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百二三季,叶月的某个深夜。
自博丽巫女前往地底调查间歇泉并平安归还以来,地上的妖怪对地底的忌讳就随之消失。如今,就算地底妖怪的身影出现在地上,地上的住民也不会因此大惊小怪了。
……即使如此,要是我斗蓬下的身姿被懂行的妖怪看到了,那就另当别论了。怨灵也畏惧的地灵殿之主“觉”居然也来到地上--想必能听到他们这惊讶与敬畏的心声吧?
虽然那样也很有趣,现在我想避免惹人注目。凭读心能力避开零落的夜行妖怪,绕了不少路才来到了妖怪之山的脚下,却唯有月色的追随是怎样也避不开。
月光会孕育传说,会增强妖怪的力量--这是妖怪们理所当然的认识。
但是,那唯独不适用于我,是因为我的力量原本就无懈可撃了吧?月光的轻拂没有带来舒畅,反而让我困扰和烦躁。
在地底都市里虽然会下雪,却是看不到天穹和月亮的。说起来,这正是我今晚出来的理由,真是矛盾。
……我不想来的。哪怕是此时此刻也想掉头回家。
响亮的秋虫声从山麓的森林间传来,这个也同样令人烦躁。因为经常在阿燐她们打理乾淨的庭院里读书,几乎就忘了植物伴随昆虫才是常态。
我喜欢各种各样的动物,但很抱歉呢昆虫们,我对你们实在喜欢不起来。
猫和鸦等动物们的心比大多数人所想的複杂。他们不为人知的丰富心念和感情,是只属于我的宝物。但去读昆虫的心,得到的就只有不断重複的单一讯息,彷彿在诉说生命的枯燥和无意义--它们也不会有这种想法,仅仅是不抱疑问地活动着。我不喜欢那样……哪怕是表里不一的人与妖,都比那样要好得多。
于是,我只好忍耐着不去读心,借树梢间的月光穿越森林……啊啊,真是有够鬱闭。
都是那傢伙的错,因为在离开旧都那天,对我许下了那种不负责任的约定。
都是我的错,因为读了她的心,知悉了那看似随意的约定包含着多少真心。
“等到地底和地上的隔阂消失的时候,咱们再一起畅饮月见酒吧。就我和你两个。”
那听起来就像跟好友离别说的话,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我们的关係并没那么亲密,交杯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而且,既然身为鬼族,理应更喜欢热闹的宴会吧?
愈强大的妖怪就愈善变。即使如此,倘若那时读到的心声未曾改变,倘若她还期待着屡行这个约定--让她一直白等的话,也太可怜了。也罢,就陪陪她吧……假如她自己忘了这约定,我也没什么好失望的。
可是,到底要在何时何地屡行约定--答案太简单了。
月见酒的话,当然得是满月吧,可是没必要等到月亮曆的八月。虽然她也喜欢赏月宴会和象徴团圆的明月,但岁月深远、宁静而有力的鲟鱼月,才更相配于悠久之鬼的邀约吧。
要说地上的何处能代表她,那自然是妖怪之山。不过,早在和我相识时她己不是山的主人。那么,就不会在聚落或是山顶处,而是在山麓或山腰的某僻静处,若隐若现地散发着鬼之妖力吧。这使得夜巡的天狗和其他妖怪都不敢靠近其存在,只有我毫不畏惧,还被吸引而来。
看啊,我很了解你吧?即使不用读心能力也可以看穿你喔。表里如一又表里不一的你--伊吹萃香。
茂密的森林间,不知道何只有那里是视野开阔的大片空地。大江山鬼王小小的身姿,像巨石般横躺在草地上,让酒随着大地的魔力降落到嘴里。
我脱下兜帽,悄悄走地萃香的旁边,用三隻眼俯视她的傻样。
“噢,是觉啊。真是稀罕,接下来要月蚀了吗?”
“「没想到觉真的来了,这下真伤脑筋」……是么,我很碍事呢。是不是回家比较好呢?”
“啊,坏心眼!就算感到伤脑筋,我也真心期望你会来,你明明知道的!”
“是么?我不确定呢。当然,不是我的心眼有所不足。不过,前不久好像有谁说我是‘地底世界最讨人厌的家伙’,‘不可能愿意和这种人相处’来着?”
