面记载。这虽然很不方便,但我们对于迷宫中随处可见的羊皮纸总是抱有抵触之心。它们是食物,是衣裤鞋帽,是绷带绳索,是滤水漏勺……唯独没有人拿它们作纸用。事实上,一直没有人搞明白该用什么材料在羊皮纸上书写。
随着团队中老弱病残、脚力不济的成员一个个沦为“魔女”爪下的牺牲者,这支团队终于进入了它的最佳状态:一百五十六人的规模,与“魔女”几乎相同的在迷宫中前进的速度,以及刚刚好自给自足的食物和水的生产,共同产生了一整年不减员的奇迹(包括退队和新入队的人数)。有了缓冲期,人们就开始思考生存以外的问题。受到探索心的驱使,我通过展示自己值得炫耀的记忆力,成为了学者们的助手之一,与身边最聪明的人们一同尝试研究这座迷宫的本质,以及搜寻迷宫之外存在任何事物的证据。
我们将人们按照出生时的状态分类,一一进行细致的全身检查。近距离观察了各种各样的人,我才明白并非每一个人在出生时都是全身赤裸:有人的手腕上有嵌入式装饰,有人的指甲缝中夹杂金属碎片,还有人胃肠里存留着未消化完的、并非羊皮纸的食物。我率先提出,倘若在进入迷宫之前我们生活在某个世界上,那么那个世界应该正在进行着某种工业化建设,而我们都是来自同一个国家地区的工人……这个猜测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比我更加聪明的学者发现了与之相悖的证据。争论到最后,我们能够在一个推论上达成一致:“魔女”是一个拥有超凡力量的人形生物,我们可能是无意闯入其领地、被抹除记忆的可怜虫。不过,即便不再有人对这一说法进行反驳,仍然没有任何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它。
学者之间开始流传一种观点,认为迷宫是意识的投影,一个为了很纯粹的单一目的而建成的心智空间。在那个无法被证实的迷宫之外的世界,“魔女”本可以将我们杀死,却选择将我们这些本该消逝的灵魂关在这座迷宫之中,夺取我们先前所拥有的一切(包括夺取我们通过衰老和疾病获得解脱的权利),唯独没有剥夺我们对痛苦的感知。
我并不想承认迷宫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招惹“魔女”的人遭受永世的折磨。我想要相信她创造出这样的巨型结构一定有着其他的目的。和我有着相同想法的仅有不到三十人。对于迷宫以及“魔女”的不同诠释将团队分成了四个派别:将“魔女”视为新世界的神明的皈依教派,主张在远离“魔女”的地区构建城市文明的城邦派,想要通过筛选成员以获得更高效率的优胜劣汰派,以及像我一样对于迷宫的好奇心高过一切的探索派。人们各执一词,从白天争论到夜晚,希望自己的提案能够成为队伍下一个行进阶段的主要目标。
“魔女”在我们疲于论辩时发动进攻,消灭了将近七成的人类(包括自杀者)。
再一次,我侥幸活了下来,并带着十六名幸存者重回灾难现场搜集散落的物资。理所应当地,贪恋物资的我们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魔女”开始追踪我们,昼夜无休,紧咬不放,距离不断缩短。只要有一丝懈怠,我们就会被身后迫近的紫色暗影吞噬殆尽。
使用牺牲者们的大量残骸与血液进行试验后,我发现,使用此类污物在羊皮纸上留下印记,这些带有印记的羊皮纸不会被立柜吞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维持原样。
我的研究很快遭到了抨击,因为队伍中的其余学者都在研究如何与“魔女”战斗并取胜(实践证明他们的研究都是徒劳无功)。但随着我一根筋地将越来越多沾有血迹的羊皮纸留在身后的立柜中,人们开始注意到了变化:原先紧追不舍的“魔女”,追赶我们的速度稍微慢了一些些。
几乎是一瞬间,整支队伍都站到了我这一侧。
为什么这些异样的羊皮纸能够延缓“魔女”的步伐?在反复试验后,人们发现了第一个规律: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图案越是简洁有序,延缓她的效果就越好。由两个同心圆和一个内接三角形组成的图案能够拖住至少三分钟的时间,一张精心描摹的人脸画像却做不到。此外,将这些简洁的符号不重样地换着法子画在羊皮纸上,能够比重复画相同的符号起到更加明显的延缓效果。很快,新的分工模式开始在队内执行。一半的人继续进行取食取水的生存工作,另一半人则全心投入到绘制能够作为“魔女”对策的羊皮纸的劳作中。
