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三年前,还是在这个藏在河下的秘密地下实验室,那时的山城高岭看着头上透着阳光的冲刷过顶棚的浅蓝色瀑布水流,水流沿着节流阀灌进她底下的大浴池,带着闪烁的白沫和亮光,淋在她的正泡在水池中,穿着露背学校泳衣的已经是交往第四个月十二天的女友,荷城荷取的,白净的美人沟,流进因为浴盐呈海龟壳般淡绿的池水中。她陶醉地在跳水台一般高度的浴池温控台上撑起下巴,看着深蓝色泳装勾勒出的柔美臀部曲线,直到她过于陶醉的口水滴到了操作面板,然后被下颚紧紧压着的手肘愚笨地顶到了过滤开关。

 

“诶诶,怎么了。”

 

“没事,误触了而已。”

 

她放下手,准备重新打开过滤,但就在此时,一个黑色的薄方块,迎着阳光,乘着水流,甩着水珠,飞溅起水花,浮在举起双手护着脸,轻声惊叫的河城荷取的面前。那是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穿着西装的女主持人正在播报英语的新闻。

 

“这是……什么东西。”山城高岭招出机械臂,准备将手机取走,但她留在面板上的口水滑过屏幕,然后浴池开始添加浴盐,绿色的浓烟从水下的喷口涌出,随后手机溶化了。

 

“哈?”

 

她惊讶地看着什么都没有留下的水池,和同样手足无措的荷取,然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两个荷取——一个趴在水池边,翘起脚,另一个往后跌在水里,一只手抓住池沿,同样维持着惊讶的表情。

 

“““哈?”””

 

然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四个荷取,然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八个荷取,然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十六个荷取,然后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三十二个荷取……惊恐中的山城高岭看着越来越多的河城荷取从浴池溢出来,于是她迅速地拍下了浴池自爆按钮。随着一阵剧烈的闪光,河城荷取从河流中喷涌而出。

 

二十三年后,也大概是今天,山城高岭调整了下头灯,看着枯萎的河床下,爬满了青苔和裂痕的浴池,今晚的夜空很阴沉,虽然是圆月,但朦胧密布的阴云挡住了月光,只在空中按下朦朦胧胧的一抹,想到这点,高岭把头灯调低了几档,然后她举起手,示意身旁的荷取停下脚步,将食指放到了步枪扳机上。

 

“太安静了。”

 

“不要立这种flag。”高岭苦笑着从腰间摸出燃烧瓶,随着一声意料之中的怒吼,一只上身相当巨大的荷取抛出巨石,落在刚刚高岭站着的位置,她和另外三名荷取的步枪一齐开火,燃烧瓶的火棉在空中划出一道仙女棒似的漂亮弧线,淋了荷取满身,像火炬一样燃烧起来。

 

两年后,山城高岭坐在正在高速路上疾驰的改装小轿车的后座上,破开的真皮座椅难受地扎着她的大腿,她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正在开车的荷取,漫不经心地问。

 

“路还要多久。”

 

“还有几天。我们正在跨越国境线前往加拿大,那里据说没有荷取。”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荷取的地方吗。”

 

“我不知道,但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说来这么久了,我还没问过你的荷取号呢。”

 

“你问过整整四十七次了,我是荷取324125,你每次问完就会——”

 

“好,好,这次我一定记得。”

 

“就会‘好,好,这次我一定记得。’,然后继续管我叫河城荷取,对我的荷取号没有一点尊重。”

 

“那我下次一定记得,这个数字听起来也不大嘛。”

 

“这就是为什么我相信,世界上仍然有没有荷取的地方,虽然大概可能不是加拿大。”荷取324125低下头。

 

“但这里是北美洲,而据我所知,荷取是从日本爆发的——我们要去的是哪里,你心里有数吗。”

 

“不知道,我只是沿着公路在开,一路上居然连张地图都没找到。至少路标在确保我们驶向加拿大。”一个略微有些锈蚀的,深绿色路牌飞快地掠过,高岭没有看清上面的文字,但荷取为之一振,“驶向加拿大。”她强调说,“我们的乘客怎么样了。”

 

“她在三个小时前就断气了。”高岭说,笑着,看了眼被被安全带绑在旁边的荷取,缠着绷带的胸口被血污和药渍浸泡,散发出一股相当刺鼻难闻的气味,她的绝大多数血在高岭和荷取把她从荷取堆里拽上车的时候就流干了,因此车里还很干净。两人在路边一辆燃烧着的甲壳虫的后备箱中发现了她,车撞上了一个荷取,撞坏了车灯,然后失控,撞毁在了路边护栏。爆炸声和汽车警报吸引来了游荡的荷取,她绝望地拖着伤口躲在后备箱,然后昏迷,两人如此推断。

 

“真可惜,还不知道她的荷取号是多少。”

 

“是荷取17839420。”高岭看了眼她僵硬地抓在右手的带别针的胸牌,说,“所以加拿大会有荷取吗。”

 

荷取没有回答,短暂的沉默后,她看了眼油表,“大概十分钟后在休息区停车。”

 

“这么快。”荷取长呼出一口气,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战壕棒,开始裹紧左手护臂。

 

“虽然我好像问过了这个问题,但我还是想问一次——你到加拿大后要干什么。”荷取舔了一圈嘴唇,隔着座椅,高岭还能清晰听到她逐渐沉重响亮起来的心跳。

 

“我要去找个没人地方,建个实验室,分析荷取留下的痕迹——最初的荷取,然后找到她。”高岭隔着裤子摸了下缝在内衣上的暗兜,里面藏着最初的荷取在浴池留下的死库水的残片。

 

“最初的荷取?”

 

“最初的荷取。”

 

“找到她,然后呢。”这个概念对于荷取而言实在有些陌生和超然,荷取324125大概只是下意识地回答。

 

“杀了她,你呢。”

 

“我要去建一栋房子,要有白色油漆木栏杆的后花园和壁炉,然后住在那里。”

 

“挺好,祝你成功,荷取324125。”

 

“你也是。”荷取非常用力地换挡,车震了一下,然后开始减速,高岭紧盯着前方逐渐聚集起来的人影,将战壕棒的绳子套上手腕,同时确保厚厚的护臂裹住了整个手掌,没有留下空隙。

 

终于,在漫长的旅行,厮杀和机修的一个月后的第二年,山城高岭和荷取324125抵达了新英格兰。她们最终还是没有到加拿大,因为能跨过圣劳伦斯河的桥都被炸毁了。这样一看,说不定加拿大真的没有荷取,山城高岭想。因此,两人在魁北克的对岸停了车,荷取324125找到了一栋有壁炉,有白色油漆木栏杆的,甚至还有一匹关在马厩里的猫,有橘黄色的皮毛,一只眼不见了,留着空眼,她是前主人留下的,前主人是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人大叔,荷取从地下室留下的录像带中看到的,跟山城一起。

 

当时,即那一个月后的第二年,的五千三百六十三天前,根据录像带左下角的日期。那个白人大叔对着摄像头兴奋地说着一大堆话,含混不清,只能听出他的某种大概是编撰的阴谋论的预言,要在今天实现了,背景是湛蓝色到惊异的天空,然后他捧起手上的猫,开始介绍她的名字叫露西,是只母猫,他养了四年了,从搬到这个房子开始,她是刚搬到这里时邻居送的,邻居家的猫生了,生了四只,当时的露西还是只光秃秃的幼猫,然后他怎么给她喂农场奶牛的奶喂到呛奶,急急忙忙地半夜跑去邻居家把他们都吵醒,两岁大的露西有一天跟马吵架,被一蹶子踢飞,直直飞进牛奶桶……然后他的口齿越来越模糊,大颗大颗的热泪从涨得通红的脸上掉进怀里紧紧抱着的猫的头顶,然后他摘下帽子,对着摄像头亮出脖子上的小十字架,紧紧攥在手心,周围有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长叹了一口气,掏出一把左轮,不停地转着弹巢,他松开了小十字架,猫不安地挠着他的手,留下许多道红痕,于是他把猫放开了,猫一蹬从他的怀里跳出,他退后两步,跌坐在藤椅上,拿起摄像机,对着天空,能听到他粗重不安的喘气声逐渐平缓了下来,然后是撞针轻轻碰了一下的声音,天空是惊异到透彻的湛蓝色,看不到一丝云,也看不到太阳,镜头边缘的手腕不断抬起来,看着表,然后天空裂开了,然后是一声淹没在噪音中的轻响。

 

大概是嗡鸣一样的噪音淹没了背景,录像上的天空出现了些许噪点,然后一道黑色的,判断不出距离的,光滑的裂痕出现在了天空,在不知何时,在裂痕出现之前,天空早已是微微亮白的素色,呼啸的风声灌满了摄像机,但蚊子一样的嗡鸣仿佛游离在一切之外,微弱而坚定地,令人烦躁不安的萦绕着,然后裂痕越来越大,无声的雷暴可怜兮兮地震颤着,被越来越大的裂痕挡住了,天空也越来越昏暗,然后摄像机被狂风从桌上吹了下来——桌子被吹倒了,摄像机面朝地板倒下了,黑暗的画面中,某种不是嗡鸣也不是呼啸的,频次很低的共振越来越响,山城高岭感到一阵恶心,握住了坐在一旁的荷取的大汗淋漓的手,终于播放结束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

 

“那一天你在干嘛。”

 

“……大概,我还没出现吧,或者,我也不知道。”

 

“……”山城高岭托腮,在片刻的回忆后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那一天,所谓“那一个月后的第二年,的五千三百六十三天前”,的那几年里,她被困在了明斯克,作为荷取灾难的第一见证者,和人类官方合作,并卷入了直到她从明斯克脱离都没有搞明白的斗争漩涡,当她终于到达里加的时候,得知所有国家都已经解体了,有理智的荷取们接管了世界,建立了相当分散的聚集地,对抗占绝大多数的怪物般的,或许仍在增值的荷取,但她对那一个月后的第二年,的五千三百六十三天前的那么一个具体的日期,并没有什么印象,关于那天是否发生了什么。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害怕吗。”

 

“我见证了第一个荷取的毁灭,和荷取们的诞生,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

 

