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子时。
少女在梦中醒来。
或许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个格外阴森寒冷的夜晚,但是少女并不是这样的普通人——她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异样。
“符咒又失效了吗?”少女叹了口气,坐了起来,醒了醒神,“这两日妖树的妖力又增长了不少。”
少女起身,取出早已备好的符咒,来到后院。
说是后院,其实只是一座荒凉无比的空地,除了——中间那一棵硕大无比、一年四季都绽放的樱花树。
这棵树无比粗壮,十余名成年男子合抱方可环其一周,它虬枝盘曲,它枝桠似伞,遮天蔽日,气势磅礴。
她的花无比妖艳,每一篇花瓣都泛着锦缎一般的光泽,如凝血成绸,若胭脂泼洒,酡红如醉,摄人魂魄。
然而,这绝色之下却暗藏杀机:纵使这樱花树散发着无限活力,其周围却是寸草不生。照理这类后院当是生命的舞台,可是这里却是万籁俱寂,虽是夏日,既无蝉鸣,也无萤焰,唯有层层叠叠的尸骨堆积,触目惊心。
少女端着蜡烛,走向妖树,将符咒贴在树干上,念念有词。对这渗人的景象,少女早已见怪不怪。少顷,白光闪过,周围的妖气便逐渐消散了。确认完成后,少女这才回到房间内躺下。
少女很清楚,这样的封印终究只是扬汤止沸,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眼下妖树的力量越发强大,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能让封印更持久的方法,至于彻底根除,只能从长计议了。”少女心想着,再次闭上了眼睛。
二.
我生于混沌,是一只妖怪。
虽说是妖怪,但是别的妖怪大都不待见我,因为我能操纵隙间——一个类似异空间的存在——是它们口中所谓的“传说中狡猾无比的隙间妖怪”
由于只是个小妖怪,我不大会控制妖气,也没法与更弱小的妖精或人类相处。
因此,我向来是独来独往的,我也习惯了这种“孤独”,一直在到处旅行,探索那些新鲜的东西。
不过今天,我好像遇到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我遇到过许多妖怪,或强或弱,为了生存,都在尽可能地收住自己的妖气。然而,我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妖气,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这压迫感前所未有,让我不寒而栗。
更为惊人的是,宅院四周还有着无数幽灵游荡着。
幽灵并不是什么危险至极的东西,通常是看不到的,正常来说也会被引渡到地狱;可大量肉眼可见的幽灵漫无目的地聚集在一起,意味着这里有着能够操纵死亡的存在。
但很奇怪,这妖气的源头,竟是一座宅院,一座还有活人气息的宅院。
这里并不是人类作家创作的所谓“人与妖和睦共处的世界”,而是实实在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人与妖的和平虽并非不可能,却也少之又少。
此外,如此巨大的宅院,屋主无疑非富即贵,佣人定然不可或缺,然而,这里却找不到第二个活人的气息,不,第二个活物的气息——哪怕是香火稀少的庙宇,这种情况也绝不会发生。
作为妖怪的直觉告诉我,这里一定有猫腻。
因此,虽然有着本能般的恐惧,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决定去一探究竟。
三.
卯时,少女便已起床。
更衣洗漱、检查、烹饪、读书,这就是少女的一天一定要做的四件事。
照理说,此等大户人家的千金,辰时起床、佣人服侍才是正常的,但是对于少女而言,这一切都不可能。
因为偌大的宅院里,只有她一个人。
至于佣人、护卫,领教到妖树的威力后,他们早已死的死逃的逃。
无论是日常起居,三餐筹备,还是例行打扫,维护庭院,统统都是她一个人的职责——当然,要是哪天她突然不想干了,也不会有人跳出来指责她,不过她的责任心不会允许她自己这样的。
此外,她还要一直关注着后院里那棵樱花树的封印情况,同时在书房里钻研破局之法。
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妖树长得愈发茂盛,意味着其妖力也愈发强大——终有一天,几张破符咒将无法束缚这位美丽的杀手。
少女也曾聘请过“驱魔大师”。
这世间并不缺乏江湖术士,可当他们见到妖树后,修为道行深点的直接被吓得夺门而逃,没有眼力见的则全把性命交代在了树下,成为徘徊的幽灵中的一员。
很幸运,少女目前并没有成为这些幽灵的一员。
宽广的书房里,少女正刻苦地钻研着,然而这书房的书多是撑排面所用,涉及的领域相当广泛,志怪之书少之又少,想找到这类妖树的记载就更是大海捞针了。
不过,少女并未就此放弃。她将书房里所有的书都清点了一遍,整理出了所有可能有用的书,一本一本地钻研。
少女的日常就是如此,日复一日。
四.