“那是因为我--。”
“「不想向灵梦披露太多自己的事情」,这样吗。”
但是,这并非由于萃香不喜欢或不信任那个巫女,而是相反……这个事实令人微妙地不快。
“哎呀,那么害怕博丽巫女吗?听说现任巫女在神社饲养了一隻鬼,我想那不可能会是让哭泣的孩子也沉默的伊吹之萃香吧?”
“才没有被饲养啦,只是偶尔到神社露面而已,让人畏惧这点--”
“我还不打算输给你”“「我还不打算输给你」吗,我也是同感。”
我和萃香同时说出了同样的话,然后相视而笑。我是无奈的而她是天真烂漫的。
……令人怀念呢。她时常会直率地说出心里浮现的想法,于是在我读出心声的一转眼功夫间她就已经说完了。
不过,她也不是无时无刻都直率的。
“……「倒是你,饲养的宠物比以前更多了吧,没朋友的傢伙」。”
“对对,没朋友的傢伙。”
“「拜你所赐,连地狱鸦之类的下贱动物也妖怪化了,还是克制一下你那乱来的能力比较好吧」,是么。请不要说我可爱的宠物们坏话。而且,我的读心能力是完美的,没有特意克制的必要。”
“啊哈哈哈哈!‘读心最棒!’以陶醉的表情说着这个的才是觉呢!”
“而你则是说什么都是酒醉疯言。怎么你就不去克制一下乱来的酒量呢,比镰鼬还臭的酒鬼。 ”
每次和萃香碰面,都会变成互相挖苦对方。我们就是这样地不咬弦,但她比其他妖怪更愿意接近我,我是知道筒中理由的。
我也知道,即使萃香对动物们口出恶言,却不是真的厌恶她们,而只是身为鬼的关心方式而已。
我也知道,她不想自己的内心被我随意暴露,但只是我的话就没关係,她不介意被我读取内心。
打从在地底的波澜日子以来,我就知道……萃香的一切温柔。
一点都没有变。
萃香坐起来,锁链随之嘎嘎作响。
她在旁边的草地上铺好垫子,我无言地在上面坐好。然后,她往新的酒碟里斟了点伊吹瓢的酒。
“来,觉。”
“嗯。”
我接过萃香递来的酒碟。
不用读心也知道。这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伊吹瓢的酒,是收集自然挥发的酒而来的。操控聚散的她,要偷偷改变酒的浓度,是再轻易不过了。
我小口轻吮着酒。甘美而丰富的味道,让人舒畅又雀跃。
……但要是和鬼喝着同等浓烈的酒,只怕我是会马上倒下吧。
所以,在往昔我曾多次拒绝过萃香的酒。同为被世间畏惧的妖怪的顶点,我既不想输给她,也不想接受她的体贴。
可是,现在……我不想诉诸话语。
我能通过读心知道她悄悄的体贴,但同时她也知道我读到了这件事,并坦然地接受。虽然我可以像平时一样说出来,但我总担心,那时萃香就会即刻像雾一样散去--明明她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简直就像,我才是内心被暴露的而忐忑不安的那方一般。
啊,我喝酒的速度,又不经意地加快了。
在喝醉的风险出现前,我暂且放下了酒碟。萃香正遵守今夜的主题,抬头笑看着月亮 。「月色真美」、「酒真好渴」……这样傻呼呼的心声,我就不读出来了。
而我,还是对月光感到排斥,不想与它迎上视线。
“呐,来回想一下,你离开地底后所经历的事吧?”
