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田良走上一条狭长的阶梯。阶梯两旁什么都没有,中间一级一级的方正白石消磨他的精力,挤出他的汗水。他觉得双腿麻木沉重,越往上越无法坚持,也不敢回头看,生怕摔下去就要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冥界。
这里没有日光或者月光,只有一种幽暗的蓝色影子,笼罩在他看到的所有东西上面,还有一种没来由的固定光线让周遭不至于漆黑。
阶梯的尽头是白玉楼的庭师魂魄妖梦,她身上也有蓝色的幽影。不过据说她还没死,是半人半灵;可能是半活半死的意思,出现在冥界或者现界都不奇怪。庭师就是修建盆栽的,白玉楼的盆栽和树木确实够多,到处都有,在任何注意得到或者注意不到的角落都有或稀疏或茂密的树丛,就在这段长得要命的阶梯上面是一个大平台,那很多些树和白玉楼就在平顶的这样一个山上。上山的路也根本没有环绕的、好走的,而就是这个笔直朝上的一条天路。从远处看的话这山可能会很假,在冥界地面上走时到处都是崎岖地和迷雾,就没看过这山的全貌。好在要到了,已经能见到绿色的边缘,还有那位庭师。
魂魄妖梦向他点点头,转身往白玉楼走去。他跟上去,用自己酸痛到极限的双腿迈开大步,随时准备摔倒扶地。妖梦也习惯了他的到访,没有像头几次那样抵触,「你是想死吗一直往冥界来」,她这样说过。
只要知道了稗田阿求在死后还会造访这里,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来一次,自己以前没见过她,但她的存在意义重大,见到了才有一种「是不是她就没怎么变过」的谜样感叹。相比她那样存在更为长久而适时转生轮回的人,或者说灵体,来说,自己只是个凡人,刚好生在稗田家,和她有些血缘关系,却在根本上大相径庭。单单就史官的职责来说,我也远远比不过有过目不忘能力的她。就收集史料编纂书籍的经验来说,这就是我要拜见她的理由,想从她那里学到什么。所以不惜要走这个没什么活人想走的山路。
庭师点头说明阿求就在里面。当然不在的话也不是就转头走了,还有一些书籍可以翻阅,还可以写些字,在这里写作很舒适,肯定没有人打扰。像白玉楼的女主人,西行寺幽幽子来了也可以无视,她本身就是幽灵罢了,不管也不会伤害到她的感情;而她总是好像对什么都很有兴趣,理她了会比较高兴,尤其见到良把认真之后的成果展示出来时。
「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妖梦说。
「呃,谢谢你在这等我,妖梦。」我稍微放慢脚步,妖梦也会走到一边默默等我。这比较像是妖梦下意识会做的待客礼仪。
「无所谓,我对谁都这样。」
「果然啊。不能因为熟悉了就不管吗。」
「没那么随便的吧,在白玉楼内我就得这样。」
「不过我看你经常无视一些吵闹的幽灵。」
「他们怎么闹都没影响,不过要是怨气太重,我还是会有动作的。」
「这动作指的是……拔刀斩?」我看向她两把黑鞘的刀,一长一短,看上去很厉害,实际非常厉害。
「差不多吧。也可以叫六根清净斩。」
良深吸一口气,到了白玉楼庭院,就看见在室内看书的稗田阿求。阿求穿着据说是生前就爱穿的服装,比一般和服多了几层,穿的是黄色外衣和绿色内衬,再加上件紫色长裙,还有紫发紫眼,似乎就是以前模样。她正在闲情翻阅一本外界印刷版式的纸皮书,很小一本,书旁边放着甜点和茶,还有另外几本相似的书,像是一个系列。
一路走上来已经够热,良的汗水让衣服和皮肤沾在一起,极其难受。妖梦往走廊另一端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去洗澡。住在这里太久了,连衣物、盥洗用品和床都有良的一份。自然阿求也有一份,哪怕她已经是幽灵了,和别的幽灵还不太一样。别的幽灵基本都只像团不定形的雾,按幽幽子的话说是「快要走了就不在意有什么形体」,而她和阿求这样的在冥界也不是匆匆过客,便有人的形体,能吃能睡。
