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神

啊哈,欢迎你的到来,朋友。如你所见,我这样子没办法给你倒水沏茶,还请见谅。虽然这茶水没什么意义,但好歹是待客的礼节。你也知道“我”是多么看重礼节的吧?如果你不知道,哈,哈,我更好奇了,你是用什么方法来到这里的呢?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那方法能不能让我离开这间破房子。

唉,看你进来走的是正门,我就知道,你是小九信赖的人。你真的是人类吗?来到这里的人类?也无所谓了。其实小九知道的我都知道,但我不愿意知道,这样我才能假装我还活着,是第五个。我很清楚,我只是小九记忆的幽灵。御阿礼那永恒的记忆啊,该死的人也被你复刻了下来。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别看了,我的脑髓里没有阿礼他们。转世是会洗掉个人那相对渺小~无关紧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哟,笑得我泪流满面啊!总之个人的记忆是不会有的,我不知道我喜欢吃什么或者我每天的作息时间。我在这里的原因,只能是因为我这个记忆的幽灵和缘起有强烈的关系。想来你找我,也是为了——应该是河童有关的事吧!

嚓嚓,很难猜到吗?小九的运气是最好的,她的美貌在历代阿礼少女里也是最漂亮的——这是寿命悠久的妖怪告诉小九的。如果后面有小十或者小若干,小九又像我一样被做成了记忆的幽灵,我相信会有谁为了看美人去“拜访”小九的。哼,而我,就是阿礼男里最不幸的阿悟。连年战乱已让我心力交瘁,最后几年时局稍稍安稳,也把我剩下的这点残羹冷炙全献祭给缘起了。你看我这臃肿的肚子,一个奔波多年又骤然停下每天摄入大量的糖分的家伙就会有这样的肚子。用小九听到的新词来说,我就是个肥宅。没谁会给肥宅偏爱,那个偷懒的死神给我的态度是阿礼男里最差的。所以,你来找我的原因,就只有我这里的记忆了。当然还有一个很小的佐证就是你拿着装着河童之手的盒子。

可爱的孩子哟,不用穿上歉意的表情,你进门的皱眉并没有冒犯我。我也喜欢看小九那样美丽的少女而不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愁眉苦脸。所以我还在主持稗田家的时候,安排了好几个美丽的侍女服侍我——哈,这会儿你又是什么表情?我堂堂稗田家的主人,在妖怪互相攻伐间辗转腾挪,保住了村子和田地,当时村里是个女人就想爬上我的床。而我最后没给稗田家造成继承权的问题,轻重缓急御阿礼之子还是分的清的。

为什么我讲这些卫道士眼里非常下贱的事呢?毕竟我已经不知道那些美丽少女的面容姿态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原因就是,我要告诉你,阿悟是喜欢美女的一个肥宅,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和服侍他的侍女发生了什么,如今也不重要了——坦白来说,我觉得大概率是有的。有些难以忍受了?那就略过无关紧要的部分吧。那几年有吃有喝有美女,算是我一生最愉快的日子。每代御阿礼之子头疼的观察妖怪的部分,我却恰巧用生命里的大半时间完成了——不得不承认小九会比我更容易些,但她也感激我打下了一块很扎实的基石——所以我每天在温软暖香里编书就行。这份安适,甚至让我偶尔忘记我那明晃晃的大限。

小九告诉过你吧,缘起对妖怪而言也很重要。所以,丑时三刻之后,也会有一些“客人”溜进我的窗户,提着山珍海味,外界稀奇,求我笔下给他留点面子或是稍稍润色。我自然不会扭曲事实,把黑丝说成白丝。我只会用祖传的大招“春秋笔法”,把缺点写得隐晦点,把平庸点抬一抬,抬到暗褒层次。为什么又这样看着我呢?是了,是了,你觉得妖怪都是挺好相处的。我的天哪,我该怎么告诉一个只在动物园里见过老虎的孩子,老虎是吃血淋淋的生肉的?那时没有符卡的笼子,没有伟大的大结界,人和妖怪的平衡,全系在我这只笔上。这么说吧,御阿礼之子的权责有不少现在交给了博丽巫女——小九觉得我说的有些偏题了,明明我也是小九你的记忆。好好好,回到正题,回到正题上。