院门紧缩,可这完全难不倒我这个隙间妖怪。
毫不夸张地说,人类的这些小把戏也就防一下贼人、动物和弱小而不会飞的妖精了。
不过,既然里面有着如此强大的妖物存在,他人怕是也不敢随意靠近,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否上锁其实也没有本质区别。
那强大的妖气就在后院中间的样子,不了解详情的话还是不要轻易靠近的好。
还是去看看那个活人吧。
那个活人在看书的样子,是个小女孩,和我差不多大的样子。
仔细一看,粉色的短发犹如天空的晚霞,蓝色的衣装好似平静的湖水,搭配上楚楚动人的脸庞,仿佛临水照花,惹人怜爱,好似一丛盛开的樱花。
可是,这样一个小女孩,为什么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请出来吧,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我正分神着,突然传来了少女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在这妖树控制的范围里生活了数年之久,它的妖气我再熟悉不过。”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只是感觉到这里的妖气不同寻常,想来看看罢了。”
“好啦,这并不是值得好奇的东西。对于妖怪而言,这也是很危险的存在吧。如果没有别的事的话,就请回吧,以免被它缠上。”
“那么你呢?”
“我的职责,便是留在这里寻找彻底封印它的方法。”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位少女,显然我是没法从她这里打听到什么的,因此,我决定冒险去后院瞅一眼。
就着隙间原地消失,随即我来到了后院门口,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一棵粗壮的樱花树矗立在后院中央,花朵绽放着,无比妖艳。它给我一种好想走上前去触摸的感觉。
但很快我便感到了不对劲——我能明显感知到它在汲取着附近的生命力。刚才还尚有腐肉的尸体,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具白骨。
真可怕啊。
以倾国倾城之姿掩盖死亡,以沁人心脾之香隐藏腐朽,既是风华绝代的舞女,也是杀人如麻的厉鬼,用繁花似锦的假象,收割着所有贪恋美景的生命——看得出,这就是妖气的源头,樱花树。
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它在蛊惑我,想让我上前去!
若不是我反应得足够迅速,恐怕也已成为一份养料……
我壮着胆子走上前去,想拿起一截骨头,却发现它已完全被妖树吸附柱。撼动不了分毫。同时,另一处的骨头则是只剩下几条肋骨,这表明了哪怕是白骨也会被吸收掉——多么贪婪啊!
惊恐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兴奋——想要看看这大家伙能掀起什么样的风浪——也许,能够把不受影响的妖怪都留下来,这才是妖树的可怕之处呢?
“想不到……你没有选择离开啊……不过……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你竟然……没有受到它的蛊惑……”少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得出她是一路赶过来的。
“是啊,真是个可怕的大家伙。”我漫不经心地答到。
也许是因为长期的寂寞吧,我内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我要在这里留一段时间。
五.
