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日1882年12月16日，这一天，我获得了新生。
“罪人之女，吾在此以月夜见尊之名宣判汝之罪名。”
「联觉信标已备份10%」
“嫦娥与地上人的孽种，月之都的祸根。”
「联觉信标已备份30%」
“罪与污秽的化身，潜藏于月之都之中的毒瘤，吾在此决定对汝之刑罚——”
「联觉信标已备份60%」
“永远驱逐出月之都，禁止再次进入国境之内。”
「联觉信标已备份90%」
“遣送至污秽的世界中，将记忆备份于联觉信标内，派出月兔情报部队监视其余生。”
「联觉信标备份完成，请勿随意对其进行操作或故意破坏。若因人为损坏而造成的数据丢失月之都科技中心将概不负责」
“来人，把她带走！”
“罪人之女呵，不要怨恨我们。你出身在月之都便是个错误。凭借着你那独自对决月兔部队整个旅也不在活下的能力，即使是在那个世界里，也足以生存下去吧。”
“小鬼，不要摆弄那个联觉信标。要是它坏了，你的记忆可就再也回不来喽。”
“罪人之女，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睁开了双眸。继承了母亲的，美丽如蓝宝石一般的双眸。
“吵死了。”
......距离月球三十四万八千三百一十六公里。此时，我脱离了月之都对我的那股淡淡的引力。
★
这里是哪里？再次睁开眼，身边只剩下了将我送来此地的羽衣灰烬。
「罪人编号0127，认证成功，联觉信标已启动」
大脑内部直接传来一道无感情的机械声，恍若从清幽的山谷中传来的回声一般，在我的脑中回荡。
“谁！”
「自我鉴定中......结论，我是来自月之都科技中心研发的智能联觉信标，代号十六夜。隶属于罪人0127。功能为生活辅助与行为监管，只需要在脑中想出言语便可与我对话。若有需要可以随时呼唤我」
罪人......在说我吗？
「正在判定中......结论，正确」
啧。
我才没有犯罪。
没有人是生来有罪的，错的是那些自以为是宣判他人命运的人。
「检测到不当言论，惩戒模式启动，功率Ⅰ级」
哇哇！
我还没来得及想“这是什么鬼东西”，大脑就像是被微弱电流刺激了一般，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面前有一滩水洼，我走过去，整个人蹲下来望着水面。
水中的我与平时没什么不同。银白的发丝，蔚蓝的双瞳。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头上带上了一个白色荷叶边的发带，这就是联觉信标？
算了，不管了。未来一片昏暗，如同在迷雾中穿行。连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那点点妨碍了。
一阵微风吹过，水面漾起了层层涟漪。真美。
月之都背面的海是不会动的，这里的水比那里好看多了。
不过，这里是哪里呢？
「数据分析中，目前位置位于地球，英国伦敦。地球日1888年8月31日」
地球......父亲的住所，母亲的故乡？
「正在判定中......结论，正确。地球，生命与污秽的聚集之处。每时每刻各地各处都充满出生与死亡」
我环视四周。
这里全都是机械废铁的残骸。远处有好多房子，但是看不清楚，天空灰蒙蒙的，远方的景象只能分辨出轮廓。依稀传来破碎的汽笛声。
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很好的地方。
我喜欢没有人的地方。
在我懂事后不久母亲就被月之都宫中的人带走了，从那以后我便一直藏在月之都里没有人的地方。没有人的地方能让我安心。
有几只月兔帮助过我，在我被抓走后她们也被带走了。自那以后我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有点讨厌。
我踢开脚下的石子，向房屋的轮廓正开脚步。
总之要先活下去。不然就太对不起帮助过我的大家了。
「检测到潜在危险:四点钟方向两百米后有行径可疑的男子正在跟踪，建议提防」
嘛，你还是有点用的嘛。
我掏出系在大腿上的银制短刀。这是吴刚叔叔在我还小的时候，用他斧头的材料为我做出来的礼物，我很喜欢。
小刀很漂亮，我在刚收到它的时候舍不得用它。后来我学会了时空覆写，所以只要有一把我就可以让它无限增殖。之后我慢慢地用得就多了。
小刀很锋利，我学会了飞刀术，作为自保手段绰绰有余。不过我不想因为飞刀被障碍挡下而打草惊蛇，所以我直接走到他面前把小刀刺进了他的心窝。
一瞬间的事，真的没什么波澜起伏。反正我能够操纵时间。
多亏了父亲射下了九个太阳后，掌握了这种方便的能力。我也因为他的血脉而得到了这种能力。
