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旧东海道

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爱尔兰人。

这是一段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旧东海道新干线。

     天晴得可人。从京都启程,现已近半晌。这不知名列车的内饰,座椅的设计,布局仍沿袭了百年前的风格。轻飘飘。

二百八十千米的设计时速,·滑块般不知疲倦地往返于京都与东京之间,空空荡荡,毫不起眼。这趟车若是能坐满一半便算得上人多。我这节车厢里的人更是能用两只手数过来了。瞟了一眼淡色的车窗外,还不如支起脑袋闭目养神。

和我一般年龄,坐过这类地上列车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有一条京都从地下直达东京的铁路线,卯酉东海道,仅需53分钟便能到达。和这种畏畏缩缩的地上列车比起,地下飞驰的广重号则显得从容不迫。

尽管如此,旧新干线仍能将真实的日本之景呈现在旅客面前。

自新干线建成已过了百年,坐一趟从来都不是什么奢侈品,新干线却渐渐落了灰。地下隧道常常挤满了人,那将大半预算用于建设映射虚假的富士山之景的万景幕之上的隧道。于是我望向车厢天花板,只觉一阵浮躁无由钻来,便不再理会。

怠慢者。

戳破了的脓包,把脂膏流的漫山遍野。东京的财富,一本正经地把日本变成了个大型农村。待在本地便能享受到良好的教育,医疗。一样的天,一样的地,外出求学务工的需求自然就少了很多,这或许就是七八十年前人们最美好的愿景了。

而东京风干后,自身干瘪得不成样子。

又有半个小时过去了。

窗外之景描述的必要实在不大,这绿油油的平坦与起伏矗立,同读者你坐私家车出行所见相比,不过是袖珍了一点,打理得齐整了一点。回到车厢里,把所思所想记在小桌板的本上,遇到想不通的只需胡乱圈几个黑圈。视线抚过远处砖石下的河,缓坡下的街道,思考又被迎面冲来的电线杆打散。

左前方,列车木漆地板上躺着个头黑身赤的钢笔帽,我努力伸出脚,试着踩住勾回来。来回勾搭几次,反倒弹到远处的座底下了。列车驶进弯道,光线突然暗了一些。

我扶了扶我那顶若有若无的帽子,坐了回去。云慢慢地聚拢在午后。我刚才那动作又幼稚又白费功夫,好在没人看到.

列车打着空调却还是让人感到有些闷,出了点薄汗,有点儿别扭。

新干线像流水,发过洪,润过万物,也像是浪,挟过泥沙擎过城市,收束自若。而如今却仅仅是作为一条无关紧要的小渠存在着,咕咚咕咚。

… …

天上的云故装善意地聚拢起来,一口气闷住了天空。仅存的风消散在站台,列车靠了站。

能好好地喘口气了。朝里走两步,望着灰蒙蒙的一排紧闭着的门脸,于是先拧开瓶盖喝口水吧。

这里的柱子哇,边角的座位都落了灰,不想让人倚靠的意图甚是明显。右手持着水瓶,视线稍微抬高一些,看上去也算得上是端庄了吧。

那轨道边沿的草向外聚拢着,稀疏,青翠欲滴,凝着天空流过的澄澈的蓝。

无事可做,干脆回到了座上。今天可真是慵懒,连迈出站台的动作都显得迟缓。倒要庆幸这趟车上一个熟人也没有,刚才呆站在站台旁的行为蠢得不行。今天是在想什么呢?

忽而想到这是假期,正当放松放松,脑子放空去乱想也不错。毕竟这次出门的目的就是单纯的坐坐火车,看看风景。

可我在想些什么呢,解释不清,浮于表面,连一个完完整整的思维都凑不出来。深入不了,那么这两个小时的车程意义何在呢。我不自觉地耸直了肩,咽了咽口水,朝窗边更近的地方挪去,从玻璃中看到了自己。

列车在平稳中启动了。

从玻璃中看到了自己。我不禁遥想到富士山。接下来只剩下半个小时不到了,而我在列车上一无所获。

富士山在哪呢?

