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刃~Boží Bojovník

(作者提示:本文部分内容改编自胡斯战争,但为架空世界观,与现实历史与宗教无关;本文包含部分露骨描写,如有不适请停止阅读)

 

(序)在塔博尔

响亮的碰撞声回荡在牛栏里,连续的曲击敲中手臂,其中一人被另一个人逼到了围栏边缘。“我就知道你会赢!”“别轻敌,马修!”围栏外的叫喊不绝于耳,名为马修的男人心中生出暗喜,他打算以一记怒击结束比试,等待对方出手。对方不遑多让,瞄准耳部,挥出木剑。马修找准方向,一气呵成地拍挡弱剑、刺其咽喉。

“好!”围栏外喝彩响起。

马修满头大汗地摘下圆顶盔,翻出围栏,与一个穿着粗糙长裙头顶白巾的女人相拥:“我赢了,芭芭拉,你是我的了。”

而身为败者的情敌不满地将头盔和训练剑丢在一旁,打翻了朋友递过来的水,气冲冲地离开训练场。那朋友追上来安慰道:“何必为女人苦恼?马丁?”

“胡斯大师讲究人人平等,可我却必须以领主的礼仪与人决斗竞争爱情,”名为马丁的士兵抱怨着,越说越气,转过头去,向着那对情侣质问道:“今天你必须给我个说法,芭芭拉,你爱他是因为真心而非出于对决斗的尊重。”

“马丁,你都输了还有什么可说的?”马修对于自己兄弟违背诺言很是不满。

“决斗是贵族的礼仪,可我们打的就是贵族,为何要遵从他们的规矩?人生而自由,你需发自内心做出回答,芭芭拉。”马丁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上人。

“我不能做出回答,马丁,”芭芭拉迷茫地说,“我……”

“那你便是没有做出选择,今天的结论不作数。”

“我……”

“领袖回来了!”一声高呼打断了三人的纠纷,马修与芭芭拉便趁机奔向了城门口。

马丁咬牙切齿地看着二人,身后的朋友佝偻着背,走上来小声说道:“她不应当只属于一人,你有爱他的自由。”

“芭芭拉在哪里?芭芭拉?”门口的士兵大喊着,只见一个身着全甲、眼睛蒙布的老头被众人抬进来。

“上帝保佑,他的另一只眼睛也瞎了,”芭芭拉走上去检查道,“而且他在发烧,我的上帝……”

“我本会直接交代在那里,”老人却说道,“多亏了这位女士,她救了我一命。”

众人朝门口一看,只见一个陌生的金发女人也穿着朴素的衣服,披头散发地与农民组成的军队一起回来。

“我们让红毛狐狸和他的哈布斯堡女婿吃了不小的苦头,”老头笑呵呵,嘴里关心的仍是大胜,“他们不敢来犯了。”

“上帝保佑,你别说话了,”一个穿着教士服的男人走来,“让普罗科普替你。”

一群妇女将金发女人为主,感激而亲切地说道:“好姐妹,你救了杰式卡,我们都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你叫什么名字?”

“梦子。”梦子简短地回答。

“梦子,好稀有的名字,你不是本地人,但我们欢迎你。乔汉卡会为你安排住宿。”农妇热情地说道。

“你一定也是胡斯大师的拥护者!”有人对梦子说。

“不……”梦子回答地很轻微,事实上,她来此是为别的事,这里的人和蔷薇派有什么恩怨与她无关。但她的回答并没有被人听见,所有人都把她视作了救了杰式卡——这位胡斯派领袖的英雄。而当有人注意到她腰间的长剑,人们更加确信她有救下杰式卡的实力。毕竟在这群农民里同样不缺强悍的女人。

但并非所有人都无条件信任这位外来者,不远处,马丁小声地议论道:“那把剑不像一般人买得起的,她就像是某个大人物的子女,可能是圣杯派或蔷薇派的间谍。”

“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朋友说,“我须向你传达正确的教义,马丁,你不应认为芭芭拉只属于他一人。我们饼酒同领,难道同为主造物的女人不应当同享吗?”

“这是何来的教义?”马丁露出震惊的神色,“我不曾听说胡斯大师和热利夫斯基大师讲过这种理论!”

“我们人类从诞生之初不就是赤身裸体的吗?主赐予我们欲望,我们就应当顺从——”

“停止你的异端之论!彼得!”马丁拔剑怒喝,“别让我再听到这些!”

彼得笑着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一)斯拉皮之斗

医生将杰式卡左眼的浓疤清除后,用绷带缠上。发着高烧的杰式卡被小心地扶到床上。回到室内的他一改在众人面前的豪爽与洒脱,转而露出焦愤的神色。他对热力夫斯基问:“博斯卡呢?那个混蛋在哪里?”

“博斯卡一直在普日贝尼奇。”普罗科普说。

“听大夫的话,别动气了。”芭芭拉劝道。

“他没有如约率军支援我,我担心普日贝尼奇再一次倒戈,”杰式卡说出了自己的忧虑,“那座城堡离塔博尔不远,不搞清楚真相,我恐生祸端。”

“我可以去探探虚实,”普罗科普说。

“我需要你替我管理这里,普罗科普,”杰式卡说道,“打探的事交给几个人去做就好了。假若是误会,派军队去也会引起警觉。叫马修和马丁来。”

马修和马丁,这对不久前才决斗过的情敌被一起邀进了杰式卡的房间,看着守在一旁的芭芭拉,二人尴尬不已。但在主帅面前,二人没有把不满写在脸上。

“普日贝尼奇的博斯卡最近表现得很消极,若他履约来支援,我也不必失去另一只眼睛,”杰式卡说道,“我需要你们去替我将这份信交给他,探探那边的虚实,如果有异常就赶紧回来报告我,不要引起警觉。”

兄弟二人接过信便道别了。芭芭拉原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普罗科普按住。普罗科普替芭芭拉对杰式卡低声说:“我不认为派这对兄弟过去是个好主意,在你回来前他们就为了争夺芭芭拉决斗过。”

“我了解这对兄弟,”杰式卡说,“若你不放心,再派个人看着他们即可。”

“我会替你物色人选。”普罗科普答应。

可普罗科普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想不出适合的人选。刚刚大胜而归,还有许多伤员需要治疗,许多死者需要埋葬,塔博尔城的神父们忙得不可开交。派一位不熟悉他们两个的农民于事无补,若从他们身边圈子里找人,又只会偏向其中一方。他走出房门,望着塔博尔城,在这里,无论是士兵、妇女、神父甚至是孩子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即便是击败了无数次西吉斯蒙德,他终有一天也会卷土重来。也是趁着蔷薇派的军队暂时受创,杰式卡才有余力处理塔博尔派内部的分歧——博斯卡首当其冲。若因为这俩兄弟的矛盾坏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就算要替换人选,也找不出比这俩兄弟更好的了。一方面,他们接受了不亚于骑士的战斗训练,作为磨坊主和铁匠之子的他们又稍微有点见识,这点远胜大部分农民兵;另一方面,他们对彼此知根知底,只要不是因为争夺女人,他们会是最好的搭档。

“女人?”普罗科普突然看见了闲在人群中的那位金发女人,据说她叫梦子,曾救了杰式卡一命。从其谈吐和礼节可以看出她应是贵族家的子女,支持圣杯派的贵族不在少数,但愿意来塔博尔的就不多了。于是普罗科普上前搭话:“上帝保佑你,姐妹。感激你救了杰式卡。你是因何缘由来此?”

“在下在找人,”梦子说,“他叫亨利。”

“我们这里叫亨利的少说有十几个,有来自库滕纳霍拉的,有来自斯卡里茨的。你说的是哪位?”

“扬·亨利·路易斯。”梦子说,“他是在下的‘养子’。”

“看不出来你还有一位养子,”普罗科普在脑海中很快找到了这个名字,“我想起来了,几个月前他确和我们攻打过克拉西科夫,后来他跟着博斯卡去了普日贝尼奇,往西南八公里便到。”

“谢谢你。”梦子说罢就要转身离去。

普罗科普叫住了她:“请稍等,姐妹。若你要去普日贝尼奇,可以与马丁和马修兄弟同行,他们有任务在身,但我担心他们因争夺芭芭拉的事弄砸,能否请你在路上看着他们?你看上去知书达理,或许可以帮这个忙。我可以借你一匹马。”

梦子沉默了片刻,回答道:“可以。”

普罗科普来到马厩,给她挑了一匹小瘦灰马:“我们能用的马不多,如果可以,姐妹,尽量还回来。”

“上帝为誓,在下会将这匹马平安送回。”

普罗科普刚想说她不必为此发誓,但他怎么舍得浇了这位虔诚者的信心?于是他点点头,转头又向也在收拾东西的马丁和马修分别嘱咐道:“那位女士也要去普日贝尼奇找人,要找的人叫扬·亨利·路易斯。你们二人要护送好她,以任务为重,不要起纠纷。”

普罗科普从二人口中得到了一致的答复,尽管他是分开嘱咐的——“必不辱使命。”

于是城门打开,三人趁着夜色一同出行。8公里并不遥远,但若追求妥当,走大路经过斯拉皮村会更安全,但那样就要绕一些路。

“我们应该先去斯拉皮村休息一晚,”马修说,“没必要急着过去。”

“杰式卡很想快点知道那些人的底细,”马丁却反驳,“我们趁着夜色过去可以掩人耳目。”

“晚上会遇上强盗的。”马修说。

“怕什么?谁敢打劫我们塔博尔?”马丁不屑一顾。

“在晚上他们可分不清谁是塔博尔,”马修却说,“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位女士要护送。”

“你太胆小了,兄弟,”马丁指责道,“若拘泥于这些,成不了事。”

“在下无所谓的,”梦子说,“不必担心在下。”

“看到没?她都说无所谓!”马丁说道。

“好吧,那我们趁着夜色赶路过去,”马修说,“但是还是走大路。”

二人达成了折中的意见,毕竟杰式卡让他们即刻出发而不是早上再走,就是为了兵贵神速。走大路也就是多走四公里,慢不了多少。

行至半夜,三人经过斯拉皮村,发现这里因为战乱人去楼空。“若领主有用,这里的村民本该安居乐业。”马丁感慨。

“嘘——”马修却示意二人熄灭火把,指向不远处的光亮。三人举目望去,发现几个戴着兵器——其中有人穿着甲胄——的男人围坐在一团营火旁。不远处,一对男女的尸体被挂在树上。

“农民可穿不起板甲,”马丁说,“他们一定是强盗贵族。”

“我们应当为那几个村民报仇,”马修说,“不管他们是贵族还是农民,现在他们都是强盗。”

“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应该先完成任务,”马丁说,“我们可打不过一个全甲强盗。”

“我们应先执行正义,”马修说,“不然何人可以替天行道?那些蔷薇派吗?”