亥时,明月当空。
少女在后院例行检查,加固封印。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音。
咔哒,咔哒。这是木屐与石板路面相碰撞发出的声音。
脚步忽高忽低,毫无节奏可言,像是个牵线木偶一般,每一步都传达出虚浮的颓唐,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里,全是失了魂般的空茫。
定睛一看,此人脸色苍白,双眼空洞,仿佛蒙着一层灰尘的死水,看不到任何一丝灵动。
他的长衫皱得像被揉过的纸团,领口斜歪着,脖颈也如同脸色般惨白,好似没有血液在这里流淌。
他身体还算健壮,衣装也并不寒酸,与苍白的脸色、凌乱的穿着、杂乱的步伐形成鲜明对比。
少女很清楚,这既不是深夜闯入的贼寇,也不是远道而来的旧识,更不是迷失方向的旅客,而是被妖树勾了魂的行人。
这妖树有一股魔力,可以将数里之内的活物吸引到树下,精神力足够强大的,或许可以保持清醒,寻得保命之法;若是意志力不够坚定,就会被吞噬魂魄,命丧当场。
少女似乎已经预见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结局,但她还是走上前去拦住了他。
“这位客人,此地生有妖树,甚是危险,切勿靠近。若是想要寻得歇脚之地,还请随我前往客房。”
然而,少女的话并未得到任何回应。相反,这位客人无视了少女的阻拦,继续向着西行妖走去。
“请不要再靠近了!”少女刻意拔高了音量,用娇小的身躯拉住了那人。
可是失魂之人岂是容易拦下的?那人用力一甩,少女就狠狠摔到了地上。
“放弃吧,像这种精神力弱小的人类,是几乎无法抵抗这妖树的蛊惑的。你是没法拦下他的,他会这样,直到被妖树夺去性命,或是保持这样不眠不食的样子,直到死亡。”
少女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见到了白天那只妖怪。
“是你?你没走吗?”
“没走啊,想见识下这妖树的能力罢了。”
“可这太危险了!”
“没问题啊,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
“可是可是……”
“好啦好啦,没有那么多可是啦。”妖怪一句话堵住了少女的嘴,随后转过身去,见证着这名人类的死亡。
只见这具躯体缓缓走到树下,如同朝圣一般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就好像把自己的灵魂献上一般。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树干的一瞬间,原本健壮的肉体迅速萎缩干瘪,随后彻底失去了生命力——这一切的一切,总共用时不过数分钟。
随后,不知是否是错觉,樱花好像绽放得更绚烂了一些。
想必不久之后,这具尸体就会像妖怪早上看到的那样,连仅剩的一点腐肉都被吃干抹尽吧。
少女与妖怪无言地见证着这一幕。
半晌,少女率先开口:“客房在这边,请随我来吧。”
六.
作为隙间妖怪,我并不需要像人类、妖精之类的一样四处寻找睡觉的地方——隙间就是我最舒服的休憩之所。
不过,偶尔体验一下人类的“床”好像也不错。
我现在就躺在客房的床上。
太!舒!服!啦!
我无视了一脸无语的主人家,兴奋地在床上打着滚。
“我理解你是妖怪所以没有见过人类的床铺啦,可是也没必要这样……”
“不嘛不嘛,这么舒服的说”
“……”
这是何等的柔软,何等的舒适!
虽然说隙间永远不可能有任何不适,可单论柔软程度却丝毫比不上人类的床。
确认我没有别的问题后,少女也就离开了。
兴奋之余,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少女讲述给我的东西。
她的父亲是这一带相当有名的歌者,甚至连我也听说过这个名字。他喜爱樱花,便命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樱花树。可是还没等他计划好下一步的规划,他就病危了。临终前,他立下遗嘱,要将自己埋葬在樱花树下。
他死后,一些狂热的追随者们也纷纷趁着夜色来到树前“陪葬”。
樱花树也随之越长越大,开的花越来越艳丽。
到最后,甚至会有大限将至之人来到这里,只求在死在翻腾的樱海前。
不知从何时起,这樱花树拥有了引导和操纵死亡的能力。为了进一步提升自己的妖力,它开始诱导活物赴死,从一开始的小动物小虫子,到附近的妖精和府中佣人,再到宅院附近的来人。
到最后,也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人们以歌者的姓氏称呼这棵妖树,然而无一人能找出彻底解决的方法,反而是少女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能用符咒暂时封印住妖树的方法。
“真是麻烦事啊!”我感慨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七.
