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侘歌的那个朋友
十几年前的畜生界,并不是如今三足鼎立的局面,而是更像几个落后小乡镇的聚合体。天空永远是暗黄色的,空气被混合成尘土的胶体,就算在晴朗的夜晚也难以看见星星。泥泞破烂的道路,狼奔豕突地飞驰着摩托与小轿车,稍不留神衣服上就会被溅起的泥点子染上,街道两旁零零散散有一些低矮的小商铺,有的拉下了卷帘门,底部的锁已经生了锈,有的还营业着,大开着门,像一个等待雨水从天而降的口渴的人。而如今声名显赫的三个帮派:鬼杰组、劲牙组和刚欲同盟,在那时也只不过是某个名不见经传的盘踞一方的地头蛇罢了。就在某个小到被人遗忘的小镇里,有个叫骊驹苦沙弥的男子,听这个名字就能明白,他的种族是妖兽中的天马。天马向来以他人难出其右的速度著称,但骊驹苦沙弥不同,他早年因为事故落下了腿疾,一跑起来,腿上的伤就疼得他龇牙咧嘴,所以只能做点力气活勉强养活自己。日子很穷苦,每天都像烈日下泥水凼里的孑孓一样板着命才能活下去。然而这样的他,在挣扎和窝囊了三十多年后,经人介绍,也总算娶到了老婆。老婆叫珍子,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也是瘸的,大脸盘,个性要强,但温柔。结婚一年多,苦沙弥一咬牙,借钱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车是报废车,图便宜,没有经过正规手续,但仍足以让小两口兴奋很久。苦沙弥带珍子去城里时,经常会在商城门口驻足,为了听歌。有一天商城里在放Liz Triangle的莲华花火,苦沙弥看着老婆陶醉的神情,她的背后就是灯火辉煌的商场大厅,他觉得他应该让老婆更幸福,于是心里暗下决定,挣到第一笔钱,就给老婆买台CD机。但造化弄人,三天后,苦沙弥刚拉了两次货,车就被没收了。已近年关,老婆肚子挺得很大,九个月,马上就生。车的事情,苦沙弥没敢说,老婆以为他最近挣得不少,小心翼翼地说以后要有台CD机就好了。苦沙弥红着眼睛,一宿没睡。他第二天去找了债主,问能不能宽限两天,过个好年。债主叫饕餮藤十郎,是本地的恶霸,放的是高利贷,砍头息,利息滚得比天马撒丫子跑还快,他拿着大扳手在手中抛了抛,又在苦沙弥的脑袋上比划了几圈,点点头,说行,都不容易,过年能过,年一过完可就难说了。苦沙弥裹紧大衣,蹬着车,回家半道上,看见银行门口在运钞票。他买了块烤红薯,站在街角望了半天,犹犹豫豫了好一会。红薯快吃完的时候,他车把掉头,没回家,去了车床厂。那儿有他的一个朋友,暗地里用车床造了几把钢珠枪,他借了一把,决意把生活和富贵都押在上面。某天,下了场大雪,天不亮,苦沙弥就蒙着脸蹲在银行对面的小巷子里,不知是冷还是怕,浑身哆嗦得像筛糠,他起身到小卖部买了瓶地瓜烧,没把住量,喝得晕头转向。四个押运员抱着铝合金箱子从银行门口走出来,刚坐上车,就听见有人敲车窗,车床玻璃上都是寒气,看不出是谁,只听见说你们车胎炸了,快下来看看。副驾驶的小伙子刚拉开车门,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砰砰两声,红夹着粉的脑浆和血糊崩的满车都是,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又是几枪,血液飞溅在方向盘上。两死两伤,这座小城第一次出现在了特大新闻中。有目击证人说看到一个蒙面人抱着一个铝箱子在街上跑,转眼就不见了,还有人说看见他跑进音像店里,顺手抢了一箱光碟,再后来,人间蒸发,没人再看到他,唯一的线索是地上的一个空酒瓶子,瓶口残留有唾液,提取出了DNA,但当时技术有限,数据库还未完善,难以侦破。很多人在猜劫匪到底抢了多少钱,有人说二十万,有人说五十万,但都是小道消息,没有被警方证实过,只在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里,飘动在小城的上空,像一片阴云。
我入职地狱刑警队的第一年,带我的师傅退休了。在退休宴上他喝了不少,抱着我哭得一塌糊涂,简直成了一个泪人。他说:“案子发生时,我三十七岁,到今天退休,嫌疑人整整逃亡了二十三年,归案的希望渺茫,是我的严重失职。我对不起死者,对不起死者的家人。久侘歌啊,命案必破,你一定要帮师傅这个忙,把案子侦破。”我抱着师傅,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振动着,我没心情接。走出饭店,寒冷的空气使我冷静了一些,我才掏出手机来看。早鬼给我打了七个电话,等我到火车站时,车已经开走了,这时早鬼又发来短信,她说:我看见你了,不用挂念我,我先走,你好好加油干,祝你一切顺利。我也编辑好了一条短信:别心灰意冷,以后政策改了,说不定还有机会。