“那些村民都死了,”马丁说,“等我们回来再把这事告诉杰式卡也不迟。”

“不,你看,”马修指着树的阴影处,一个被绑起来的男人,“那有个人被绑着,说不定是幸存的村民。”

“妈的,还真是,”马丁骂了一句,却见马修拔出剑,准备无谋地冲过去,“想死别拉上我们!”马丁拉住马修的马,“算我求你,兄弟,这事让我来,我偷偷潜入到阴影后面,趁他们睡觉悄悄把人放了,我们没必要直接火并。”

“这种事没有荣耀。”

“荣耀?你真把自己当哪个贵族的私生子了?听着,人命比你的狗屁荣耀更重要。待在这,假如我出了事,你和这个女人就直接去普日贝尼奇。”

马丁脱下布甲,黑色内衬刚好便于他在黑夜中潜行。马修和梦子则躲在便于观察的地方,眼看着马丁遁入黑暗。

马丁放倒了几个值夜班的强盗,发现草丛里也躺着几个无辜村民的尸体,不禁怒火中烧。他强忍着怒火,摸爬到大树的后面,示意被绑的那人别出声,自己则拿出小刀切开了绳子。

“敌袭!”有人喊道。原来是马丁放倒的守卫的尸体被发现了。那全甲强盗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被松开的人质,吃力地站起来,拿起剑就朝二人杀来。

马丁拉着村民便跑。穿着板甲的人必追不上一身轻的二人。但未跑多远,几个强盗从前方围了过来。马丁拉着人朝一侧跑去,拼命拉开距离,直到有一个人率先追了上来,马丁抬剑回身迅砍,出其不意地斩杀强盗——跑的最快的反而是落单的。这就是马丁的战术,利用强盗之间速度的差距逐个击破。

但剩下的强盗也是人精,一眼看穿了马丁的战术,有序地围了上来。马丁的前方也出现了新的强盗——这座村子已整个被强盗占领了。马丁注意到一些人的盾徽,意识到这些人原本就是西吉斯蒙德的军人,因为皇帝发不起军饷便落草为寇了。数了数,起码有十来人。为等他想出计策,又有两个人围了上来。马丁保持相对距离,保证自己能同时观察到两个人的架势。其中一人抬剑,另一人压剑,可以确保两人的攻击不会被同时防住。所以马丁必不能等待时机,而是必须抢夺先机。马丁朝左侧迈步,一记横劈左斩,压剑那人不得不改变架势,反劈招架接怒击。马丁更快,左劈变右劈化解怒击斩中其头。此刻抬剑者已艰难挪步从右侧下劈而来,此已在马丁算计中,转步迎击,挡下下劈,剑柄锤其面,反手一刺穿喉。

一瞬杀两人,马丁未喘息,又有数人围攻而来,马丁正欲杀出重围,就在此时,马蹄声响起。一骑兵牵着一马从黑夜中冲出,冲进包围。马丁一看,竟是马修。

“兄弟!”马修也将马丁的马牵来,马丁先将村民送上马,自己也上马突围。尽管此刻已有强盗反应过来,也要上马追逐,但二人已得了先机,即将逃离村子。却在此时,一骑兵赫然立于村口,只见其马身披战衣,自己则手持长枪——是刚刚的全甲强盗!

兄弟二人屏住呼吸,此刻已无路可退,兄弟二人分别从左右对冲,强盗虽不能两顾,但兄弟二人必死一人了。果不其然,强盗举起了枪,朝向马上没有村民的马修,发起了冲锋。

马修想起随杰式卡用垒车战术击退骑兵冲锋的时光,此刻如果有垒车阵该多好啊。正当骑兵长枪将要刺穿他的前一刻,又一匹瘦马从一侧冲出,挡在马修和强盗之间。马修只看见飘逸的金发在眼前闪过,随后是刀光剑影,长枪从强盗的手中被打飞,而当此轮冲锋过去,那全甲的强盗捂着自己的右腋下,未行几米,便摔下马死去。

原来刚刚梦子以惊人的力气击飞了强盗左手的长枪,几乎是同时,马丁朝着强盗腋下板甲覆盖不到的地方刺去,成功击杀了强盗。虽然梦子不来,马丁也能做到,但马修的性命就难保了。

“爱丽丝在上,多么强悍的姐妹!”马丁也不禁感叹。但此刻追兵未歇,几人不得不加速撤离,远离了村子。

等到甩开了追兵,众人在树林中一间废弃的护林官的木屋里歇息。马修举剑贴额,向梦子画了个十字:“愿主保佑你,姐妹,你救我的这份恩情我将永远不忘!”

“我也得感谢你们,高贵的战士,”村民向几人道谢,“若非你们,我也得如我的家人那般被吊死……”说到这,村民不禁掩面哭泣,“啊……佩皮诺……啊……海尼克……”

“愿主保佑他们的灵魂。”马修又画了个十字。

马丁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被吊在树上的是你的谁?”

“我叫托马斯,被吊在树上的女人是我的妻子佩皮诺。”托马斯擦着眼泪说道。

“另外一个是你的兄弟?”

“对,他是佩皮诺的丈夫。”托马斯说。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刚刚这农夫说了什么。

“咳咳,”马丁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话说,你们遭遇了是什么?”

“我们原本和其他村民一样住在斯拉皮,但你们知道,最近战争频繁,许多村民都逃走了,只有包括我们一家在内少部分村民留在家乡。不久前一支自称是西吉斯蒙德军队的人来到这里,要向我们征收粮食。可谁都知道西吉斯蒙德国王被胡斯派打跑了,这些人只是强盗。我们拿不出多少粮食,他们便开始杀我们,还说我们是异端。把我的家人吊死在树上。”

“可恶的红毛狐狸,”马修骂道,“逃了也要留下一群祸害!”

“那他们为什么没杀你?”马丁问。

“因为他们想……额……”托马斯支支吾吾。

“我还没信任你,”马丁举着拳头逼问,“如果不希望我怀疑你也是他们的一员,就说!”

“没必要恫吓他,兄弟。”马修劝阻道,“他肯定不是其中一员。”

“我……我说!”托马斯被吓到了,“因为他们想从我口中得知最近的胡斯派的驻扎地。但我坚决不会背叛同胞。”

“你也信仰胡斯大师的教义?”马修喜形于色,“我们就是杰式卡的人。”

“真……真的?”托马斯害怕地问道。

“是的。”

“可我……我接下来要去一趟伊甸派的城堡。”托马斯说。

“那可太巧啦,”马修说,“我们要去的也是普日贝尼奇,可以顺路。”

马丁微微注意到此人的异常,却不知从何开口,但既然都要去普日贝尼奇,也只好同路。

 

(二)普日贝尼奇

未过丑时,众人就远远望见了依着卢日尼采河畔建造的普日贝尼奇城堡。却见那城堡大半夜仍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人的欢呼声。这座城堡建在一座山坡上,是理想的堡垒。

穿过城堡之下的小镇,这里的小镇有明显的生活痕迹,应该住着人,却毫无动静。但考虑到此时是半夜,镇民大概都在熟睡。

四人行至城门口,却发现城门大开,毫无防备。马丁和马修对视一眼,穿过大桥,先后骑马进入了城门。这座城堡原本属于罗森堡的奥尔德里奇二世,他曾是胡斯派的支持者,后来却倒戈向蔷薇派,囚禁了此处的胡斯派神父。最后塔博尔派攻占了这座城堡,并交由神父博斯卡管理。

巡逻的士兵很快注意到他们,询问他们是什么人。马修拿出了杰式卡的信件:“我们自塔博尔而来,带来扬·杰式卡的亲笔信,请务必让我们见到博斯卡神父!”

士兵暗暗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人去城堡报信。没过一会儿,城堡里的动静停止了。几人等了许久,才见到一个穿着破烂教士服的神父从城堡里走出,热情地欢迎着他们的到来:“上帝保佑,辛苦你们的到来,我的兄弟姐妹。”此人便是博斯卡神父,他留着再正常不过的圆顶发型,不蓄须,脸上尽是憔悴。

“也辛苦你半夜出来迎接了,神父。”马修将杰式卡的信递给他,博斯卡没有立刻拆信,而是邀请众人进城堡休息。

梦子环顾四周,发现刚刚还灯火通明的城堡此刻已经关上灯——她还能看见,一些人从窗户里悄悄地注视着他们。

“旅途疲顿,请先休息一晚吧。”在前面领路的博斯卡说。

“杰式卡希望能够尽快得到回复,我们也不希望杰式卡太担心。”马丁说道。

“原谅我,今日处理太多事务,已经过于劳累,还是请休息一晚吧。”博斯卡让城堡的女仆安排几人下榻,随后便登上了塔楼。四人也被安排睡在城堡里。马丁对托马斯问道:“你来此做什么?”