“唔,那有点太多了。”
不是这样的,萃香。那并不多,只有一件而已。
确实,在短短的数息间,许多的讯息就从萃香的存在散出,被我的第三隻眼盯住。鬼之国、幻界、地狱,甚至是可怕的外界,然后是幻想乡--她游历不同地方,渡过了一段以鬼的年岁而言很短,却又莫名地漫长的时光。似乎,无论在哪儿她都隐藏着自己,不和其他人接触。旅途不是为了寻找归宿或伙伴,而是为了以她的双眼,重新审视所有的世界。
要是想知道她更具体的记忆内容,就得再多花点精力去读,但现在就先这样吧……
我的读心能力所读取的是言语的世界。并不是对别人的记忆“感同身受”,当然我从来都认为没有那必要,因为言语才是世界的本相,言语--心声与映象等讯息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情感也不可能脱离情感的言语。
所以,在那犹如瞬间的,无数个月下独酌的夜晚,你一定一次又一次地想到了「寂寞」。
我那虚幻画皮上的双眼看着的,是她那醉醺醺、无忧无虑的幸福的侧脸。
但是,只有重曡着的「寂寞」的讯息,填满了我的视界。
那甚至让我有点负荷过重……我抱住了自己的第三隻眼。
我知道你容易寂寞。但是,原来真的这么寂寞吗。
明明只要你希望,不管在何处都可以大闹一番。为何你不惜忍耐寂寞,又为何你当初要离开地底--其理由,我也是知道的……
“好啦好啦,就先说说近期的事吧。”
认为我感到没劲的萃香,为了让我更有兴致,而准备讲述她觉得最有意思的事。
然后,我听到的,是被遗忘之鬼,在这幻想乡谱写的新故事。
大概,我真的累了吧。我没有像平常般把她的心声提前说出来,仅仅是听着。
萃集梦想、虚幻、以及百鬼夜行的故事。
与不成熟、爱逞强,令人放不下心的魔法使、
每天抚摸人形,却触碰不了自身孤独的人偶使、
纯粹澄澈、一旦开刃便会无与伦比地强大的剑士、
不为人之身份所惑,却也偏偏被人之身束缚的使徒、
知识渊博、不知不觉地把表与里颠倒了的魔女、
幼小双翼祇有末端越过了那道境界,业已威风凛凛捨我其谁的君王--
萃香显现不变的自身,与她们的心相遇的故事。
我先是由第三隻眼看见,然后又由耳朵听见萃香的声音。明明是一样的内容,却在延缓中产生了差异。试图追逐这差异的,是萃香对那些年轻女孩们的关心与温柔。
最后是--不受谎言所缚,于天空、于所有境界都能自由飞翔的巫女。
终于,对宴会感到满足了的她,停止了不断地萃集人心--
“这不像你的作风。”
“为什么这么说?”
“还问为什么?「我又不像你会读心」,是么,但自己的心总能明白吧?「心念就像转瞬而逝的疏雨,不容易捉住」?咦?你不是最擅长萃集东西吗?「用你的读心能力捉住会更容易」?别把我当成好用的道具!”
“哗啊啊,觉居然会这么激动。是喝醉了吗?”
“我没有醉。本来的话,你是不会为了实现一己私欲而利用众人的。好吧,最后你还是忍不住去做了,一旦去做你就不会半途而废。令你放弃的原因,是博丽的巫女灵梦。”
“哎呀嘛,暪不过觉呢。当然我也不打算对你隐暪,无论是寂寞还是快乐哦。只是,灵梦她是什么回事,我自己也有点搞不清楚。”
连我也有点视界模糊,读不清楚萃香有关灵梦的想法。难道我真的醉了吗?
能确定的是,她对幻想乡的种种想法,在疏密之间变动的关係链,最后都能与位于中心的那个巫女联系上,以及--
“「各个时代的幻想乡,都从未像如今那么美妙。就算不依靠那些古老的规则,人类与妖怪也能建立羁绊」,是么、是么……」
“作为代价,幻想乡将会继续风雨不断吧。那会是很好的下酒菜。”
“……又打算装作凑热闹,其实独自烦恼着怎么帮助所有人吧。到头来,又会被误解和记恨的。”
“不,有灵梦在的话就没问题。”“「不,有灵梦在的话就没问题」,这样啊。”
“对,紫那傢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这无疑是萃香的真心想法。
“原来如此。”
我应和完,便抬头看着月亮。
并不是突然喜欢上月光了。
月亮映入我的眼廉,可我没有看到月亮。
只是,现在我不想看到……
萃香那佈满了万千的情感色彩,在地底都市的时光里从未展露过的笑颜。
诶?没道理啊……看到脸孔就会明白情感的能力,我才没有吧?