我顶着细雪徘徊了很久,最终也没发出去,删掉了。骊驹早鬼是我在读兽王园私立第一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俩都是单亲家庭,但她外向,我内向,她经常照顾我,对待我也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们是彼此的知己。她总是带着我和另外三个同学到处跑:翻墙到校外买小吃、去水库游泳、在路边摊看小黄书、躲避下班的老师,最重要的是,我们俩的梦想相同:当警察,还不能是民警,得是刑警,能破案子的那种,为此,我们攒钱买了好几部福尔摩斯探案集,虽然是盗版,但读完后我们都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神探。我还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六月的夏天,毕业晚会时,台上一群男生在唱友谊地久天长,我拉着早鬼说商量商量报哪个警察学院,没想到早鬼扭过头去,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甩开我的手,一溜烟跑上了天台。我追了上去,看见她站在呼啸的夜风里,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我说:“我不可能当警察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了,永远永远不可能了,我爸是…我爸是杀人犯!”早鬼的爸爸,就叫苦沙弥。
我不会安慰人,那天早鬼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安慰,或者说无论怎样的安慰都无济于事。她对警察的感情,又爱又恨。父亲逃亡后,一个小儿麻痹后遗症的母亲独自把早鬼拉扯大,从她记事开始,隔三差五就有警察去她家了解情况,问一个她素未谋面的父亲,问久了自然会感到厌烦。她疑惑了很多年,直到她学会了察言观色,才从街坊邻居的眼神和表情中读出了鄙夷和警惕的意味,如此,很多事情都豁然开朗地明白了。明白,也就意味着该学会接受了。
“我想当警察,是想亲手把我爸抓回来,我真的太恨他了。”早鬼那天站在天台上,对我说,“如果不是有你这个好朋友,我今天就从这跳下去了。”
我从警察学院毕业的时候,早鬼很高兴,她请我喝酒。她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沾染了一些社会气息,唯有面对我时,才有一些孩子的热情,她说:“久侘歌,你记住,以后任何一个警察来问我有关我爸的事儿,我都不说,只告诉你一个人,这肯定是个大功劳,案子只让你破,不能让给其他人。”然后借着给我倒酒的功夫,她又云淡风轻地说:“我妈死了,走得很快,晚上睡觉的时候突发心脏病,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人都硬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装得很不经意,甚至有点插科打诨的意思,像是在讨论与她无关的人和事,我既心酸又愤怒,和她起了争执,差点撕吧起来,最后她什么也没解释,落寞地走出店门,消失在茫茫大雪中。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就觉得自责: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呢,更何况,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她举杯时颤抖的手和泫然欲泣的眼神,作为这么多年的朋友,实在是不应该。
早鬼觉得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个小县城里,除了凄楚的回忆以外,她并没有什么留恋。她告诉我,她要去追梦了,但并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梦。后来突然有一天,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张合影,照片里的她穿着藏蓝色的警察制服,身边站着的是当时红遍半边天的明星,原来她去当演员了,只演警匪剧。我明白,她跑龙套,扮演警察,只是想把自己曾经的梦想投射在荧幕的角落里。她每年回来一次,扫墓,约我喝酒,直到我渐渐抽不开身,忙得分身乏术,酒也喝不上。上一次正式的告别,就是我站在车站大雪里送别她那次。