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人偶 正文

《时钟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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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的国度仍未完善。大地上多的是非人的物种,在古老的土地上栖息、繁衍。

  南边大陆的更南边,有一个小镇,名叫威肯。小镇里住着许多人,和一对人偶;这两个人偶没有名字,也没人给她们取名字。威肯居民都会说,名字是只给要嫁人和娶人的青年拥有的。这两位人偶既不想出嫁给谁,也不想迎娶谁,所以一直没有名字,人们经常把这两个人偶混淆,以为是同一个。

  有一天,一位经营宝石的女富豪来到威肯的手表店里。她的要求很奇怪:她要一只不是出了故障却没法行走的表。店长没搞清楚,只好又与她聊了老久,愈发觉得这个女富豪的要求不可理喻。按女富豪的说法,她自己经营的宝石买卖中,也都是有缺陷的宝石才会被她接受。而她又不能接受“刻意损坏以方便卖给她”的物品,如果这样也接受,她就对物件的损坏负有责任了。

  在富豪再三追问和解释下,店长还是怒了。他告知说自己这里没有这样的表,但是!他恶狠狠地说。如果你非得要一只本来就不会走的表,那你应该去找别的东西——比如街角那里出没的人偶。作为人偶,她一定不会是一只合格的钟表。这样就满足了您的要求!

  女富豪出了店,暗自揣摩,发现他说得有理。于是找到了一位人偶,要把她带走。另一位人偶也出现了,就像一直潜伏在附近一样,要让这位富豪也把自己带走。

  我带走你们,不是为了你们人偶的身份,而是我想把你们当作一个你们永远无法成为的东西。那个东西,钟表,是需要精确设计、制造与校准的仪器,你们永远成为不了它,我要先把话说明了。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即便如此,你们还想跟过来吗?

  俩人偶点点头,自述自己的事。对她们而言,她们早就被当作是人,她们却没有人的哪怕一点复杂之处。她们天真得如同小孩,婚姻变得更像拐卖与奴役,父母的期盼化作泡影。这两位可怜的人偶认为,自己的父母之所以不和、争吵乃至斗殴见血、不死不休,都是因为自己不能满足他们期盼所致的愤恨。这种愤恨如果不发泄在孩子身上,就会失去方向,她们仍为自己不能激起父母攻击欲而“感到些许懊恼”。也许早就被父母撕碎是她们认知中更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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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父母呢?”女富豪边走边问。

  相继去世了。都是病死的。俩人偶都不清楚是母亲还是父亲先去世,只知道时间间隔挺短。父亲是肝脏或腹部的问题。母亲是肺部的问题。所以一个是肚子疼而死,一个是呼吸困难而死。而且印象中父亲去世后,母亲笑了他的短命,然后去找了外遇对象。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父亲也笑了,还把自己和母亲关在同个房间,和她进行她不再反抗的行房。

  女富豪停下脚步。此时她们站在威肯镇的大道口,周边人来人往。

  “唉,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你们有名字吗?”

  没有。你有所不知,这座小镇里的人如果要有名字,必须得是要结婚的了。我们没有结婚,所以没有名字。不过我们曾经有一个未婚夫,就在你身边。

  女富豪转身去看,看到一位车夫正推一车的货物经过。

  “请问您是这二位少女人偶的未婚夫吗?”

  “您这是什么话!抱歉,恕我反应过度。”车夫看清女富豪的装扮,便举手一拜。“只是我现在已经结婚有子了,实在不适合再有未婚妻。您说对了一半,她们曾经是我的未婚妻,但我也觉得我们不太合适,便拒绝了父母的安排,自己再找一个。”

  “你觉得和她们不合适吗?”