卯时,少女如往日一般,开始了自己的一天。
“呐呐,我说啊,我听说你们人类每天都要做重复的事情欸,难道不会无聊吗?”一阵声音从少女身后传来。
“不会啊,毕竟……哎哎哎哎哎?妖怪小姐,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女被吓了一大跳。
“嚯嚯,这就被吓到了吗?人类还真是脆弱的生物啊。”无视了少女的疑惑,妖怪自言自语到,“明明是最为脆弱的,却是占据土地最多的,有趣。”
少女很快平静下来,没有接下妖怪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呜呜,怎么不理我呢,我可就要哭哭啼啼了呢,嘤嘤嘤,你们人类真是太冷漠了,甚至不愿意,不愿意关怀一下我这样的弱小妖怪,嘤嘤嘤。”虽然长期孑然一身,可妖怪在耍泼皮这块丝毫不输人类。
“唉,真是败给你了。”
过了一会,餐厅内,一人一妖正在享用简单的早餐。
“我说,我是妖怪,你难道不怕我吗?”妖怪率先开口。
“不怕。”少女脱口而出。
“为什么?你们也清楚吃人的妖怪不在少数吧,像宵暗的妖怪什么的。”
“当然知道,可是我知道妖怪小姐你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我。否则,这会我应该是你的早饭,而不是给你做早饭,不是吗?”
“真是有趣的人类啊。”
沉默良久,妖怪再次发问:“那么,你有没有新的进展?”
“并没有,古书的记载毕竟是有限的,况且范围这么大,不过即使要找到猴年马月那也得找。”
饭后,少女一反传统地带着妖怪逛了逛宅院。也许她们都太久没有与同类交流过了,每一个话题都是草草结束,好在妖怪不知为何很能找话说,而少女也是有问必答,这才让参观的途中不算太尴尬。
加固完封印后,少女便要去书房苦读,妖怪在软磨硬泡之下也终于得以进入书房。
不过,虽然能看懂人类文字,可是大篇大篇的文章终究不是追求潇洒自由的妖怪能看得进的。不久后,妖怪便在书堆中打起了瞌睡。
……
……
……
少女娴静而聪慧,妖怪孤僻但精怪,这对莫名其妙的组合就这样熟络了起来。
有时,少女还会放下书本,与妖怪闲逛或者打闹一番。
无论是对出生优渥尊贵的少女,还是对几乎所有“同类”都避之不及的妖怪,这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古书有言,人与妖几乎不会和睦共处。
不过,谁让古书上写的是“几乎”而不是“一定”呢?
八.
“今晚,要来我房间里玩玩吗?”宅院的主人家对我说道。
我立刻就答应了这一邀请。
虽然没经历过,但感觉会很好玩的样子。
我认识一只神棍一样的妖怪狸,她曾说过人类女性有时会把朋友们聚在一起,聊聊八卦什么的,好像叫什么“女子会”?听起来像是有钱人家的千金会干的事。
不过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我并不认为眼前这位少女会把我当成朋友——一人一妖,何来友谊之谈?
我打算去,单纯是觉得可能会好玩而已。
……
是夜。
我跟着她来到了她的房间。
不得不说,不愧是大小姐身份的人,哪怕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着,房间、走廊都干干净净的,就好像一直有佣人们在打扫着一样——只有我和她知道,所谓的“佣人”,其实就是眼前这位,本该以千金的身份无忧无虑生活下去的少女。
至于“女子会”的内容,则单方面地变成了她问我答——她从未踏出过这片土地,而拥有隙间的我则是能前往几乎所有我能想到的地方。可惜我力量尚弱,无法运用自如,本想让她也穿过隙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这样对人类而言还是太危险了。
我向她保证,等我能将隙间运用自如后,就带她去看看她向往的地方——海岸、高山、极地。
我们就这样愉快地谈天说地。
……
本来是应该这样的。
……
直到她告诉我说她在古书中找到了相关记载和应对之策。
这当然是好事。
我问她怎么做。
她沉默了。
我顿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将古书递给我。
上面赫然写着一段话:
妖树之力,乃积众魂而成,终能诱死。惟初魂之骨肉与其同尽,方可诛之。
我顿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多么可怕的方法。
“万万不可!”我几乎是喊了出来,“一定,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的!答应我,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她噗嗤地笑了出来:“噗哈哈,原来我们的妖怪小姐也是会关心人类的吗?明明今天早上还在说‘人类弱小成这个样子,真是无可救药’呢。”
我的脸一下就红了。
“咳!”我试图掩盖自己的尴尬,“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的一大乐子来源就没了呢。”
“呼呼呼,我还没说我要用这个方法呢。”她摆出一副俏皮的表情。
“总之总之,这太危险了,一定不要采用这个方法啊。”我也顾不上什么害不害羞了,对她这么强调着,急得就像要哭出来了那般。
“好啦好啦,我答应你。”她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肩,“时候也不早了,你介意在我这里讲究一个晚上吗?”