只是那之后没几天,早鬼就瞒着我偷偷坐大巴回了家,因为她接到电话,逃亡了二十三年的她爸,骊驹苦沙弥,偷偷逃回了小城。我无法共情早鬼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到这条消息,并决定回来见她爸,后来问她的时候,她说,我怕我太清醒,忍不住掐死他,就想喝点酒。苦沙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那天晚上,早鬼坐在国道边的一个面馆里,点了碗干拌抄手,一瓶啤酒,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早鬼愿意见苦沙弥一面和没有立刻报警的原因,一是想弄明白这个问题,二是苦沙弥说,见女儿一面,就去自首。苦沙弥约她在国道上的刚欲洗车店见面,那里偏僻。早鬼心如乱麻地吃完抄手,结完账以后看着路边停着的借来的摩托车,又看了看手里的起瓶器,到底还是没喝。早鬼后来说:“我也不知道为啥没喝,可能就是想,我以后要堂堂正正当个人了,不能酒驾违法是吧?起个好头那样吧。”不光自己没喝,和她一块在饭店吃饭的两个人喝得有点高,要拉车门上车的时候,她上去拦住对面说:“大哥,没少喝吧?别上路祸害人了。”两个人,一个胖,一个瘦。瘦子恶狠狠的回了一句:“跟你有他妈什么关系?”没等早鬼说话,胖子上来对着摩托车就是一脚,自己却重心不稳差点摔了个跟头,站稳后又说:“赶紧滚蛋,不然老子弄死你。”早鬼这才掏出手机:“你们要是敢踩一下油门,我马上打电话给警察。”俩人一下子泄了火,只是狠戾地瞪着早鬼,早鬼瞬间觉得自己很光荣。她戴上头盔,捏油门。夜色很轻快,抬头能望见明亮的弯月和轻纱一样的云,国道上车很少,迎着扑面的凉风,早鬼觉得走完这段路,就是新生活的开始,她从此再也不欠这个世界什么了,可以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抛诸脑后。摩托车疾驰,耳边风声呼啸,早鬼浑身发热,还在为父女重逢的场面忐忑,心里直打鼓,思绪的复杂难以言说。她耳边忽然砰的一声,自己已经飞了出去,随后沉重地撞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来,身子像散架了一样疼痛,手掌上被摩擦得鲜血淋漓。没等她爬起来,抬头就看见那辆白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男人,正是刚刚两个喝醉的人,带着一股酒气蹲在她身旁。
“他妈的,这下看你还牛不牛逼了?”两人连着踹了几脚,早鬼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两人又围上去揍得她满脸是血,早鬼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闷哼着。他们揍累了,从身上摸出她的手机,合力把她抬到了车子的后备箱里。从两个人锋芒毕露的眼神中,早鬼觉得,他们甚至把杀了她这件事,都看做踩死一只蚂蚁一样——就因为两句口角。
引擎轰鸣着,眼前是一片黑暗,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滑的触感和身体的疼痛反而使早鬼冷静了下来,她开始思考如何自救。她四处乱摸,摸到一堆扳手工具。她拧着身子,掀开后备箱的垫子,摸到两包软乎乎的东西,像面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竟然是枪,两样加起来,早鬼明白了,只有毒贩才能从眼睛里放出那种凶光。后来我问过早鬼后悔吗,她说:“招惹他们俩?没什么好后悔的,哪怕我现在这样,我也敢这么说。”
不知开了多久,车停了,早鬼手忙脚乱地把垫子盖回原位,装作昏迷。后备箱吭哧一声被打开了,一股酒气钻进早鬼的鼻孔,她没敢睁眼。两个男人看了眼不知死活的早鬼,又把后备箱合上。早鬼透过后备箱的小窗往外看,两个男人正站在路边撒尿。她想扶着后备箱的盖子坐稳点,却意外推开了一条缝:原来没关紧!她知道这恐怕是唯一的机会,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推开后备箱,滚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那把枪和两包白色的粉末。两个男人没有发现她。她悄悄压上后备箱,一骨碌滚到路边的洼地里,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引擎的轰鸣声,车子开远了,她才终于敢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地向着车子开走的方向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偏僻的国道上几乎没有车辆经过,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两个男人发现她逃跑了而折返回来。远方终于闪烁起了车灯,早鬼张开双臂站在公路中央拦车,远光灯迷住了她的眼睛,直到车辆停在她跟前,她才看清车顶闪耀的红蓝警灯和车身的蓝白涂装,下来的人,穿着黄绿色的反光背心。她长舒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的,是一个警察。