比起随意组合的几何体,用一些特定规律组合线条更加有效;比起将羊皮纸丢在地面上,将它们插进立柜中更有效;比起在单独的羊皮纸上书写,将许多相似尺寸的羊皮纸叠在一起更加有效。这些规律积攒到一定程度后,我说,我明白“魔女”被延缓的机理了。在这场几乎注定失败的追逐战中,我们逐渐开发出了一种文字,并且在自己无法理解其含义的前提下使用这些文字写下了语句。这些语句与“魔女”产生了交流。
这种所谓的交流让魔女耗费了比直接迈动腿脚、挥舞利爪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完善一套符号系统花费了我们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这两个月内,魔女一直与我们保持着两百米以内的距离,虽然这个距离没有明显缩短,但纯粹的随机符号组合已经无法对她产生效果。直到两名学者首次写出了一份五十页长的“词典”,形势才终于出现转机。我并不是说这份“词典”对我们的研究产生了多大的帮助,其实它在一次仓皇逃窜中被随手丢掉了。但丢掉“词典”的那一天,魔女与我们的距离被拉开到了三百米。
在后续的逃窜中,我们一共制造了三千本这种五十页到一百页体量的册子,这耗尽了我们从牺牲者处获取的全部血液。没有人知道自己写下的符号是什么意思,人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试错,探索可能存在的“正确”的书写方式。我想,也许我们正在虚构知识,是的,知识,凭借生锈的想象力构建出一些适用于迷宫之外的世界、或者哪里都不适用的知识。知识充实了语句,语句构成了所有。知识可以拖住“魔女”。
为了活下去,就必须写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次长途跋涉最终以魔女转变行动方向、前去追赶其他人类告终。但我们还远远没有胜利。短暂的休憩过后,我将情绪高昂的队员们召集起来,告诉他们:是时候将这份独特的生存技巧传授给其他人类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分道扬镳。十七人被分割成两到三人的小队,朝着不同的方向前进。我和自己的两名同伴在游荡了三天后,成功接触到一个有五十名成员的陌生队伍。讲述“魔女”对策的过程很艰难,但只要在我们加入队伍后遇到一次“魔女”袭击事件,用血液在羊皮纸上书写的方法就会立竿见影地见效,从而立即被剩余的人类认可。
队伍中的制图师给我们提供了一份地图,我在惊叹迷宫的规模超乎想象地大的同时,也意识到魔女的速度和活动范围并非无限。我用食指抵住地图的两角,说,如果我们以这些节点为中心,以辐射状向四周的立柜插入带有符号的册子,就可以形成圆形的“魔女”减速区。当两个减速区相互汇合,形成如同“墙”一样的联通区域,对于需要花费额外时间才能穿越它的“魔女”来说,绕着走将会是更快的选择。
换句话说,只要进行符号绘制的人数够多,我们可以为“魔女”建设出专门限制她的地理环境,即一个寄生在迷宫之上的、没有实体的新迷宫。
分割,汇合,然后是又一次的分割。虽然自己身处的队伍永远只有数十人,但通过计算,我知道同伴已经扩散到成千上万人的队伍中去。每一个人类团队所抱有的理想和希冀都不同,比我记忆中的那四个派别还要更加纷繁多样,甚至可以说不可理喻。但人们在见识过涂有符号的羊皮纸的威力过后,无一例外地接受了这样一个离谱的巨型结构建设计划。比我聪明的学者很多,比我更擅长书写的人也很多。随着我们虚构知识的技艺变得更加精湛,符号系统的种类增加到几十种,册子的厚度不断增加,从小薄本变成如砖块般坚实的书籍。
当一整个橡木立柜被写有正确符号的书籍填满时,它与地面之间的连锁似乎消失了,以至于力量较大的人类能够挪动它。