尽管自己的手抑制不住地抖动,但,山城高岭还是瞄了眼嘴角向下歪了歪的荷取324125,她缓缓地抬起头,看着自己。

 

“你真的认识,第一个荷取吗。”

 

“嗯。”在非常漫长的沉思后,山城高岭点了点头,有气无力地。

 

第二天,山城高岭离开了荷取324125,带走了录像带,从此她们没有再见面过。

 

尽管说是离开,但依靠一辆山地自行车——绝大多数车辆都已经损坏锈蚀了,山城高岭依然只能在新英格兰打转,白天面对手持长棍的疯了的到肘部骨头刺穿肌肉向外凸起,长出了长喙在地上四足飞奔的荷取,晚上驱赶着半人高的青蛙和两只黏在一起正在交配的牛大小的蜻蜓,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脱离“有很多很多荷取”的范畴了,山城想。不过此时此刻的她并没有昼夜概念,因为她正沿着大概是幸存者喷涂在一座屹立在市中心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的地铁地图,前往某个或许聚集了很多人的紧急避难所。

 

她已经很久没跟人类打交道了,跟荷取以外的——智能生命,幸好这个世界的许多动植物,不能说维持着原状,但好歹没有变成某种荷取。此时她打开了头上的核电源头灯,仔细检查着今天扎进了一只骨骼异常发达,发达到长到体外的荷取的长矛头,这里离几个地铁站都相对遥远,她看了眼旁边的路线图,所以除了老鼠的动静外,应该不会遇到什么,长矛头上的血迹凝固了,又滑又腥,她坐在一块水位石上,用一根铁签剔着血槽里的污渍,矛杆上的握布被汗反反复复浸湿又干燥,散发出一股酸臭,但依然很牢固粗糙。

 

她呼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把长矛立在身旁,远处的可乐罐噪音陷阱零零散散摆了几排,从腰间掏出手枪,那是一把左轮,她从那里离开的时候带走的,荷取说她不需要这种东西,她也不会用,而且房子里还有几杆猎枪,山城本来也带走了一把,但两周前,她用它轰烂了一只一匹马这么大的狗的脑袋,隔着大概不到十步远,当时那条狗朝她直扑过来,即便流着涎的鲨鱼一样胡乱生长的牙齿跟几乎有拳头那么厚的头骨都一起被打成了肉末,它还是把山城顶飞了出去,然后结结实实地压住了。枪声吸引来了好几只干瘦的,下肢萎靡,在手臂间长着翼膜的荷取,因此山城放弃了去捡被撞飞到马路中央的,一辆爬满铁锈的,红色油漆的保时捷下的猎枪,用尽全身力气把狗的尸体推开,匆匆忙忙钻回黑暗之中。

 

所以这把左轮,和结结实实压着,藏在防水袋里的大概九十发子弹,走路时绝不会因晃动发出声音,就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了,山城高岭从背包里掏出塑料布,铺到地上,睡袋会睡得过于安稳,她苦笑了一下,想起刚开始旅行的,在郊区咖啡店二楼睡觉时,反反复复被诸如风声,荷取在街上踱步,或者自己的呼吸声惊醒,决心排除杂念睡着后,一睁开眼看见一只只剩下上半身的荷取揪住脚踝的惊恐回忆,然后她掏出了背包肩带小兜里的弹链——该检查的大概都检查完了,高岭把背包垫在头下,水泥地很硬,令人安心的不适。

 

然后山城被惊醒了,被沉闷,带着古怪水声的呼吸,然后是易拉罐被踩扁的爆响,她下意识控制住打开头灯让眼睛无法适应的冲动,背起背包,抓住长矛,呼吸还有一段距离,于是她慢慢挪开脚步,将塑料布揉成一团,揣回兜里,在纯粹的,昼夜不分的黑暗中,她还是非常勉强地看清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头老虎大小的——不,只是高度是老虎大小,身宽甚至接近一辆汽车,它仿佛察觉到了山城位置的改变,呼吸更响了,带着厚重的令人困惑的沥水声,它的脚步十分安静。

 

它慢慢在靠近,山城高岭摸上头灯——或许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突然打开,对方也会受到惊慑吧,或者会困惑上一会,于是山城高岭左手捏住长矛,指着前方,能够在开灯的一瞬拔枪射击吗,不太现实……但不能指望长矛能停下这样的东西,如果它冲过来,又或者对方其实并不能冲过来——她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只,比这稍小的,变异而臃肿的幽灵蛛,它的体格虽然惊人,但从下颚,原本的六只脚,腿上的绒毛,小腹间长出的,从手臂粗到像一团缠结头发的——腿,大概是腿,分布也不平衡,仿佛被自己束缚住了一般,像鼠王那样恶臭而恐惧地躺在墙边,虽然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像章鱼触手一样四处摸索,但山城轻而易举用长矛捅穿了它的头,随着恶臭的组织液流了出来,在相当久之后,它便一动不动了。如果是这样,说不定还不用用到枪,山城心想。

 

于是山城高岭支起左臂,矛杆靠在胯部,迅速闭上眼睛,打开头灯,在几瞬的眩目后,那只怪物开始奔跑,向着山城高岭,那是一只狗,没有头,原先是头的地方被打烂了,现在是一团蠕动着的血肉触手,它的肋骨像风箱一样相当夸张地胀缩,大量透明的黏液从触手中被吹出来,发出沥水的声响,山城高岭被撞飞了。

 

尽管在撞飞之前,在从惊吓中缓过来之前,山城高岭就已经弓步屈膝,将矛杆抵在后脚旁,俯下身子,紧紧握住朝前方上斜的长矛,这个距离已经来不及拔枪了,或许枪也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怪物并不会有什么作用,擂鼓一样的脚步大步靠近,枪尖陷入了头部的触手尖,伴着令人作呕的绞肉声,或许是矛杆被撞断了,或许是山城的鞋底被摩擦撞飞了,或者是山城自己的脚踝被撞断了,总之,即便上半身还是稳稳撑着手中的木杆,山城高岭还是飞了出去,背包缓冲住撞击,在地上心疼地摩擦着,她呆呆地看着光秃秃的鲜明折在手上的木杆,迅速掏出腰间的手枪,怪物哀嚎着接近了,山城高岭举直手臂,紧紧握着,砰,砰,砰,大地像鼓面一样震动,弹链,塞进去,不对,还有三发,别紧张,砰,砰,砰,退弹,她到底被撞飞了有多远,居然容许这么宽裕的换弹,她的拇指甲断了,勾在弹链上,撕下来,深呼吸,砰,砰,砰,砰,砰,砰,她的右手抽搐着摸向子弹袋,但是因为抽筋抖个不停,手指伸不进去,呼,放弃了,山城高岭看着颤抖的拇指,如果它没有停下,那就是自己的死期了,忽然萌生出这样的通透感让她头晕目眩,但她全身酸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倒在地上,还摩擦了几米的,终于停下来了的巨兽,就在自己脚跟前,头顶的触手还在朝着自己伸展,令人作呕。

 

她往后挪了几寸,尽可能远离了些,折断的矛杆还扎在怪物的头顶,或脓或血的液体缓缓流出,带着相当可怕的臭味,脚踝只是扭伤了,虽然长矛断了,或许可以改成长棍也说不定,山城高岭把手伸进子弹袋,重新给弹链和弹巢上满了,将刚刚打掉的滚烫的弹壳回收——丢了两个,实在找不到了。呼,山城高岭轻叹了一口气,努力露出微笑。背包没有破口,只是表皮被磨坏了一些,她振了振背带,严严实实地背在身上,看了眼巨兽的遗体,说不定它还会再度爬起来,于是山城支起断裂的矛杆,将矛头从一滩碎肉中拨了出来,触手被木棍刺碰的时候还在挣扎,矛头上沾满脓血,尖端有些变形。山城高岭长叹了一口气,蹲下来,用木棍慢慢剥去了碎肉,用塑料袋把它捡了起来。

 

于是山城高岭深呼吸,在旁边坐了一会,她拿出矿泉水瓶抿了几口,从包里摸出锡纸包裹的巧克力,巧克力的甜味从包装缝隙中溢出来,飘荡在空气中,有点融化,但是问题不大,包装依然紧紧地包覆着,山城把它放在鼻腔下,深深吸了几口,便感觉全身的酸痛都消解了不少,于是她把巧克力又小心翼翼地包起来,塞回了最深的防水隔间中。

 

现在还有一件事要做了,山城将矛杆拐杖一样将自己支起来,脱下背包重物,看着这具仅仅是目前一动不动了的尸体,高高举起,捅进了它的前肢,腐烂的血肉像泥巴一样柔软,但增生的筋骨紧紧联结着肢体,她皱着眉头,最后还是一脚踩在前爪,用力一撑,断开了,山城高岭不愿考虑这只手会蠕动着爬走的可能性,对它的四肢如法炮制,木杆重复地捣在它的脊椎,大概已经完全断开了,肌肉也和其它部分混作一团,许多已经只能认出是某种囊袋的,不论是什么动物身上都不该有的器官从划破的腹膜流出,或许并不能算器官,只是某种东施效颦的增生物,山城一棍一棍把它们打成肉酱,看着完全辨认不出存在意义的血管淋巴腺体炸开成从鲜红到脓绿的浆液,还有某种蠕动着的黑色液体,她强忍着呕吐冲动,把它捣成了即便再度爬起来也没法移动的程度,疲惫地瘫坐在旁边,即便是腐烂的恶臭也没法再让她站起来。

 

她脱下外套,散着大汗淋漓,紧紧黏在身上的衬衫,只是稍微放空了一会大脑,就沉沉睡着了,直到噩梦和尸臭把她唤醒。她不记得梦具体是什么内容了,只知道梦见了河城荷取,所以毋庸置疑地,那是个噩梦。醒来后,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腕持续地疼痛着,大概是骨裂了。

 

长途跋涉终究还是结束了,在俯下身子穿过一群在站台上游荡的荷取后,在一扇被堵上的人防工程大门后,山城高岭找到了玻璃幕墙上标绘的幸存者的——那是一扇有个电子屏幕的防爆门,上面有个显示屏和麦克风,显示屏上是个蓝色双辫,穿着黑色背心的——河童,又是荷取。