刚欲洗车店开了八年,兼开一家汽修厂。前六年正规,后两年不正规,不正规在哪呢?这条国道很偏僻,除了跑长途的百吨王大货车,很少有小轿车,洗车是摆设,修车才是大头。洗车店老板饕餮藤十郎的刚欲汽车救援公司业务很广:事故暂扣、清障救援、加油修车,很齐全。一瓶玻璃水八千块,大货车拖车一万五,换轮胎两万八,一箱油八万,修发动机十五万,不交钱不放你走,赚的是盆满钵满,但很少有人会心甘情愿的被宰,除了今晚那两个醉鬼。他们来加油的时候,藤十郎站在平房后头,叼着烟,吩咐女儿尤魔去把他们轮胎扎了,他今天心情不错,油钱和轮胎只准备要一万五,再用酒驾的借口敲诈他们一万。没想到,两个人听了,干干脆脆地就掏出了两万五的现金。看着两摞白花花的票子,藤十郎和抄着扳手撬棍的伙计们都傻眼了,藤十郎知道这两人一定不简单,把他们请进屋喝茶,想意思意思,探探虚实。瘦子说:“我知道你们这是黑店,不给钱就得交代在这,说实话,大家都是黑的,该多少钱我们就给多少,就一条规矩,看见啥,别乱问,别乱讲,把嘴给捂严实,明白没?”藤十郎说:“都懂,明白明白,给兄弟打个折,就当交个朋友。”可这朋友才当了不到五分钟。两人喝完茶,走出大门,掀开后备箱,里面除了一片血渍,什么也没有。胖子酒立马醒了一半,破口大骂:“我操?搞我是吧!”瘦子也跟着掏向裤袋,摸出一把油光锃亮的手枪,抄起来,拉上枪栓,瞄准藤十郎的脑袋:“操你妈,老子人呢,想救他是吧?”空气中瞬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藤十郎冷汗直冒,好歹算见过世面,看着手下的伙计拎着扳手和撬棍靠了过来,立马呵斥他们退下,然后堆着笑脸问两个人:“我看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又转头对着伙计们吼:“哪个不要命的臭小子见钱眼开,把这俩爷的东西拿走了?赶紧还了,别等我翻出来,到时候一铁锹弄死你!”胖子伸手去掀后备箱的垫子,不光人没了,货和枪也都不翼而飞。他也从后腰掏出枪,拉上枪栓,对瘦子咒骂着:“操,货也全被毛了,甚至枪都丢了。”全场都听见了,尤魔站出来对藤十郎说:“爸,我盯着呢,绝对没人动后备箱。”瘦子立马把枪对准尤魔:“老子开了一路盯了一路,进屋坐了没到十分钟,东西全没了。别他妈跟我在这装蒜,当老子好欺负是吧!”藤十郎赶紧让人把尤魔送进里屋。有脾气爆的伙计,回屋拎出一把气枪,也瞄准了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汽油的味道,火药的气味几乎一点就着。藤十郎依旧叼着烟,回头一巴掌把拿着气枪的伙计打得原地转,又转身迎着黑洞洞的枪口,解释道:“肯定是误会了,是误会,先把家伙事放下。”而原本该待在后备箱里的早鬼,此时正坐在警车里,在国道上飞驰。
交警一边开着车,一边瞄着副驾台上的两包货和一把枪,嘀嘀咕咕着:“这可是个大案子,你不用急,等我先把你安全送到,再报告缉毒大队和刑警队。”早鬼倒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没说话,只顾嘶嘶地吸着气。眼前忽然闪过刺目的霓虹灯牌,早鬼以为到市区了,睁开眼,看见几个破损的大字闪烁着“刚欲洗车店”。早鬼猛地一惊,她还记得今晚到底为什么上国道,更知道,她的逃犯父亲还在这里等着她。交警看她反应这么大,说加点油,早鬼看着指针打满的油表,刚意识到什么,但警车此时已拐进洗车店,两个撞了他的男人,握着手枪,与一帮抄着家伙事的人,针锋相对。突然出现的警车成为导火索,砰!砰!枪声骤然响起,两个男人果断对着车窗开火,几颗子弹击碎了前挡风玻璃,早鬼下意识俯下身,只听见两个男人在喊“操你妈,真敢报警!”伙计中有人中枪倒地,其他的一拥而上,拿着撬棍和扳手砸翻了两个男人,藤十郎更是抄起灭火器,对准胖子的头,使劲抡了五六下,同时大骂着眼前的无妄之灾。他对着警车喊:“日你妈,你狗日的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他妈偏偏这会儿来了!”