幽幽子说过,他们两位稗田家的人给这里增添许多活力。然而就常做的事来说实在活不起来,仅仅看书、写作,偶尔聊天说话。爬过那长阶梯,每次都觉得从脚开始慢慢深入泥中,寸步难行,洗了澡只会让身体舒爽,精神本身都仿佛还在走那个漫长阶梯从来没走到头。在平地上,在榻榻米上都很难前进,直想坐下来憩息,舒展双腿。也有可能这是冥界本身的影响,就像那些缠绕物品的暗蓝色影子,属于是冥界独特的,阻碍生灵的气质。
擦干头发后,良坐到阿求对面,知道了那些书是爱情小说。有很多本,有卡通少女的封面,在外界像是叫这种为轻小说,当下比较流行。阿求头也不抬地突然说:「有的爱情小说就好像侦探小说,把许多细枝末节告诉你,期待你从中挖掘一条自洽又合理的爱情发展路线,预测谁和谁最终会在一起。不过爱情又不是能靠一些已经发生的事来推断走向的,不管是未来的还是过去的都不能。」
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有幽幽子突然从一旁窜出接过话题:「是爱情的话题——真浪漫呢。」
「与其说浪漫,其实是我要吐槽这书的作者。让一个男主同时和几个女角色有许多暧昧桥段,让读者站好几个阵营互相吆喝,想让自己喜欢且受作者重视的角色结成连理。最后作者让一个一直不怎么着墨的女配角『上位』了,写得又很生硬。」阿求回道。
「嗯……这种情形,写多结局不好吗?」幽幽子整个人轻飘飘的,拿起一本随便翻阅,问。
「多结局也免不了相互比较,不过算是个法子吧。谁都不满意的话,更多可能还是作者自身问题,能力或者态度上的,没想好结局就赶鸭子上架了,或者一直都不满某个女角色却还要炒作她吧。」
「诶,挺复杂的。」幽幽子托着脸看向二人。「那你们呢,谈过吗?」
良差点要站起来:「没啊!」
「良是我的后辈,之间不可能有什么的。」
「虽然我想问的不是这个……」幽幽子挠挠头。「还是挺好奇,你是御阿礼之子,他不是吧。你们不能在一起吗?」
「不能。我转生的对象,也就是这位稗田阿求,稗田良是她弟弟的儿子,亲缘其实很近。再怎么说也同是稗田家的。」
「噢……我还以为差好几代了。所以良你不是御阿礼之子,却还要做乡里的记史工作吗?」
「我就不可能是吧,又不是转生到我头上。」
「那你还写求闻吗?」幽幽子追问。
「嗯,还在写。要让下一代御阿礼之子转生时,能比较清楚中间发生的事。稗田家总是有人做这工作的。」
「所以这位稗田就是充当……过渡时期的史官啊。」幽幽子看向阿求,像是向她确认这种说法的准确性。
「并非充当,良的工作也很重要。」
「那你们各自呢?谈过恋爱吗?」
「没……」
「诶——堂堂御阿礼之子没谈过吗?据说很短命的吧,居然没有趁早体验一下什么的。」
「谁短命呢……」
「反正在冥界待着也不错吧?平时在阎魔那里打工怎么样?」
「事情很少,所以有很多时间像这样出来转悠。」
「多好,成为幽灵就是这样的。没有事做,没忧没虑~」
幽幽子看向良:「良的话,你先别说,下次再告诉我那个问题的答案吧。」撂下这话,她就飘着出去,要妖梦给准备饭菜去了。
这一串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折,与神秘的说辞,让良几乎要把眉头皱起。阿求也只是低头继续看书,仿佛接受了与幽幽子说话那种氛围。
稗田阿求的感受是,她对谁都差不多好。和妖梦在主仆之间都没什么架子,哪怕妖梦很认真在侍奉她,她当作理所应当,随意使唤,却不会对妖梦有什么高高在上的说辞。
也许西行寺幽幽子身上的某种气质让她得到很高的地位,在最以前的时候当上白玉楼的家主。这是自己在写求闻时不曾注意到的,只觉得她很散漫,现在也说不清她到底还有什么气质。
也许是阿求的生活习惯与思维习惯都逐渐幽灵化了,使得在某种超自然层面上自己理解了幽幽子,而这种理解尚无法用言语表达。或者这种感受本身就是身为幽灵的错觉,而幽幽子也要在这种错觉的感染下行事。会有人身为幽灵还想得这么深吗?