深夜上门的身影中,送的最多最贵的“客人”,就是河童了。那时河童还算不上是天狗的下属,收服战争是小六时的事了。嘿,现在我想明白了,天狗是觉得河童那时候太丑了。河童的一种形象你也听说过,脑袋秃且有坑,鸭子嘴,长着蹼,人话说得磕磕跘跘,像个小孩子——这还是我收了河童十尾稀有的虹鳟鱼后写下的。啊,虹鳟片蘸青膏酱是真美味。老实说,我还是挺喜欢这些小家伙的。它们的住所在水底,所以被战火波及的少。而且它们手艺极高,做出来的东西很漂亮。你也见过,小九最中意的珊瑚胭脂盒,其实就是河童作为赠给我侍女的礼物送我的。其实当时一套有六个,但现在传到小九那里只剩一个了。没错,它们送了我不少好东西,所以我喜欢和这些小家伙打交道。

你还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这样讨好我吧?答案自然还是《幻想乡缘起》。这本书的起源是阿礼参考《山海经》起草的一册名录,我们这些后代御阿礼逐渐往里面加入杂谈、故事与简记等等,到了小九手上就成了《幻想乡缘起》。而为了方便称呼指代,我们这些前代编辑的也是叫《幻想乡缘起》——其实,我持笔那会儿,是叫《妖怪奇人典》的。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从阿礼在元旦的大祭上把《幻想乡缘起》在人与神面前展示后,这本书就不是一本普通的书了。因为它记载了妖怪的形象习性,然后被人们公认了权威,于是自人类心灵里诞生的妖怪会渐渐在人们的认知作用下变成《缘起》里的样子。哈,是不是听上去,御阿礼之子一下子就掌握了了不得的权柄?好像用一支毛笔就能把凶狠万分的妖怪肆意涂改。但实际上并没这么容易,不然我们也不需要冒着危险去实地考察妖怪了。前面已经说明了,妖怪是诞生于人类心灵,所以受人类的共识影响。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妖怪这一主观的孩子在诞生后就有了客观性——

啊,看得出来,你那有限的智慧已经混浊了。所以我还是喜欢和魔法使们端着茶交流啊。概括一下吧,御阿礼之子没有直接改变妖怪的能力,但可以通过《幻想乡缘起》的编纂渐渐引导妖怪的变化——而人心难测,不同人眼里的妖怪模样不尽相同,权威性的《幻想乡缘起》就是最终的决断者。这就是妖怪们讨好我的原因。讨好的越殷勤,自然是所求越大。猜猜见面就送我一件金笔架的河童所求是什么?

——哈哈哈哈,你猜对了一小半,但总的而言是猜错了!它们确实想变化一下形象,但不是想变漂亮。它们是想变得强壮有力,能长出四只手来。与我交流的是河童们的首脑河城氏,最聪明的河童。它在与我的深夜会谈里透露了,它已经预料到天狗与河童的战争必会发生。那是一个有些萧瑟的秋夜,我窗外的红枫沙沙地响着。那只瘦小的河童就坐在你现在坐的位置,狡黠的小眼睛里闪着光。我先用贤者们定下的规矩拒绝,它尖笑着说了两遍“十七岁,嘻嘻”,一边把一件精巧的瓷瓶放在我的案头;把瓷瓶不动声色地收入袖子里,我用为难的语气提到巫女不会同意的,它又拿出一颗晃眼的玛瑙轻轻地说了句“不知道几颗才能让巫女大人开心”,然后抛到我的手里;最后我脸色一变,严厉地呵斥它,问它河童变强战胜天狗后是不是就要吃人了?它一下子扑到我的面前,爪子掐住我的脖子,划出血来。松石制成的砚台里的墨流出我的指缝,淌了一榻榻米,我左手抓着它,尖角对着河童头顶的凹坑。

“稗田大人,你是知道的,比起其他妖怪,河童很少吃人。”它眼里的凶光闪烁,却是减弱不少。

“怎么,吃一个人就不是吃了?”