  “是的。这话我在当时就说明白了。她们不像成人,更像小孩,却不顽皮。她们太听从过分的要求。虽然我能察觉她们过人的聪慧,也能分辨出她们两个谁是谁,但果然娶老婆的话还是要有些互动更好。虽然现在的老婆偶尔会打骂我,脾气不太好,我却很幸福哦。她不经意间流露的害臊,还有对儿子的重视珍爱,也支撑着我推动家庭走下去,会一辈子在一起吧。”

  然后车夫收下女富豪给的“耽误你时间的一点歉意”,笑着离开了。

  女富豪转身一看,发现二位人偶都流泪了。她赶忙张开手臂把二位揽入怀里,用长袖罩住她们面容。“不要让其他人看到你们为了他人的幸福而流泪。”

  她们答应了。女富豪便给她们取名,尔子田里乃与丁礼田舞。姓和名都改吧。她说她很久以前就想好了这两个姓名,一直苦恼于没有人用。如今她们用这两个名,也像在说明她们只是这些千年姓名的附身之物。

  为了分辨她们谁是谁,女富豪从丝绸内衬披貂毛大衣的隐藏内袋中,拿出两颗宝石。她一手拿一颗,把浅棕色那颗放在左边那位里乃头上,把浅绿色那颗放在右边那位舞的头上;双手一捏,宝石碎成了碎屑般的颜料,染在人偶们灰头发上。

  “我名叫摩多罗隐岐奈,是一位无法作为神出场的神明。”女富豪说。“我掌管吉凶的预测,掌管所有人背上的门。我掌管大地与星宿,赐福于养蚕人和被差别民头上。我是来带你们去给我做事的。”

  “好吧,那我们需要信你,对吗。”丁礼田舞问道。

  “你们已经信了,没意识到啊。没关系,和我走就行,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你们也许会喜欢。那个地方有四个季节,有时候下的雨不是雨,是冰凉凉的雪。那里有游龙和麒麟,还有很多很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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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城镇之外不远处,她们遇到了钟表店老板。老板正在迎接归来的商队,商队上有他需要的货。商队领头全副武装,身穿银色铠甲,腰带佩剑,骑在马上,像一尊英雄雕像在俯视眼前的小市民们。他的铠甲染过了血,又让河水清洗干净;需要十五个随从照料着他,加上全队四百人皆有的武德,其他人就放心给他那贵重的。不仅如此,他为人所知的廉洁也至关重要。

  同一条路上,商队领头叫住女富豪一行,问:“你们是谁?来这里干嘛?”

  “我们是北边远方一小镇的纺织工。”女富豪说。“我是纺织厂的千金。路途遥远,所以我们要着急赶过去。”

  “没听说过啊,你这样一位千金……哪个小镇?”

  “幻想乡。”

  “明明叫‘乡’,还说小镇?没听说过。”

  “领队大人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小辈很是钦佩。只是也许我们那里的历史还太短,物质的交换远不到威肯之文明程度,不足以引来商队的青睐。”

  “还‘小辈’……你也是要成为大人物的人呐。”

  “多谢赏识。”

  “我看你们要走得很远,却不带行囊吗?”

  “从这走到夜幕低垂,有我们的行旅接应。后边的路途再远也就轻松了。”

  “原来如此。那这二位呢,就是你厂里的纺织工吗。”

  “是,但又不是。她们其实是钟表。”

  “钟表工?”

  “不,只是钟表。长得像人的钟表人偶。”

  领队点点头,拿出腰间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问她们:“那么现在下午几点?”

  尔子田里乃答下午2点19分。丁礼田舞答3点30分左右。

  “哈哈哈,其中一个蛮接近,但还是错了。现在1点56分。”

  “抱歉,她们对计时仍不熟练,请多包涵。”

  “哼,”领头还在笑,“无所谓。钟表这东西,得是你觉得合适才好用,时间不准又如何?”

  女富豪也笑了,点头称是。领头收起怀表,摆摆手说“不耽误你们了,有缘再见”,便放三人离开此地。

  女富豪走在前头,二位人偶跟在后面,人偶苦涩的面容没被前者看见,只是默默地走。

  舞和里乃互相知晓对方的心情。下午2点19分和下午3点30分,都是她们认可的答案,与事实却大相径庭。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错了,她们暗自思量许久。可能她们就不该是钟表,领头手里的怀表时间才是正确的,太阳与时间运行至此也是正确的,1点56分,也许现在两点了——错的只有她们的判断。因为她们是不合格的钟表,隐岐奈还要把她们钟表的身份透露给别人,才导致这样的错误和难堪。