九.
子时。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略过的一丝异样,坐了起来。
人类在这方面应当是比不过妖怪的,可少女不一样,她太熟悉这宅院和这妖树了。
封印又失效了啊。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少女在浩如烟海的古籍中苦苦搜寻,却只寻得个同归于尽的方法。
眼看妖树的力量日益强大,她必须在妖树有力量挣脱“树”这一物种带来的束缚前将其扼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起身取出备用的符纸,往后院里走去。
“唔,你要去哪里?”床上的妖怪少女问到。
“随便看看。没事啦,你继续睡吧。”说罢,少女快步向着后院走去。
按道理来说,这种妖气应当是以妖魔自身为中心,向四周散发出去的。
可是少女却发现,宅院中主要建筑的方向只能感受到极其微小的妖气,而其他方向则恰恰相反——这表明,妖树已经可以控制自身的妖气了,而且在刻意在提防自己。
受到妖树的影响,本应不可见的幽灵,如同鬼火一般,四处飘荡。
妖树的实力明显提升了许多
夜空中,云迷雾锁,月亮与星星完全没办法用肉眼看见。
后院里,落英缤纷,妖力使得整棵树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少女走向前去,将蜡烛摆在地,掏出符咒贴在树上。
此时,异变突生。
一阵狂风刮起,少女勉强稳住身形,却见整棵树散发着异常渗人的光芒。
片刻之后,本该牢牢贴在树干上的符咒竟自动脱落,随后化为了灰烬。
一连几次,皆是如此。
少女回想起古书上的话,若是妖树能够自行损毁符咒,则意味着它马上就要彻底挣脱束缚了,届时危害苍生之妖物将就此诞生。
少女立刻按照古书上的方法,布置了法阵,准备背水一战。
关键时刻,她又想起了正在房间里休息的妖怪。
十.
有妖气。
虽然只存续了一刹那,可这瞒不过感官极为敏锐的妖怪,当然,也包括我。
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后院里那个大家伙怎么乱来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既然被封印着,可能是在尝试着突破封印?就着转瞬即逝的妖气来看,大概是突破失败了吧?
算了,不重要,先睡觉吧。真舒服啊——甚至还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很快,她也醒了。与我不同,她立刻坐了起来。
我当然能猜到她要干嘛,不过还是随口问了句。
在得到预料之内的答复后,我也就没再注意了。
就这样过了一会。
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随后,妖气变得异常猛烈——就像那天引诱我一样。不,还要严重些。
我本能地清醒了过来,又想起她应该还在那里。我连忙向后院冲去。
在那里,我看到一地烧过的符纸——顺着符纸的方向,我看到了她。
她正趴在地上画着什么。
是人类术士的法阵吗?
这个形状……我在哪里见过吗?
这是……
我想起来了!
这是……这是她晚上给我看的封印阵法!
就是那个要以她生命·为代价的法阵!
“不要做傻事!”我冲了上去。
“欸?!”她看到我,明显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又继续开始画着——马上就要完成了。
我两步并做一步地跑过去,但还是来不及了。
她用力咬破手指,将血液滴在了法阵正中央。
正如人类的俗套魔法小说所写的那样,血液落地的一刹那,法阵瞬间发出极为耀眼的光芒,好像要将连人带树全部吞噬一样。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她,可是这法阵的力量将我拦在了外面。
“对不起,可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就来不及了呢。”
“谢谢你这几天像这样陪着我,对我来说,这份友情是我最珍惜的东西。”
“如果有机会的话,来世再……”
没等她说完,整个后院都被白光淹没。
很快,如同来去匆匆的阵雨一般,白光散尽,妖气与徘徊的魂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棵枯死的樱花树,和不远处的一封信:
对不起。
我跪倒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又或许,我其实已经吼了出来?
我不知道。
雾慢慢散去,天边开始显出一抹光亮,就像天人喝得醉醺醺的一样,那是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想必再过一段时间,这里就会慢慢恢复生气吧。
十一.