 

“喂,你好。”

 

“你好,是——河童吗,请填写这份表格。”

 

“不,我是人——不是河童。”确实不是。

 

“那就——这一份。”

 

屏幕后的——不知为何,更像是窗口后的荷取低下头,点了点,一张电子表格贴在屏幕上,姓名,山城高岭,性别,年龄,身高体重,身体状况,籍贯——呃,无国籍人士?算了,日本,种族,人类,河童,变种人,其他……那就其他吧,职业技能,工程师?简要经历……嗯,山城高岭尽力地删减隐瞒后,把报告交了上去。

 

“你们不会还要审核,等十五个工作日吧。”

 

“只要五分钟。”后面的荷取抱歉地笑了笑。

 

“所以说,你们这是什么组织。我还以为是那种家族互助会,或者工会什么的……”山城打量了厚重防爆门上的蓝色环形logo和字母,“不会是最后的美国政府之类的吧。”

 

“不……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是如何来这里的……”

 

“我在路上看到了——广告?就是一个地图,说这里有人。”

 

“是什么样的广告。”

 

“一个涂在大楼玻璃幕墙上的红色喷漆,有路线图和说这里有活人。”荷取转过头,对屏幕外说了些什么,然后看回山城,一张传单从屏幕下的接缝伸出来,纸不是再生的,印刷质量很好。这里在灾难前是一个半官方性质挂靠的科研所,在灾难后和当地军方合作,负责搜集研究灾难的根源和应对的方法,和生产一些高科技产品,后面是关于“大灾变”的介绍,在五十年前,各国政府发现了能够跨维度探索的方法,人类的科技水平由此大幅提升——比如能使用几十年的核电池,自动步行机,人体植入……跟跨维度有关系吗?但是由于这种科技的未知和危险,并没有面向大众公开,然后就在偶然间——因为中美的全面战争,真的吗,跨维度科技失控了,大量来自其他时空的存在涌入了地球。

 

“那跟那些僵尸有什么关系。”

 

“死人的再度活动,是因为某种外表为黑色黏液的生物,它们在大灾变伊始就进入了所有生物的体内,活人的运动能力和自愈能力因此提高,但如果重伤死亡,它们就会接管身体,然后发生——各种各样面目可憎的变异,你应该也见到了吧。”

 

“居然不是病毒吗。”

 

“哪有能感染全世界的,从天上飞的到水里游的的病毒。”

 

“那这跟到处都是荷取有关系吗。”

 

“不知道。”

 

“我可以进去了吗。”

 

“我们在档案上发现了您与中情局的合作履历,我们很需要您的帮助,山城小姐,非常欢迎您的到来。”

 

“其实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误会,你们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荷取没有回答,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做出请进的手势,厚重的防爆门缓缓打开。

 

三个月后,山城高岭和另外两个河童,正在郊外执行避难所的任务,进行对空间风暴的测量。这是某种在大灾变后发生的异常现象,人们目前对此一无所知。

 

二十五秒零七分三十二年前,山城高岭看着倒在面包车后的同伴,荷取5442189的头在五分钟后消失了,在脖子上留下光滑的创面,山城高岭看着已经冒着火花,可以预见将要爆炸的仪器,这里已经没有会操纵它的人了,她头晕目眩,看了眼一动不动的防水表,在三小时前她们进入了空间风暴,然后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荷取635629789握着手枪,气喘吁吁地拉住了她,伸出手。

 

“这是几根手指。”

 

“七根。”

 

“你最好别跟我开玩笑,不然我立刻崩了你。”

 

“那你应该先把自己崩了。”山城苦笑着,抓上她的手,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然后是——不知道应该叫什么的,两根连着掌骨的,介于中指和无名指指尖粗细的指节,荷取下意识抬起枪,然后又慢慢放下了。

 

“妈的。”

 

荷取靠在车厢,头重重地撞在铁皮上,山城环顾四周,车停在公路中央,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荒野,绿地鲜嫩得像初春盛夏,缀满了各色的野花,天空澄澈得蓝异,看不到太阳,感受不到的风吹拂着丝缕白云,像飞机一样驰过,地上的草顺风轻舞,从沥青路面的缝隙中裂开来,长到小腿般高,毛茸茸的,向两人慢慢探过来。

 

荷取取下背带上的步枪,塞进山城怀里。

 

“怎么了。”

 

“至少你看起来比我正常,不是吗。”

 

“车怎么了。”

 

“撞上了一个横在路上的……谷仓。”荷取指了指车头,陷入了半个茅厕大小的木屋中,一堆腐朽的木碎放射状地往车头方向扩散,木屋的墙边有一圈巴掌宽的草地,嵌在路面上,“可能是谷仓吧……然后荷取5442189下车检查,头就消失了,然后仪器开始尖叫冒烟。我飞了出去,胸前被木桩开了个洞。“

 

她脱下盖住胸口的夹克,背心中间破了个洞,她直起身,正对着山城,可以透过那个洞看到后面的景色,黑色的黏液慢慢流出来。

 

山城拿出日志,开始记录状况,荷取苦笑了一下,再度跌坐在车边,尽管感受不到,但周围的风更大了。

 

“你不问问我怎么还活着吗。”

 

“你又不知道。”

 

“还真是。”

 

风越来越大了,天忽然阴了下来,但并不像被云拢照,而是阳光减弱甚至消失。她仿佛看到了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天空上悬挂的被吞噬的日,有珥的边,和垂向地平线的血一般的赤泪,或许这是将来或过去某刻的场景,至少是发生着的,但不是现在。河城荷取坐在滴落在地面扩散开的泪痕之下,坐在石雕的漠黄的圆坛周围的一圈,有些风损,有些被外力折断,有些被打磨成一个圆润的石碑,而河城荷取坐在正中间往左数第二把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仅仅折断了四分之一的椅背。

 

“你看到了吗。”身旁的荷取戳了戳她,山城点了点头。

 

“你也看见了?”

 

“那是谁。”

 

“河城荷取。”

 

荷取635629789苦笑着掏出手枪,无力地往手上比了比,山城压下她的手腕。

 

“那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真的。”

 

没等荷取635629789反应过来,山城端起步枪,朝河城荷取的头上点射,子弹飘进了石座上,泛起一层涟漪。

 

“什么叫——”

 

“不要问,上一次听到回答的荷取开枪自杀了,在无尽的苦痛与折磨中。”

 

“你在吓唬我吗。”

 

“可能是。 你还能走吗,或许我们应该从无法理解的奇观中脱身出来,回归到更为实际的现实问题中。”

 

“可以。车还能开吗。”

 

“我觉得最好别……进去了。”山城搀扶着荷取站起来,透过车窗,无头的荷取的尸体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和变速杆,收音机播放着皇后乐队的摇滚,黑色黏液从脖子的创口缓缓渗出,后座车厢里的仪器像迪斯科球一样照得五彩斑斓,电磁噪音和机械噪音嗡鸣着,仿佛形成了某种旋律。

 

“等风暴结束,机器会自己上传的。快走吧。”山城拉走了愣在床边的荷取,她抚摸着柔软的被褥,几乎差点就坐了上去。

 

两人在时间,空间交错的领域艰难地步行着,彼此紧紧牵住手掌,到掌心熔化而黏在一起的地步,即便这样下一步就会分割千万年的不安还是持续地攀附在脑髓,山城高岭看到了数不尽的河城荷取,在幻想乡守矢神社神奈子的对座,在践踏着月兔的巨大机器人里,在无尽盘桓的迷宫的正中央的牛头的皮毛下,在博斯普鲁斯海峡飞驰的桨帆船的镣铐旁,在闪烁着霓虹灯的酒吧的性爱机器人前,在被一道光束割开的冒着黑烟的太空船后,忽然,一阵雷鸣劈碎了一切亦真亦幻的视线,她抓住差点松开的身旁的荷取635629789的手,荷取满头大汗,正喘着粗气。

 

“你的手恢复正常了。”

 

“是吗。”她抬起手掌,一根一根认真地扳着手指,是五根,她松了口气,脸色好了一些。

 

好像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冷意中,地面的蓝色草坪蠕动着生长,有些斑驳的紫色块长出毛茸茸的蕨,向天空打着一个又一个的转,马路中间的黄色交通线发着荧光,咧开嘴吧,连成一线。

 

“你有没有觉得天上有只眼睛在看我们。”

 

“这弱爆了好吗。”

 

两人经过权衡,还是决定走野地,马路上的沥青像黏液一样涌动着,泛着某种色彩斑斓的油光,至少长相茂盛的草坪还多多少少在常理之内。车已经不知道在哪了。

 

空气冷彻得惊人,像冬日针叶林早晨的味道,山城感到肺发疼,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荷取的胸口湿透了,她掀起背心,黑色的黏液从孔洞的边缘蔓延,从衣服上掀起来的时候带走了一层皮。

 

“快走,回去肯定有办法的。”山城抓住荷取的手,把她的衣服盖了回去。

 

夜空晴朗地闪烁着,优雅简洁的几何体乌鸦在空中盘旋,伴着悦耳的鸟鸣,一个温柔的,有老人般的智慧和沧桑,也有少女的诱惑和活力的声音,那是一个坐在石座上的河城荷取,她的尾巴轻轻盘绕在漆黑的波澜壮阔的黑色大海上,像一条放在肩窝的马尾辫。

 

“——”

 

不知道,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在给一个轻易的承诺,她理解了山城高岭几十年来的痛苦与疲惫,她为她的不负责任而感到抱歉,她看到了山城还将经历几十年,几百年,千万的,上亿的,恒河沙数的,直到宇宙终结的数不清的岁月和苦难,由她而起,而她只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轻易的,一念之间的承诺,她会造出一个和原本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的山城,她将会去经受这些责任,去经受这些苦难,而她,山城高岭,将会从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彻底解脱。

 

“——”

 

她在安慰山城高岭,她的声音跟河城荷取一模一样——即便山城已经忘了荷取的音色,如母亲般温柔,如父亲般威严,山城高岭从内心涌现出一股拥抱着她哭泣的冲动,感到浑身的在紧绷的精神下已经麻木了的疲惫顷刻如潮水般涌出,眼泪不争气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不断抿着的嘴唇上。

 

“——”

 

——

 

山城高岭拒绝了,然后她弯下腰,开始呕吐,直到彩虹和星空从嘴角垂涎,她才惊醒过来。紧紧牵着的荷取不见了,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荷取635629789躺在草坪上,四肢像胎儿一样蜷缩,微笑着,她的眼睛闪亮地看着天空,周围嫩绿的雨后鲜草微微弯曲,形成一个让她躺在其中的柔软的凹陷,然后她的视线转过来,看着山城高岭。

 

“快跑!快跑!快跑!”