  她们反倒开始恨起隐岐奈,恨她为什么要和那个领队搭上话,为什么要聊如此随意的话题,引出她们的无能。然而,她们的恨和一般人的恨比起来,又远不是恨。可以确定的是,她们喜欢隐岐奈,确凿地希望可以在她手底下做事,或者被她领养。她们仅仅是想不搭理隐岐奈一两回,以此作为她们眼中微小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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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走到了晚上,并没有遇到接应的行旅。隐岐奈说:“还没到夜幕低垂的时刻,再等等吧。”

  人偶们可以不睡觉,但还是忍不住困意,走得摇摇晃晃。隐岐奈生了火,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让二位人偶把头枕在自己撩起衣袍的大腿上。

  “有我坐在这里,这火就不会灭。”隐岐奈用手指顺她们的头发,轻声说。“有我照看你们入梦时那精神的背面。安心地睡吧,亲爱的二位童子。”

  半梦半醒间,尔子田里乃听到了隐岐奈给她低吟的童话,丁礼田舞则做了一个有关隐岐奈的梦。

  在梦里,同样的童话,被赋予了血的色彩。有望救出公主的骑士过早遭到谋杀,公主最后被囚禁生子,最后惨死于不忍见她痛苦之人的刀下。那最后一幕的场景惊悚无比,却又温柔得如同雨后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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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一片森林,见识过一群飘忽而又怕生的粼光精灵之后,女富豪她们又遇到了一支商队。

  和先前的商队不同,这支只有十多人,都行走着,除了个人补给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货品。他们基本只在护送一件宝物——金色的大魔镜。

  这面魔镜名叫菊理,传说是一位名叫菊理媛命的北方神化成的,但菊理本人否认这个说法。它说那个北方神是白山比咩大神,不是它。

  又有传说菊理是西方天使族之一,月之天使沙利叶的仆从。对此菊理不置可否,只说自己认识一位名叫萨丽艾尔的天使,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口中的沙利叶。

  又有人说魔镜是许愿之镜,对菊理说出自己的愿望,镜中会浮现达成这个愿望之方法的影像。菊理说这是错的,称自己只会提供“你不想看见的影像”。

  商队对女富豪说,之所以要如此隐秘地护送它,也是因为这个许愿镜的谣言。许多人都想夺得它,有的贪得无厌的人,有的愤恨要报仇的人,有的面对人生手足无措的人,还包括南方的一众酋长、国王,还有打算篡位的将军。知道有谁需要魔镜,这也是一种危险,他们的敏锐发现到太多,最终他们全队都要潜藏。

  “那你不怕我抢了你们吗?”女富豪问。“比我富的许多人都需要魔镜,比我穷的许多人也需要。那我应该也需要魔镜。”

  “我猜得没错的话,你来一趟花了几个月,只是为了物色这两位随从带回去吧。”这是人群中一位女性说的话。

  循声望去,那是一面金色的镜子。镜子有半人高,直直搁在推车上,一面是一张成熟女性的上半身浮雕像,另一面是光滑的镜面。镜面那边能较好地反射光线,照出的光却隐隐还有一副和背面同样的人脸。这就是菊理,它刚刚把隐岐奈来这一趟的隐情给说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用我,我就‘知道’了一些你的事。但那不足以算作知道,因为在我说出来之前,我并不知道我会说什么,说出的话也是随机的。它只是恰好符合你的情况。”

  “你在作预言?”女富豪问。

  “是的,可以这样认为。如果你知道德尔斐神谕,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的胡话,恰好符合了未来的发展。只不过我说的是已有的事,而且不需要别人再帮我转告。”

  “德尔斐神庙那里,被认为的世界中心,我记得也有些可以拿来许愿的物品。”

  “什么意思,你还是认为我是用来许愿的吗?”菊理的浮雕像大幅动了起来,手伸向女富豪,表情有些陶醉。“你大可以试试照一照我,我也许能给出超过你吉凶预测能力的答案。”

  “你又……可真会装,菊理媛命。”隐岐奈摸到它的手后笑了。

  “你也很会装。”