但无人应答,藤十郎冲过来,拉开车门,交警脑门上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血,已经没了气息。早鬼一抬头,藤十郎也正瞪着她,两人对视,短暂的惊诧,早鬼明白了:警察,是假冒的,刚欲洗车店的不正规生意里,经常会有开警察,穿反光背心,在国道上巡路拦车勒索的手段。而藤十郎瞄着副驾台上的两包货、一把枪,以及满脸血污的早鬼,豁然开朗,两个男人说的人和货,都在这儿了。早鬼心里暗骂: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怎么这么点背。藤十郎把早鬼拽了出来,说:“小崽子,我不知道你怎么得罪了他俩,跟我们鸡毛关系没有,但是因为你们闹出的误会,我们死了两个伙计,你也看见我们杀了人,只能说你今天倒了血霉,下辈子出门前记得看黄历。”两个伙计已经过来,眼看就要把枪杆子捅进她嘴里。早鬼还记得她和她爸的约定,无论如何,她也瞒不下去了,她大喊:“别杀我,我是来找我爸的。”有人笑了,藤十郎说:“我管你是找爹还是妈呢。”早鬼又喊:“我爸叫骊驹苦沙弥,他让我来刚欲洗车店找他。”所有人都愣住了,藤十郎一拍脑袋,说:“妈的,忘了还有这事了。”他让伙计放开早鬼,一个正趴在货车底下修车的男人赶忙爬出来,脑袋上都是黑色的油污,盯着早鬼,早鬼也看着他,苍老的面容、佝偻的躯体,相互对视,说不出一句话,但都心知肚明。早鬼知道,这就是她爸,骊驹苦沙弥。父女相见,没有想象中的温情拥抱或是相互咒骂,只是对立,沉默,看着眼前的陌生人,试图从脸上找到一点熟悉的痕迹。苦沙弥的样子,不像是逃了二十三年的亡命之徒,反而带着一股谨小慎微的气质,老实得好像连在菜市场还价都不敢,让人一看就知道成不了什么大事,他甚至不敢看早鬼。早鬼说:“爸,你害怕看我吗?”苦沙弥立刻摆手说:“没有没有,我…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脸!”早鬼说:“不用,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苦沙弥就原地顿住,不安分地搓着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藤十郎招呼他们到厂房里坐下。小雨淅淅沥沥,叮叮咚咚打在房檐的铁皮上,藤十郎在外面招呼伙计处理后事,挖坑,埋人,大呼小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早鬼问:“你跟这个老板啥关系?”苦沙弥说:“朋友,稳当的朋友。”早鬼冷笑一声:“对,反正都不是啥好人,一丘之貉呗。”苦沙弥从手里颤巍巍地摸出两根皱巴巴的烟,递给早鬼一根,早鬼把烟推了回去,问了她一直想知道的事:那年冬天过后,苦沙弥都经历了什么?苦沙弥叹了一口气,那天晚上,他这个亡命之徒拼了命地跑着,也顾不得腿上一阵一阵的绞痛了,眼前是白茫茫的鹅毛大雪,耳边人们的呼喊、孩童的哭闹与犬吠却在越来越远,也提醒着他正在一步一步远离自己的生活,远离人世。他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憋住眼泪和辛酸,一路北上,在黑煤窑里挖了八年石头,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交谈,梦里都是刺耳的警笛声。后来,黑煤窑陆陆续续被查封,他继续往北,到了草原,帮牧民放牧。再后来,随着交通系统的渐渐完善,牧场也少了,他觉得不再安全,又去了海边,跟在渔船出海,一来一回就是几个月,在引擎的轰鸣与大海的涛声中,他才少有地能感到安心,仿佛自己完完全全淹没在了这些噪音中。直到某天,一场重感冒,让他咳出了血,他捂着嘴,仿佛要把瘦小的身板里所有的脏器都咳出来似的,放开手一看,满手的鲜血。于是他托人到黑诊所去检查,医生告诉他,肺癌,晚期。早鬼听到这,笑了起来,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说:“早知道这样,那还跑什么呀,来个痛快的不好吗?”
苦沙弥吸着烟,默默承受着女儿的嘲笑挖苦,末了,才说:“你妈,还好么?”
“我妈?死了!”