 

一只狼犬大小的,全身埋没在烟雾中的,伸出长长的触须状舌尖的生物舔舐着荷取635629789正在汩汩冒着鲜血的脖颈,它从肩膀撕下了一块肉,储存在半透明的颊囊中,连带着软骨,它从荷取的视线里抬起头,盯着山城高岭。

 

山城高岭拔腿就跑,她脚下的被践踏的植物发出难以忽视的哀嚎,猎犬无声的步伐正在迅速接近,她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闪着亮光的裂缝,回头看了眼荷取635629789,她正失神地微笑着,但她的喊叫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荷取耳中,于是她决断地举起手枪,子弹贯穿了荷取的鼻梁,然后转身朝着裂隙跳进去。

 

在长达三个小时的立正中站得头昏脑胀的山城高岭被一声哭号惊醒了,被两名相当难堪的卫兵拉着的整个王国拥有并列第二大权势的人,海军司令,威尼斯号的舰长,治安战和怪物狩猎的权威,此刻正像一个惊恐的孩子,跪倒在她的对头,另一位海军司令,瑞纳斯特利亚之剑,荷取524343536434面前,抱着她的小腿。

 

“她已经疯了。”首席科学顾问山城高岭回过神来,看向坐在王座上的老人——不是荷取,每次重新发觉这一点,山城都有种非现实感。虽然很失礼,但这种尴尬的现状必须要由一位无依无靠,又有足够权威的讨人厌的,厚底圆框眼镜式人物来打破,“将军已经疯了,陛下。”

 

这位坐在王座上的老人——有着花白的金发,点满老人斑的皱纹的脸,一对常常迷蒙着,现在也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作战日志的,只有在设计飞艇的时候才会锐利起来的眼镜,带着孤家寡人的沧桑的埋没在乱蓬蓬山羊胡下的薄痩嘴唇,跟他的宽厚大气的父亲,即便在垂死之时也和气地打量着每一个人的,生于Ea圆满的月辉之下的,河城本尼迪克特相比,简直就是私生子一般的气质。但他不仅是整个大陆最杰出的飞艇设计师,还是一名不世出的将领。在六个月后,他将加冕为一百三十二年的空位以来,帝国的新皇帝,终结这接近五个百年的战争。他是孤家寡人,这不仅说明了他在血腥的内战中击败并处死了他的三名长兄和他的母亲,也不仅是在强调他在他的第一任妻子被母亲谋杀后便未娶并可以预见地将要绝嗣,更是暗示了在整个瑞纳斯特利亚,除了他的从内战开始跟随的,原先受冷落的军官们,和他的在山培卡拉之战中解救出来的免于纳米蜂群屠戮的异端学者们,没有任何支持者,包括深受本尼迪克特信任的,因为没有任何弟子而仅仅是作为一本非常年长厚重的百科全书放在身旁的,山城高岭。

 

顺带一提,河城这个姓氏也说明了他的父亲的可疑身世——据传他是一个灭门的家族的遗孤,就像那种在熊熊燃烧的宫殿河旁漂流而下的木盆上的婴儿,可惜并没有留下家徽等信物,因此也冠上了他的养母,荷取56121454215的姓。山城高岭摇了摇头,看着荷取524343536434和抱在她脚下的她的丈夫,加雷特杰拉德将军,他出身平凡,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空艇水手,然后他的家乡被一具石像摧毁了,他在保卫他家乡的那场战斗中表现英勇,受到提拔,但因为平民身份,尽管展现出了卓越的见识和决断,但因为血脉一直受到排挤,他和同为受冷落军官的荷取结婚后,加入了当时内战中最弱小的一派,他在对抗海盗,步行机,克拉肯和前帝国遗留造物中表现出了惊人的才华,同时也证明了自己指挥狼群作战的真知灼见,不久参任帝国最新下水的高速重巡洋舰威尼斯号的舰长,在进行对某种疑似前帝国遗物的人心惶惶,又大有潜力的传闻的考察中,和带着三艘驱逐的科考队全军覆没,村民在打捞威尼斯号的残骸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将军被卫兵架着离开了,国王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一直聚精会神地思索着日志,和日志上的照片——那是一个铜色的巨大圆盘,上面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孔,对应着三个月亮——怪不得那些无知的村民亵渎地高呼月神,山城高岭看着仿佛隔着纸盯着自己的人脸,拿起自己手上的复印件,舰队在遇敌后保持距离炮击,圆盘发射了某种移动非常缓慢的物体,巡风号试图规避未果,被击中弹药库坠毁,将军下令撤退,但圆盘以难以理解的空速紧跟不放,炮击让圆盘受损了,然后剩下两艘驱逐为了掩护威尼斯号,同样被击沉,威尼斯号紧急机动甩开射弹,但射弹在空中转向并追踪,最后击中了威尼斯号舰桥……山城高岭看了眼国王,他的眼中燃烧着光火,这个疑似旧帝国造物——他们是绝不会承认有所谓神明的,月神也绝不会是这种愚蠢的姿态,毫无疑问,蕴藏着远远超出当下水平的科技,或许是对帝国五百年前的辉煌的一瞥——在如此漫长的无道战乱中,各国的科技水平从弹道计算机火炮和涡轮引擎,倒退到了用浮尘气囊,风帆和火绳枪相互攻伐的地步。

 

喧哗结束了,议事厅空无一人,连灯火都冷了下来。根据情报,目前月盘停留在南方大海中的山川取岛上,在瑞纳斯特利亚与安达卢萨公国——瑞纳斯特利亚最大的敌手,之中摇摆的重要贸易城邦,俄魁罗尼亚的最大领地汶多城,俄魁罗尼亚正在向各方请求援助。

 

国王深吸了一口气,站在旁边的山城甚至可以听到他脑子里蒸汽传动的声音,然后停止了,山城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因为山城高岭已经有了一个方案。

 

半个小时后,山城高岭向国王呈现她的设计,一艘撞击特化的高速空艇,长途旅行由在接敌前抛弃的自动机风帆和气囊,加力由仅能维持半刻钟的机械手填料的喷气发动机运行,用炸弹实现的一次性超高速变向和黄铜自锐撞击角,根据日志炮击的数据,足以一下将理论上的月盘撕成两半,甚至能够单人指挥,唯一的不足是驾驶员会经受能把头从脖子上扯下来的加速度。

 

国王有些困惑的抬起头。

 

“我来驾驶。”山城微笑。妖怪的体魄足以支撑这种蛮力。

 

国王有些困惑地低下了头。

 

山城高岭郑重地递上方案,然后退下了。

 

在长达三个小时的立正中站得头昏脑胀的山城高岭被一声哭号惊醒了,她看着舱外的蓝天,才意识到那是发动机预热的声音,她锤了锤在平躺驾驶舱里蹬得发酸的腿,启动了自动加力燃烧,舱外宽大的风帆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坠落了。她看着湛蓝的山川取外的大海,平静的海面上飘扬着朵朵雪白浪花,距离从汶多城起航已经过了三天,空中飘荡着丝缕白云,天气很晴朗,虽然空中的风依然是酷冷的,但也仿佛为之动容了些许,她啃了口能量棒,油糖混合物的刺激让她从并不太严重的缺氧中清醒过来。

 

她看到了悬挂在山川取岛顶峰上的,在蓝天下幽浮着的青铜圆影,像一枚硬币,高悬在天空,毫不动摇,缓缓地将有三个月亮的面孔转过来,看着山城高岭。

 

“月神在上啊。”

 

那是她很熟悉的感觉,不应该存在于世的外物的气氛。圆盘向下平移,然后缓缓变大——不是变大,是正朝着自己加速,自己也在朝着它加速。发动机的轰鸣让山城高岭回过神来,她抓住操纵杆。一团朦胧的星光般的亮点从月盘的身旁出现,幽浮着迅速靠近。山城高岭看着测速仪上的数据,输入自动导航中,然后双手紧紧抓住操纵杆,嘴里咬住护齿,手汗湿漉漉地浸透了皮革握柄。

 

然后是一声巨响,山城高岭感觉脖子快断了,即便护具牢牢的承受住了冲击,在变向后模糊的视野被一道速度线往后拉,还没等反应过来,她的后脑勺就重重沉入硬质护垫,眼球也缩进了颅骨,青铜的圆盘越来越近,她看到了三个月亮之间复杂的连线和图形,还有环着表盘一周的辨认不出的铭文,确实很像硬币,她想,然后视线一片昏红,她失去了意识。

 

山城高岭在坚固的驾驶舱中醒来了,一股奇怪刺鼻的味道钻进了舱内,萦绕在她的鼻腔中。她艰难地打开舱门,座驾依照计划中的坠毁了,缓冲垫已经干瘪,想必距离撞击成功已经过了不少时间。青铜圆盘坠落在她几十米开外,中间有一条巨大的裂痕,某种亮蓝色的液体从伤口渗出,大概就是那种味道,裂痕中间是一块湛蓝色的水晶。撞击的浑身酸痛阻止了她进一步考察的科学家冲动,她跌坐回舱内,摸出信号枪,随着一声刺响,一道红烟徐徐上升。山城高岭抬起头,看着依旧湛蓝的天空,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远处传来沉闷的响声,不像雷鸣,山城高岭艰难地抬起头,两支乌泱泱的,遮蔽了半个天空的舰队轰鸣着,舰队下地平线上的汶多正在燃烧,她艰难地辨认出了左侧领头的巨舰上的安达卢萨徽章,和它身后十八个公国和城邦们的旗舰,巨舰的金属装甲往外冒着黑烟,仿佛一个被刺瞎眼的巨人低下头,栽在蔚蓝的大海上,瑞纳斯特利亚之剑的侧舷闪过一阵硝火。山城高岭疲惫地倒了下去,等着被不论是谁捞走。

 

“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仅仅依靠给这种晶体通电就能获得升力……照这样看,它们有什么设计引擎的必要呢。”

 

“我想你误会了,这并不是什么反重力的科技,而是更接近于磁悬浮。”

 

山城高岭看着在吧台后无精打采的,满面油垢的机修工,她穿着帆布背心,淡蓝色的短发在后脑勺扎成短短一束,她叫河城琉云,大概是荷取号已经漫长到光是念出来就要上分钟的程度,她们不再以此作为自己的名字了。她是地龙号的机械师,地龙号是一艘由进取级货船改造的勘探舰,由一个相信霸主古老传说的疯疯癫癫的船长带领,在涉猎各种走私行径的同时,也巡回那些几乎无人涉足或者无人敢涉足的,有中子星爆射,或者有无人舰队看守的星系,从中发掘那些超乎星门坍塌后半人马座水手们想象的遗落科技——跟这名总是钻牛角尖,在技术方面相当固执而狂热的机械师相当契合,而正因她的固执狂热,她正在拼命质疑着山城高岭的原始国家用空艇相互征伐的故事细节,大扫周围一众水手的兴。

 

“悬浮?”