  见此情景,整个商队都没什么反应。幸好,既然似乎是菊理认识的人,那就由她们去吧,不需要警戒了。

  二位人偶看着菊理发出的光,有些想要上前,鞋子都踢起了小泥土丘。隐岐奈说想去就去看看吧,没事的,这魔镜不会戕害你们。

  二人颤颤巍巍地去看了,也有一些想看到心愿之物的小心思。然而二人先后找准角度蹲下来照时,里乃见到了镜中死去的舞,舞见到了镜中死去的里乃。二位人偶都吓了一跳。

  那是了无生气的对方。镜中的舞舌头伸了出来,颈项上缠绕一条麻绳,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绿发挂到了脸上。镜中的里乃大腿破了很深的口子,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身体变得苍白,也是一动不动,瘫在墙边。

  “舞,里乃,你们见到啥了。”女富豪问,却没得到回应。“喂,舞?里乃?能听到吗?”

  现实里的舞和里乃抱在一起,远离了魔镜。

  女富豪也来照镜子,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无论她怎么接近,怎么找角度,都照不出她或别人的任何影像。

  “我怎么照不出东西?经常这样吗?”

  “不。”菊理答。“只有你这样。”

  问过二位童子照出的是对方死相后,女富豪更疑惑了:“那怎么照不出我,我又照不出别人呢。”

  “那得问你自己。”菊理冷地说。

  “你还得把我消除了是吧。”

  “你怎么知道呢,秽物的神。”

  “那为什么我的童子又能照出影像。”

  “因为她们足够干净。”

  理论上,菊理的镜中浮现什么影像都是不确定的,它在此时不是一面镜子,而是显示其他影像的屏幕。和神谕一样,菊理不需要事先知道照出什么。

  而给三人照出的影像,确实都是她们不想看见的,却对她们至关重要。这也许会倒逼她们回顾过往的一生,发现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现在这里,怎么变成会对镜中影像感到抗拒的自己。摩多罗神是没有“过往”可看的,只有她是例外,菊理比较讨厌她,就想打发她走。

  和商队告别后,尔子田里乃用食指擦了擦丁礼田舞眼角蓄着的泪水,亲她脸颊一口。

  

⁂

  走出三天三夜,所谓的“夜幕低垂”还没到,却遇到了东方神兽之一,斯芬克斯。

  那是在寒冷的沙漠中,一只狮身人面、鹰翅鹿尾的合成兽突然降临。它自称斯芬克斯,说自己镇守在通往北方不远那城市的路口,趁现在星星还在闪耀,天边刚有橘光,就来让你们在太阳出山前挑战我的谜题。答不出来,就有坏事发生:

  “谜题是,什么东西你越吃,它反而越大?”

  “答不出来要死?”舞问道。

  “不,这次我不赌命。”斯芬克斯说。“如今聪明人太多,我得低调一点,不然输了我自己得死。只赌你们身上一些东西,答不出来我就会夺走。”

  两位人偶摇了摇头。

  女富豪抚摸下巴想想,说:“胃。”

  “答对了。”斯芬克斯又问:“什么事只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进行,你一看就会停止?”

  “不是只有一道题吗。”舞说。

  “不一定。看你发挥如何,我很有兴趣给聪明人多加几题,看看实力。”

  “总不能是什么男女偷欢之事吧。”里乃说。

  “这位人偶,你想象力可真好。许多人会给我类似的说法,他们想情色方面的思路超快。然而这道题的正确答案不是这个,因为偷欢之事一般可以在你目光下继续进行,尤其在你是偷窥不被发现的场合。”

  “答案是睡觉吧。”女富豪说。“而且得是自己睡觉才算。”

  “答对了,真聪明。第三题,什么东西在房间里时伴随你,出去时离开你。”

  “怎么还有第三题,正常来说两题被破,你不是就要去死了吗?”女富豪问。

  “什么话!我说我不赌命了。你们赢就赢吧,也不是没人全正确过,我还能活到如今多亏我的厚脸皮。”

  “如今厚脸皮才叫聪明是吧,你这老东西。”

  “我听说过以前的谜题。”里乃说。“但这次的,恐怕答案不是‘影子’,对吗?”