“额,我到此就行了。”托马斯说,“之后我会就在此住下,打打杂。”

梦子被安排在了临近女仆休息室的房间,一位同样金发的女仆将她引到澡堂,要为她更衣沐浴。“在下不需要这些服务,”梦子对女仆说,“我自己来就行了。”

“可你长得好生漂亮,”女仆妩媚地说,“我已经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脸了,神为你创造这张脸一定费了心思。”

“每一张脸都是神的精雕细琢,”梦子面无表情,“在此之上的艺术品是心灵,它是人偶所不能拥有的。”

“在我诞生时,神会注视我吗?”女仆问道。

“人生和死的时候,神会注视他们。其余时候,就不知道神的想法了。”

“那,你一定是一直被神注视的那一类,”女仆说,“因为你就像个奇迹。”

梦子却感觉到女仆话语里的无名感情,摆手婉拒道:“请你出去吧。”

“求求你,让我为你沐浴吧,”女仆恳求道,“这是爱,圣女的爱。”

“爱无需局限于肉体,”梦子说,“大爱是平等的爱,对丑或美都是一样。”

“你的口才真好,我被你说服了,”女仆仍趴在浴缸边,“你一定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事。我不会再帮你沐浴,但你能为我讲讲远方的故事吗?”

“你叫什么名字?”

“爱丽丝。圣女的名字。”

梦子沉默了,但她并非因为这个名字沉默,这个世界叫爱丽丝的不在少数。她沉默是因为,她没有什么好故事。

梦子一边清洗自己的身体,一边讲道:“那请在下为你讲一个母亲的故事……”

与此同时,马丁和马修兄弟也尴尬地遭遇了女仆的沐浴服务。马修坚决地拒绝道:“姐妹,我已经有爱人了。”

“是吗?她叫什么?”女仆问。

“她叫芭芭拉,是个好姑娘。”马修说。

“我们就不好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妹……你也很好,但我有爱人在先,不能再让别的女人看我的身体。”

“这是谁的规矩?”

“爱丽丝。”

“可爱丽丝也说过,要平等地爱所有人。”

“不,她的爱不是这个意思。”

“这是博斯卡神父说的,难道你比神父更了解《大经》?”

“我好歹也听过热利夫斯基大师的演说,这不对……”

相比起马修的晓之以理,另一边的马丁就更加粗暴。“滚!”马丁将女仆赶了出去。成功独享了房间的清净。他环顾这间房间,装饰确是豪华,自己一个农民出身可还没住过这等奢华的屋子。虽不礼貌,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想看看贵族的房间里都会有什么珍藏。可他刚打开抽屉就傻眼了,里面竟摆着几根龌龊形状的棍子!吓得他赶紧合上了抽屉,不敢再多看一眼。

“贵族的生活果然糜烂!”马丁暗骂着,躺到了床上,战斗后的疲顿让他很快入梦了。

梦里,他看见了芭芭拉,她是多好的一个女孩,那时他们还只是特内日维茨村的农家小孩,马修是铁匠之子,而马丁是磨坊主之子,虽非血缘兄弟,却如亲兄弟。身为草药师之女的芭芭拉和他们一起长大。后来库曼人袭击了那里,他们不得不背井离乡,追随到扬·杰式卡的旗下,一起反抗西吉斯蒙德的侵略。在扬·杰式卡的身边,他们兄弟二人学会了剑术,从神父那里学了识字;芭芭拉也从神父那里学了更先进的医术,和众多妇女一样在军中为农民兵疗伤。他们同样相信着胡斯大师的教义,相信众生平等,泥腿子也能战胜那些王公贵胄!

他们兄弟本应永远团结,却同时爱上了芭芭拉。芭芭拉不能作出选择,于是他们兄弟通过决斗的方式争夺芭芭拉的爱。可谁都知道,决斗结果根本不能代表芭芭拉的心意,这不过是兄弟二人的自我安慰。

“芭芭拉,你给我个答复,好让我们其中一人死心!”梦中,他仍向芭芭拉逼问道。

芭芭拉伸出手,将他握住,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更爱你一些,马丁。”

马丁也笑了,他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复。芭芭拉牵着他的手,与他躲进田野里,他们在那里亲热到黄昏。夜幕降临,马丁想和她一起回塔博尔,可芭芭拉却摇摇头,光着身子走进密林中。马丁追了上去,却看见了马修在那里候着,也一丝不挂。

马修和芭芭拉相拥在一起,马丁高呼着想要阻止这一切,马修却说道:“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我凭什么不能享受芭芭拉的爱呢?”

马丁从噩梦中惊醒,此刻天边既白。发觉自己做了如此亵渎的梦,马丁擦了擦额头的汗,换上衣服便出门了。一出门,就看见昨晚被赶出去的女仆仍在门口候着。一想到昨晚的梦里也有她,马丁不禁心情复杂,他开口道歉:“原谅我昨晚的粗暴,姐妹。”

“我没有在意。”女仆笑道。

“请问博斯卡大师是否起床?我们还有正事要谈。”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女仆望着窗外。

“那……这里是否有教堂?我想去祷告。”马丁心想自己必须为昨晚污秽的梦向主忏悔,请求祂赐予自己宁静。

“我领你去。”女仆说。

另一边,梦子彻夜未眠——她是不需要睡眠的——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一旁熟睡着的名为爱丽丝的女仆。昨晚故事讲到一半她就睡着了,梦子只好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窗边,观察着城堡里的一切异样,可除了照例巡逻的卫兵,什么异常都没有。她当然没有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但在掌握确切的证据前,她不能发难。眼下必须先找到亨利才行。

她换上女仆爱丽丝的衣服,拿着钥匙混进了后厨。尽管面生,但擅长乔装打扮的她一时还不会被认出来。于是就这样,她和被领去教堂的马丁擦肩而过。马丁都没有认出她,毕竟也是才认识一天不到的人。

每到一个房间,她都会发挥自己女仆的才能,轻松地打理好这里——顺便顺走一些可疑的物件。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刚刚起床出门的博斯卡神父,神父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让她打理好自己的房间。梦子便顺理成章地走进博斯卡神父的房间,开始搜查资料。遗憾的是,凡是没上锁的柜子,都只有寻常衣物,没有一丝可疑之处。但偏偏房间里有不少上锁的柜子。她当然有力气暴力拆开,但是那无疑会引起动静。所以哪怕是在神父的房间里,她也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廊闪过。也称不上多熟悉,但是梦子分明记得自己在塔博尔城看见过他——那是当时在马丁身边说话的人。梦子不知道他叫什么,但确定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于是梦子跟了过去,想要知道那人的底细。

当马修被领到博斯卡神父的会客室,发现马丁和梦子还没来。梦子不必说,她本就和任务无关,但和神父会谈这么重要的事,马丁怎么能迟到呢?于是他问道:“马丁去哪里了?”

“他去教堂祷告了。”女仆说。

“你的兄弟很虔诚,”博斯卡称赞道,“愿主保佑你们。”

“唉……”马修叹了口气,“不必等他,我们直入主题吧。博斯卡神父,您看了信吗?”

“已经看了。”博斯卡坐在椅子上说。

“杰式卡想知道进攻贝龙城的时候您为何没有履约支援。”马修说。

“我本想支援的,”博斯卡说,“但我们最近被一支盗贼袭击了,他们是西吉斯蒙德的残军,在红毛狐狸撤退后仍在这个地区作乱。”

马修想起了昨晚的经历,点头道:“确有耳闻,我们昨晚也遇到了,可他们不过几十人,在斯拉皮。”

“远不止,斯拉皮有一支,马尔希采有一支,河对面还有不知道多少支,他们学起了塔博尔以前的战术,在山里头打游击。如果贸然出击,我恐城堡被偷袭。”博斯卡解释。

“这是可以接受的理由,”马修点点头,“我会如实汇报给杰式卡和普罗科普。”

 

(三)爱宴

马丁在一位神父的面前忏悔,忏悔自己昨晚做了污秽的梦。“……我有罪,神父,我在梦里看见了极其亵渎的事物。”

神父说道:“这只是梦而已,孩子,梦并非是什么预知或启示,他出自你的心。”

“正因为如此,我才察觉我的内心是如此龌龊。”马丁说。

“这并不龌龊,孩子,”神父却说,“神赐予我们欲望,便要以妥善的方式释放它,你压抑自己的灵魂太久,这反而不利于你侍奉神。”

“圣女在上,我该如何释放我的欲望?”马丁问道。

“中午城堡里会有一次圣餐仪式,”神父说,“你记得前来。”

马丁接受了神父的邀请,却不知如何与马修相说。当他回到城堡,却撞见了刚刚结束了与博斯卡会议的马修,马修埋怨道:“你浪费了太多时间了,兄弟,我们该回去了。”

一看见马修,马丁又想起了昨晚的梦,想起了他与芭芭拉的交合。他晃了晃脑袋,引起了马修的疑惑:“你怎么了?兄弟?”

“我感觉有邪恶的力量附体,”马丁说,“神父让我参加中午城堡的圣餐仪式。”

“你回去不也可以参加圣餐仪式吗?”马修反问,“我们都是胡斯宗的。”

“我已经应允了神父……若你急着走,就先走吧。”马丁说。

“一开始急于完成任务的是你,现在你怎如此拖拉了?”马修抱怨,“杰式卡和普罗科普看见我一个人回去,又要责备我了。”

“那不正合你意吗?”马丁指责,“没人会打搅你和芭芭拉的好事!”

“你怎突然提起这事?”马修面生愠色,“我们须把任务放在首位!”

“但是任务完成了,不是吗?”马丁说,“你本可以稍等我,却先和博斯卡大师开会了。难道忏悔在你眼中是浪费时间吗?”

“若你有荣誉,便无需在这个节骨眼忏悔。”

“荣誉,荣誉。昨晚你为了荣誉去救人,然后呢,是我替你潜入救人,若不是我拦着你,你已经莽撞地冲进人堆被切成臊子,这就是你说的荣誉?”

“可那是……”

“以任务为先?你把荣誉凌驾在人命和任务之上。你就和小时候一样,向往着所谓骑士荣誉,但别忘了,我们只是泥腿子!”

“泥腿子也可以有骑士的精神。”

“那你就去追吧,去追求那什么狗屁骑士精神!”马丁骂道。

马修瞪着马丁,从他身边走过,“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的兄弟,转身前往马厩,骑马离开了。

马丁很快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火,但他觉得自己该过火一点,若不让马修真切地明白自己的错误,他又怎能改正呢?