 

“没错,浮晶升空的原理是通电后晶体自范后的互斥,也就是说——”

 

“整个星球都是浮晶构成的?”

 

“不,只是浮晶广泛地分布在整个星球内外。所以如果收集高纯度的晶体,就可以实现‘浮空’的效果,比如有些生物将浮晶富集在体内——”

 

因此它们不仅能浮空,体型也能更为巨大。这或许说服了琉云,关于那些龙,海葵和巨大蜘蛛的故事的质疑,但她托起下巴,挑衅地看着山城。

 

“真的有这种晶体吗。”

 

山城高岭从吧台下取出两个仪器,一个是中间镶着淡蓝色透明水晶的薄盘,另一个是连着手摇发电机曲柄的底座,底座上也嵌着一块淡蓝色透明水晶,边缘接着电极,周围的水手们再度围了上来。

 

“看好了。”

 

山城拿起冰夹,在底座上晃了一圈。

 

“看好了,不是磁铁啊,除了这两块水晶什么都没有啊。”

 

山城把冰架放到薄盘上,托着举到底座上空,摇起手柄,托盘缓缓悬浮,飘在空中,随着摇柄转动迅速上升,悬浮在半空之中。山城高岭得意地环顾着四周惊奇的目光,慢慢放缓摇速,圆盘如天使般降落在底座上。她停下摇把,举起圆盘,放开手,只是伴着砰的一声摔在上面。

 

“怎么样。”

 

河城琉云兴奋地,小心翼翼地捧过仪器,或许不到三十分钟后大家就会看腻吧,但这样一个新奇的异国玩具,对于疲惫的歇息的夜晚还是一个不错的刺激,她捧着仪器,钻回围过来的水手之中,山城高岭看着她的背影,回想起这个酒吧刚开张的冷清时的,Mayasuran的首府还没有毁灭, 这里也只是行星首府的一个分港口的下城区,而不是主要空港的,脚下这颗大漠飞沙的行星曾经还是一个翠绿的人造星球的,大概四年前的,疲惫的,眼镜通红的,家乡和父母和父亲的船都葬身火海的,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的,当时还叫做河城云的,河城琉云。

 

河城云裹在厚重的防酸雨大衣中,这件明显是大人身形的衣服几乎要拖在地上了,但她将衣角牵起来,更加紧实地裹住自己,佝偻着腰,钻进放下了一半的卷帘门。

 

“已经打……想喝点什么?”山城高岭刚刚擦洗完架子上的不锈钢杯子,转过身来。她是这里的酒保,也是店主——上一任店主的死讯在三天前发到了山城高岭手里,依照她的遗嘱,这里将要清退关门,山城高岭没有找到下家,毕竟Mayasuran已经陷入了瘫痪,甚至政府也在水深火热中挣扎。上一任店主,河城丹娜,在整个联盟都声名远扬的佣兵,盘下了这间偏僻小店作为某种陶冶情操的手段——她在一个旧时的模拟经营游戏里发见了这种经营方式,并认为这“很有情趣”,山城高岭曾经是她的战友和副手,然后被赶到了这个地方做酒保,而丹娜本人则接下了据说是联盟主席亲自发布的,不能拒绝的任务,而两个月后,三个环行星大气改造空间站在恐怖袭击中爆炸了,其中一个砸向了首府,Mayasuran,联盟的掌上明珠,的人造气候体系因此崩溃,与此同时,山城高岭收到了死讯的通知和一笔出于个人情谊的抚恤金——出于与主席的个人情谊,大概丹娜的任务是搞砸了。

 

“有什么。”河城云——大衣上挂着她的胸牌,淡然地问,这不是成熟或冷漠的神情,更应该是在某种冲击中愕然了,她蜷缩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像一只蜗牛,她从口袋里排出一叠信用点素子——面值很高,远远高于出来喝点酒的额度,然后她反应过来,摸了回去,只留下一枚。

 

“没有零钱吗。”

 

一直埋在风衣衣领下的河城云抬起头,和山城对上视线,她的脸脏兮兮的,有烟熏和油污,还有沙尘,还有两道深重的泪痕,然后她马上缩了回去。

 

“想喝什么,有饮料——”

 

“有什么。酒。”

 

“呃——‘快子光矛’怎么样?”山城指了指面前的菜单,那是一杯荧光蓝的,甜口,冒着气泡和碳酸的酒,有些粘稠,是水手和太空人们对这一只装备在企业正规军上的高能武器的浪漫想象的具现,它很能藏下酒精的刺激味道,能在一敞口杯里难以察觉地装下半瓶白兰地——就像快子光矛本身,一道缓慢的,平淡无奇的一瞬的光束,将船体热刀切黄油一样分开,这款饮料是一名投机取巧,毫无素养的调酒师在听他的酒友胡扯到这把武器后生造的,但在企业的一艘实验性炮艇在一次狩猎中,用快子光矛击沉了当时名震一时的海盗王的座驾——一台利维坦级货船改造的庞然大物,有奇点炮都难以破坏的重甲和相当夸张的导弹武装,曾经独自摧毁了军方一个星系的护卫队,后,这款饮品的名字也跟着传说风靡。但它也能调成跟蓝龙虾汽水一样的饮品。眼前这个孩子并不像去过酒吧,可能连学着父亲的样子偷偷喝酒的胆量都没有。

 

“怎么样?”

 

河城云轻轻点了点头,山城高岭接过素子,找零。

 

一杯含蓄地冒着泡的,浓稠的饮料,因为说是酒所以加了那么一点点的酒精,大概跟放久了的水果一样醉人。河城云双手握住啤酒杯,抱在怀里,趴在吧台上嘬吸着,沿着塑料吸管,蜷缩在厚重的大衣下。这里也三天没人来过了,山城高岭看了眼后面架子上挂着的一门切掉半个枪管的激光炮,摸了摸腰间武装带上的手枪。河城云抿着嘴,一动不动,啤酒杯的液面徐徐下降,她更加用力地握住杯子,双手拢住,抱在怀里,深深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入,溅起浅蓝色的水花。山城高岭看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父亲死了。她的父亲本来是一艘货船的舰长,在Mayasuran危机期间船被征用军事化,担任一名少尉的副手,然后死于与恐怖分子的海战,母亲不知道是谁,她的父亲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身世。她平时生活在船上当帮手,跟着机械师学本领,机械师是父亲的老友,是一个带着眼罩,胡子花白的,死板温柔的老头。她在父亲被征用之后一直待在她在下城区的家,直到今天确信了父亲的死讯。被山城高岭抱在怀中啜泣着的河城云,含糊不清,断断续续地,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山城高岭看着倒在自己怀里哭泣着的小孩,长叹了一口气。

 

Mayasuran的毁灭给整个星座都带来了深远而刻骨铭心的余波的痛苦回忆,包括席卷的四次大战,两次联盟的内战和“雄狮”将军的分裂,但唯独对于这个偏僻的酒吧,只是让它变得更热闹了,虽然整个上城区都变成了废墟,街上会刮起沙尘暴,卷帘门加厚成了防爆门,就连挂在架子上的激光炮也得定时维护,因为它被拿下来开火过两回,一回是山城高岭,第二回是河城云——因为那天高岭不在。

 

山城高岭那天出去外面采购原料了,现在酿造品只有从军方和教会控制下的农业星球才有余力生产,据说那些星球上有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漫山遍野的家畜,每天都能收获一座山峰那么多的谷物,但酒精在人类千百万年的历史都是远航的必需品,水手们的情人,因此,虽然只有走私者昂贵的黑市才有出售,山城高岭还是会每个月,开着货车,装着几大捆钞票和一把电磁步枪,运回来装在油桶里的,常常有怪味的酒精。然而当那天她开着货车驶过灰扑扑的街道的时候,却看到酒吧的方向冒起一束黑烟。

 

一辆装甲货车栽在店门,被撞飞的桌子飞得到处都是,当山城高岭提着步枪赶到的时候,看到了两个穿着动力装甲的——混混,因为其中一个裸露左臂,有海盗的刺青,但他们的装备都格外精良,的尸体,倒在两张被打穿的桌子后面,一些肢体挂在燃烧着的车头,车头并不是撞坏的,而是被正站在吧台上,手里提着激光炮的,应激地吼叫着的河城云打炸的,山城高岭没有找到更多的尸体,可能是那个车头的大洞径直穿过车厢,店里弥漫着一股焦臭。

 

