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黑发亮的沥青路从山间蜿蜒而下，又向四处分叉延伸着。没有这坚实平整的路面，那些忙碌的大车小辆就没法快速地往往来来。这也正是那山巅的神明常说的道理，好的道路是又好又快地发展的基石。

如今的神明可不是过去能够相提并论的。这是发展的神明，技术的神明，未来的神明。今天神明就矗立在这一列从山上而下的车队中心——我是说神像。今天是庆典的日子，车队计划着要转遍全乡，给大伙多增添节日的喜庆氛围。神像本身也是神明伟力的集中体现：那栩栩如生的身躯是精巧的机械创造，可以像神明本尊一样，向人们挥手致意，展现慈爱。当然，除了神力，我们河童也是很重要的。

我们是技术神明的大计划的光荣的承载者。原本使用道具的天赋在神明的高瞻远瞩之下得到了深入的运用，从而不仅是使用道具，而且能发明创造道具了。不管怎么说，没有神明就没有我们现在的日子。

车队平稳地行着，我坐在后面的车上跟着，听着各车汇报的情况，查看着计划路线的情况。原本平安无事，到了要进村里却出了岔子。

“三车报告，经检查发现神像机械装置故障，无法做出预期动作。”

“停车检修。”

我向对讲机下了命令。这是应该的，不能把不完美的东西拿来示人，宁缺毋滥。

一阵刹车的声音，车队靠边停了下来，发动机声渐息了。我跳下车，往前走去。

几个河童已经开始拆神像的外板，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

这里有电气系统，也有机械传动系统，虽然并不复杂，但是也不是一目了然的。这里有的属于神明，有的属于我们。我们知道一些把原件拼装起来变成可靠道具的经验，但是归根结底还是神力的作用。

河童们这里动一动，那里动一动，很快锁定了问题的原因。

“这里的齿轮咬合不了，应是坏了。”

“能换吗？”

我问道。

“能，稍等。”

就像各个零件组成整体一样，我们每人也分管不同的部分，组合在一起才是集体。大家集合起来，拿出图纸和手册，寻找此处由谁负责。很快，大家的目光落到一个侧马尾的身上了。

“是我负责的部分，但是……但是这儿没有备用的，因为这个齿轮从来没有出问题过，所以就没想它会要更换。”

“能不能很快地找到一个？”我赶忙问道。

“我……”

她在那支支吾吾。我只得换了更严肃的声音，

“能不能给个准话，行就换，实在不行就这么继续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凑合着来肯定不是个好想法。山里很看重这次宣传活动。

“应该有的换，我去找找。”

她说着就要动身。

“不论找到还是找不到，及时汇报。”

我说着，目送着她一溜烟地离开了。

没奈何，大伙儿只能在路边一起坐着。

我们每个人都分别负责不同的部件，也知道各自负责的部件的手艺。而更深的学问是神明的领域，我们并不能僭越。这种规则成了习惯，也就习以为常了。只要做好分内的事情就不会有误，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好事情？

今天这事就纯属意外了。

“真是不巧了。它怎么会坏？”

“看来是对神还不够虔敬……”

几个便开始嘟囔起来。

“说，你们最近都做了什么恶事了？”

“这怎么能是我们的事？若说是恶事，那么也是她的事。”说这话的时候，嘴往方才的侧马尾走的方向努了努。

“行了，别叽个啷的，要悔过就一起悔过。”我打断了他们杂乱的对话。“来到前面来。”

我说着站起身来到神像前，他们也跟了过来。

在这线缆还半挂在外，几个板子还在一旁的神像的“注视”下，我们开始了悔过。

“愿神恕我不敬之心，不勤之性……”

口中都念念有词。半晌，悔过结束了，那侧马尾没回来。我们又挪到方才围坐的地方坐下了。

神明都是这样，不虔敬，就会降下灾祸。很久很久以前，人们还没有这些工业技术，都是种地的。那时节，要是不敬神明，就定然会或旱或涝，或是飞蝗成灾。就要忏悔并祈求宽恕。如今，种地已然是老皇历，神明也要进步，于是就是现在这样子了。