一只体型巨大的狸猫正惬意地啃食河里捞起来的鱼。
普通人类一定是这样认为的。
但妖怪不同。
她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旧识。
“我说,肥狸猫,你这日子倒还潇洒。”她毫不客气地调侃着眼前这位熟人
“你这家伙,老身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你这喊得也太土了吧?”狸猫变为了人形,看上去就像人类的年轻女性一般,只是没有收起自己的尾巴,还专门戴上了老花镜。
“不要,太拗口了。”
“算了,不重要。欸你知道吗?老身前几天专门去冥界转了一圈。”
“冥界有什么好玩的?我千把年前就去过了,那个绿毛萝莉和她的红毛‘小女仆’一点意思都没有。尤其是那个小萝莉,一看到我就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我不过是转两圈而已,至于吗?”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啦。那个小萝莉,把冥界交给别的人打理啦。这也是老身专门过去一趟的原因。”
“你这家伙,消息相当灵通啊。”
“嚯嚯,难得被你夸奖一下啊。我跟你说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任的,但是她家院子可气派了,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应有尽有的,还有个小保镖。那小男孩儿老可爱了,身边还绕着一个像魂魄一样的东西,还挺厉害,就算隐藏气息都能被他找到,不由分说地想斩老身哩,还好他主人还算开明,连忙就他说‘妖忌,算啦算啦’,老身这才能够站你面前。现在想起,那一举一动,再搭上粉红色的头发,还真像绽放的樱花呀。”
“这样啊。”妖怪并不想听狸猫的絮絮叨叨,便随口敷衍了一句。
“最好玩的是,那院子里面,还生了一棵樱花树,老大老大嘞,就是不开花。我还纳闷呢,这两天不就是开樱花的日子吗?”
“什么?樱花树?”妖怪好像想起了写什么陈年旧事,一下子贴到了狸猫面前。
“是啦是啦,老身小时候也听过成妖的樱花树传说,不过那么大一棵,我还是头一次用眼睛见到嘞——我说,你别靠这么近啊,给我老花镜都弄花了……哎哎你去哪儿?”
妖怪坐不住了,她立刻动身前往冥界。
……
冥界,顾名思义,灵魂所处的地界。这里并不寒冷,却能让每一个误入之人浑身颤抖;这里并不压抑,所能让每一个误入之人心生恐慌。
妖怪在熟悉而陌生的台阶上奔跑——很久以前,她曾经与另一人在此闲聊。
妖怪在熟悉而陌生的前院里奔跑——很久以前,她曾经与另一人在此嬉闹。
妖怪在熟悉而陌生的过道里奔跑——很久以前,她曾经与另一人在此漫步。
后院里,她见到了她想见到的那个人——那个“人”?
湛蓝的和服,粉红的短发,端庄的步伐。
是了,
如同一丛墨染的樱花——
优雅地绽放着。
十二.
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今天是人里举办烟火大会的日子。
按照约定时间,我来到了白玉楼。
“啊呀,紫,想死我啦!”华胥的亡灵——西行寺幽幽子向我扑来。
“难得哦,今天的幽幽子竟然没有在吃东西?”
“哎嘿嘿,妖梦酱正在做啦。”
说完,一位少女端着食物走了过来。
“幽幽子大人,紫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嘿嘿,妖梦酱最好啦。”
……
“紫大人,幽幽子大人,祝一路顺风。”妖梦目送着我们进入隙间。
忽然想起来,那只肥狸猫也说要跟我们一起来着。
“一会二岩猯藏好像要跟我们一起的样子,在村口等等她吧。”
“好哦。对了,紫,你说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们就是朋友了对吧,那能告诉我西行妖下埋的是谁的尸骨吗?”幽幽子问到。
“唔,就是一个偶然路过白玉楼,被西行妖所吸引的濒死之人啦。”
“真狡猾,肯定没这么简单啦。”
“不骗你啦。”
我并没有告诉幽幽子真相,一方面,这是和乐园的最高审判长——四季映姬的约定;另一方面,在我心中,这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时了。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就像流水总是沿着下行的方向的。
我已经不是那个我了,就像她也不是那个她了。
这气息,肥狸猫要来了啊。
重新打起精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