我拥有的是读心能力,凭这美妙的力量,我明明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我都知道。
鬼从不说谎--首先这就是最大的谎言,我最清楚这一点了。那遥远过去的时代,在与人类的游戏中作弊,或是破坏规则、违背诺言的鬼比比皆是。
即使如此,这不代表那些说谎的鬼对「规则」并不尊重。相反,他们就连说谎时,也总是伴随着对打破规则的强烈意识,遵守规则和打破规则是一体两面--无论何者都是规则带来的束缚,鬼曾经正是以这样的方式获取恐惧与存在。即使被地上遗忘,传说改变了的现在,这性质也仍被延续下来。
他们表面上豪爽、表里如一、无拘无束,却不是这样的。其实他们是最不自由,最受束缚的妖怪之一。
镇守旧都封印怨灵,便是那最后最大的游戏规则。而鬼们心里都明白自己毫不自由,且对此怀有怨念。就连看起来最坦荡,常常说着最爱地底生活的星熊勇仪在内,在内心深处也是这样,妒忌着萃香。
所以,在我看来,鬼族和怨灵的差异没那么大……哪怕本来是山的统治者,沦为被厌恶排斥的地底妖怪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但是,萃香是特别的。
我都知道。
萃香也会说谎。然而,她的不直率之处尽是温柔。仅当为他人着想,为他人烦恼时,她才会如雾一般,把自己的真意隐藏起来。
维持着可怖的鬼的形象,内心深处惧怕着自己会伤害到他人,害怕和他人太过亲近。热衷于鬼与人的游戏,却不曾像其他鬼一样满足于规则,因为她只是渴望与人亲近,而不想把人攫在手中。
没有谁比她为地底都市付出了更多。不,不只是地底都市,在那漫长的岁月里……
大江山的鬼退治的时候。月面战争的时候。幻想乡建立的时候。辉针城诞生的时候。鬼离开地上的时候。日白残无为鬼们创造新规则、分裂地狱的时候。被厌恶排斥而来到旧都的大家,屡次发生冲突的时候。决定建立地灵殿与选拔管理者,作为最被厌恶者的我和恋,被捲入愚蠢的权力斗争,孤立无援的时候,萃香她也……
我都知道。
你试图超出立场的束缚,为了所有人着想而战斗着。有时能够萃集人心,有时却使你更加形单隻影--对于操控疏密的你来说,两边都是真正的自己。圆形和三角形殊归同途。
然而,我……是啊,我想看到的你,是后者。
人类恐惧妖怪。地上妖怪恐惧地底妖怪。
而你和我一样,是地底妖怪中的地底妖怪,被少数排斥的少数,最被畏惧和远离的存在。
所以,只有我能看清你的心思。
唯有我知道,你的一切温柔与寂寞。
这个知道,那个知道,全部都知道,知道你的一切。只有我,不是星熊不是茨木不是八云,只有我才真正了解你!
所以,我也了解……你堕入幻想乡这件事,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了。
你心中的灵梦,有着怎样的耀眼身姿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被拥有真正自由的她所吸引着。
……
我是……
我是地灵殿的主人,古明地觉……
被讳忌厌恶,在那各种怨念交错,连空气都有毒黑暗深渊的中央静待着的……一个弱小的妖怪。
我知道的。
觉妖怪和鬼之王,又怎可能是一样的呢?
同样是被恐惧,理由却完全相反。萃香是因为她的强大和温柔,我是因为我的软弱和嫉恨。
所以萃香她并不属于地底,而属于这个美丽的幻想乡。
“在想什么呢,觉?”
这样问道的萃香,理所当然地听不见我的心声。只要我不说出来。
不过,她察觉我的烦恼和不安了--我宁可自己没读到这个。
不要再偷看着我,不要对我温柔了。你这傢伙对谁都是这样,都是因为那永远纠缠在你身上的寂寞而己。
“什么都没想。”
“说谎。你是无论何时都没法停止思考的吧。”
“……说谎又怎样了,我又不是鬼。”
我仍在看着月亮。看着月亮这件事情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或许应该闭上眼睛--
“干、干什么--”
被捉住了。眼睛的带子。在叫出声之后的瞬间。
太糟糕了。哪怕事先知道,我也无法从她的掌心逃掉。
“我从以前就在想了,觉你的第三隻眼,和天穹上的月亮有点相像。”
“你才是在说谎,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心声……「是和你分别,来到地上之后才想到的 」,是么。”
那么,这也是我还不知晓的事情。
“……为什么觉得像?「因为都很圆」……我能回家了吗?”