我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应该还要再过上二三十分钟才能看到吧。富士山的模样如何, 那不是风景线 ,白雪落在凹陷的灰褐色大坑上 ,不是落上去的而是向来就有的积雪吧 。

我像个如获至宝的孩子,开始阐述自己幼稚的观点。有人能听听我说话就好啦。

描述成大坑也不甚恰当, 因为看起来比较平整 。

与我面前所见之景对比起来,富士山显得突兀且不切实际。放空大脑。

所以富士山下一次爆发是什么时候呢 ,上一次爆发。想这个干什么。

干脆什么都不要再去想了吧。

东京的人都迁走了哇也不回来了, 神龟迁都的历史我并不了解 ,自打来到日本还有很多东西不了解呢 。

要是有个人能听听我说话就好啦。

迁都后。京都对于东京的外迁民 ,意味着什么呢 ? 京都成了首都并且高度发达 ,东京湾的灾害等级或许能够降低吧。

一段我从未了解过的有意思的历史啊。但过程并不曲折,现代技术的加持下使得过程十分平淡。因此才会有一些值得挖掘的地方。什么矛盾哇,或者是一些深远的影响。

京都让整个国家的运行成本大大降低 ,虽说有所减损吧 。但天灾面前人类能够有一条退路已经不错了

思绪回到富士山吧。尽管还没到。

富士山脚下是什么 ,都被高楼大厦挡住,看不清呢 。诶。

没有高楼大厦的时代又是什么样呢?他那个时代的人们眼中 ,富士山又是什么模样呢。来日本之后,才知道有北斋这样一位画家,我着了迷,那么他看到了什么呢?

要是有个人能和我说话就好啦。

画出富士山并不费力 。

看看卯酉东海道。那建在地下的列车,明明连一草一木都看不清了。为什么还要选择 广重 所绘的富士山当作这地下列车的背景墙呢。

花了很多钱在匪夷所思的地方,也许有人喜欢看吧

北斋他的天赋为什么没能被接受呢,所以人是怎么无声地传递出自己的不满的?

这是一种冷漠吗,对天赋者的冷漠吗?浮躁吗?为什么卯酉东海道上列车选择以广重为名呢。亦有人用“狂气”这点说来道去,可这狂气又是什么呢?

这个话题未免过于肤浅,我还是不碰为好。

已经是十二点半了。

不去追求意志,也不去追求物质 ,圈养中的人类, 心智饱和了吗?我不该这么想。

那我又是什么呢 ,谈论这一问题时我应当放低我的姿态。 不追求意志的人类或许伟大 窗外那些鳞次栉比的房屋便是他们的造物呢。

那是大地的孩子,水、泥,莫名其妙变成了水泥。伟大之处何以衡量? 他们是否提出过哲思是否重要? 情绪更重要 。

我想到了情绪,就像电灯的闭合 ,黄 、白 、暗淡 。我们喜欢 ,仇恨,随和 。

巨大的情绪汇聚如流 全人类全世界全宇宙的思绪以时间为轴积累万余年会是什么样呢?

哪怕是让亘古不变的红日出红日落来惊叹也只是轻泛涟漪吧。

我所思之处,早已跳出了日本。

精明的思想 ,化繁为简的思想, 为什么要执着于此呢?执着的 ,我要的是麦穗上的欢愉 。像我所见的爱尔兰那样。日本或许也差不多

那儿都悲伤 熟了一茬又一茬 多么强大的力量 这是天地的流水 我们应该把眼光放高一点 。这又和我前面想的话有什么联系呢?

要是有个人愿意和我说说话就好啦。

很闷。我又出了点汗,喝了口水,和上眼睛。净是想了些没用且自相矛盾的东西。

干脆小憩一会儿吧。我可能是有点累了,先停一下吧,我这么想。

富士山脚下到底是什么?

