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整洁的会议室也是神明技术时代新气象的写照。在这个朝气蓬勃的时代,单打独斗的莽夫早便落了伍,充分地交流学习合作才是应和了新布局、新方向、新战略的新思想、新举措、新标准。因此,河童们的会议室的建设也自然是高标准、严要求了。大屏幕是最新的款式,可以清晰地展示每根毛羽;窗帘也用了新的自动调节系统,可以提供优质的自然光又不至于刺眼。一圈桌子摆放得整齐,上面摆放的茶碗都用线标过位置。几个穿着制服的小妖怪则端正地站在一旁,随时留意着茶水饮用的情况,以及时地续上。以河城荷取为首的河童们就端坐在桌子后面,等待着会议的开始。
“风祝马上便到,快把设备都弄好。”
荷取抬腕看了眼表,然后吩咐道。很快,在忙碌的河童们的操作下,大屏幕亮了起来,上面呈现出“妖怪山文字健康保障系统第3版汇报”的大字。这便是山顶来的风祝要检查的新产品。
老实说,起先荷取对这个文字健康系统没什么兴趣。但是这毕竟是山顶的要求,而且,发展这个系统也可作为发展其他相关领域的契机。当然,最关键的原因肯定是这玩意也推脱不得。倒不是说荷取被绑在办公室里做这个东西。首席河童工程师有的是人想干……
文字健康系统,顾名思义就是保障文字使用符合健康规范的系统。在妖怪山上,技术神明时代也给健康赋予了新的含义,那就是要符合为神明技术服务的精神,不能危害神明技术的发展。这套系统要应用到全山的手机、电脑,乃至于一切跟文字挨得着的东西。
山顶的风祝还没来。风祝如果准时,不就跟河童一样了。趁着这个工夫,荷取倒是回忆起了这系统开发的点滴经过了。
这个项目直接对风祝负责。她找来的时候,提的要求就是这个系统能主动识别并去除不健康的文字。荷取追问,什么算是不健康的文字?
得到的回答是“视情况而定”。
那这就不是个简单的事情了。河童搞发明在行,但是界定什么是健康文字,还是个前所未有的挑战。
于是,就是在今天这个会议室里,河童们挤在一起,展开了健康与非健康标准的大讨论,气氛严肃而活泼,紧张而冷静。大家尽情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输出着各种不健康文字,都在会议记录里汇总了。一直到了晚上,大家方才结束,记录的机器里已经密密麻麻满是文字。
这想必足够了。河童们最终选择照单全收,把这些全部是为系统界定的不健康文字。与其纠结到底一个字词是否真的不符合山顶的标准,不如直接算作不健康的,这样最保险,最安全,对河童们来说也最省事。于是就这样执行下来了。
第一版不久开始了试运行。很快,情况就不如河童们的设想了。
语言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的东西。比如说,“诹访子大人是笨蛋”这句话,当然是不健康文字,那么换成“诹访子大人像琪露诺一样”呢?大家总是能摸透当下不健康文字的范围,然后找到新的说法,语言的含义仿佛是被地底的那个三足鸟照射了发生突变一样变异着。
这下,荷取和众河童们一下子就被牢牢钉在办公室里了。河童们牺牲着自己的午饭,也许还有晚饭,加班加点地赶工推出系统的新版本,更新着标准。不健康文字的列表越来越长,越来越臃肿,在工程文件里面像是发酵一样膨胀着。
没办法,要干活的嘛。
这样过分忙碌的持续了些时日,荷取收到病假条的频次已与新版本推出的频次相当了。合理外推一下,再有个十天半个月,整个项目组就要全员“阵亡”了。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际,河童们确实等到了大救星。风祝说,要开发第二代,不必在之前的道路上玩命修修补补了。
行吧。
这次风祝倒是颇为仁善。不仅提供了要求,而且提供了路线。
“与其揪出不健康文字,不如把文字都定义成健康的。”
“这该怎么定义?”
“譬如说,我们常说‘神明技术’,那么这个‘神明技术’就是健康文字的一个最小构成单元。”
风祝不愧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言语间便是艺术。
“最小单元?神明技术不是神明和技术两个词组成的吗?”
“当然不是。健康文字中没有技术这个词,只有神明技术这个词。它不是‘神明——的——技术’,而是神明技术。”
这话便很有水平。倘若不说神明技术,而说神明的技术,那么是不是还有别人的技术呢?别人的技术跟神明的技术怎么不同呢?这样下去,早晚就产生不健康文字出来。
按照这个先进思想的指引,很快荷取搞出来了一个测试程序。你不能输入技术这个词,显示出来的一定是神明技术。如果你删掉前面神明的字符,技术也会被删去。换句话说,技术这个词从此就消失在妖怪山历史的浪潮里了。想必大家很快也会习惯的。
很快,相应的固定健康词汇和句式新鲜出炉了。比如山上常见的“富足民本团结友爱……”那个老长的玩意就成了固定词汇,凡是拿出说,必然是捆绑成这一长串,你要单独拿出富足,拿出民本来说,你想反天了?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只许使用这些固定词汇,一时间,打开电脑手机来看,那不可谓不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哪里都洋溢着奋发向上的热情。
可惜好景不长。很快,天狗那边,大天狗就派人来交涉了。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小红帽的天狗,直接找到了荷取的办公室。
“我也理解你们的处境,但是这样我们的工作就很难开展。你看,我们不仅要在新闻中传播守矢神明的正信,也要对其他异端展开批判,这样您这些词汇就不够用了。我们批判别人,总不能也用这些健康词汇吧!”