“你信不信我吃了你!”它的爪子骤然发力,把我抓得生疼。

“来啊!有本事你就杀了我!看看其他妖怪会不会对你们群起而攻之!”

“我往地上洒点乌鸦毛,谁会相信是我干的,啊?!”

“那你来啊!”

“来啊!”

一阵无意义地吼叫后,它的爪子松开了不少,我的身体也不再紧绷。

“咱们都是有文化的,动手动脚的,多不好。”

“是极,是极,稗田家的文雅,我们这些妖怪也知道。”

“河城老兄,不是我不帮你,你这么做,我很为难啊。”

“嘿嘿,不会让大人你为难的。我这边诚意十足啊。”

“哦?”

“只要御阿礼之子有令,我们当天就为府上送十尾鲜鱼。这条件怎么样?”

“妖怪给稗田府送鱼这像话吗?要送就要送给全村人,一人一尾!”

“大人怕不是说笑?七年冬有个仆人一时糊涂,坐到你的椅子上,就被你亲自下令活埋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就像我昨天还被邀请去龙小姐的宅上品茗,明天去说不定就是赏花或是谈论了。”

“河童不可能给人类送鱼的,此事休要再提!”

“那每月初一十五,给龙神供鱼呢?村里正好有一座灵验的龙神像。”

“是极!是极!我们也得孝敬龙神大人呀!那劳您下笔的事?”

“什么下笔?是你闯进来胁迫我写的!爪子留下的伤痕还在哩!”

“——哈哈哈哈哈!不错,我的爪子可锋利了,教你得寸进尺!”

“不敢,不敢。唉,真是苦命。希望这些河童之后的日子消停些,最好和天狗火并前别出来招摇。毕竟字墨新成,不易晾干啊。”

“多谢御阿礼的提醒了!下个初一我会来孝敬龙神大人的!”

后面的事就没在小九的记忆里留下了,自然我也不知道了。也不要那么失望地看着我嘛!至少我这一代开始还有的谈,前几代斡旋的余地更少。小九?这种重要的事肯定知道啊!她只是没——只是你没权限知道这一切。

按照正常的发展,这笔交易只是一笔普通的交易——在稗田阿悟冠绝历代御阿礼之子的数目的交易里。我自然是权衡过,河童在妖怪里是比较弱小的,那时天狗正是繁荣期。帮助河童,是符合人类利益的。初一目睹了人们欢呼雀跃着抱着鱼回家,感谢着龙神的馈赠,这笔交易的事就被我暂时放下了。后续我要履行的部分得等到来年才能进行。

山涧淙淙,不顺流而下怎么知道它最后成了大河。那时船上的旅客也无回头的可能,只能感叹世事难料。我看你眼中的疑惑并未散去,那就听完剩下的部分吧,我也没有其他的东西了。老实说,我不是很想讲这一部分,如果我还活着,打死我我也不会说的。但我现在只是小九的记忆,无所谓了。

前面我也说了,我喜欢美丽的少女,每日被莺莺燕燕包裹,脂粉盖住了我这个死肥宅的汗臭。然而到了后半夜时,因为要会晤妖怪,我就寝时只能孤身一人。于是我看了我那三十岁的大限拿着镰刀站在门口。现在我很难复述我当时的感受,唯一一点确定的是,我留恋人世,舍不得甜蜜温柔芬芳。所以,怀着吃断头饭的心境,村里稍有姿色的少女都被我搞到手了。啊啊,对,对,这不是爱情,只是纯粹的欲望。那就请竖起耳朵,聆听更深更肮脏的欲望吧!

我看上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就在与河童的交易谈成的三个月后。

可爱的小女孩,脸蛋嫩嘟嘟的,我垂涎那份纯洁的柔软——你对我挥拳也没用,这里是无实体的记忆。现在我冷眼旁观,自然明晰地看见,无节制的欲望终究会扭曲心灵。但当时的我已经是有些疯癫且无法阻止了。

我坐在暖阁里,素手为我翻书,胭脂落进茶碗。看得有点乏了,抬眼往窗外一瞧,就瞧见一个小脸通红的可爱女孩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衣服上都是泥点。真是不费吹灰之力,我的眼神动了动,等我被扶下暖阁,那个女孩就换好新衣服在楼梯口怯生生地候着。院子对面的小厢隐隐传来了她父母的感谢声。