  “嗯,答错了。有太阳时出门,影子就还在你身边。”

  “大衣、鞋子和帽子的话,是反了过来,在房间里离开你,出门时才要穿在身上。而家内用品要么在家里不一定需要带着,要么出门时不一定需要摘下……”女富豪也犯难。

  “怎么样?已经能见到太阳边边了。”斯芬克斯得意地拢起手臂,以智叟目光看向众人。“太阳整个升起,你们就会输哦。”

  “难道是房间本身?”女富豪说。

  “嗯……听起来很接近,但还是不能算对。因为你出了房间,一样可以待在房间旁边,不离开它。”

  “我感觉是……”舞说。“胎盘吧。”

  “回答对了,其实脐带或子宫也可以。哎呀。”斯芬克斯望向天空。“幸好我不赌命啊!诸神在上。输了就输了吧,我不在意。免得把人勒死,我也免得跳崖,毕竟我又没有王权可以许给别人。”

  “斯芬克斯都像你这样吗?”舞问。

  “不像,其他斯芬克斯有他们各自的使命,比如附带着权力。像底比斯的斯芬克斯是解谜后附带拥护成国王的奖励,而更古的埃及斯芬克斯只是帮它做事就能得到王权。不过我如今没有这样的许诺和负担。也许同样因为你们没有这样的负担,才会引来我,而不是别的斯芬克斯。”

  斯芬克斯飞走了,说留下的礼物是你们解题的奖品。那是一根全新的金色权杖,一头是鹰身,一头是圆的,鹰的胸前镶有蓝宝石。这根权杖作为权力象征物,却不知道是用在什么领土。

  女富豪让丁礼田舞拿这权杖,即是对她解出第三题的奖励,也是她日后手拿小竹的预演。

  

⁂

  在城里购买补给,出城,又走了十天半个月,终于见到了隐岐奈口中的“夜幕低垂”。

  那天的夜和以往的都不同,星星全都黯淡,月亮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一颗颗眼睛。那些眼睛仍带有眼睑,却没有眉毛。每一颗都单独且随意布置,看不出有哪两颗在一条线上、属于一张人脸。

  一位金色长发的少女,穿着紫色洋装,从那些眼睛上方降下。

  “境界妖八云紫,你来得有点太迟了。”摩多罗隐岐奈说。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能连上与你的境界。”紫说。“你干什么吃的?”

  隐岐奈看了眼自己衣裳,笑了。

  紫又望向她身后二位人偶:“两副空囊有什么用?”

  里乃和舞抓住对方的手,漠然看向紫。

  “什么话这是。空囊就空囊。有火从内烧此身尽,自然得知身中无我,一切结使皆悉同然,不可具说。”

  “习合真是把你脑子合坏了。真实之火是吧,哪天有空把你胞衣都烧烧得了,免得又被认为什么荒神、淫神。”

  “我他妈要你管啊。”隐岐奈走过她身边时朝她竖了中指。“没有神格的东西,你的服装也是奇异搞笑,扮小淑女,噗嗤。”

  “哼,品味差距。”

  在二位人偶被隐岐奈叫上时,紫端详着她们,到她们的耳边说了话:“你们分别回答我,现在几点钟?”

  丁礼田舞答了晚上9点20分,尔子田里乃答了凌晨3点10分。

  “噢噢……谢谢你们报时,亲爱的两位人偶。我认为这两个时间都很接近。”

  强忍着毛骨悚然的感受,二位时钟人偶跟着主人进入一条地下秘道。接着往下走,地就变成了天,眼睛变成星辰,隐秘与公开合流,她们在行星变动的跨步中行走。再接着走,就到了目的地——相传是一位女富豪买下,却荒废了很久的一座小岛。

  

⁂

  小岛此时深陷寒冬。这样的北方,两位人偶不曾来过。她们先是惊喜于漫天又铺地的皑白之雪,又惊喜于大海辽阔;却很快被寒冷推到了屋内,加厚衣服都还要冻得发抖,终日只能缩在炉前取暖。