荷取说不出话来。本来想说这是风祝的意思,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跟兄弟单位的交涉一时陷入僵局。看来,这第二代也有问题。第三代该是什么样子的?
痛定思痛,荷取开始反思前两遭的问题。
人们的文字总是多变。规定不该说什么,总会有新的说法。只规定该说什么,很多工作便干不成了。新的系统应该超越这种桎梏,应该充分发挥神明技术中的勇于开拓创新的精神,通过不断的自我革新迸发出新的生命力。
新的系统不能是死板的程序。它应该能变化,会学习。它应该有智能。
说干就干。经过艰苦卓绝的不懈努力,河童们创造出了一个智能体。
荷取把它命名为合成荷取。
合成荷取开始了对健康文字的学习。
起先,合成荷取对文字的判断很粗笨,但是渐渐地,便愈发能领会山顶的精神,弘扬健康文字了。不仅是一般的文字,就连文字的弦外之音,反讽之意,也逃不过它的眼睛了。
它就是今天的主角,第三代系统的核心。它每时每刻都在学习,变得更符合健康文字的要义。今天的它也会比昨天更好。
风祝总算到会了。负责讲解的河童先放了几页老套的幻灯片,然后就到了展示环节。
屏幕中出现了一个交互界面,旁边的另一个界面则显示着后台信息。
“先测试不健康文字的情形。”荷取对讲解员说道,然后转向其他河童,“样例仅供测试,请勿外传……”
讲解员开始键入准备好的文字。
“神奈子大人的神明技术跟外界的‘神明技术’相比如何呢?关键不在于其如何先进,在于其为谁所用。再高端的东西,与普通的妖怪和人类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应该关注神明技术在普通领域的应用吗?……”
键入完毕,只一闪,字符便都消失不见了。旁边的后台信息却显出字来:
“检测到非健康文字,撤回输入。该输入已储存至妖怪山健康文字信息数据库。”
荷取不觉笑了起来。
“测试健康文字。”
讲解员又开始键入文字。
“神奈子大人和诹访子大人的高瞻远瞩是我们如今发展进步,生活水平逐渐提高的基石……”
健康文字洋洋洒洒几千言都不嫌多。
总算输入完了。屏幕却又一闪,满屏的字又消失不见了。旁边的后台信息仍旧是那句话。
“检测到非健康文字,撤回输入。该输入已储存至妖怪山健康文字信息数据库。”
这……荷取心里有些诧异,用余光看了看风祝。风祝却面不改色。
“再测试一例。”
于是有关神明大人的文字又开始出现了。但是最后,又是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台信息依旧是那句检测到不健康文字。
荷取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额头起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条条地测试下去,一条比一条短,却都消失了。直到最后的测试,
“神奈子”
“诹访子”
“神明”
……
“检测到非健康文字,撤回输入。该输入已储存至妖怪山健康文字信息数据库。”
四下是良久的沉默,仿佛凝聚了的空气直叫人溺死。
但是总要面对结果。荷取只好转向风祝,打破了沉默,
“您看,这个……”
“哦,很好,很好。”
风祝只是称好,伴以微微的点头。
好?
河童们都露出复杂的表情。
“很好呀,你们——”风祝说着站起了身,
“你们很好地完成了任务。”
既然说好,那便是真的好。这项工作也圆满结束了,河童们也终于能松了口气。荷取却高兴不起来。难道学习型智能体出了故障?
就在大家都放松了神经的时候,荷取又开始研究起了合成荷取。很快,荷取就发现了其中奥秘。
凡是说道“神明”,就一定是不健康文字。无论说什么。
“这跟前两版也没啥不一样的……看来智能体还不够智能。”
不够智能吗?
荷取忽然觉得,它不是不够智能,而是太智能了。它符合风祝代表的山顶的预期,就是证明。
也就是说,这本来就是必然的结果。
回到了住处,荷取终于能够把自己摊在床垫上了。但是她依旧停不下头脑里的思绪,不仅仅是智能体的效能的问题。能从繁忙中停下来思考了,就不得不去想健康文字本身了。
荷取想要整理自己的思路。打开电脑,一篇天狗的新闻推送映入眼帘。听说天狗那边也要整改了。荷取打开一个文档,正要动手写些什么,却想起这也接入了健康文字系统。起身四顾,几个大大小小的泛着微弱光泽的屏幕,要么已经接入了系统,要么迟早接入系统。拉开抽屉去寻找,却找不到纸和笔。
原来习惯的变化已经如此大,而自己还不知晓。
也许一些想法还是留在头脑里为妙,趁自己还没习惯于不久的将来吧。
就像是之前关于“神明技术”的谈话一样,神明本身,如果可以被表达,那么就不可避免地被思考,被认知,被探索,被询问,询问其基础,其意义,其未来。而神明本应是不可被认知的。因而也只有那山顶的风祝,在祭祀神明的仪式时,
才能够,
颂祂的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