马修刚出城,却发现城外小镇的街道空无一人,小镇的镇民仍没有起床——按道理此时铁匠铺应该传出清脆的打铁声了才对。他想起自己的剑在昨晚的战斗中磨损,决定借用铁匠铺的打磨轮一用。于是他找到铁匠铺,打算打个招呼。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他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铁匠的家中空无一人。

“村民是去逃难了吗?”马修寻思,可普日贝尼奇城堡早已被他们收复,屋内还有没吃完的饭,近期也没有战事,就算是强盗也不至于到城堡下作乱。

马修想起一件事,昨晚的城堡似乎异常热闹,但在他们到来之后就立刻安静了。今早的城堡无论是侍从还是士兵数量都远超出自己的印象。虽然普日贝尼奇城堡是重要战略要地,但如此多的人力是否太浪费?

马修再去查看了镇上的其他房间,无一例外,都有近期生活的痕迹,可是镇民都去哪里了呢?

如此想来,马修只有一个结论:“镇民都在城堡里。”

可转念一想:“如果是圣餐仪式,不至于全员出门,而且为什么提前一天晚上就在城堡里待着?”越想越不对劲,马修决定回去调查。他当然可以疾驰回塔博尔城让杰式卡派兵来调查,但这样一来一回恐怕赶不上中午的普日贝尼奇圣餐,军队的行径速度可没那么快。

更何况,自己的任务不就是查清城堡和博斯卡的真相吗?若到头来还需要杰式卡和普罗科普出兵才能搞清楚这一切,那自己的任务不就失败了吗?

但如此光明正大回去恐会打草惊蛇,他该怎么办呢?他沿着小路骑进数量,找到了城堡下方链接护城河的排水口。

“偷偷摸摸潜入并非骑士之举。”看着肮脏的排水口,身为铁匠之子的马修转身离去,但未行多远,他又想起马丁的话:

“你把荣誉凌驾在人命和任务之上!”

“我绝非你说的那种人!”他自言着,又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回到了河边,下马。踏进河水。他当然会游泳,但穿着甲胄便难以行经。于是他学着马丁那样,把甲脱下,只穿着布甲,携着长剑艰难地游了过去,爬上了沾满污泥与排泄物的排水口,在农村生活时,他也未尝步入如此肮脏恶心的地方。

他忍住呕吐的感觉,爬进排水口……

梦子当然不知道马丁和马修是什么情况,在抵达城堡后,她的任务就结束了。在此之后她当然可以自由行动。而在尾随那个名为彼得的男人走到城堡的塔楼——他满是书籍的房间门口后,梦子躲在门外窃听。

“要让那个磨坊主之子加入我们吗?”在门内,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问道。

“我信他能接受我们,”彼得回答,“我们亦能接受他,成为我们的兄弟。”

“的确如此,“男人说,“我们皆是伊甸的子嗣,凡伊甸的子孙皆受欢迎……”

梦子并没有听出什么端倪,她也无意参与同信仰神绮者之间教义的分歧。如果这一切只是信仰蔷薇者对另一个教派的成员挖墙脚,那她没有干涉的义务。于是她转身离去,打算从别人嘴里问出亨利的下落。

回到住处,却看见与爱丽丝同名的女仆急匆匆地跑来:“梦子梦子,你怎么把我的衣服穿走了?”

梦子解释道:“在下穿错了,在下以前也是个女仆。”

爱丽丝却一转喜悦:“很合身吧!梦子要来城堡工作吗?”

“不了,在下有要侍奉的主人——话说回来,你见过名叫扬·亨利·路易斯的人吗?”

“亨利吗?我见过啊,”爱丽丝说,“几周前他来拜访过,但是没待几天就走了。我从没见过他那般英俊的骑士。”

“走了吗?”梦子有些失望,“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或许博斯卡神父知道。但他刚刚开完会,短时间不会出来。梦子要不要参加中午的圣餐呢?到那时就能见到他了。”爱丽丝说。

“也好。”梦子点点头。

“好耶!”名为爱丽丝的女仆激动地跳了起来。

时间已近中午,马修在城堡地下的排水管道里爬了数个小时才勉强看到了出口,当他从粪堆里爬出时,先是呕吐了一番。待他重新适应了恶心感,再观察四周的环境——这是一间塌方的地下室,自己是从厕所的坑里爬出来的。自己很幸运,没有爬到人的屁眼上。

马修先在一桶盛着漏水的木桶边清洗了一番,随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这里唯一一扇铁门。伸出头一瞧,发现这里是一座监牢的走廊。不幸的是,没有多远,一个守卫就靠在墙边——幸运的是,他背对自己,监视着牢房最深处某位重犯的牢门。

马修蹲着潜行过去,他有信心像马丁那样悄无声息地敲晕守卫。

他腰间的剑鞘在石质地面上划出清脆的响声。

守卫回过身,拔剑便扎。马修侧身躲过,却被守卫擒住右手,往胸膛一刺。剑不长,马修也抓住守卫右手,阻剑入膛。二人相持不下,守卫穿甲,马修甩不开。正当此时,守卫先注意到马修身上未清理干净的排泄物,嫌弃地踹开。

马修匆忙解释:“我是来自塔博尔的使者,只是误入这里!”

“去你妈的!”守卫下劈,马修滚开,拔剑高位牛势。守卫神色凝重,侧身出迅捷剑架势。守卫先刺,马修下劈拍开接轻刺,守卫划开顺势曲击,马修找准角度瞥击。然守卫短剑较轻,收手贴身急挡,利用剑身后段的硬度和冲力推开了马修。马修缺甲,不敢硬来,因此总是保持着距离。

“小子,若要取胜需舍弃一切。”就在这时,守卫身后牢房里传来了浑厚男人的声音。

马修意识到什么,先手出高位斩。守卫上劈格挡接下劈斩头。感受着敌人的力道,迎上弹开,二人各退一步。守卫剑快,卷土重来,直刺马修额头。而马修作出怒式,蓄剑于肩。然守卫心想已得胜,就算眼前的人要出怒式,也快不过自己的剑。大胆上前。

可马修忽然架势一变,松开左手,侧身躲开刺击。守卫未察觉他要作何动作,剑柄末端已向自己脸上砸来。马修从没想过真的出怒剑,甚至没想取这人的命,而是用假动作骗过守卫,以柄锤其面。守卫被锤得口吐鲜血,架势全失,又被马修补上一拳,晕了过去。

马修从守卫身上掏出钥匙,将最深处的牢房打开,却见其中被铁链挂着一个结实的中年男人,此人满身伤痕,血污涂于面,胡须密布,已看不出原本容貌,只感到他奄奄一息,却仍从嘴中挤出字来:“做的好,小子,你颇有骑士风范。”

“你是谁?”马修问。

“在下名为扬·亨利·路易斯,你在杰式卡那里应见过我。”此人说道。

马修豁然开朗:“你就是梦子要找的那个人。”

“梦子?我师父她来了?”亨利抬起头,“她不应来此,不应卷入这里的罪孽……”亨利咳出血来。马修急忙将他解开,从铁链上背下。就在这时,二人的头顶传来了钟声:“咚——咚——咚——”

“已至午时……”亨利艰难地说道,“他们的仪式要开始了。”

“仪式?不是圣餐吗?”

“那不是什么圣餐!”亨利吼道,“那是亵渎的仪式,必须阻止他们,你不要管我,我还死不了。你快去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好!”马修想起马丁也在城堡,急忙上楼去了。

与此同时,当梦子和马丁一同抵达教堂时,被这里的景象震惊了。

没有什么神父,没有什么红酒与面包,没有排队等待领取饼酒的信众,只有超出想象的混乱景象——欢呼的村民、高声宣讲异端教义的博斯卡神父和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圣女——“爱丽丝”,一同挤在狭窄的教堂里。

“人欲,天为也!天所塑己身,若不爱惜,则神所造何为?圣女已死,为一躯尔!何来饼酒血肉?”博斯卡神父先是否定了胡斯派的饼酒同领,甚至连带着否定了整个圣餐制度。

马丁不敢置信地听着博斯卡的宣讲,这与他所了解的截然不同。

“圣女爱我们,因而替我们受苦。我们所享用的应是圣女的爱!是属于我们人——我们自诞生于伊甸起所具有的原始之爱!”说罢,博斯卡将教士袍掀开,而信众们也一起将衣服脱下,一丝不挂地站在教堂里。

“诸君,此乃人之原初,无罪之形态!圣女因罪而遭放逐,亦因爱而受罪!世间却有恶人,将爱占为己有,以所谓婚姻束缚爱!他们以婚姻绑定利益,以血缘传承罪孽,此之为贵族之罪!人之千百年恶斗皆系于此!”

“对啊,”马丁心想,“自己一直在与贵族老爷们斗争,可自己却从未想过支撑贵族们的是什么。不就是由他们所定下的血缘规矩吗?凭什么人要被血和婚姻束缚?为了亲近之人而迫害疏远之人?若能创造一个人人共享爱的世界,岂不是再也没有争斗了?”

梦子却没有听下去,她转身离去,打算等所谓的仪式结束再去找博斯卡神父——她不评判这种教义的正确与否,这与她无关。只要没和恶魔与罪恶扯上关系,凡间一切宗教斗争皆与她无关。

“梦子!”十字架上的女仆爱丽丝却向她呼喊,“你不爱我吗?”

“我们爱你。”众信徒一拥而上,开始爬上十字架。

梦子没有理会,也不愿去看那场面,径直离开。正要回城堡,却看见一身臭的马修奔来:“梦子小姐,亨利在城堡的监牢!”

梦子听罢,便飞奔而去。马修没有在意,也直直地赶往教堂。

与此同时,虽然马丁心里认同了博斯卡的一些理论,面对众多女仆在她身边的诱惑,仍在犹豫。可不等他思考,女仆们便开始脱马丁的衣服。

“这是错的!这是异端!这是索多玛!”马修的声音响起,“别被魔鬼诱惑!”