一名学者提出,既然“魔女”的行动仅会受到书籍分布的限制,而人类的行动更多地是受到橡木立柜构成的实体墙的限制,那就应该将迷宫改造成适合人类行走的结构。于是,死胡同和曲折的弯道被我们逐一改造,形成了井然有序、交通便利的对称走廊。于是有人开始说,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座迷宫所具备的设计元素将更多地来自于人类,而非来自迷宫的建造者本身。
我们在改造迷宫的同时也改造自己。久而久之,我开始注意到自己、包括其他人类们的身体正在发生的变化:在腰腹部长出了更多的手臂,允许同时在许多羊皮纸上书写并随意挪动柜子;在手掌背面长出了硕大的血瘤,允许使用自己的血液而非牺牲者的血液进行书写;眼睛膨胀成拳头大小,允许将一整行立柜都收入视野……我们逐渐演变成一种肢体分岔的肉色树状生物。有一次,我一边观察自己的身体,一边猜测“魔女”的真实模样是否就是如此,她在开始捕杀我们之前是否也是一个普通的人类……这个猜想虽然相当有趣,但事实并非如此。实际上,人类正在成为比“魔女”更加诡谲的生物。无论是新出生的人类也好,被我们说服感化的旧人类也好,大家都变成了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模样。
减速区一个接一个地连接起来,肥沃的书籍像有生命的海藻一样扩散。直到某一天,那个我们从一开始就疲于对抗的“魔女”,已经不见踪影。她太慢了。
人们仍然重复着撰写书籍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们之中的每一员都能够输出一整个世界所包含的知识量,自己却又对这些知识一无所知。它们用各种高效而神秘的语言写成,或许描述着一个不存在的世界里的药理学、占星术、神秘学,或许它们对于不存在的知性者有着莫大的魅力,但身为迷宫居民的人们一直无法领会到这层意义。人们只是本能地继续着书写,哪怕身体已经不再需要饮食睡眠,哪怕描述“魔女”减速区的地图已经扩张到怎么折叠也放不进一个立柜,人们也没有停止忙碌。书写已经成为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有太多的纸需要写,我再也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些早年间看似非常重要的终极问题。
后来,一些人开始对我们口口相传的、素未谋面的、闻起来像广藿香的紫色怪物产生了好奇。
为了向人们解释他们的体态如何在历史长河中演变而来,我自告奋勇组建了一支回溯小队。曾经的我耗尽一切精力只为远离“魔女”,现在的我要回去找她,这听起来就很让人兴奋。我们带上了装满备用书籍的巨大纸包,沿着最长最远的立柜爬行,目光扫过一行行从未被作者以外的生物看过的书籍序列。同伴们说笑着,打闹着,互相分享自己对于“魔女”真身的各种畅想,气氛很是欢快。
在迷宫深处,我们看见了一坨由发黄的羊皮纸紧密包裹形成的巨型书堆。我用舌头在书堆上挖了一个小孔。透过它,我见到了一名身形枯槁的少女。她有着一头带有旧铜器光泽的紫色长发,穿着颜色近于褪灰的棉布条纹睡衣,正在全神贯注地阅读着一本用木钉装订起来的平平无奇的书。少女偶尔会咳嗽几声,然后稍微调整坐姿,这幅姿态细瘦、倦怠、近乎透明,仿佛一阵翻书的风都能令她消散。她是如此沉迷于书中,以至于我再怎么从喉咙中发出尖锐嘶鸣,也不见声音传递到她的耳边。我知道,她的周围还有无穷无尽的、和她手中这本书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存在重复内容的书。
同伴们都轮流凑过来观看。他们问,是她?
我说,不,是她。
一个同伴又问,接下来做什么?
我答,等她将书读完。
同伴说,她这个阅读速度,怕是到我们的身躯开始朽烂也不会结束哦。
我想了想说,若自然死亡开始发生,我想我们将在一座大图书馆中,而非一座迷宫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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