“等等!还有更重要的理由,现在才要想清楚! ”
说着,萃香闭上了双眼,一边灌酒一边思考。
我也拿起碟子喝了喝酒。
看啊,不过是一时兴起吧?果然我对你而言,不是那么重要的存在,连朋友都算不上。居然还说我像那讨厌的月亮?不管理由是什么,我听了也不会高兴吧。
即使如此,萃香啊……
结果我还是无法自拔地,想要倾听你的心声。
以惊人的气势把酒一饮而尽的萃香,又打开了双眼,「月亮」在她的眼前展现。
“因为啊,月亮是如此温柔而深邃。飘泊在外的每个孤独的夜晚,各种感情随之涌现的时候,连自己都会对隐藏的鬼心生恐惧。在那种时候,让人可以坦露自己也不用担心,可以抚平内心的,就只有静静地闪烁的月亮了。 ”
是么。
我看见了,刚才因为负荷太沉重,而错过了的事实。
在重曡着的「寂寞」背后拥抱着它们的,是我的名字。
“现在回想才明白,昔日与人类的羁绊破碎后,哪怕被大家包围着的我也是孤独的。可是,在那些时光里有觉你在。谢谢你,能去读我的心声。”
好开心。
从来没有感到过的,彷彿从身体深处的泉源涌上的快乐。
纵使那是作为蓝天与太阳的替代品,是虚幻和转瞬即逝的月夜--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向月亮撒娇」,是么。 ”
“是啊 。”
也足够了。
我把目光从萃香的脸转向月亮。现在的我,看得见月亮了。
只是,我所看见的月亮,难道是……
“呐,过去你常常想,读心能力是我的弱点吧……「现在也是这样想,因为对我来说跟对你自己来说,月亮的意义是不同的」,吗。”
“觉,你又从月亮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是在静谧的淡光背后的里侧存在的东西。
古老的记忆与神明。绝对无法认知、无法触及,连地狱也无法比拟的黑暗异界。
不在场的盲目。无边界的圆。连萃香也无法萃集,我也无法读取的,真正的虚无。
那让我想到了恋的身影。
“萃香,果然我还是讨厌月亮。”
“真的吗?”
“真的真的讨厌啊。月亮--那种不受自己掌控的,虚妄的外力,不需要存在。”
“可是觉,月亮这颗小石子,始终会悬在那边啊。”
“萃香,我们都知道地底世界是看不到月亮的。”
“不是的哦,无论何处--哪怕是在地狱或是月之都,都是看得到月亮的,见多识广的我可以保证。”
“那么,如果连在怨念聚集之处,在大家内心的阴暗之处也有着月亮,那只能是我,也只会是我。我自己就是月亮,映照一切漆黑思绪的月亮。作为形态和力量最完美的妖怪,我才是地底世界的主人,要背负一切怨念的是我--”
“那就是你的弱点--太有勇气了。将觉之瞳打开到极致,一点都不惧怕自己被心之暗闇吞噬。虽然那很厉害,但也令看透他人的你,唯独遗忘了自己。那够不着的月亮,正是为了让你意识到自己而存在的哦。”
“我……”
回过神来,自己经忘了唸出萃香的心声,在那延缓的意义里与她争论着--从她那里寻找不稳的依靠。
萃香所说的,是我过去不理解--不,是不愿理解的话语。现在的我,可以理解了。
……并不是有勇气。 只是对「觉」而言,心声就是力量,自身是支配与读取心声的中心。当反过来被其他人妖看到心灵,就是对自身力量的削弱。
只有被恋看到是不要紧的。我们本应是一心同体,无需开口都能互相理解的一对。然而,恋却封闭了心灵,结果我也成了这样的半吊子。没法支配好自己的心,害怕看到自己的镜中倒影,被天狗试图拍下形象时我也是落荒而逃。先一步揭露他人的心声与内心恐惧让他们只想远离时,也偷偷庆幸着,这样我自己的想法就不会被他人注意--
“那又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是看不见月亮的,也不需要月亮。「小恋会伤心的」?这和恋毫无关係。我一定打从诞生起就是注定成为地底之主,最被恐惧、最强大的妖怪--”
“好啦好啦!在鬼面前还真敢大言不惭!你还差得远啊!”