马丁豁然开朗,一把推开诱惑他的人,将剑拔出,直直的冲向十字架,挥舞着剑赶走男人和女人们,将爱丽丝从十字架上解救下来。不知所措的女仆不明白马丁的用意,只是茫然地被他牵着走。

也是这时,一些反应过来的人拿起了武器将他们包围。

“他们是异端,”博斯卡高呼,“抓住他们!”

此刻马修尚未带甲,而马丁有甲。但也因此,马修行动更加灵活,他率先杀到了马厩,将马匹牵来。马丁将“假圣女”送上马,而马修则一边应付敌人一边高呼:“仍信仰天主、愿意前往塔博尔城的,此刻仍可迷途知返随我离去!”

可剩下的信众们不为所动,他们甚至什么都没穿就向三人围了过来。其中甚至有昨晚被救下的托马斯。

“托马斯!我们救你一命,你却如此待我们?”马丁怒喝。

托马斯听了这话,羞愧地躲在了人群的后排。

马丁这算是明白托马斯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他们是异端不假,就连强盗都不能接受他们的生活方式,要用残忍的手段将他们处决。

马丁和马修上马后,马丁正要离开,马修却说:“你先走,我还要等梦子和亨利!”

“我怎可舍你而去?”马丁说罢,与马修一起策马奔向监牢的方向。正当此时,一个骑士从一侧冲出,手持骑枪将马丁刺于马下。却见那骑士银甲傍身,头顶安齐奥式钢盔,板甲绣有蔷薇图案,背有黑色披风,威风不已。即使是昨晚那个全甲强盗跟他一比也显得寒酸。

“马丁!”马修担心地大喊着,举剑斩向那骑士。谁知那骑士弃枪用剑,一次挥砍便将马修斩落。马丁尚有甲免于毙命,可马修就没那么幸运了,骑士强横的一击伤及了他的要害,令他血流不止。

骑士正要补刀,马丁暴起将他扯下马,按在地上,要用剑捅他的头盔缝。骑士以手甲握剑相持,又反将马丁按着,夺剑要刺。忽感头顶一阵眩晕,原来是马修负伤而起,抡剑横劈其头,却因伤势太重未命要害,只让骑士一阵恍惚。马丁推开骑士站起,骑士起身独面二人,高扬着头,丝毫不把二人放在眼中。

马丁上剑出高位,马修下剑与兄弟形成钳式。马丁先出高位右劈,骑士俯身闪避。马修抬剑上刺,骑士侧剑挡下再绕着马修剑将其左弹。马修复斩,此时马丁剑复从左杀回,骑士转身大跨步出怒式,要将从同一个方向袭来的二人之剑一并挡下。其架势形成之快非二人可及,而其反击之猛同样超乎二人想象,仅一击,二人之剑皆被挡下,而靠近他的马丁更是被斩中胸面,倒了下去。

此刻城堡的守卫也围了上来,马丁难以再起,而马修将兄弟护至身后。马丁这才注意到马修腰间的伤,努力想要站起,却因肋骨断裂不能动。骑士似是得意,不再与二人交缠,走出人群。

手持长枪的守卫正要一齐上前,将马修刺穿,忽从高处落下几支长短不一的剑,插于马修周围,阻着士兵们。骑士回头一看,竟惊得微颤。却见梦子扛着长剑踏着城堡墙壁飞檐过来,落在马修身前。士兵们见是个女人,虽愣了片刻,还是举枪刺之。梦子握住一杆,竟反将士兵举起,一圈士兵皆被放倒。其余士兵见其实力可怖不敢接近。梦子便趁机将马修扛在肩上,拉起马丁向外撤离。就在此时,马丁听见了一些熟悉的声音。

“撕……”

马丁闻到空气中的烟味,警告道:“是手炮!”

“砰!”来自城墙上的手炮齐射,精度不高,一发碎弹却不幸地打中马丁的腿,令他不能与梦子同走,松开梦子的手。

“马丁!”马修喊道。

马丁还想挣扎,却被几名士兵按住被捕。梦子本欲回援,第二轮齐射却从她头顶落下。梦子艰难地劈开子弹,却仍不能尽挡,自己也被一发打中左肩。那左臂似是断线,无力地瘫着。梦子右手还扛着马修,便无法再救马丁,只能向外撤离。梦子几次跳跃轻松越过包围,骑上普罗科普借她的小瘦灰马逃离了普日贝尼奇。

 

(四)蔷薇的修士

“快派兵追他们,”骑士对博斯卡说道,“多带几个枪手。”

“我在斯拉皮和塔博尔之间设置了埋伏,”博斯卡不以为意,“他们没法报信。”

“你根本不知道那女人的可怕,”骑士却似乎早认识梦子,“几个农民根本拦不住她!”

“一个女人有什么可怕?”博斯卡反问,“她最多只是个受过军事训练的女人,杰式卡那里满是这种女人。”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那她是谁?”

骑士却一时语塞,若此时将真相托出,自己的地位恐受质疑。于是他不再争辩,转身离开。

“马丁怎么处置?”等到骑士离开后,彼得从一侧出现,询问博斯卡。

“今晚把他烧死,”博斯卡冷冷地说,“和那个亨利一起,献祭给‘死魂灵’。”

“杰式卡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马修马丁兄弟被强盗杀了。”

此刻,马丁被关在了地下监牢——同那位名叫亨利的人关在最深的牢房里。

“我见过你兄弟了,”被挂回铁链上的亨利说,“看样子你没跟我师父逃出去。”

“梦子吗?你师父固然厉害,但终归是个人,”马丁说,“被枪打中也会受伤。”

“确实,”亨利低头看了看肚子上的洞,“我也是这么被抓的。”

“被枪打中没死就是很大的幸运了。”

“说的对。”

“话说,你究竟是什么人?”马丁问,“你们的目的似乎与塔博尔不同,你和梦子究竟来自哪里?”

“我是个‘蔷薇骑士’,”亨利说,“准确来说,应该叫‘蔷薇修士’,毕竟我们没有封地。但民众喜欢叫我们骑士。”

“你来自神的身边?”马丁震惊地问。

“我未尝直面天主之尊,”亨利说,“但我的师父梦子,她是货真价实的神之侍从。”

“难道,神认同了我们的思想?”马丁问道。

“我不知道神的看法,也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亨利说,“蔷薇修士本不应干涉人世,我们既然出现,那只意味着一件事……”

“天主保佑……是邪恶……”马丁感慨。

“我们追捕恶魔,或……堕落的蔷薇。这座城堡里便有一个,你想必就是被他所伤。他名叫扎维什,本应奉命来此狩猎恶魔与邪教的他却成为了异端的帮凶,被这里的“伊甸派”蛊惑,背叛了自己的使命。想必你已经听到伊甸派污秽不堪的谬论了。”

“听过,愿主赦免……我那时差一点也受了诱惑,成了索多玛的恶人。”

“此乃人之常情,”亨利说,“你及时回头,我们的母必不在意。”

“你来此便是擒那个扎维什的?”马丁问。

“一开始,撒拉尚未知道扎维什的背叛,我来此本是寻他。直到我来到这里,我才发现了他的堕落。他竟想引诱我堕落,我不从,他便将我暗算,关于此处。我想我师父也是来寻我的,虽我不值得她亲自出马,我也恐她被扎维什暗算委身于此。”

“他为什么不杀你?”马丁问。

“若我身死,灵魂必归天主,撒拉必知晓,”亨利说,“扎维什还不想被撒拉找到。但现在他的恶行已经被师父看穿,恐怕他今晚就会处决我们。”

“唉……那刚刚你师父为什么不带你走?”马丁叹气。

“剑死则身死,我的剑还在扎维什手上,若我不能将它夺回,则有辱蔷薇的荣誉。”亨利此言,令马丁想到了马修,他笑道:“马修也如你这般看重荣誉大于生命,虽然他不是个骑士,或者说修士。”

亨利说:“荣誉并非概念,而是品行。行善者、无畏者皆有荣誉,非尊贵者独有。我的命属于神,神便是荣誉,因祂的善;神便是道德,因祂的行。侍奉祂便是荣誉,因而我们除魔。守护祂便是德行,因而我们锄恶。”

“你说话确实是个修士。”马丁称赞,“这些都是真理吗?”

“这是我个人的理解,”亨利说,“对记载神之言的《大经》的理解。你大可以不信。”

“若人人可以自己理解《大经》,或许便能得自由。”马丁说。

“也可能是天下大乱,”亨利说,“释经权的争夺是如今一系列斗争的一方面。”

“我倒不是真的在意真理,”马丁说,“我只想活着。”

“你使我想起一个人……不过,活着作为斗争的理由足够了,”亨利说,“活下去就好。”

“但你们活不了了。”就在这时,牢房被打开,扎维什摘下头盔走入。

“扎维什……”亨利咬牙切齿。

“你们已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今晚你们就要被烧死。”扎维什得意地笑道。

“你行那恶魔的罪,假借神名蛊惑世人堕落!你比那依莉丝还可恶!比黑山羊更狡猾!地狱便是你的去处!”亨利咒骂道。

“我本想打个招呼,却得你如此诅咒,想必你是想早点死。”扎维什拔出剑,在亨利的腰上狠狠剜了一刀。亨利发出惨叫,一边叫唤一边诅咒扎维什:“诅咒你!蔷薇的叛徒!我诅咒你!你必将受我主的天火,与这城一同焚尽!”

“想了想,还是让你被烧死吧。”扎维什收起剑,“你没有得上天堂的资格。”

“你口中的天堂,便是那亵渎淫乱的社区?”马丁也质问道,“你忘了索多玛是犯了什么罪被毁灭?”