事后酒店歇业了一个月,一周用来清洁臭味,一周用来修理店门和家具,剩下半个月用来调查那些人的来头。山城高岭不再让河城云在这里调酒了,她也十八岁了,不再是一个上船只会被视为累赘的小毛孩,她还自学了机械课程。那些人是奔着丹娜来的,她已经失踪四年了——后来,联盟收回了每个月的抚恤金,理由是丹娜并没有确认死亡,目前认定为失踪,少了这笔钱让酒吧的经营苦难了一些,山城高岭哭笑不得。

 

河城云——现在改名叫河城琉云了,理由是这个名字温和一些,山城高岭理解不了,也如愿以偿地在船上当了机械师,她现在每年才回来一次,来看望山城高岭,帮她调那么一个月的酒,还有吹嘘她在深空的偏僻星系由找到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怪物,她的调酒技术并没有生疏。据她说,在船上航行的生活是很憋闷的。地龙号的超额引擎改造让整个底仓堆满了厚厚的铅版,这样才能勉强保证船员们的安全,同时确保加力能够甩开无人机舰队,又热又闷,每天除了在锅炉一样的通道里修修补补,船上也全都是男人,但因为河城琉云不仅留着土气的双马尾,整天浸淫在辐射中,身上都是机油味,呆着的底仓也没人过去,所以她能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只有当船长从废墟里准备发掘什么东西时,才会把她捞出来去操纵无人机。

 

他们上一次在一艘漂泊了上千年的穿梭艇里找到了一个纳米锻炉,大概有热水瓶那么大,能将铁块变成冰淇淋,虽然只能每天变三十个圆筒的量,在发掘出来后,由琉云修好的,现在它被作为一种员工福利放在餐厅里,那个冰淇淋有浓郁的奶油味,河城琉云从包里取出保温罐子,确保没有泄露,悄悄摸摸地拿出身份卡,推开了仓库后门。

 

酒吧今天歇业了,山城高岭拉上防爆卷帘,关掉店门闪烁的灯牌,缩在吧台后面玩着tripad,只留下头上摇摇晃晃的吊灯。她穿着黑色皮包臀裙,丝袜,和深红条纹西装上衣,脱掉皮鞋,两只脚挂在吧台上,头靠在架子上的一瓶装饰酒瓶的底座,然后一只手摸上她挂在烟灰缸旁边的脚踝。

 

山城高岭忽然抬起头,又懒洋洋地倒下去了,那只手扳住她的脚指,大拇指轻轻摩挲过脚心,剩下四根手指揪住踝骨,往上摸过她的小腿,捏了捏。

 

“你变胖了。”

 

“我才没有。”山城高岭伸直脚,蹬在吧台后的人的脸上,脚掌盖住她的半张脸,然后她伸直另一只脚,挂在她的头顶。

 

“滂臭。”

 

河城云抓住她的双腿,把脚推开,提着腿直指天花板,山城高岭整个上半身蜷缩着靠在架子上。

 

“你这什么鬼坐姿,脖子不酸吗。”

 

“放开我,我舒服,要你管。”

 

河城云已经比山城高岭高半个头了,她放下山城的脚,从身旁的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罐子和一台咖啡机,上面贴着冰淇淋机的标签。

 

“那是什么。”

 

“考古冰淇淋。”

 

“不会是什么放了上万年的酒,之类的吧。”

 

“昨天的。”河城云打开金属罐,山城从吧台后摸出两根汤勺,插进硬邦邦的冰淇淋里。随着表面冻得发黄的油脂被汤勺拨开,浓厚的奶香味从下面伴着冷气扑扑冒上来,山城高岭试着挖出一小块,但勺子卡在里面了,她只好顺着捅进去的方向,把两根汤勺拔出来。她看了会硬邦邦的,跟油脂分离的冰淇淋,若有所思。

 

“怎么会冻得这么硬呢……”

 

“你拿去哪冷冻的,冰箱也不至于啊。”

 

“外太空?”

 

“唉。”山城高岭拍了下额头,从吧台下掏出一根大冰锥。她试探地在上面戳了戳,“来。”

 

两人,四只手压在锥柄上,慢慢捅进了硬邦邦的冰淇淋,体温随着金属杆慢慢融进去,冰锥慢慢碰到了桶底。

 

“然后呢?”

 

“然后嘛。”山城高岭包过冰淇淋桶,用左臂牢牢夹在胸前——然后走出吧台,靠在墙边,右手握住冰锥,咬紧牙关,用力地搅动着。一分钟,山城高岭长抒一口气,砰地一声,抱着冰淇淋桶砸在吧台上。

 

“我怎么感觉是它自己融化的。”

 

“你就说吃不吃吧。”

 

山城高岭,河城云坐在吧台旁,一人捧着一个啤酒杯,用圆勺挖出一个球。球滑落在玻璃瓶底,沿着杯壁留下几道淡淡的白痕,浓郁的乳脂香气随着在搅拌中融化了一些的冰淇淋弥漫在空气中,清甜。山城高岭拿起小勺子,轻轻舀起一小块,金属勺子迅速地将她的体温传了过去,送到嘴里的时候最底下已经微微融化了,像稀释的炼乳一样的液体流过舌面,门牙轻轻碰上冰淇淋,一股干冷的刺寒在香甜被融化后浅浅地刺了一下牙髓,然后小小的刺寒迅速融化了,浓稠黏厚的温润的,冒着比牛奶更香甜的乳香的,跟糖水均匀混合的脂质流进了她的喉咙中,顺滑得来不及更仔细地品味,山城高岭意犹未尽地咽了口唾沫,嘴里还满是那个香味,但——她低下头,看着眼前的玻璃杯的缺了一小口的圆球,和玻璃杯后的大桶,像这样的还有很多,几乎无穷无尽——她看着大桶里的银状的,正在将她们挖的两个坑流动着填起来的冰淇淋,虽然远远算不上无穷无尽,但直到今天,吃到撑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是从哪来的,在阿卡迪亚的奢侈品市场都买不来这种东西吧。”

 

“当然是靠考古。”嘴边吃出一圈胡子的河城云拍了拍一旁的咖啡机,“我们从一艘穿梭艇上挖出来的纳米锻炉,能把合金变成雪糕。”

 

“什么合金。”

 

“什么合金都行,只要是金属。”

 

“是吗,这么好的东西,怎么给你带下船了。”

 

河城云吃完了又一球雪糕。

 

“你还吃吗。”

 

“够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将保温桶紧紧盖上。

 

凡是河城云下船的第一天,她们都会缠绵上一整个夜晚。在船上只有男人,河城云也不可能像其他船员一样,靠港的时候去匆匆忙忙地找一个。因此,山城高岭将酒吧后面卧室的大红色皮沙发的靠背放平,就像一张床一样堵在墙角,这样哪怕动作很大也不一定会掉下去。河成云拦住了想去洗个澡的山城高岭,她说她想看她穿着这套衣服。平常山城高岭是不会答应的,这套并不算昂贵但看起来却很有气场的马甲,西服和衬衫的面料保养起来相当麻烦。山城高岭侧躺在沙发上,感受着河成云迫不及待的手摘下她的两只皮鞋,手指轻轻地捏住她的指缝里的丝袜,慢慢地往下拖着,她的两根食指环在左脚的大拇指和小拇指下面,用拇指压住指尖的黑丝,轻轻往下拉。连裤袜的腰头随着拖曳,一边往下滑,橡筋钩住她左侧的髋骨,因为两侧受力不均难受地勒在那里。

 

“你能不能两边一起脱了。”

 

河城云有些遗憾地松开了差点把丝袜弄变形的手,顺着小腿外缘往上摩梭着,她的手掌抚摸过圆滑的膝盖,拇指摸过大腿内侧的软肉,又沿着耻骨摸上她的腰线,沿着腰线又往下滑,大拇指勾进了她的腰头。河城云趴在山城高岭的身上,将勾住腰头的大拇指轻轻往下拉,成条连裤袜逐渐从山城的大腿上滑下,直到大腿一半的位置。然后河城云将手从橡筋中抽出来,她从山城的小腹下滑过,张开嘴爬到山城身上,用牙齿解着深红色领带,然后她的双手摸过剑突,忽然在山城的胸前反过来,手背紧紧贴着胸衣,手指从衬衫下方,以相当别扭的姿势摸索着纽扣,山城高岭抿着嘴,任凭她在自己的胸口乱来。最后,纽扣还是没有解开,河城云只能将手继续往上,手指从山城高岭的领口伸出来,解开她的扣子。

 

河城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脱了个精光,她将左脚伸进脱下了一半的连裤袜与山城大腿间的缝隙中,用脚趾轻轻往下扳,右脚勾住山城高岭的大腿和小腿,她的双手伸进山城的胸衣下,从腋下摸到背后,轻轻解开了扣子,从内衣,衬衫到马甲,山城高岭的上半身弹开了,敞开着,可她的包臀裙还严严实实地裹在身上。河城云继续拉着连裤袜,直到拉到裙摆以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舔了一圈嘴唇,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吻了上来。她的嘴唇是冰冷的,颤抖着。山城高岭尽量不引起她注意地,沉重地,长叹了。

 

“你还醒着吗。”山城高岭转过头,看着靠在枕头上的河城云,她的淡蓝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英气十足,一根侧刘海黏在她的脸颊上,看着前方,应了一声。

 

“我……”

 

“嗯。”

 

“我明天要走了。”

 

“嗯。”

 

“我……明天早上,一大早。”

 

“嗯。”

 

“一大早,我船票买好了,行李也整理好了。那把电磁步枪我要带走。”

 

“去多久。”

 

“我……收到了,河城丹娜,就是上一任老板。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都是尸变体的货船吗,她回去那里调查了,联盟没有把那艘船无害化,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个东西,据说跟……”

 

“跟。”

 

“跟荷取的起源有关。”

 

河城云忽然笑出了声,她的下颚轻轻抽搐着,眼角积蓄的泪水,脸颊上绷紧的怒意,全都咽了下去。

 

“去多久。”

 

“很可能不回来了。”

 

“嗯,你去吧。”

 

“店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一周后有人来收拾,是我朋友,你想留着也行,所有权已经移交给你了。”

 

“我留着吧,我继续经营这里。”河城云咬着嘴唇,将一抹粘在脸上的头发抹到耳后,“我继续经营这里。”

 