苦沙弥露出恍然的神情,思绪好像飘向了云端的远方,后知后觉,才发出了一声哦。早鬼站起来,抄起板凳,向苦沙弥头上砸过去,边砸边哭:“操你妈的,你真不是个东西,良心是不是让狗吃了?”外面听到动静,藤十郎推门跑进来,拦住早鬼:“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天下父女,哪有不亲的呢?好好说,好好说。”苦沙弥跪在地上,哽咽着说:“我不是东西,我不是东西。”早鬼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见完了,你自首去吧。”藤十郎冷着脸盯着早鬼,眼神奇怪。苦沙弥说:“老板,你放心,我不会说你的事儿的。”早鬼也打包票:“今天我就当没来过,发生了什么我也全部不知道。”苦沙弥又说:“我想先回家看看。”藤十郎说:“行,我开车送你们。”早鬼补充道:“我摩托车还在国道上呢,借的,被那俩人撞了。”藤十郎又说:“我一会给你拉回来修好。”早鬼和苦沙弥打了热水洗脸,藤十郎开车载着他们走。半道,苦沙弥伸出手,想揽早鬼一下,早鬼看了看他树枝一样枯槁的手臂,躲开了,苦沙弥只好无可适从地把手放在两腿中间,问:“你妈提起过我吗?”早鬼说:“提过,说你窝囊。”前面的藤十郎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苦沙弥又问:“你记不记得你妈,有没有偷偷藏过什么东西?”早鬼愣了:“啥东西?”苦沙弥说:“你好好想想,一只大箱子,应该是铝合金的。”早鬼说:“好像记得,是有一只箱子,不过是皮的,小时候见过一两回,我妈一直藏着不让我碰。”早鬼想到了什么,又说:“你到底抢了多少钱?箱子里装的是不是钱?要是钱,你一分都别想碰!”苦沙弥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女儿,爸没几天活了,现在我才明白,钱,没什么用。”藤十郎说:“气氛怎么这么沉重?听段相声吧。”他按上电钮,放起相声,苦沙弥接着说:“钱,其实还是有点用,人在这世上,总得有点念想是不是?”忽然,车子猛地刹住了,早鬼和苦沙弥探出脑袋看,前方的路面上,横停了好几辆白色的车。
藤十郎望了一眼,说:“是鬼杰的人,他们的老大吉弔伴毅也来了。”吉弔伴毅也是开修车厂的,这条国道,他们两人一人负责一段,井水不犯河水。藤十郎摇下车窗,伴毅凑过来,藤十郎递了根烟给他,问:“伴,揽活呢?”伴毅挡了回去,说:“藤,你下来。”藤十郎就自己叼起烟,回头看了看早鬼和苦沙弥,又转头望了望眼前这十几号人,开门下车,跟伴毅面对面站着:“啥事儿?”伴毅袖子里滑出来一节钢管,猛地往藤十郎胳膊上一甩,嚷着:“你小子胆肥了吧?我的人都敢动?”藤十郎吃痛,捂着手臂往后退了几步,伴毅接着问:“那俩人,是不是被你杀了。”藤十郎明白过来,自己手下有人叛变做了传话太监,又明白了那俩人跟伴毅的关系,开口说:“伴毅,我知道你胆子大,手段狠,但我他妈没想到你连毒品的生意都敢做?”几个人围住车,要把早鬼和苦沙弥赶下来,藤十郎摸向后腰,掏出一把黑光光的手枪,指着伴毅说:“都他妈别动,老子今天有急事,谁拦我谁死,老子不是怕事的人,有仇有怨,等我办完事回来,咱们再算。”有个愣头青,上来就要夺藤十郎的枪,藤十郎立马把枪对准他,给他脑袋开了瓢。一枪响,之后就是连着响,砰砰砰几枪,倒下好几个,伴毅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其他人一拥而上,把藤十郎围在中间。早鬼拉开车门,拽着苦沙弥:“跑!”苦沙弥被早鬼拽着在混战中趔趄,冷不防被一把铲子铲在肚皮上,早鬼给了那人一拳,夺过铁铲。藤十郎被好几个人围着,枪声接二连三响个不停。早鬼拉着苦沙弥往反方向跑。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到了,苦沙弥呼哧呼哧费力地喘气,像拉着破风箱,他忽然拉住早鬼,对她说:“等等,我肠子流出来了。”苦沙弥肚子上都是血,半截肠子掉了出来,早鬼摁住他,把肠子往他肚子里塞,满手鲜红。早鬼一边塞肠子,一边说:“我知道,你不是我爸,你他妈演技挺好啊?你说,我该不该救你?我妈说,我爸左手胳膊上有个大痦子,你没有,所以你是假的,但你说的话是真的,我知道,肯定是我爸让你说的,告诉我我爸在哪,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等死!”冒牌货哆哆嗦嗦,吓破了胆,一把拽住早鬼:“不…不要啊!救救我,你爸在…在洗车店!”
于是早鬼一通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庭渡久侘歌,我知道我爸在哪了,但我要先见他一面。你挂断电话之后,先等半个小时再出警。哦,还有,这有个人快死了,可能需要救护车拉走。”
我对于前面的那一出鸡飞狗跳的六国大封相当然不清楚,问道:“咋回事?”
早鬼苦笑一声:“出门没看黄历,倒大霉了,死了不少人。”
“你杀的?”
“不是,但等会就说不好了。”
我心头爬上一阵不好的预感,赶忙训斥她:“你别他妈冲动啊,你现在在哪,我来找你。”
“国道这,现在在往洗车店去。”
国道、死人、洗车店,我已经知道她说的是哪儿了:“是不是刚欲洗车店?那伙恶匪路霸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你要干什么?”