“毁灭索多玛的并非我主,而是天使,”扎维什说,“天使亦会堕落,使那索多玛遭了无妄之灾,只因天使们畏惧,惧怕我们回归无罪。只有回到人类仍在伊甸的状态,人方得赦免、方得解脱。”

“这是你对《大经》对谬误!”亨利说。

“你不也有自己的理解?亨利,凭什么你是对,我是错?”扎维什反驳,“我已不想与你辩论,亨利。你的师父没有当场处决我,便说明我并未做错。”说罢,扎维什转身离去。

“扎维什————————”亨利声嘶力竭的嘶吼响彻牢房,却等不来一句回应。

与此同时,梦子带着马修骑到斯拉皮村,马修体力不支,伤势过重摔下马。梦子急忙下马照看,她发现马修腰部受重创,已经失血过多,坚持到现在已经不易。梦子急忙为他原地治疗伤势,可自己走得急,没带治疗工具,于是将马修藏在一座小屋内,独自与村里的强盗交涉去了。

随后,梦子通过挟持强盗首领的方式成功“说服”了强盗们。强盗们不得不拿出自己也不多的绷带和药酒,其中略懂医术者——被强盗从隔壁村绑过来的草药师,开始和梦子协同治疗马修。

“我看你也受伤了,”草药师看着梦子的左肩,“需要治疗吗?”

“不用管我,救他要紧。”

“别管我……芭芭拉……”马修迷迷糊糊地说道。

“即使是这些药也不能真的救他,”草药师说,“他在发高烧,还有内伤,我没法确定是不是内出血,如果是内出血,那他死定了。”

“放心,不是内出血,”梦子说,“他还在说胡话,只是脑震荡。”

“但是我们没有退烧药,”草药师说,“离这里最近的普日贝尼奇和塔博尔可能才有。”

“不能去普日贝尼奇,”有强盗说,“那里全是比圣杯派还极端的异端。”

“我们不会去,我们刚从那里逃出来。”梦子说。

“那也不能去塔博尔,”另一个强盗说,“路上突然出现了一支车队在那里守着,好像是普日贝尼奇来的,有人看到他们带着手炮。”

梦子心里一盘算,对强盗们问:“雇佣你们去对付那支小队要多少钱?”

“你能出多少?”强盗头头问。

梦子从包中甩出一袋子格罗申:“钱不是问题。”

“可如果他们用车垒战术,我们便打不破,”强盗首领说,“我吃过这亏。”

“我们不需要攻破他们,”梦子说,“他们形成车垒不便转移,我们就可以绕过他们前往塔博尔城。”

“你让我们去塔博尔?那还不如让我们死!”强盗头子说,“我们曾效忠西吉斯蒙德国王,怎会与胡斯派为伍?”

“不管你们曾经是谁,现在都是流寇!”梦子宣讲道,“普日贝尼奇之罪已不是简单的异端之行,而是假借神名与恶魔为伍!据我所知,他们已准备逐个出击,清除你们这些流寇。你们的战马和盔甲在他们的车垒与手炮前如同纸糊,而暂时与塔博尔合作便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我们是你们的敌人,”强盗首领说,“你也杀过我们的人,我也杀过你们的人,我凭什么信你就能如此接纳我们?”

“我不是胡斯派的人,”梦子坦言,“但我也不是蔷薇派、不是任何教派的人。”

“你是异教徒?”

“我与你们侍奉同一个神,”梦子站在高处宣讲,“信祂的义,护祂的女。如果世间有一种罪必须让所有教派共同讨伐,那也只有与恶魔为伍的邪恶,”梦子拔剑而出,对着众人亮出剑柄上的蔷薇图案,“我是蔷薇的侍从,神的御座修士,我无权代神赦免你们,却能代神惩戒祂的敌人,若你们真是神的侍从,便随我去!”

 

(五)神之刃

傍晚,数着一个接一个钟声,马丁等待着自己的死期。他听见了牢房外的脚步声,心想自己居然也会如胡斯大师那般被火烧死。

“骑士……不,修士,”马丁对亨利问道,“死前念什么祷词比较好?”

“我又不是神父,”亨利说,“我还没把大经背完。”

“我以为你们也得背完呢。”马丁说。

牢门打开,一个矮瘦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溜进来。

“托马斯?”马丁认出了他。

托马斯拿着钥匙,为二人解锁:“小声点,我让爱丽丝偷的钥匙。”

“你们为什么——”

“那还用说?我们觉得你们不是坏人,”托马斯说,“更何况你救了我一命,不是吗?快点,快点。”二人被放下,托马斯将剑递给他们,“你们可以从那边的厕所里爬到城外。”

“我还和扎维什有帐算,你们离开吧。”亨利说。

“你怎么也——”马丁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算了,我随你去。”

“你无需随我——”

“你虽是蔷薇的修士,也是个人,”马丁打断道,“肉体凡胎。”

“唉!唉!”托马斯连叹两口气,“我真不该把你们放了!”

三人悄悄溜出监牢,躲进城堡,却发现守卫们开始搜捕他们,仔细一看,发现为几人偷了钥匙的爱丽丝被抓了。

“天主保佑,他们要把爱丽丝烧死!”托马斯担心地说。

“爱丽丝……如此名字,必是缘分,”亨利拔剑,“我去救她。”

“不必,我去。”马丁说,“你去找扎维什,我去救假圣女。”

“那我找机会给你们打开城门,”托马斯说,“等你们到城门我就开。”

三人分头行动,亨利径直奔向城堡顶端,路上薅了一个士兵的甲。悄悄地避开巡逻守卫的耳目,熟练潜行——没人知道他从何学来这些盗贼的技巧,或许这也是蔷薇修士们所教。

亨利抵达塔楼,他已从梦子那里得知了扎维什的所在,持剑推门,却见扎维什站在阳台边,凝望着即将落幕的夕阳。

“你果然还是逃出来了,”扎维什背对他说道,“曾几何时,你是个宁愿莽撞地冲上去也不肯潜行的人,如今也做起了窃贼的事。”

“你曾不拘小节,如今也变得拘泥于形式起来,”亨利说,“你本可以立刻杀了我。”

“我们都变了,”扎维什说,“名叫马修和马丁的兄弟,我今天偶然听见他们的争吵,感觉他们何其像曾经的我们。”

“他们不会成为我们,”亨利说,“他们是他们自己。”

二人拔剑对峙,扎维什先举剑向前试探,亨利由此转为防守。扎维什下劈,亨利用剑格防住,侧步挥砍斩空。扎维什挪步与亨利隔桌对峙,扎维什刺剑试探,亨利察觉其无进攻意图便径直下劈,扎维什忽踹翻桌子撞开亨利。亨利急忙后跳闪避,未站稳,扎维什横剑逆向劈来。亨利低身闪避,稳住脚跟,上挑。扎维什回剑高位斩开,再接连击。亨利被压制,不得不急退拉开距离。可扎维什步步紧逼,高位剑贴身压制过来。手腕和剑柄皆被挡住,亨利无处使剑,被扎维什硬撞着到窗边。二人怒眼对视,亨利后脚抵住窗台,吃力地向后一蹬,才把扎维什撞开。

亨利调整呼吸,他能感到对方的体力不支,于是出言嘲讽:“整日于女人堆里抽插使你虚弱了吗?”

扎维什果然被激怒,速剑斩来,虽带怒气,却精确算好了角度,使亨利不易反击。亨利格挡侧步,挪剑划开接正手斩,扎维什吊剑格挡,画出一道正劈下斩,亨利抬剑格挡后退,二人同时摆出长点举剑互指。

二人又僵持几秒,扎维什打破僵局,用剑打偏中线,亨利后撤横打。扎维什故技重施吊剑格挡画十字下劈,被亨利预判弹开。眼看扎维什中路大开,亨利立刻斩下,却被扎维什后撤躲开。这给了扎维什机会,他反复高位横斩,但亨利不再吃此路数,拉回格挡脱离缠斗亦出高位横斩。可扎维什一脚蹬出,把亨利踹倒在地。扎维什举剑指亨利:“几十年了,你的战斗风格也没有变过,纵使你已不拘泥有辱尊严的事,你的剑术仍证明你还是那保守死板的人。”

另一边,马丁不知何时混入了押送爱丽丝的卫兵之间。他们来到广场,爱丽丝被解开,要挂在堆满柴薪的火刑架上。马丁趁机砍翻卫兵,将女仆爱丽丝拉走。城堡守卫却早有预料,提前围了上来。马丁便拉着爱丽丝躲进教堂,他自己堵在教堂正门口,来一个砍一个。可脚伤未愈,他只能死守着门口,等待亨利救援。只要解决了扎维什,这城堡内便再无亨利的敌手。除了……

——手炮。

此刻,一群手持火炮的士兵围了上来,瞄准了教堂大门。马丁见势不好,急忙退避。

“砰!”一轮齐射后,守卫们涌了进来,将马丁抓捕。马丁再无还手之力,和爱丽丝一同被挂在了广场的火刑架上。

爱丽丝在一旁流着眼泪,马丁见此,朝底下的信众们喊道:“她与此事无关,她仍是你们的同伴,烧我一人就行,难道你们要把自己的姐妹也一并烧死吗?”

“释放异端者,亦为异端。”博斯卡出现在人群中,“我们就在这里,一边聆听异端的哀嚎,一边享受圣女的爱!”

马丁举目扫视着人群,找到了早上服侍过他的女仆,向他喊道:“你的姐妹就要死了,不救救他吗?”

那女仆只是用看待异端的眼光看着他们。

马丁意识到此处没有一个无辜者,便尝试挣脱绳子,可若能轻易挣脱,古往今来被烧死的人便会少大半了。马丁向爱丽丝问道:“你为何救我们?”

“我……因为你是梦子认识的人。”爱丽丝带着哭腔说。

“你爱她吗?”