啊，不过我不能让时间倒流，不然我就不会让母亲被那些人抓走了。
「罪人0127，你还真是杀伐果断」
或许吧，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母亲教过我，不要做出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我不会再让自己的随性伤害到他人与自己了。
如果我没有因为厌倦东躲西藏的生活的话，那些免子们也就不会因为我而被牵连了。
都是我不好。为什么当时要去自投罗网呢？
「正在判定中......结论，正确的选择，你无需自我否定」
......闭嘴。
你什么都不懂。
这个星球也有昼夜更替。但是这里的夜晚很黑，非常黑。伸手不见五指。
而且居然还有雾。这不是雾吧？
「正在判定中...结论，正确。该种物质被称作霾(Smog)，由可吸入微粒构成，会使人类罹患疾病」
谁在问你呀，真的是。
在街上走着的大多是一些喝多了的醉鬼。
摇啊~摇，摇啊~摇。
不会摔跤吗？这么大的霾？
从昏暗的小屋子里走出一位穿着相当不检点的女性。
这个世界的人类都是靠这样生存着的吗？真是污秽不堪的世界。......不对，她不是人类。这股气息......她是月兔情报部队的人吗？！
绝对不会错。
排除掉威胁。
排除掉那些，会阻碍我的，会伤害我的事物。
「检测到不正思想...」
不妙！
「...惩戒模式启动...」
时间啊！停止吧！
千钧一发，赶上了。
至少不能因为这可恶的东西让那个兔子跑掉。
我靠近了她。
不会错的，这是施加了认知妨碍咒术的痕迹，她把耳朵藏起来了。
她的身上带着便携式窃听器，说实话我不知道这东西能有什么用。
还有一张卡片「月兔情报局」
为什么把这种一看就会暴露身份的东西带在身上？
算了，无所谓。
一刀，割喉。二刀，开膛。
不必手下留情，她们是为月宫内的那些家伙卖命的工具，早已没有人性了......虽说本来就不是人。
月兔内脏好像可以吃来着，待会儿带点走吧。
那么时间，开始流动...
「...功率Ⅱ级」
“呜呃——！”
“啊哇哇啊呀啊啊！！！”
忘记了还有这东西，真烦。
我和月兔的痛苦呻吟贯穿黑暗。
「警告，请勿伤害有关执法人员」
你能对我做什么吗？除了电击？
「不能，而且我只能依照程序设定行动，并不能追加惩罚」
还真老实。
月兔的身体倒在地上，很快就不动了。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我剥开她的肚子，掏出了点感觉能吃的部分。剩下的就留在这里算了，带着走也很麻烦。
啊，不过卡片和窃听器要拿走。
喂，那个借宿别人脑中的机器人，月宫里的那些家伙想让你对我做什么？
「生活辅助与行为监管。月之民不会让你自生自灭，我们会帮助你适应这个世界，让你在这里活下来；我们也会在你对月之都有不当念想甚至是想要偷渡月之都时加以惩戒」
也就是说，只要我斩断与月之都有关的想法，老老实实地在这里待下去，你们就不会干涉我，对吧？
「结论，正确」
那么你们怎么能知道未来的我会怎么样呢？就算我现在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保不准过个几个月我就生出要回去的想法了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时时刻刻都要遭受电击？
「我能基于罪人0127的潜意识与思考模式对未来的情况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演。月之民不会对你施加无谓的痛苦」
很好，机器人，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把剩下的兔子的坐标给我，我保证障碍被排除后就会乖乖待在这个世界，从此斩断与月之都的一切丝线。
「正在对对方筹码进行鉴定......结论，罪人0127话语可信度为98.37%......很遗憾，月兔情报部队的有关信息为机密文件，十六夜无法提供相关信息，交易无法成立」
啧。你不是能基于什么概率来推演吗？给我那个也行。
「修改后议案审核中......结论，我方接受条件，交易成立」
成交。
第二天。
“号外号外——独自走夜路的妓女被残忍杀害——尸体残缺不全，被开膛破肚——！”
“喂！听说了吗？昨晚出了起恶性杀人案啊！”
“真吓人！雾夜中的幻影杀人鬼！？连伦敦都能发生这种事情？治安也太差了吧！”
“据说被害者整个肚子都被剖开了，内脏还被取走了。”
“我的天！这凶手心理变态吧！？这也太残忍了！”
“现在这人是一级通缉犯，好像被叫做......”