“……你别问了,好吗?我这辈子没求过你,就当帮个忙。”
不等我再多说什么,早鬼已经挂断了电话。那天晚上,早鬼一人回了洗车店,我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回去的。她在门口捡了一把大扳手,进屋看见桌子上摆着一把气枪,又拎起气枪,闯进后院。几个伙计正在用洗车的水枪呲假警车和地板上的血迹,早鬼怒吼着问:“我爸呢!我爸在哪?骊驹苦沙弥!”有个伙计被吓得一愣,说:“不是刚刚跟你走了?”早鬼心底窜起一阵无名火,抬枪打在那人膝盖上,“我说的是真的我爸!操你妈的,不是那个假的!”有个伙计说:“妹子,冷静,冷静,误会。”
“我误会你妈了个巴子!”早鬼又朝天开了一枪。有人意识到不对,问:“老大呢?是不是让这小妮子毙啦?”早鬼身后这时冲过来一个拿着砍刀的,扬起刀就往早鬼头上砍,早鬼往旁边一闪,堪堪躲开,手臂上却被整整齐齐的削下来一片肉,鲜血和疼痛像丢进油桶里的一根火柴,彻底激怒了她,也激发了她的兽性。砰砰两枪,一发击中了那人肩膀,另一发直接穿过了胸口,早鬼明白,她杀人了,剩下的,只有将错就错,在深渊中越跌越深。而经过了今晚,她其实明白,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父亲,很可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早鬼杀红了眼,八个人,横死当场,直到她的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声,她才像从梦里惊醒似的,身上突然传来闪电般的疼痛,今晚被胖子瘦子殴打留下的伤、摔伤、擦伤、砍伤,全都像商量好似的开始一齐进攻早鬼脆弱的神经,早鬼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一个刚赶过来的伙计:“我爸呢?”伙计战战兢兢地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新埋的坟包,早鬼又笑了:“在那儿?埋了?”她感觉眼前一黑,脑袋充血,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当时我在车里,也抱着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的幻想。后来,早鬼开庭的前几天,我去看守所里看望她,她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臂给我看,恢复得挺好,她自己悄悄拆开看过,估计再有几个星期就能跟没事一样了,“只是…”早鬼说,“不一定能活到那时候。”她仍是插科打诨,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如今我才明白,那张笑脸下掩饰着多少痛苦。提到苦沙弥时,她说:“窝囊,真他妈的窝囊。”苦沙弥的经历是真的,逃亡了二十三年,发现患癌,想回家,到这为止都是真的,命运转折在洗车店。
“你说,你说说,他是个啥玩意?二十多年前借了一笔钱,买车,借的是高利贷,买的是报废车,分逼不挣,车让收了,还他妈的抢银行,说他有胆子是真有,说他窝囊也真是够窝囊,怎么说呢,大概是倒霉吧。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摊上这么个爹,打娘胎里就开始霍霍我。”早鬼双手环绕在胸前,一副毫不在意地样子。
“对,就是倒霉。”我说,“其实,你爸唯一的胆气,正是你妈和当时还没出生的你给的,想要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只是选择了一条铤而走险的不归路。”
早鬼继续抱怨:“问题是,回家就回家,他攒了几个破钱,还想着还债,别说还本金了,这二十三年的高利贷得滚成啥样?还有这几年的通胀,人家饕餮能认啊?”
骊驹苦沙弥二十三年前的债主正是饕餮藤十郎,他回家的路上,想还了这笔债,但他低估了人心的险恶,藤十郎把他扣住,问他二十三年前抢了多少钱,有人说二十万有人说五十万,放到今天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到底多少,跟他说说呗,苦沙弥说那天喝了一整瓶地瓜烧,不记得抢了多少,藤十郎说,不记得,我就帮你想起来。苦沙弥被打得遍体鳞伤,藤十郎居高临下地看着苦沙弥,说:“苦沙弥,你现在还是逃犯,以前抢的都是老票子,现在没点门路肯定花不出去,兄弟今天给你个机会,把钱洗干净,你给我点好处,不过分吧?”苦沙弥依然不肯开口,藤十郎就接着打。说他窝囊,一点也不错,被打了三天三夜,打得伤痕累累,苦沙弥才终于承认:“是有钱,我留给我女儿的。”藤十郎说:“好,告诉我钱在哪,我替你给你女儿。”
“在一个皮箱……”话还没说完,被毒打了三天三夜的苦沙弥就再也支撑不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藤十郎只知道有个皮箱子,苦沙弥叮嘱过老婆,二十多年应该没动过,藏得很严实,他查了查,知道苦沙弥那个叫珍子的老婆已经死了,只剩下一个女儿可能知道箱子在哪了。苦沙弥跑的时候,女儿还没出生,二十多年过去了,就算看过照片,也不会记得她爹现在长啥样,于是,他让手下的人假扮苦沙弥,于是,有了早鬼接到的她爹回来的电话。苦沙弥其实本来也想打那通电话,可惜,他们最后连彼此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那天我带人冲进后院时,满地尸体,地上的水枪还没关,滋滋往外冒水,和尸体身上涌出的血液混在一起,整个后院都泡在血水里,触目惊心,院子角落叮叮咣咣的响,是早鬼,她拿着一把铁锹,正在吃力地掘那个坟包,见我来了,她看了一眼我,又看了看挖开一半的坑里露出的尸体的脸,最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上警车时,她告诉了我那只皮箱的下落,我隔天带人去找,里面没有钱,全是光碟,一个男人留给老婆最后的礼物。我去看早鬼那天,找了个CD机,放给她听,Liz Triangle的《YELLOW》,她如痴如醉地听。放到莲华花火的时候,她说,她爸和她妈相亲的时候,她爸唱的就是这首歌,她记得她妈最喜欢那句“轻步跨越那骄傲绽放的紫阳花,轮回往复的希望让生命交织延续。”忽然,早鬼提了一个问题,她说:“咱们读高中那会儿,因为那个大嘴巴地理老师到处传,全校都知道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所以除了你们几个没人跟我玩儿,你当时知道吗?”我说知道,她又问:“那你为啥还跟我玩儿?”