“我爱她。”女仆说,“神父说过,爱无理由,我便去爱了。”

“圣爱丽丝在上啊,”马丁仰望着不远处的教堂,“若你注视此处,便救救你这同名的仆人吧。”

信众们丢出火把,二人脚下的火焰开始嗞啦作响。在被烧死前,他们会先因为缺氧而死。

“天火必将降临此处!”明白自己已经死到临头,马丁便开始咒骂这些邪教徒,“索多玛的恶行不会被原谅!正因祂教导我们要有道德,我们便遵守祂的道德!若斩断一切,抛下一切只为了回归本源,那人之进步又有什么意义?!异端啊!你们必将被制裁!天主的利刃将刺穿你们的身体,把你们丢进地狱去!咳咳!咳咳咳咳咳……”马丁被烟呛得说不出话。而这些疯狂的信众毫无理会他的诅咒,而是脱光衣服,围着火刑架开始聚众欢愉。

舞蹈着,扭动着,肉体的碰撞与精神的升天。而在最高潮处,他们自认为自己抵达了神的身边。更有甚者,无视性别的阻碍,与同性交欢。一些马丁从未想象过的可怕行径也在发生,一些极端感官爱好者更是一边用兵刃自残一边行乐。信众的笑声仿佛组成了一些音律,呼唤着、歌颂着、赞美他们的主人赏赐这些感官。

马丁闭上眼睛,不忍去看这些亵渎的场面。

“主啊,”马丁祷告,“愿你垂怜。”

“呜————————”

就在这时,远方传来了号角的声音。

一支军队自山坡上出现。

他们来了。

是神的战士……

——他们大多是装备简陋的农民兵,手持草叉和锄头,站在高坡俯瞰着城堡。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有十几岁的少年,也有年近古稀的老人。少数装备尚且精良的骑兵混杂其中,举着来自不同地区家族的旗帜。

从这里便能听见城内的亵渎之行。

一个戴着眼罩的人骑马而出,在军队前端奔驰,向士兵们发话:“我的兄弟姐妹啊,我虽瞎了,但我看得清楚!那些假借神名行恶魔之行的人就在那里!”他指着普日贝尼奇,回马续讲,“我虽瞎了,但我看得清楚得很!索多玛城就在我们眼前!而我们的兄弟——马丁,磨坊主之子、胡斯的追随者,此刻正被他们囚禁!我们能忍受自己的兄弟在你面前被杀吗?”

“不能!”

“我们能眼睁睁看着胡斯大师身上的悲剧复现吗?”

“不能!”

“谁是上帝的战士?”

“我们!”

“谁是祂最忠诚的侍从!”

“我们!”

扬·杰式卡,将剑拔出:“随我攻城!”

塔博尔的军队发起了进攻,此刻城内还在寻欢的众人才后知后觉地穿衣,回到岗位上守城。马丁抬头望着城墙外,露出了笑容:“他们来了,是马修和梦子!他们把杰式卡带来了!”

此刻,扎维什也被战斗号角吸引了注意力,亨利趁其不备,暴起与他纠缠起来。亨利踏其膝盖,以摔跤术将他制服:“不骗一下你,怎么让你放松警惕?”扎维什后肘挣脱,踹开亨利,对剑交击。亨利出怒式,扎维什暗笑:“出怒式已经来不及,你已败了!”

然此非怒式,在扎维什对剑横劈时,亨利低身一躲,负剑一处,剑柄砸面。扎维什被这一下砸得措手不及,鼻血狂喷。

“这可是一个那个叫马修的小伙子教的。”亨利笑着,补上一剑,把扎维什的剑——本属于亨利的剑打落在地。亨利将剑捡起,一剑刺穿了扎维什的胸口。

扎维什既已落败,仍含血说道:“我仍坚信,我所作为是为了祂……”

亨利见扎维什仍口出亵渎之言,一怒之下将他提起,掷出窗外。扎维什恰好落进广场的火堆,摔死其中。

马丁此刻已被呛得意识消退,朦胧中,只觉背后的绳子被解开,睁眼一看,是亨利把他救下了。亨利再把爱丽丝放下,跳出火堆。此刻城堡的士兵忙于应付杰式卡的攻城,无暇集中力量对付三人。亨利砍翻了零零散散阻挡他们的守军,来到了和托马斯约定好的塔楼下,却见托马斯从塔楼顶部探出头来,颤颤巍巍,不敢开门。

“我们已经抵达,为什么不开门?”马丁问。

“因为,塔博尔人在攻城……”托马斯胆怯地说。

“都这时候了,你还信伊甸派?”

“我从来没有改心,我只是为了报恩才救你。但现在要我开门把敌人放进来,我……我做不到!”托马斯佝偻着背害怕地说。

“没时间废话了!”马丁说罢就要上楼,托马斯转身逃开,在城墙上奔跑高呼:“快来人!有人要开城门!快来人!”

守军立刻朝这里围堵过来。三人即刻上楼,途中,马丁询问爱丽丝:“你现在还信伊甸派吗?”

“我……我不知道……”爱丽丝说。

“但你若想见梦子,便不能阻我们。”

“我知道,放心吧!”爱丽丝坚定地回答,“见到她,便能如她一样被神一直注视了!”

三人爬上城墙,前后却有手持手炮的守城士兵堵着。正当绝境,箭雨忽然从城墙外袭来,将包围三人的士兵射倒。马丁向外一望,发现塔博尔军已经注意到他们,正在大盾后射击掩护他们。马丁点点头,随后与亨利爱丽丝冲进塔楼内。可塔楼里也有敌人,虽没有枪手,但也是全副武装的精良士兵。众人一拥而上,亨利与马丁捡起盾牌招架。爱丽丝从狂信徒们的缝隙中钻出去,将拉杆拉动。

城外,士兵们注意到城门被打开,向杰式卡汇报。杰式卡挥剑一指:“随我进城!”骑兵们一马当先,冲进城内势不可挡。

城内的博斯卡焦急地收拾行李,在亲信的护送下要从后门乘船离开,一名士兵却急匆匆赶来:“后门河边全是军队……他们……他们都是附近的强盗!”博斯卡愣住,这些强盗是趁火打劫?还是投奔扬·杰式卡了?他不知道,但此刻他已无路可逃。

不过,名为彼得的男人并没有就此绝望,他来到火刑架边,看着在烈焰中被焚烧的扎维什的尸体,从怀中掏出一瓶黑色的血液,浇在他的遗骸上,念叨着:“恳请您现世,主人,我已为你献上足够的祭品。”说完,便开始吟唱着没人听得懂的咒语。

火中的扎维什突然一阵抽搐,在不明咒语的作用下开始缓缓起身。而当进城的神父和士兵们注意到此处邪恶的仪式后,毫不犹豫地刺来,将彼得捅穿,即使被长枪举起,彼得仍没有停止嘴里的咒语。

“他在召唤邪恶!”神父警告。

士兵又把彼得钉在地上,其余人将他的脑袋砍掉,彼得才停止咒语,彻底死去。

神父想要用圣水驱散此处的邪恶,却被火中突然暴起的扎维什一击掏心。士兵们一齐捅穿扎维什,却发现他仍可以站着,不仅如此,十个人也被他反推回去。却见扎维什竟将被刺进肉体中的长枪拔出,反将握着枪的士兵们举起,一击砸地,士兵们顿成血污。

此刻,那生前曾是扎维什的怪物身上火焰渐熄灭,原本铭刻祝词和神圣徽章的蔷薇修士甲如今漆黑,祝词变为了亵渎神明的诅咒。扎维什的头部早已化灰,站在此处的,是一个无头骑士。

无头骑士随手捡起一把剑,那剑也因他的触碰散发出不祥气息。士兵们被这可怖的场景吓住了,一时无人敢独上。

“是恶魔!他们召唤出了恶魔!”

此刻,亨利和马丁三人也从塔楼杀出,目睹了这可怖一幕。

“那是什么东西?”马修震惊地问。

“黑蔷薇。”亨利举剑跳下,“我来对付它!”

无头骑士似也注意到几人,径直冲来,亨利一记中位横劈斩腰,无头骑士滑跪避开亨利剑,随后跃起直奔马丁。马丁临危不乱,推开爱丽丝举剑侧斩。无头骑士单手招架,踹开马丁,伸手向爱丽丝。

“它的目的是爱丽丝?”

爱丽丝惊恐地侧卧在地上不知所措,亨利横冲过来撞开无头骑士。无头骑士却一记重拳打飞亨利。马丁从背后劈中无头骑士,剑却死死卡在其盔甲缝隙里,马丁能明显感觉到盔甲里什么都没有。无头骑士后肘震开马丁,随后掐住了爱丽丝的脖子,将她举起。

“难道……她把这个爱丽丝当作了神之女爱丽丝?”亨利捂着腹部艰难地爬起。正当爱丽丝将被掐死,几发子弹射来,打断了无头骑士的手臂。众人一看,发现是塔博尔军的枪手。见攻击奏效,枪手们即刻装填准备第二轮射击。无头骑士却没给他们机会,无视了爱丽丝冲向枪手,显然是把他们当作了第一威胁。眼看忙于装填的士兵和盾兵的阵型将被冲破,一位骑兵从城外杀进,将无头骑士再次撞飞。

“杰式卡!”众人喊道。

扬·杰式卡,这位盲眼的老人面对恶魔却毫无惧色:“区区邪恶。”无头骑士刚站起来,枪手们的第二轮射击已发,再次将它击倒——双腿与手部皆被炸裂。众人以为得胜,却未注意到无头骑士的碎片蹦到了马厩里,一匹马刚触碰他,浑身就被一团黑色的气体包裹,发出凄惨的哀鸣。而无头骑士的盔甲碎片很快飞向那匹马,在它背上重组。而那匹马的头颅瞬间溶解,化作了无头的马,浑身覆盖坚固的马甲,背着无头骑士向众人奔驰。

杰式卡策马对冲,在无头骑士挥舞利剑斩向他脖子的瞬间低身避开,还用自己的剑在无头骑士那刻着亵渎语言的板甲上留下剑痕。无头骑士转身追砍,杰式卡也回马对砍,二人的剑锋擦出激烈的火花。

“我能听见,你身上那些亵渎的回响,”杰式卡说着,再一剑,刺中无头骑士腋下,即刻抽剑转移。无头骑士正要追击,士兵们装填以毕,第三轮齐射——“砰!”一时广场上烟雾弥漫。这正是杰式卡的策略,用自己吸引无头骑士的注意,便于士兵们装填射击,此刻只有手炮能伤到无头骑士。但杰式卡仍在思考,思考彻底消灭它的办法。

“去把博斯卡给我抓来!”杰式卡吩咐道,“它或许知道解决这东西的办法!”