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
我现在是这么被人所称呼的。
无所谓了。
在这个世界里，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哪怕是在如此污秽不堪的世界里，我也决不允许所谓纯洁至极的你们的存在。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七天。
第十三天。
第七十天。
.......
★
那么，这就是最后一只了吗？
「结论，正确。数据库未能筛选出更多结果」
我望向仰躺在地上的，月兔的双眼。
那赤红的眼瞳，此时也像月之都背面的那片海一样，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了。
我累了。
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看上去随时都有可能倒塌的破墙。
这里是贫民的聚集地，城市的阴暗面。
今后的我，又该去往何方呢？
没有归处，也没有同伴。
我是，孤身一人。
我凝望着寂静的景色,能看到的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和煤油灯发出的，不足以与黑暗匹敌的点点微光。
就像是在窥视宇宙一般，与我坠落时所望到的景色很像，我想到。
今晚的雾也很浓，空气中弥漫着鲜血的铁锈味。
我把腿立起来，把手交叠在弯曲的膝盖上，用脸盖住手。
我聆听着自己小小的呼吸声。
我的人生支离破碎。现在的我很空洞，就像奶酪一样，被凿出了好多好多个大大的洞。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做出改变。
月兔们死了，被我杀死的。
我还活着，我还得活下去。
曾经那个在母亲面前展露笑颜的小女孩，怎么样都无法跟现在这个满身血污，形单影只的自己重合在一起。
所以，肯定不管再过多久，眼泪也不会流下来。
我抬起头，因为刚刚压着眼睛，视野有些模糊。就连原本就漆黑不明的夜晚，也变得朦胧。
......泪水啊，你为什么要流下呢？
明明没有什么值得感到悲伤的事情。
明明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我不要啊......
有谁能来，救救我......
已经不想再继续，一个人了......
在这一片猩红（Scarlet）的世界里。
在这孤独的，世界里......
我看着已经变得冰冷的，月兔的尸体。
她不可能再回应我了。
喷涌而出的感情，痛苦地撕裂着我。
我如同泄愤般，用小刀在那不会再动的身体上胡乱地划着。
“呜哦哦哦哦哦哦——！”
尸体变得血肉模糊。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唔呼呼，有股很令人在意的味道呢~”！
我向后跳去，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晚上好，小姐。在深夜里可不要四处乱逛。夜晚里危险的可不只是杀人鬼哦~”
一个孩子？
啊。
真漂亮啊，她的脸。
就像工艺品一样，五官仿佛是精心打造过一般精致。
皮肤白皙得就像透明一样，感觉甚至能透过去看到血液的流动。身上的衣服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平民能够得到的东西。
贵族家的大小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
“夜的主人，猩红恶魔。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蕾米利亚·斯卡莱特。请多多指教喽，杀人鬼小姐~”
“哇——”
她朝我跑来，一个飞扑抱住了我。
“传说中优雅而神秘的吸血鬼哦~”她这么说。
为什么我，没有躲开？
不应该与这个可疑的家伙接触，本应该是这样的。
“我和杀人鬼小姐相遇，是命运的指引哦。命~运。”
她这么说的同时，把头埋在了我的肩颈中。冰凉而又柔软的什么东西，顺着我的脖子一点点滑动着。
意识到这是她的舌头后，我整个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好舒服。
“我呀，每天都努力装着融入人类社会，想要进食都得小心翼翼的呢。杀人鬼小姐这里有这~么~多的鲜血，不尝尝就可惜了呀~”
柔嫩的舌头爬上了我的脸颊。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一定是因为身上的负重吧。
自称吸血鬼的女孩把头抬起来，正对着我的脸。
好近。
再靠近一点点，额头就会撞上去的距离。连她呼出的气息，都能感觉到。
她的眼睛盯着我。
好美。
赤红的双眸，并不像月兔那样涣散而迷离。
那小小的眼珠里，仿佛有宇宙那么美丽而浩瀚。如同梦中的银河般，那样耀眼。
就像有一颗颗不知名的星星，住在那小小的宇宙中；又被吸入那正中间的，仿佛能把我的灵魂也一并吸走的。那深邃的瞳孔里。
“杀人鬼小姐，很痛苦吧。”
“......”