  岛上如今了无生气,不能出海,粮食普遍仅够岛民半饿半醒地熬到初春。他们中的许多是被流放者的后代,仿佛天生不能回去地上,再苦也要捱在这里。

  陆地上的居民要是知道你是这座隐岐岛上来的人,他们会摆出一副难看面容,对你失去礼貌。

  隐岐奈安顿好她们两个后便出门了,每次出去都好久,回来后会相处一段时间,学习那些当上摩多罗童子必需的知识,有时还学跳舞或某种神秘仪式。然后隐岐奈会再次出门很久。在闲暇的这段时间,她们既不想去到陆地上,也不想到岛上去玩。她们便常常面对面坐着,有时起身在屋内走走,坐在椅子上发呆,坐在书桌前看看书,或去挖掘家里一些古怪道具的用途。

  “你的那支权杖呢?解开斯芬克斯谜题的那个。”有一天二人独处,里乃突然问舞。

  “在我们房间里面哦。那东西从来都被我们忘了的吧,你现在需要它么?”

  “嗯,我想看看。”

  舞去找来了权杖,看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熠熠生辉,蓝宝石不曾蒙灰。里乃摸着这根权杖,有些入神。

  “你知道吗,舞。我一直没有忘记这根权杖,它是你解开狮身人面兽第三道题,隐岐奈送给你的奖赏。我一直这样觉得,你比我还要更受隐岐奈喜欢。也许就因为这根权杖,因为你答得出‘胎盘’这个答案,这是隐岐奈在期待我们答对,也许她早就知道那道题的答案,但是没说。也许因为你的绿色头发。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你肯定比我要好一些。”

  “你是这样觉得的吗,里乃?不是的吧,这根权杖一点也不重要哦。”

  “它再不重要,也是你的,不是我的。”

  “你要的话,我送给你吧——”

  “才不要!你已经证明你比我有用了,收下你的礼物,你还要比我善良,比我有同理心!我对于权杖的事没有共情能力哦,我一点都不为你开心,相反,我很难受,我希望你拿不到权杖,我希望你被隐岐奈冷落。我嫉妒你。”

  回过神来,里乃已经把舞按在了地上。旁边火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越烧越旺。期间舞想要挣脱出来,被里乃全身奋力压着,有些喘气,有些难过。

  “谢谢你向我坦白,里乃,我很怕你再也不能和我心灵相通。现在你倾诉了这么多,我更了解你的心情了。这样我们能有更亲密的关系吗?”舞停下挣扎,深切望向里乃的怒眼,问道。

  “更亲密的关系?在你眼里,我的嫉妒就是某种坦白,某种示爱罢了?”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里乃伸出手,掐住了舞,但掐得很轻。抓住舞纤细的脖子,里乃轻轻上下推拉,一下一下地在喉管上施加压力,再直直盯着舞看。

  舞的眼角涌出了眼泪,流到两旁的浅绿头发上。“你想杀了我吗?”舞问道。

  “想。”

  立刻就像陷入一种巨大的打击之中,舞高潮了。她颤抖着瘦弱的身姿,腿交错着合拢,把里乃都吓了一跳。里乃解开她的衣裳,摸上她的腹部,又让她震颤不已,嘴里呜呜咽咽地低吟。像是立刻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里乃点点头。

  “舞!我呢我呢。”

  “你什么都不是哦,里乃。你一无是处……权杖给我是对的,因为你真的没用。你死了算了。”

  “啊嗯嗯~”里乃也有些难受了,趴到舞的身上喘息。

  仿佛初次获见某种讨巧的玩具,二人开始了相互刺激的游戏。那是从未有过的快感,一切污秽的心思都要倾泻出来,身体上哪里隐秘的部位都能让你触碰。嘴和嘴要么互相贬低,要么拌在一起亲吻。权杖圆的那头还被拿来做了糟糕的示范,里乃说舞如果成功和威肯镇那位车夫结婚,那这就是你身体要遭到的蹂躏——

  在数不清次数的精神起落至高亢后,瘫软的舞用尽力气,把权杖也送到了里乃的腿间。里乃你也很兴奋了吧?还记得车夫还在的时候,你经常要和他洗澡,让他看过了。你也在期望着那些事情,那些爸爸对妈妈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哦。这不就是你该有的下场吗?