“那就打一场试试吧?”
气氛瞬间就剑拔弩张起来。
突然兴奋起来,作出挑衅的萃香,那凶暴却又矇矓的妖力开始高张。
我跟萃香拉开了距离。“想起”。
要用谁的弹幕?还用说吗,当然是博丽的巫女。
“听好了,觉!为月之力着魔疯狂的,不过是三流妖怪!执着地否定己身以外之月的,不过是二流妖怪!”
我知道的。不管是否依从符卡规则,我都不可能和你对等地战斗。
但是,光是能摆出对决的架势,就令我笑得合不拢嘴了,萃香--
……等等?
“看好了,这才是月之力对妖怪的真义!”
骗人的吧?
全身虚脱,丧失了战意。笑容消失,脸色大概也是苍白的。
萃香根本就不打算和我打。她打算做的是--
会让幻想乡,让世界崩溃的事。
“住手!!!”
撕心裂肺地,我以或许是有生以来最大的声音喊道。
萃香没有理会。她挂着无邪的笑容,毫不犹疑、专心致志,深信自己做得到。
无穷的失落之力于小小的身躯里再次甦醒,她把拳头和伊吹瓢一起甩向天空。
酒花飞溅。彷彿她只是在以豪爽的手法,为月斟酌。
可是,月亮却无法承受这炽烈无比的酒。
于是,它像琉璃一般裂开,悲哀地粉碎了--
在那个永不结束的瞬间,世界静默了。好像连月亮粉碎了这件事本身,也被抹消了一般。
失去了声音,然后就连视界中的光也失去了。
在黑暗中仅能看到的,就只有一个崩溃地抱着头,无声地呜咽的「觉」。
「没事的,觉。睁开眼睛,看看眼前的世界。」
意识最初的显醒。
那强有力的心声传进黑暗的摇篮,把「觉」唤醒。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想要生气地质问她的冲动,使我有力量挣脱黑暗。
但最后让我找回了感觉的,却是一层层地飘落、堆积在身上的结晶。
“……雪?”
被萃香粉碎了的月亮,化为了无数依附着月光的银色细屑,像飘雪一般散落到地上了。
虽然是月亮,却感觉不到重量,只是能感觉无形的力量,正透过月光之雪渗入到我们虚幻的妖怪身体。
心境慢慢平復下来。感到充满力量。
这感觉……原来也没那么讨厌。
那边的萃香雀跃地张开手,让自己在雪中淋浴。她的头发和双角,很快就和妖怪之山一同银装素裹起来,闪耀着心之色的柔和光辉。
然后,她又用酒碟盛载月光并喝下了。
“还记得吗?我们过去一同所见的景色!”
“过去……啊。”
我读到了萃香的心声--但是,与此无关。
只有此时此刻,我连她心里的风景都看见了。
那是只存在于地底世界的风景。灵魂结晶而成的闪闪发光的石头,与洞穴分离而降下的石樱之吹雪。这是我们都很见过许多次,却又感到珍贵的风景。
初次看到那灵魂之雪时,病恹恹的我陷入了深深的苦恼与感伤之中,一旁是不断往混沌之海下沉的恋。就在那时,表里不一的鬼出现了,嘴上说着辛辣的话语--
从那一天起,我就下定决心要拆穿你的温柔,要令你打从心底讨厌我。这就是那时的我的生命泉源。可惜,我到最后都没有成功。
“地底的雪景用月亮也能重现呢,月之力真是方便吧?”
“这样也算月之力吗?而且,仅仅为了这个就把月亮打碎了,太乱来了……”
但不得不承认,这感觉确实令人舒畅。
恰恰由于被打碎了,月光才能真正地偏佈世界的每个角落。一直以来畏惧的遥远事物其实不可怕也不会伤害自己,彷彿自己也快要和披在身上的、充满魔力的月之衣调和,跨越传说的界限,和世界融为一体。如此一来,黑夜里也不会再有寂寞了。
不过,萃香……你认为这样我就会满足吗?