痛苦？
啊啊，是吗？这种感觉，是叫作痛苦啊。
“不用逞强哦。那样绝望的面孔，只有经历了很多的人，才能摆得出来呢。”
冰凉的触感转移到了鼻尖。
“我们相逢也是命~运的指引呢~杀人鬼小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啊，当然，我不会去向警察检举的哦。”
毕竟我是吸血鬼嘛，她嘿嘿地笑着。
“我没有名字。”
“咦——？”
“母亲在为我起名字之前，就离开我了。”
母亲......想到这里鼻尖有点发酸。
我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唔......那么，就让我来为你取一个好名字吧！”
真是乱来。
这么久以来，别人都是怎么称呼我的呢？
乖孩子、罪人之女、孽种、污秽、可怜的孩子、祸根......
「还有罪人0127」
给我闭嘴。
起个名字，也不坏。我点了点头。
“嗯......杀人鬼小姐的头发是美丽的银色，脸蛋也美得仿佛是来自月球的女神呢......”
月球啊，有朝一日我也想上去看看呢，她如是说道。
“满月之夜，绽放于满月之夜的美丽花朵。满月之夜莫属十六夜，花开曰为「咲」。杀人鬼小姐，正像一株在月光之下孤枝独绽的蓝色玫瑰呢。「十六夜咲夜」，这个名字，怎么样？”
「检测到对十六夜的呼唤，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与这个家伙重名，有点讨厌。
不过，十六夜咲夜。是个好名字。如果是她想出来的名字，其实怎样都无所谓。而且，我也喜欢这个名字。从今以后，我就是「十六夜咲夜」了。
“我喜欢这个名字。”
“哎呀呀，那真是太好啦，那么，我能为痛苦挣扎着的十六夜小姐做点什么吗？”
.......
“想要，永远，这样下去。”
“欸？这是什么意思？这样是哪样？”
永远待在一起。
永远不要分开。
陪着我。
不要让我一个人。
如果是吸血鬼的话，就能一直伴我左右了吧？
“你愿意，陪着我吗？”
“现在就已经陪着你了哦~”
“今后，一直，可以吗？”
“唔唔，这样呀~”
吸血鬼绽放出迄今为止最灿烂的笑颜。
“果然呢，我们的相遇，是命~运呀。”
命运？
“十六夜小姐，我愿意为你提供你所能想象到的，你最渴求的东西。以此为所得，你将永世在我身边服侍，成为恶魔的侍者。这份代价，你愿意承受吗？”
娇小的吸血鬼不知何时从我身上离去，背后伸出两片明显不属于人类的蝠翼，眼睛好似放出了光芒。
我望着那对闪耀的双眸。
那鲜红的，如红月般的双眸。
“请多多指教，我的主人”
她笑了。她的笑容似乎有什么魔力，我目不转睛。
啊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母亲想让我抓住的，我未曾明白的事物。
“吾在此，以夜之王之名，以德古拉之血为证，今后未来，吾将化为彼之矛盾，抵御犯汝之敌，回击侵汝之寇。汝将为吾奉献一生，相伴左右。此乃恶魔之契约，以此为据，汝与吾命运将交织，今生今世，再无断绝之日。”
我明白了。
眼前这位小小的吸血鬼，能够为我带来，我所希冀的幸福。
蕾米利亚·斯卡莱特。
身为月之都全民公敌的我，被她杀死了。
名曰十六夜咲夜的，吸血鬼的仆从，因她而诞生了。
我因为她而获得了新生。
那么，与苦痛的过去，就此告别吧。
我手中的银刃，刺向了那将过往束缚于我的发带。
「警告！警告！检测到对联觉信标的外界损伤！立即启动自卫模式，功率最大级，启动」
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了。
母亲，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
「警告！警告！请尽快保护联觉信标！否则记忆数据将会造到损坏！」
啊啊。哪怕在这污秽不堪的世界里。
在这闭上眼就会有死亡的世界里。
只要能够与你相拥，我便不再会感到孤独。
「警告！警......」
再见了，充斥着痛苦与孤独的我。
你好，十六夜咲夜。
★
“所以，这家伙对自己过去的事全都不记得了？亏她能不明不白地跟你到现在。”
“哎哟灵梦，别这样说嘛~咲夜从来没有向我抱怨过这回事呢。对不对，咲夜？”
“大小姐，我不记得我是恶性杀人案的犯人哦。”
“呜呜......毕竟之后你把一切都忘掉了嘛......不过即使如此你也愿意跟着我呢~真是乖孩子~”
“喂，咲夜，跟着这麻烦的家伙，你幸福吗？”
“嗯。”
非常幸福。
这是属于我的，纯洁无瑕的世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