  “舞,是的,我就应该被这样……咿咿!”

  里乃更快败下阵来,瘫倒流涎,连下游潮水都决堤,温热地涌到舞的身上。

  粘液交融,灵魂合流到一处。在数不清次数地互相骑乘后,舞和里乃两人都累得睡着了。她们身体垮塌在对方身上,身上湿黏不可具说,呼吸沉重而轻盈,沉睡安稳而满足。

  

  这之后回来的隐岐奈见到她们,就说她们很快要能当上合格的二童子了。

  

⁂

  两位沉睡的人偶一丝不挂,躺在两张长桌上。她们身边,是摩多罗隐岐奈在来回踱步。

  你们之前就用这个在和对方玩,对吧?隐岐奈摸上了里乃双腿之间,在几个地方间来回体验手指的触感。

  为什么呢?你们被称为人偶,被当成人偶,还要被认为体内有一块钟表装置——你们却还有这样的部位,还能分泌那样的液体,成功做那样的事。舞和里乃,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你们一次次地流过经血,吃过、喝过,乃至溺过、出便过。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人偶。

  但是,这正合我摩多罗的意。这是意外之喜还是刻意安排,我都已经想不清楚了,我不需要想清楚,我只要知道你们很合适。从一开始,我的直觉就如此告诉了我。

  直起锋利的小刀,隐岐奈下手,剖开尔子田里乃人偶的胸膛,直达下腹部。里乃,你的身体就和钟表一样精密,不要为自己不是钟表而感到苦恼,舞也是,我爱你们。这样精妙的钟表也会有废物和残渣,钟表自己会坏,需要替换零件,里乃也需要时不时找个地方排出。这些都是污秽,但都是很精妙的,能够让东西从你的体内出来,那必然都是值得歌颂的。它要么是新的生命,要么是你生命正在延续的证明,这两者也许一样。而且,出不来才危险。

  稍稍掀开了皮和脂肪,隐岐奈往内看了进去。

  仿佛羽毛落地的轻盈,隐岐奈亲了里乃的直肠外壁。然后亲了小肠,亲了胃,再亲肺部。对于跳动的心脏,她伸手触摸一下,再把手指放到嘴边摩挲。

  还有舞。她打开舞的身体,其实就像打开人偶的身体,她们本来得是人偶。这回的她注意到了舞的子宫。你答对了那个斯芬克斯的题,胎盘,很有想法。她腑身去专注观察它的形态,里面没有新生命,却无妨它的神秘与包容。

  起身后,隐岐奈伸手在二人身上一扫,就把伤口抚平,完好如初。

  你们不是人偶,但在我的手下又像极了人偶。无所谓了。

  下一次把你们带上,就会是你们忘我起舞的时刻吧。太美妙了。已经什么都想不了,已经什么都无法为自己考虑,已经什么都没有,却还能够起舞,却还能够欢愉,却还污秽不堪。世间没有了我,我不是人不是人偶不是钟表也不是任何的什么,我还在起舞的身姿只是一瞬泡影,却被你们看到,却被你们担忧——白骨观真的有用吗,还是会让人爱上白骨破碎成群堆积的美。再到每一块骨头,到每一寸肌肉,每一个器官。一旦在这里滑坡,什么都救不过来,但作为摩多罗,我天生就触碰这些。你们都比我清楚这只是一具空壳,起舞的空壳,承载污秽的空壳,有口进食、有口排出的空壳,最后化作蛆虫食粮的空壳,无论你们对此产生什么情绪,愤恨、懊悔、恐惧、惊奇、依赖、羡慕、麻木,这都不是你们应该得到的。修行佛法途中的天狗们啊,你们在这样的狂舞下能够自持吗,看到活生生的人偶,有时比看到死尸恐怖万倍。在我们环绕你们起舞时,暗示血和粘液,暗示生殖活动,暗示排泄之景时。如果能自持,那就太好了。如果不能,那就太可惜了。舞蹈只是舞蹈。就好像祝词只是祝词。而我依旧会祝我那最美的二位童子之莅临,丁礼田舞,尔子田里乃,与我摩多罗隐岐奈共舞。

(全文完)

字数:9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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