“船沉了。”河城云解下膈在山城锁骨间的马尾辫子,头发洒下来,垫在她的背上,她软下腰,靠在山城的身前,她抓住山城的两只手,搂住自己,“我没有工作了。”

 

“对不起。”

 

“当时我们开得太远,也太偏僻了,比那个阿特拉斯的引力场更远,虽然船上带满了燃料和补给,不,不是海盗。但——当时船上要带那么多东西,说不定早有预料。”

 

“船长从一个瞎了眼的老兵手里弄到了那个坐标,那个老兵神神秘秘地说那里有一个赤红色的星球,由一整只无人舰队把守。当他跟我们这样宣布的时候,有个见多识广的机械师——负责维护护盾的,说那是一个行星护盾,是远古时期霸主战争的遗留物,我们去哪里肯定捞不到好处——一艘改装民用的货船能从一队军舰的眼皮底下搞到什么东西吗,所以有些怕死的船员,上一趟招上来的居多,就闹着要下船。我没有,然后船长他拿出了另一份坐标,是从一艘偷走调查数据的科研船员手上拿到的,星系示意图。那颗装着行星护盾的星球在那个星系轨道的最外围,而中间——那是一颗蓝巨星,有着一台已经停用的恒星级发电机。如果能打捞那台发电机,搞到的东西——光是一点零部件,说不定就可以卖出天价,到时候船上的每个人都能过上金迷纸醉的生活,于是那些一开始反对他的人,这时候又欢呼起来。”

 

“然后,他召集我们这些老船员,开了个小会。行星护盾是有的,无人舰队也是有的,恒星发动机也是有的,但这次去是为了打捞那支带回来有无人舰队消息的幸存船员的船队,他们运了一些价值不菲的货物。根据那只舰队的摧毁坐标,残骸现在应该盘旋在一个气态巨行星附近,离行星护盾和无人舰队都很远……”

 

“于是我们便启航了。路上很顺利,我们找到了那支舰队,捞上来了许多完好无损的集装箱,甚至还有一个ai核心——船长高兴地将他放在自己的舱室里,我们所有人都没什么意见,那些集装箱装满了从贵族的奢侈摆设到失传的电子极乐,甚至还有冷冻的金枪鱼大腹,所有人都高高兴兴地盘算着自己慷慨划分到的那一份,尽管那可是一个ai核心,功能完整,装在恒温箱里,几个世纪以前的,古老而强大。当然绝大多数船员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玩意官方会收缴,但是非常,非常值钱。”

 

“但就在离开的时候,我们遇上了那支无人舰队。它们并没有像说的那样休眠在行星上,而是忽然开始巡逻,或许是那支去打扰的舰队惊醒了它们。于是我们一边监测着它们的动向,一边尽可能远离它们,然而,最后的路线要求我们掠过恒星旁边。”

 

“我有没有说过,那是一颗蓝超巨星。你站在舷窗,隔着重型放辐射场都能看到它的——明亮的火光,仅仅是照在脸上的光都会觉得发烫。我也不是没有经过别的恒星,但它,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占满了整个宇宙,那些红的橙的在它面前就像孩童一样矮小。”河城咽了口水,“她的表面亮得惊人,我站在舷窗前,有那么厚的防护,还是几乎睁不开眼睛,那种防护能把贴在脸上殉爆的普罗米修斯油轮都遮得跟深空一样。然后我们看到了那个恒星发电机,当然没有人想着真的要去打捞它。那个发电机浑白透亮,像一柄螺旋的剑刺进沸腾着的大气——就像,巧克力螺。”她轻笑一声,“冒巧克力的那一端向外喷射着不亚于日冕的粒子流,因为发电机废弃了,虽然还在运行,所以那些能量都喷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然后我们就走了。” 河城云淡然地说,这不是成熟或冷漠的神情,更应该是在某种冲击中愕然了,她蜷缩在山城的怀抱里,像一只蜗牛,“我们走了,在路上大吃大喝地庆祝,虽然整趟旅途很不容易——我,但渔获确实很多。然后两艘奇怪的船拦住了我们。”

 

“那是两艘很奇怪的东西,幽浮一样的船,船体不对称,是几块三角形的,或者菱形的拼接。”她按住额头,“浑身白净——现在回想起来,很像那个恒星发电机的材质,但是尖锐,表面漫布着相当克制地闪着颜色的能量场,完全看不出引擎的,或许‘仅仅是在后面’所以被当成引擎的船尾拖着霓虹的橘色光,在尖锐方正的白色装甲下是黏在炮架上的,形状像血肉的组织,但是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凝固着,或者说是珊瑚。”

 

“它们忽然拦住了我们,即便我们当时还在疾驰,就停在了我们面前。所有人都很恐慌,船长示意我降低航速。然后我们的通讯响起,收到了两条信息,不明所以,要求我们‘给予’。”

 

“当时的话就是这样,要求我们‘给予’什么祭品。全舰上下都很恐慌,那两艘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停在我们面前,然后船员们开始尝试,从发动机零件到食物,都丢过了,但那两个东西还是无动于衷。”

 

“然后船上……有个老船员,是一名虔诚的教徒。在看到那两个东西的第一眼,就说那是恶魔,当然我们所有人都没有理会他……他说他遇到类似的东西,当时,在年轻的时候他在军方的科考船上待过,也遇到了这样的东西,虽然当时整艘船实行了严格的信息管制,说是遇到了陨石群,但他亲眼看见那个东西对峙着一整艘船队,在旗舰制高点号弹出了某个东西后,它们就离开了。”

 

“‘是ai核心‘,他说。他在机械臂操作员紧张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于是当时整艘船几乎暴动,所有人都冲进船长室。大副和船长激烈地争吵着,骂得很脏,到差点要拔枪的地步,但最后船长让步了,毕竟这是整艘船的生命安全。”

 

“所有人都趴在舷窗上,看着那个被机械臂轻柔地捏着的恒温箱,里面的浅棕色透明扁球。我缩在引擎室里,看着箱子轻柔地飘了出去,那些几何体其中的一个张开了装甲间的缝隙,伸出一只白色的藤蔓状的触手,抓住箱子,慢慢收了回去。”

 

“舰桥上响起了欢呼声,所有人都流着眼泪举掌相庆,然后走廊扩音器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充满韵律,像塞壬,但是冰冷空阔,说。”

 

“‘不够格’。”

 

“还没等大家来得及慌张,船长的声音就压过了音响,我当时直接冲进了引擎室,将输出调到过载,然后靠在墙上绑住自己,以免被加速甩飞。红色灯和警报响彻整个房间,我看着舱室外玻璃门后的船尾炮座轰鸣。”

 

“没有,事后我们浏览舰船日志的时候,我们的加速根本没有摔开它们。在疾驰中,其中一艘停在船头,另外一只绕道船尾,和我们的距离一动不动。然后一道闪电劈碎了我眼前的炮座,第二发劈中引擎,我们熄火了。没过多久,大副的声音响起来,要求我们进入逃生舱,船长室已经被摧毁了,准备弃船。”

 

“我缩进逃生舱里,拍下弹射按钮,走廊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奔跑,哭喊,没有炮击,没有着火,没有震动,呼啸着的漏气声响彻耳旁,我被丢了出去,看到那只怪物停在船旁,它的炮口喷出纤细气流的白色粉末,然后传来护盾过载的自爆声,厚重的装甲在烟尘的浇洗下融化,然后是一个个的舱室。没有爆炸,没有燃烧,只有烟尘喷射着,然后船体的结构消失,然后我进入了逃生舱的冬眠。”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是被剩下的船员捞回来的,随着能源停机,那两个怪物或许认为我们已经被摧毁了,所以离开。一大半的人都死了,包括船长和大副,船残破不堪,绝大多数地方都是大块大块的空洞,表面覆盖着白色的烟尘,像雪,那些消失的部分,和人们,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们将船改造成更小的型号,勉强开了回来。那艘船被认为遭受了诅咒——所有人看着它身上毫不动摇的麻风般的瘢创,都会这么认为,所以它被蒙上布,送去焚化废弃了。船上剩下一些货物,我们把它们分了,换成了现钱,之后,我就回来了。”

 

“我不会再上船了。”眼泪簌簌流下,落到山城抱着她的手臂上,山城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你也要,离开吗。”

 

“……”

 

“你还会,回来吗。”

 

“……”

 

“没事,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六点。”

 

“在我醒来之前走。”

 

“嗯。”

 

河城云握住了山城高岭的手,她的手很冰凉,裸露的背轻轻靠在山城的肩膀上。她轻轻歪着头,似乎准备睡着了。山城高岭也眯起眼睛,但就在这时,河城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臂。

 

“怎么了。”

 

在片刻的沉默后,河城云,慢慢地开口。

 

“你能跟我讲点,你过去的故事吗。”

 

尽管泪痕还是粘在眼角,但她已经微微红着脸,说。

 

“你想听什么。”

 

“很久之前,你记得吗,你拿了两个奇怪的仪器在酒吧里炫耀,我还没上船之前那么早。”

 

“什么?”