她倒是坦白过她以前的事,但那太魔幻了。西行妖树吸引许多人到它树底下迎接死亡,这是有传说支撑的。但幽幽子认为自己身为西行寺家主靠剑术获得威望,在众人向往西行妖的时候通过和人进行酣畅淋漓的决斗来劝人返回,从中悟到人需要畅快地生才能无悔地死的道理,心生绝望与失望之人是绝不该向往西行妖的。最后还是她用精湛剑术,和吸了太多人的精魄彻底成妖的西行树之间大战三百回合,斩断它所有挥舞的枝条,耗尽它的妖力,把故人委托带有灵气的镇邪太刀刺入树干底部,这才成功封印了妖树。一直到现在枯萎干瘪的西行妖还留在白玉楼庭院,只弱弱地开过一次花。
这能解释妖梦和妖梦师傅的剑术之强,不过还是太离奇了。都没见过幽幽子耍刀的场面,据她解释是成为幽灵后就不需要剑术了,操控灵力更能防身。
妖梦也说她的师傅是向西行寺大小姐拜师的,幽幽子当时还没成为家主,剑术已经如入至尊之境。后来妖梦向那位师傅拜师,学成后才来侍奉幽幽子。姑且就信了吧。
稗田良走上那段长得吓人的阶梯。这次雾散了,他站在最底下往上瞧,才发现这条笔直向上的白线居然有那么长。几千或者几万台阶,他已经没办法估计,只知道,放在现界他根本不可能一次走完。就像每次登门,都是有一股力量在把他抬上去一般,这种想法让他脊背发痒。
每回都登上去了,想必这回也行。
从一开始进入冥界缺口时他就感受到,现在感受得更深——今天的冥界比以往都要热,好像地狱惩罚恶人的火烧了上来,让他发闷,热到快窒息。脚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沉重,却要走得更远,如何攀登都没有尽头,最后手脚并用,一级一级地爬。
幽灵都是可以飞的,幽幽子可以,阿求不例外,妖梦也可以。果然还是很羡慕她们。
汗水浸湿了后背和前襟,双手双脚都在酸得发麻;明明是阴间还要这样劳累,好在看到了茂密的森林边缘,好像俩仨星期没来树木多种了好多。
到了阶梯尽头,视线已经模糊,汗滴进眼中,浑身热得虚脱,仿佛在这里支付了一定阳寿。妖梦不在这里,反而是幽幽子在旁边看着,良只看到一团粉色,打开紫色的应该是扇子的东西在窃笑。
「嗯哼,虽然是冥界,来的人也挺多的。」她说。「能上得这么艰难,还坚持要上来的,可没第二个了。」
「抱歉,我好累……哈,要死了。」我喘个不停,她却上前来接住要摔倒的我,好像我才是那个轻飘飘的。「等等,我很脏,不用扶……」
「脏吗?」她好像闻不到味一样,拽着良走,力气还挺大。「那怎么不去洗个澡?」
陷在幽幽子怀里的良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处境中,想要挣脱又没有力气,乱动又怕摸到不该摸的地方,只能木讷地被她拖去走廊深处。
在良洗的时候,幽幽子只套着浴巾走了进来,要和他泡一池子。她好像满不在乎,却已经让良难堪至极。幽幽子裹着浴巾下水,解开浴巾敷在身上,把头埋进水中洗洗,让及肩的粉色中短发都湿润滴水,刘海也耷拉下来,她还撩起侧发把耳朵露了出来,目光有些锐利,看起来和以往完全不同。
「不是,你……怎么。」良看向一边,但明显在用眼角余光在端详她。
「哈,泡澡多舒服。阿求也喜欢。」幽幽子划了划水,迎接他的目光。「你可以回答我了噢。」
「什么?」
「你有没有谈过恋爱啊?」
「没有!」
「真没有吗?我还怕你在阿求面前不敢说呢。」
「真没有……」
「对阿求感觉怎么样?哪怕你们在一起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什么啊,对她当然只是……仰慕和学习,我要最起码,能给稗田家世世代代服侍的御阿礼之子做出一些贡献。」
「是哦~良还真是很认真的孩子。」
「谢谢……」
「那我呢?」
「什么?」
「不能和我谈吗?对你还挺有兴趣的!」
良深吸一口气,揉着脸低下头,就现在的情景来说,还真怕会发生什么。自己正什么都不遮,完全被拿捏了。
「不不不……」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幽幽子惬意地说。「不过泡澡我可不会介意,你恐怕会把这当作接近我的跳板……吗?」
「怎么可能这样想……」
「哼哼~妖梦做好晚餐了,所以等下也要一起吃。」
良点点头,想着这只是她的一些示好。确实从来没想过这种情况下的恋爱,哪怕真发生了,也像自己被单方面地捕食吧,就像今天如果幽幽子再强硬一点。或者说,就是这种环境造就的,在这种牢笼一样的阶梯之上,在这种远离生境的孤岛上,在炎热或者冷寂的树林之中,还有那棵神秘的西行妖,似乎也曾经笼罩在一些生者头上,凌驾某种惬意但肆虐的精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