“时至今日还能和觉一起看到雪景,真好呢。”
我知道的。
对萃香而言,那是只能回首的往昔日子。是有所遗憾呢?还是没有遗憾呢?其实两者皆是。并且,不管是哪边她都不打算走回头路。
但她还是回到了幻想乡。
不规则的、四处飘泊的她,如果还是渴望着暂时的归所,为何非得是幻想乡呢--
“萃香……”
萃香对我来说是什么呢。一定不是天上的月亮。
她就只是在这里的萃香,曾经若即若离地陪伴我渡过漫漫长夜的一朵醉花。
“怎样?”
那醉醺醺的样子,似乎除了喝酒很幸福就什么都没想,可是我能看到更多。
所以,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这场雪停下之前。
言语承载着灵魂。 一旦自己的心声在他人的内心声里反映,心灵的力量就会流向他人。所以,向他人暴露自己真正的心声,对觉妖怪而言是大忌--
“现在的地底,比地上还要暖和,又没有那么多的纷扰和烦嚣。地灵殿也变得更热闹了,大家都很可爱很亲妖怪,四季都有不同的花朵绽放……那些事情怎样也好,我只是想说…… ”
我向萃香伸出了手。想用那隻手--把她拖入我所在的寂静幽暗之所。
“回到地底……我的身边吧,萃香。 ”
我以无比淡然的声音说道。
萃香完全没想到,我居然会吐出这样的心声--而她也深知我读到了这件事,却仍然决定要詯询问她的心声。
啊啊。现在,被看穿内心的是我。
羞耻--根源性的内疚感,一瞬间浸染了我的视界。名为内疚的妖怪好像要把所有互相关联的存在者否定,把月光之雪也进一步分解,分散为最淼小的、独立存在的单子。
但是--我强行抵抗着这股力量,不再闭上眼睛。
毕竟,萃香只有一瞬的惊讶,还是好好矗立在那里。鬼不会因为这种程度而害怕的,那么我也不能输。
她以一贯的豪爽,坦荡的笑容说道--
“嗯,偶尔到地灵殿喝喝花酒也不错呢。不过,我没打算回到地底定居。”
……我知道的。在去问之前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
所以,我不会伤心的。不会因为输给幻想乡的巫女而不甘,只因为自己一直不敢说出来而不甘--
“有破绽!”
“诶!?”
萃香突然张开双臂冲向了我。
不假思索的行为,加上我刚好低下了头,根本无从预料。
大江山悉皆杀--
“归根究底,我需要的地底宝物,不一定要到地底去找。”
“诶?”
“因为觉你就在这里啊。”
……没有被摔在地上。
萃香她,只是普通地、轻盈地扑入我怀里,用纤细的双臂抱住了我。
“幻想乡与地底两边,终于不再被隔离了吧?”
“「从今以后,不只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地底,你也可以光明正大地来幻想乡了」,是么。”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你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如果谁还有意见我就把他打飞。”
月光之雪渐渐停了。然后,大地上的、酒里的、我们身上的月光都开始逆转,反过来飘向被打碎的天穹。
纵使百鬼夜行无法再临,也有某些东西可以找回。
“你也和幻想乡的大家亲近起来--我相信,那一天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到来。”
“……狡猾的说法。”
“嗯,你知道的,我是个狡猾的鬼嘛。”
萃香的笑容依旧天真烂漫。我半闭上眼,摆出慵懒的样子苦笑着。
“才不会到来的。想要见我就自己来找吧。”
容许我这弱小妖怪的小小反抗吧,我轻轻地推开了萃香。
月光与雪全都回到了天上。一度与身体同在的月亮,又变回了遥不可及的,天穹上的永恆虚像了。
“月因其虚幻而碎散--”
“「也因其虚幻而萃聚」,吗。”
萃集虚幻,重聚的月之幻影。
读取与萃集,其实是同一回事吗?
那一夜,我们从过去的所有黑夜里萃取月光,喝着月见酒直到天亮。
月亮,变得稍微没那么讨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