我支支吾吾,脸上渗出几滴冷汗,说不出话来,早鬼接着问:“我以前问你,为什么想当警察,你从没告诉过我,几天后我就开庭了,我上路之前,能不能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心乱如麻,翻江倒海,最后我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用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当年银行门口,被打死的押运车司机,是我爸。”
音乐停了,早鬼摁的,她的眼角泛起一点泪光:“所以,你当年接近我,和我成为朋友,只是想知道我爸的线索,抓到他?”我想解释,却解释不出来。她说的对了一半,我一开始确实是抱着那样的心思去交朋友的,但随着一天天的交情,我真的把她当成了朋友。她发了疯似的打翻CD机,CD机撞到了我怀里,狱警把她架走,她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我知道,我唯一的朋友,从那天起,就已经死了。
后来,我还是为早鬼请了辩护律师。律师很厉害,主张她开枪杀人是出于性命被威胁下的自保,应该属于正当防卫,她左臂上的伤成为了很关键的佐证,再加上早鬼偷下车的那两包毒品,属于立功表现,因此她不仅保住了这条命,更是只坐了三个月的牢就出来了,只是她却再也没联系过我,从此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但人生不会因为某人的缺席就停止,只会像一条暗河,默默而永恒地流淌、交织、延续,直到谁也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或许会在某天,又重见天日。
至此,恶匪路霸、贩毒团伙、洗车店行凶和二十三年的运钞车抢劫案,四起案子并案侦查,串联成了一桩大案,看似全部终结,实则还没有结束。燥热的夏季,特大银行劫杀案圆满侦破的新闻发布会召开,师傅特意换上一身正装来参加,刑警大队领导在话筒前宣布凶手已被缉拿归案,周围的同事每个人脸上都热出了汗水,却写满激动与兴奋,我却像坐在冰窖里,提不起半点兴致,跟师傅打了个报告,转身走出会场。苦沙弥确实在天涯海角亡命了二十三年,但那天把枪口对准运钞车师傅的人,却并不是苦沙弥。仔细想想就明白了,把脑浆崩的满车都是,怎么可能是弹珠枪的威力?那个被抓捕的凶手,是个六十岁的老人,性格和蔼,家庭美满,曾经自筹资金,为许多慈善事业做了贡献,开了两所村镇小学,任校长,他的儿子就在学校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当民警。拆迁搬家时,他的家人发现了一把手枪,遂报警,经过膛线测试等一系列查验,确认和当年银行劫杀案的子弹弹道吻合,凶手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枪是他在边境的黑市上买的。那天早上,苦沙弥盯着运钞车,转头买了瓶地瓜烧,一口接一口地闷着,直到喝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当他拿着弹珠枪冲到运钞车前时,只往车窗里胡乱打了几枪,等他看清里面的惨状时,吓得酒立马醒了一半,自以为开枪伤人,踉踉跄跄往家里跑,路上经过影像店,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剩下一半酒还没醒,或许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想给老婆留下点东西,冲进去抢了一堆。回家后,他告诉老婆自己杀了人,要逃亡一段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老婆骂他混账东西,熊心豹子胆,敢抢银行,还杀人,结果弄回来一堆光碟。早鬼小时候不懂事,翻开皮箱看过,被她妈一顿打,她妈边打边哭。二十多年来,这些光碟,她妈一盘也没听过。这些事,我也没机会告诉早鬼了,但我也知道,告诉了她,也只不过徒增她的痛苦,我帮不了她。我忽然感叹命运无常世事难料,想骂娘,却不知道该骂谁。我还记得做学警的时候,师傅告诉我,做警察,虽然说恪尽职守,但很多时候都只能图一个问心无愧,不仅仅是职业上,对朋友、家人,甚至自己,都是这样。一开始我总是对嫌疑人抱着最大的恶意,但师傅训斥我说,就算犯人再罪大恶极,也要保持客观真实、公平公正的态度,错的,一个不放过,对的,一个不冤枉。有些犯人,真的是恶人吗?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有的人犯的错,怕是再也改不回来了。发布会的那天下午我很早就回家了,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满是漫天飞舞的雪片,飞雪下有路灯的影子,有学校边上盖着白雪的墙头,有热气腾腾的生煎包,有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看小黄书的微光,还有早鬼落寞的背影和一列驶向夜幕的火车。我梦见那天的毕业晚会,台上唱着友谊地久天长,早鬼和我坐在台下,也跟着一齐放声高唱:旧日朋友岂能相忘,亲爱的朋友,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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