“把脸抬起来,让我瞧瞧。”我轻轻地吩咐道。

女孩的肤色苍白,这时走近瞧我才注意到那脸上的粉红原来是大片冻疮。一股失望涌上我的心头。等过个两日,现在看起来漂亮的粉色就会变成惨然的紫色,只会让我想到瘀血与尸斑。不过我对漂亮的女孩子向来宽容,愿意多给她们点机会。于是我接着吩咐道:“先带她去南屋做丫鬟,养润点,给她药把疮治好。”

这之后就是冬去春来,夏至秋迎。我当然不会忘记那小女孩,但也没什么机会去想起她,毕竟我的事务繁多,这不,和河童的交易也快要履行了。过去的一年多,河童们如约消失在人类的视线里,旧本的《幻想乡缘起》也被我以修缮的缘由不再展示。在街头巷尾,在人们的交头接耳里,河童的形象不再明晰,条件已经具备了。

再忍耐一会儿吧,故事很快就要结尾了。终于,在丰收祭典后,我相对地闲暇了一点。初六的下午,秋神的使者送来一筐新摘的苹果,那红润润的模样让我一下子想到那个小女孩。哈,想必那颗小苹果,已经鲜嫩多汁了吧!

“去把冬天收的那个小丫头叫来,派到南屋里面的那个。”

“回大人,她死了。”

“死了?怎么没人告诉我?”

“这……大人,这种小事按规矩都是底下的处理啊。您放心,该有的葬礼与抚恤一点都没少!以后要是——”

“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你以为,我当时会难过?嘿嘿错了,我心里都没什么波动。我没去问是怎么死的,因为那年头一个人年纪轻轻就死了并不稀奇,也许是冒犯了神明,也许是染上三十六种急病的一种或几种。克制一下你的无名怒火,思考一下,我没有影响她的人生,她便一定能活到老去,或许还能遇到她的……哈哈……Mr.Right?

然而呀然而,就在那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却如一缕阴影,掠过我的心头。当我坐在无灯的室内,月光如水银一样压得地板嘎吱作响。门外那抹死神的刀锋伸了进来,我看见刃口上我的倒影成了那个小女孩。

他妈的,太可惜了,老子还没尝到她的味道呢。

我疯狂地从记忆里找那个女孩的味道,但能记下所有的记忆此刻也开始失真了。不不不,是我关于她的记忆太少了吗?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是喜欢她的!我是喜欢她的?我是喜欢她的!就算只是肉欲,老子也会记得她的香气!对,那天真的眼神!对,圆润带着奶香的肌肤!对,清水芙蓉的清爽!对,孩子特有的活力!

我这不是自恋!我喜欢她!喜欢漂亮的小女孩有问题吗?想喝她的洗澡水有问题吗?她就该天天泡在水里!她应该像妖怪一样一直活着,永远青春!

——而不是像我一样余命无几。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手上拿着笔。而桌上的书正是《幻想乡缘起》,正摊开到河童的那一页,原本的空白已经被文字所填满。

妖怪诞生于人类心灵,会被人类的心灵影响。托我和河童交易的福,人们心里的河童形象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对这种妖怪的情感也没以前强烈——

但我刚刚写下的文字,蕴含了我最强烈的情感。

来不及研究我到底写了什么,我身侧的屏风被轰成了碎片。接着,连疼痛都没来得及传递到脑中,我就被击倒在地,双手被齐齐斩断。

“你干了什么!”河城氏的尖刀抵着我的脖子。哈,它,不,过不久就会变成她了。她的声音已经变成可爱的女孩子的声音了。

望着她那逐渐柔和的面部线条,我笑了:

“帮你变强啊。”

这就是所有的故事了,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是阿悟临终时的样子,你可以想象他——哎,别走啊。亲爱的朋友,你听了我的故事得帮我解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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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御阿礼之子 ×

大罪司教 √

在面对世界的恶意营造的巨大压抑中,终于意识到了权能的正确用法。

2025-05-24 06:53:06 2025-05-24 06:5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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