当然，一些心思活泛的也会由此钻空子，很多明显的错误，他们非说是因为神的降祸，所以只顾着向神悔过，而不去改正错误。不过这种不诚实本质上也是不敬神明行为的一种，最终还是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怎么还没回来？”

“所以说，还是她的过错，不然我们悔过怎不管用呢。”

方才那个埋怨侧马尾的露出稍微得意的神色。这结论就很讲道理。如果忏悔不管用，当然不是神的圣明有误，而是没忏悔到应该的人和事上。而即便是她的过错，殃及到我们，也不是神明的判决不公。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人不敬神明，他家里都会遭殃；一个王不敬神明，他的子民也都遭殃。本来也是如此。

那么应是什么过错？大家想到这个问题，就一起八卦了起来。最近河童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情，家长里短有的没的，都一股脑地往出倒。

“别说这些，就算揪出了问题，咱们也没法替她悔过。这种事替不了。”

我一向是不喜八卦的，于是叫停了这二手消息交换仪式。

可是除了这些大家还能做什么呢？

此时云朵还在飘荡，微风还在吹拂，而我们则一言不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侧马尾还不回来，围观的人倒是眼见着变多。我们停下的地方本就离村子很近，节日里大家都出来走动，自然就过来观看。不过我们河童毕竟也是妖怪，所以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然后跟身边的人叽叽喳喳几句。

“这不是守矢神社的神像吗？”

“是，但是看着又不太像。”

“你再看看，那不是不像，是被打开了。”

神像是神的象征，并不是神本身，这一点他们也都明白。他们家里的神像，说白了也不过陶瓷一类，掉在地上也会摔坏，这完全不是因为神明自身难保。因此我们这个大个的神像需要被打开检修也不是什么问题。

但是大伙还是有些坐不住了。

“主任，这总被人看是不是不太好？”

“是啊，我们还没弄好呢，按理应该是要修好再展示才是。”

大伙这么说，我也得想个解决的办法。看着这个神像，虽然缺了一个关键的齿轮，但是我们不说，他们也不知道缺了。我们就当是这才是计划中要展出的部分了。这些又是线又是轮又是杆的，不正是技术之神明的体现吗？

“不如我们就这样展出吧。这也算是符合我们主题。”

“这行吗？”

“随机应变嘛。神明也会理解的。”

于是，我们中的几个上了车，发动起来，让车缓缓地行着，剩下的都戴了守矢的标徽，分两列左右跟着。

“快快，开始了开始了！”

围观人群中发出这样的声音，也都动了起来。

可是很快，我便领悟到这样行进未免有些单调。原本神像能动，现在却动不得，这样干走很快大家就会失去兴致，应该有些互动才是。于是当车队行进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我大致估计了下人群数量，然后令车队停了下来。我想着咱们应该跟人们互动，也是为展现神明的慈爱。

“请大家不必拘谨，靠近参观……”

围观的人都靠近了神像。人群中有守矢的信众，到前面就开始拜。一般看热闹的，也到跟前参观。

“今年确实不一样了啊，你看这里面的这些东西……”

“受累跟您打听一下，以后的标准神像都是这个造型了吗？”

一个大爷突然问我。

“不是，这个是……是这次的特别造型。是为了……”虽然方才也想过了应有的理由，但是要真的说出来还是有些不容易。“是为了展示技术的神奇与美，您看这里面的这些……”

“这些东西，这些结构，是怎么起作用的？”

这回提问的是个斯文人，戴眼镜的。

“是靠神明的信仰之力。”

这个回答就很标准。

“那么怎么让它动起来呢？”

“现在的信仰还不够，要等到信仰充沛，自然就动起来了！”

当然，这里我所谓的信仰充沛了的意思是找到齿轮零件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对问题的回答观众们和我都很满意。想必神明也会满意吧。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边应付着游行的流程，一边检查着齿轮的信息。齿轮迟迟没有音信，因而信仰依旧不够充足。

很久很久以前，神明需求的也不仅仅是精神上的信仰，也要求物质上的供奉的。而且物质的供奉是很重要的一环，倘若不重视，就必生祸端。那时人们都要奉上三牲，不能有怠慢的。现在我们把对神的信仰力跟一个物质的齿轮联系起来，也是这样的延续。供奉一个完好的齿轮，才能证明你的信仰。