 

“那天你炫耀完,大家围着你问那东西的来历,你说是从旧地球拿来的。大家都不信,然后你就开始讲自己百亿年前,在旧地球的帝国上当科学顾问的故事,你那时候喝醉了,所有人都当你是在吹牛。”

 

“啊……”

 

“至此以后,就有人开始说你活了上百年,参加过联盟的内战,甚至经历过霸主时期。”

 

“啊……”

 

“我从十四岁来这里,到今天,你跟照片里的相貌也没有变过。”

 

“啊。”

 

“嗯。”

 

“那你想,听什么。”

 

“你没跟别人讲过的东西吧。吹牛也好,喝醉也好,几百年来,或者百亿年来都没,跟别人讲过的。”

 

“嗯。”

 

河城云轻轻擦了擦眼泪,然后她闭上眼睛,亲了一口山城。

 

“有个——我讲过两次,但没人听我讲完,或者没机会听我讲完的东西。”山城高岭犹豫地咽了口水,“每个听我讲的人都——”

 

“好吧。在很久很久之前,很久很久,真的是上百亿年前。首先,河城荷取,就是你的姓氏的来源,还不是,也完全不是一个种族,她们是同一个人,在一场奇怪的实验后,开始分裂,没有任何科学的解释,你不信也可以——然后在百亿年后,就形成了遍布星海的河童。”

 

“我也是吗。”

 

“你也是。”

 

“你认识她吗。”

 

“认识,我亲眼看着她,开始分裂的。”

 

“那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

 

“那你——认识她吗。”

 

“认识。”

 

“她是你的什么。”

 

“朋——对——呃——恋人。”

 

山城高岭的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她惊讶地看着环保在自己身前的,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的河城云,她的淡蓝色双马尾扎在脑后,趴在自己身前,回忆忽然如潮水般涌出。

 

“那你们是怎么交往的。”

 

“那是——”

 

河童和山童虽然几乎算是同种同源,但仅仅是生活在陆地和水下就足以刻下足够深刻的分歧。河城荷取是河童的领袖,因为她是河童中最聪明的,山城高岭也是山童的领袖,因为她是山童中最聪明的,但还是不如荷取聪明。

 

因此,即便荷取和高岭认识了许多年,她们绝大多数时间的关系还是亦敌亦友的对手,直到守矢神社的招标,它们要设计生产一款贩卖便当的自动贩卖机,当然不是贩卖冷饭团,而是要热乎乎的,从机器里用食材现做的——为了保证新鲜美味,而不用做成生冷难吃的速热饭盒,的自动贩卖机。

 

河童和山童都是优秀的工程师,但并不是优秀的厨师,因此认为自己无法仅仅靠阅读菜谱来获得对烹饪的理解的山城高岭,为了设计出高效的流程,她选择去向夜雀的食堂当帮工,以学习厨艺。

 

米斯蒂娅的食堂是十二小时的——从午餐,下午茶,到晚餐,最后是夜宵。夜宵主要是为了售卖酒水,当然也有烤鳗鱼之类的配菜。

 

米斯蒂娅出去了,山城高岭穿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擦着杯子,已经是深夜了,大概今晚的最后一单已经过去,是铃仙的。只要在站上一会,就能关门打烊。她放下刚擦好的光洁如新的玻璃杯,想。这时店门打开了。

 

山城高岭推开门,垂着头和黑眼圈,穿着牛仔短裤和黑色尼龙背心,脸上还毫无察觉地抹着一条油污,手指头粘着墨水。

 

“一扎冻啤酒……两串烤鳗鱼,一碗猪骨拉面。”

 

“好的,一扎啤酒,两串烤鳗鱼,一碗猪骨拉面。”山城高岭笑着记上帐,荷取听到她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怎么……哦,你原来在这。”

 

荷取拉开椅子,坐下了。

 

“那你——学到了什么吗。”

 

“很多?”

 

“很多,比如。”

 

“不跟你说。”

 

“那我就尝尝吧。”

 

荷取掰开快子,托着腮,看着走到厨房后忙碌的山城。过一会,山城高岭端着啤酒,放到她的桌上,然后是烤串,最后是捧着的一碗拉面,热气腾腾,冒着香味。

 

“你手艺还不错嘛,尝不出来是现学的。”

 

“两个月算‘现‘吗。”

 

“嗯。”

 

“唉。”

 

山城高岭站在柜台后面,兜着手,看着河城荷取。荷取抿了一口啤酒,然后是一口烤鳗鱼,又一口啤酒,一口烤鳗鱼,抿一口热拉面汤,吃了一片叉烧,面还太烫了,荷取夹起一帘面,热气熏满了她的整张脸,吸溜一口下去,然后再夹上一片海带,然后是又一口啤酒,葱花随着筷子一搅混进汤里了,然后是鳗鱼,第一串结束了,然后是一大口啤酒,又一口面,一口热汤,荷取扯着背心的领子,冒着热汗,又一口面,面跟肉一起吃,又一口面,然后是海带,混着葱的一大口面,然后是鸡蛋,荷取轻轻在蛋黄上戳了一下,生蛋黄液流出来,盖在肉上,吃一半蛋白,吃盖着蛋黄的叉烧,又吃一大口面,喝一小口冷啤酒,吃放温了的鳗鱼,第二串,又一小口啤酒,一口面,又一口面,再一口面,喝点热汤,葱花,肉,最后一口面,荷取犹豫地看着汤底,然后举起啤酒,一饮而尽。

 

“哈。”

 

她用湿巾擦了擦嘴。

 

“真是大叔呢。”山城走过来,收起托盘和碗,“怎么样。”

 

“你能不能……以后都帮我做饭。”

 

“哈?”

 

于是山城与河城同居了,两个月后,由河童与山童合作的贩售机方案交给了守矢,不过在试运营一段时间后,因为山洪灾害导致资金链断裂,所以不了了之了。

 

于是山城高岭忘了自己工程师的本职工作,每天给邋遢的荷取收拾卫生,洗又酸又臭的沾满机油的背心,和做一日三餐。山童们也选出了新的领袖。直到那一年夏天,妖怪之山的瀑布涨起了水,山城高岭站在碧波粼粼的河面旁,看着九天之上的瀑布激起的汹涌水花,忽然在心中萌生了,要在这个瀑布后面建一个新家的念头,但可惜河童瀑布后面没有溶洞,所以只能把家建在河下了,山城是这么想的,因此她也开始设计规划。

 

这个藏在河下的新家。山城高岭看着头上透着阳光的冲刷过顶棚的浅蓝色瀑布水流,水流沿着节流阀灌进她底下的大浴池,带着闪烁的白沫和亮光,淋在她的正泡在水池中,穿着露背学校泳衣的已经是交往第四个月十二天的女友,荷城荷取的,白净的美人沟,流进因为浴盐呈海龟壳般淡绿的池水中。她陶醉地在跳水台一般高度的浴池温控台上撑起下巴,看着深蓝色泳装勾勒出的柔美臀部曲线,河城荷取的马尾湿漉漉地挂在她的肩膀上,她坐下在水中的台阶,双臂靠在岸上,她的手臂洁白浑润。晴快的阳光飞溅在水流中,温暖地照射着山城高岭轻轻闭着的眼睑。

 

山城高岭睁开了眼睛,或许是火焰过于温暖,或许是战斗过于疲惫,让她陷入了过于久远的回忆之中。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准备站起身,但厚重的盔甲绊了一下麻木的双腿,于是她又跌坐回去。

 

她深呼吸了一口,恶燥粉末的空气深深灌进她的鼻腔里,于是她稍稍清醒了。她用了两个小时,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才想起自己在哪。

 

周围是一大片的沙漠,沙子像面粉一样细腻圆润,无止境的风掀起一层浅浅的沙暴,沙子像被磨尽了灵魂一样黯淡无光,沙丘在风暴之中流动着。天空阴沉黯淡,在朦朦胧胧的阴云后是明净的日光,在远处是几柱残垣断壁,更远处是几座坍塌在沙漠之上的枯黄的城,山城高岭勉勉强强想起了它们的名字,和它们光辉的历史。

 

眼前是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天空上悬挂的被吞噬的日,有珥的边,和垂向地平线的血一般的赤泪,在山城眼前的石砖地面上的篝火旁,在石雕的漠黄的圆坛的残墙前周围的一圈,那是曾经的王座,有些风损,有些被外力折断,有些被打磨成一个圆润的石碑。山城高岭看了眼放在盘坐着的大腿上的粗糙红布,和红布上放着的石墨状晶体,和晶体中缓缓随着呼吸晃动的深邃黑色的浓稠墨水,想起了自己到这里的缘故。河城荷取坐在正中间往左数第二把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仅仅折断了四分之一的椅背,坐在滴落在地面扩散开的泪痕之下。

 

山城高岭收起红布,从篝火旁站起来。

 

河城荷取穿着沾满沙土的牛仔布短裤,和黑色背心,她无精打采地摆弄着手上的一把巨大管状物。

 

“很久没见了。”山城高岭拔出腰间的直剑,“我要杀了你。”

 

河城荷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已经都知道了。河城荷取的自我爆发在增值的同时入侵了世间万物,取代了它们应有的位置,无数的智慧和灵魂因此变成了河城荷取,它们的存在乃至空缺都被挤占。只要杀了你,那些投影都将不复存在。”

 

“不复存在,世间万物就会回归原样吗,还是会留下一个空洞。”

 

山城高岭握着剑,指着她。

 

“你不确定,但只要我还活着,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要杀了你。”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不用如此强调。”河城荷取轻轻叹了口气,她自始至终没有抬起头来看过山城一眼,只是把着手上的圆柱,“但你并不是活过了三千五百二十一万亿年,而是烂柯人的方式,到达这里的,所以你还有些事情不知道,而我知道。”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一切漂泊着的事物聚集和终结的地方。”荷取露出一点笑意,“漂泊,聚集,终结。”

 

“你比我多知道了什么。”

 

“多知道——或者说确信了,这个世界是无穷无尽轮回的,只要我们足够耐心——就可以回到——回到一切想回到的时刻,或者阻止那些时刻的发生。”

 

“但既然是轮回,那一切不都会按照原样在发生吗。”

 

“不,我找到了——一个办法,一个亵渎,隐秘且危险的办法,在历史的漫漫长河中只有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人成功过,它可以将一些信息——比如我们的记忆,送到下次轮回——”

 

“那样轮回不就不成立了吗。”

 

“不,它只是把两次轮回变成了一次大轮回,就像一个有两扇门但永远出不去的房间,没错,轮回可能不成立,虽然不太可能,但说不定会把更多轮回变成大轮回,说不定——所以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验证,计算,确保,不会出错。”

 

山城高岭放下剑。

 

“只要再起码五百万亿年,就可以了。”

 

“宇宙快毁灭了。”

 

“是快毁灭了,但距离毁灭还有很远。”

 

“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河城荷取指了指旁边的石王座。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办,弄完再回来找你。”山城高岭指了指手上抱着的红布。

 

“那,祝你好运。”

 

“嗯,再见了。”

 

山城高岭起身,踩着软塌塌的沙地,向着远处只剩下上半截的高塔走去,阳光穿过高塔的彩色窗花玻璃,在素色的沙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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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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