此刻第三轮射击已经把无头骑士打解体,但它的重组只是时间问题。几名神父上前,一边吟诵祷词一边往无头骑士盔甲碎片上撒圣水。这是惯用的清理一般魔物血液污染的办法。可无头骑士显然不能被归于“魔物”。它属于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圣水只是稍微延缓了它的重组。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颗微不足道的碎片飞到了马丁的身边,马丁能清楚地听到那碎片在对他说话:“捡起我,你将势不可挡,捡起我,你将得到你想要的爱,捡起我,你将拥有一切……”

“你蛊惑不了我,”马丁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那么……”碎片将一个影像呈现给他,他惊恐地发现,马修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垂垂危矣,“你的兄弟将会死去,只要接受我,我便能拯救他的灵魂。”

“谎言!”马丁驳斥。

“人的灵魂并非永存,”碎片说,“为什么要及时行乐,正是因为人需要这些安抚自己空虚的灵魂,可眼下明明有取得救赎的机会,人却要用道德约束自己,这不是愚蠢吗?你当真认为神会救赎你们吗?若祂会救你,为何世间惨案不绝?若祂会救你,为何灵魂痛苦不能止兮?活着才是一切,死了,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马丁的眼前浮现出亨利的面庞,亨利确实对他说过:“活下去,这个理由就足够了。”

若死了,什么都不会有。

就在这时,在碎片为他呈现的影像里,芭芭拉从门外走进,为马修倒水。

“芭芭拉……”马修奄奄一息地说,“若我死了,你便和马丁过。”

“你不许死,”芭芭拉说,“我爱你们二人,若要我作出选择,不如杀了我。”

“为何?芭芭拉?你不能同时嫁两个丈夫的。”

“我当然知道,”芭芭拉说,“所以我不会嫁你们任何一人,不然就是对你们的爱、对我的爱不公平。”

“呵。”马修苦笑了一声,“可马丁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呢?”

“等他回来,我便与他说。”

影像骤然消失,原来是碎片飞了回去——无头骑士复活了。杰式卡不得不再度苦战。亨利也没有闲着,持剑与杰式卡并肩。还有其他士兵——无论是手持农具的农民,还是穿着精良盔甲的骑士,也不知恐惧为何物一般,冲上去与那邪恶之气更加旺盛的无头骑士团团围住。

无头骑士却伸出手,战场上士兵的尸体横飞过来,将它的战马化作了由无数骸骨组成的长着蝙蝠翅膀的魔物。正当众人要被这可怖怪物杀灭时,几支银剑飞来,将骸骨恶魔骤然破散。却见高处,梦子手持利剑、身着蔷薇修士甲、背对落日飘逸着金发。

“死魂灵……”梦子俯视无头骑士,念着它的名号,“死之主、无血肉者、羊之第四子——彼列,今日必将你再次放逐!”

梦子跃下,闪耀着神圣光芒的银剑在一瞬将无头骑士斩裂。可那无头骑士这次仅过了三秒便复活,还侧剑斩向梦子脖子。梦子架剑挡下,回身画出正斩从中劈开无头骑士。无头骑士未恢复便复斩回来,梦子收剑格挡,又画出一个曲线,腰斩敌人。可那敌人竟悬在半空,高位横斩过来。梦子竟不得不退,二人对剑之快常人不能及。梦子瞬出怒击,无头骑士胸甲破裂,却仍悬着,在转瞬间重组。

一支利剑横飞过来,梦子后空翻回避。无头骑士接住利剑,原来凡是被他触摸过的死物,皆能为他所用。死魂灵将战场上的利剑尽数唤出,集火梦子。梦子飞檐走壁,挥砍格挡,却未察觉到一颗流弹袭来,被打中了胸口。

无头骑士察觉到什么,伸手抓握。梦子的身体忽然失去控制,掉落下来,滑向无头骑士。梦子是神造的人偶,身体也是死物,不成想竟被死魂灵的能力克制。梦子吃力地用剑刺入地板防止被吸去,右手却不自觉地掐住自己脖子,要扭断她头颅。梦子咬着牙,凭意志努力地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师父!”亨利挥剑砍断无头骑士的手,杰式卡也举着长枪从另一端捅穿它。竟然架着无头骑士向另一端抬去。

三人正僵持,此刻博斯卡已被塔博尔的士兵抓住,从城堡里绑。马丁飞奔过去,给了他一拳,逼问道:“快说怎么杀死那东西?”

博斯卡望着那边,冷笑道:“杀死?那东西本就是死的,因而可以操控一切死物。”

“你们所做的一切便是为了召唤那东西?”

“那东西虽死,灵魂不朽!”博斯卡驳斥,“唯它可赐我们灵魂的永生!黑山羊的第四子,没有肉体,因而渴求肉体,渴望肉体的欢愉,所以我们行欢愉之事供奉它。”

“邪教!”马丁正骂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刚刚那东西蛊惑着自己,是否就是想要自己的身体呢?于是他又问博斯卡:“若让它得了肉体会如何?”

“被他附体,”博斯卡说,“那他就是活着的,便不是死之主。这也是他作为死之主矛盾之处,即使得了肉体,也维持不了多久便死,所以需要欢愉去供养。”

“若让他活着时被杀死呢?”

“你怎可以如此做?!”博斯卡骂。

“那我对了。”马丁笑着,奔向战场。

此刻无头骑士转身掐住杰式卡,亨利一记重锤砸烂无头骑士的手。梦子也挣扎着掷出飞剑,将无头骑士钉在墙上。可无头骑士转头又将注意力对准梦子,梦子的四肢又被控制,虽有意志力,却动弹不得。而杰式卡和亨利皆受重伤,其余士兵正要上去战,马丁却从人群中冲出,拾起一块碎片。那无头骑士的盔甲立刻飞到马丁身上,马丁顿时发出惨叫。一团可怖的恶气从马丁身上那黑蔷薇的盔甲中涌出,使在场没有一个凡人能接近他。

“马丁?你在做什么?”杰式卡震惊地问。

“梦子小姐!就是现在!”马丁用顽强的毅力对梦子喊道。

此时梦子因马丁的英勇行为重新掌控了身体,她心领神会,顶着恶气,凝重地,持剑,缓缓走向马丁。

“你在干什么?”死魂灵的声音从马丁耳边浮现,此刻它也难以置信地紧张了,“快躲开!凭我给你的力量可以躲开她!现在的你是最强的,世上没有谁可以匹敌你!而你的灵魂也将随我不朽!”

“是的……精神永存,”马丁说,“但不是以一个罪人的灵魂。”

“你只是个磨坊主的儿子,你不是想活下去吗?你不是有自己的追求和理念吗?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死去?若你死了,也要随我下地狱的!”

“那有什么……马修说过……”马丁笑道,“泥腿子也能有骑士的精神。”

梦子的利刃刺穿了马丁的身体,连同他身上的两个灵魂。

在生命的最后,他仿佛又看见了此刻在塔博尔城内,自己最重要的两人。

“等马丁回来,我就告诉他,我爱他与爱你一样,因此我不能嫁给你们任何一个人。”芭芭拉说。

“芭芭拉……”马丁说道,“我知道你这句话就够了。”

恶气散去,马丁沉重地跪在地上。正当他的灵魂要与死魂灵一起堕入地狱时,一个洁白的身影奔来,将马丁抱住。霎时,神圣的光芒从爱丽丝的身上亮起,梦子愣住了,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少女不是她认识的爱丽丝,可神迹偏偏从她的身上显现。在光芒过后,两个人一同化作了灰。

一个“骑士”般的人,和一个“圣女”般的人,在这里死去了。

 

(尾声)

普日贝尼奇城堡被从邪教徒们的手中夺回,所有凡是不肯改心的人——因为他们的恶、因为他们的罪和马丁的死——被塔博尔人毫不留情地处以了火刑。到最后,只有一个尚没有那么狂信的人活下来——托马斯。他要一直活下去,将这里的悲剧传达给世人。

杰式卡仔细聆听着火焰与马蹄的声音,询问梦子:“尊敬的蔷薇修士,战士的灵魂能上天堂吗?”

“会的,”梦子说,“凡是神之战士(Boží Bojovník),皆能回到祂身边。”

杰式卡点点头,梦子回答宽抚了他的心灵,他摘下帽子,向两位蔷薇修士致礼。他没有问什么胡斯的教义是否正确或是自己的战斗是否正义之类的话,因为他的信念从没有动摇过。

空空的棺椁——装着马丁的灰,在日出的时候,被众人抬回了塔博尔。

马修听到外面的动静,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势痊愈了,烧也退了。于是问芭芭拉:“你给我吃了什么药?这么厉害?”

芭芭拉疑惑:“你怎么好的这么快?”

“大约是上帝保佑,”马修笑道,“马丁应该回来了,我们去看看吧。”

梦子和亨利远远望着神父主持死者的葬礼,一言不发。等到葬礼过去,亨利才问道:“马丁,能得救吗?”

“他已经得救了,”梦子说,“由那圣女引发的神迹,他的灵魂没有落入地狱。”

“那女孩究竟是谁?”亨利问。

“只是个善良的少女,”梦子说,“就像你的母亲拉薇妮娅,我主的目光,或许在那一瞬注视到他们了。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你这个奇迹。”

亨利沉默了,他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你不回撒拉了吗?”梦子问。

“这些事让我醒悟了,师父,”亨利回答,“我应留在凡间,正如我出生在凡间,出生于高贵者的腹中,我应去拯救世人,在邪恶残害他们之前。”

“我不会挽留你,”梦子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难得的笑容,“别最后又让我擦屁股就行。”

 

魔界历第四纪,相关人物已归于尘土。

但这件发生于胡斯战争的插曲被吟游诗人记载下来,传唱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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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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