又到了一处停靠的地方，人们依旧是围上前，有的拜神，有的交谈，各有各的忙。我要解释的，总结起来依旧是那三句，技术的神奇，靠信仰，信仰够了才能动弹。

“神像是坏了吧！”

突然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一下子竟使得人们都停了下来。

“我在香霖堂买的玩具，玩坏了之后就会露出这里面的这些东西，就是这个样子。”

小孩子并不觉得众人的反应有什么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解释着。

“这个，你玩的那是外界的东西，我们这个不一样，我们这个是神力的，不是外力的。”

“小孩他不懂，实在抱歉……”

我正解释着，他家大人总算是出来拦他了。

一切都还得继续。

不过，外界的东西……

接下来我便有些心不在焉了。我们也接触过不少外界的道具了。把它们拆开，尝试着学习里面的手艺。外界的人们显然没有信仰的神力，不然我们的神明也不会放着外界不住来到我们这里。但是他们的道具是能够使用的。在可见的零件组合之下并没有更深层的神力来驱动。

我们平日里不去想这种问题。因为，我们总能用神力解决遇到的状况，或者至少让我们自己信服自己是通过神力解决了状况。我们习惯了这样。而今天我们在等待着一个齿轮给我们救赎。

外界的技术不依靠神明，我们却依靠神明。“神力”充斥着我们对技术中方方面面的理解，填补着我们的经验之间的孔隙。因为依靠经验，整体的每个部分之间都是不同的河童不同的经验在起作用，一个齿轮跟另一个齿轮若出自不同河童之手，那么必然是不同的。因此我们准备了几车大大小小的备用零件，结果还是差了那么一个。

齿轮和齿轮之间应该是一样的吗？

如果想要有一系列统一的齿轮标准，那么就要知道它们之间存在的共同的东西，追寻它们的共性。神明不喜欢我们寻找共性，那属于神力的范畴。

想着，走着，停着，说着。信仰依旧不充足，围观人群渐稀了。

当然我们的坚持终于没有白费，信仰最后总算充沛了。侧马尾发来消息，齿轮马上送来。我们定了个地点，在那里完成这次巡游。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我又对着人群喊了起来。“此时此刻没走的，都是我的再生父母……我跟各位再生父母禀报，我们大礼将成，神迹将现！现在，献上牺牲祭品！”

我一声令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我的目光所指，但见那侧马尾，发丝飘扬，衣衫整肃，双手捧着祭品，迈着细小的碎步徐徐而来，一副至敬至诚的样子。在众人的注目之下，就这样到了我们跟前。

“快，赶紧安上。”

我凑上她耳朵小声说了句。然后，又到了神像前，开始了仪式。

“神明在上，我等……呃……蒙神垂怜，以致有今日……敬上神圣之齿轮一个，愿神明保佑……”

念着词儿，我瞟了一眼众河童们，还在忙活，看来还得再编点词儿。

“……自神明开创技术之世以来，万众敬仰，四海欢腾……特别地了不起！我们非常衷心地感激……”

“……要是没有神明，我们就没有汽车，没有马路，没有电灯……没有神明大人的手办……”

“……没有神明大人那是什么日子呢？那是暗无天日的日子！有神明大人的是好日子……”

这帮家伙怎么还没完事！

“……我谨代表在场的每一位朋友，献上我们的……”

“信仰！”

嗯？这不是我说的。

“信仰！把信仰献给守矢吧！”

神像动了！声音也能响了！成功了！

我不记得当时围观的人们究竟什么反应，只记得自己如释重负般地在一旁坐下，现场嘈杂喧闹的声音对我而言仿佛是隔着水传过来似的，也不知是近还是远，是清晰还是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河童们来叫我了。我抬起头，擦了擦汗，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在搀扶下站了起来。

“完事了？”

“完事了！”

回答的是那个侧马尾。我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

“完事了，咱们的事儿还没完事呢！”

“这个……我们习惯如此，按照以往经验谁知道会坏呢……”

“习惯，经验，习惯得改改！”我激愤地说着，却又叹了口气。

不仅这一处习惯要改，将来要改的，恐怕还多着呢。

至少将来，可不能总靠神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