这次为了能够静下心体验旅程,已不知道把手机放在哪儿了。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调整调整呼吸。这座椅靠背真是劣质。

富士山下是林海,叫青木原这名。一想到便让人脊背发凉,真正的死亡之地,反倒不会滋生什么都市传说。令祖爷爷辈的求死之人所向往之处?高悬的枝头白缦,青草芳香被尸臭蛆虫所凌驾。

这便是我永不能共情之事了。

这是大型的迷信现场吗。迷信,学习行为,还是习惯,那些恐怕只有在被装进白色廉价裹尸袋之后才会明白吧。

所以青木原是种不详,让风水先生不忍直视之处。风水?中国古代的,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了吧,或许是东亚文化圈联系密切,看风水这件事又在这里的年轻人中时兴起来了。人们又开始摆弄那些若有若无,若即若离之事了。那些死掉的人们想不开,或许是压力太大 日本的经济泡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酒精与晶体管的时代 那些人们到底愿意去相信一些什么呢 难道去相信 全日本的地价能足足买下一整个美国吗

欢笑吧 上楼吧 轻浮吧 我们的今日又和那是有什么区别呢 我们不过是泡在温水浴缸里等着 等着送到嘴边的文化与享受 等着被水里的氰化物毒死 不光是日本 全世界或许都如此 科技昌明但也停滞了吧 城市带来的文化也行将末路了吧 这并非矛盾。

那些人上楼吧 跳下去吧 像朵大王花一样。

他们还愿意心甘情愿地去愿意相信些什么呢。

于是一幅光景浮现在我眼前:

繁华的闹市深处,熙攘的行人中,有一位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浑身瑟缩的老乞丐在卖一本《致富秘方——三日使您变成百万富翁》。

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好像一切本该如此贫瘠。

他们把那些热烈,猛烈的情感从人的魂灵中剥离出去。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哇,成了羔羊的灵魂了哇。

地月旅行成了富人们的消遣,但是他们登上月球需要什么理由吗?还是在月面上仅仅用肉人的眼睛环视一周,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并说“这钱花的真值”然后把那万古的思绪,台前的凝望捻作尘土,分文不值呢?

平庸的消遣,适度的愉悦,牵针引线,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全部。而我是否也沉迷其中呢?

仅仅是个大学生的我,想到这点又有何用处呢。我不是个日本人,并非沉溺于日本文化。可又想到我的故乡,似乎全世界都被一种病紧紧连接在一起了。科学停滞的世纪。

这感情上的天堑并非为钢铁森林,柏油沙漠所铸就,我们被关进这三寸天多少年了?本应属于个人的情感展露,最易接近于非人,高尚的情感,如今却被面向普罗大众,精巧构思仅为昙花一现的“潮流”所取代。

应该如此吗。这样有什么进步哇。

要么就是简单地把城市与乡土置于对立面,哪怕在“逃离”的过程中也变得浮躁,冲动,情绪化,不负责任。渴求一方,毁了一方;回顾彼方,漠了此方。

而更惨绝人寰的,便是那简单的对文化与历史的“回顾”。统一,精粹,普罗大众的文化传统,将多样性埋藏,每个人都是孤岛,却又被相同的文化阴风支配着,摇摆着,频率统一着。脱离不开了哇,其中的意义被转为廉价的狂喜,毫无意义,盲目的自信。

又能有什么要求呢?如此,人们已经受制于时代近百年了。

我自己会和自己说话。

车厢里终于凉快了一些。

马上就要到站东京了,约莫着还有五分钟,心里急促了一下,并不着急收拾手边的东西,索性还是将窗帘掩上,舒舒心。昏黄色。

从这两个巴掌大小的车窗向外看,终归是狭束。窗帘把富士山的光色柔和地拒之门外,还是等下车再好好看看吧。

又能有什么要求呢?我坐的这趟车,他本身就是一场梦吧。

我还没能缓过神来。于是万物蒙上了夜色。

并非毫无缘由。只是睡了个回笼觉而已。

列车索性在日本如海的黑夜翻涌,辗转反侧。蜷缩。

我叫玛艾露贝利·赫恩。这并非伟大的措辞,你所见的日志的简短,使得这文章的结尾仓促,不知所云。

那我又怎么能向读者你解释得清呢?

恨意淡淡的,但是万分决绝。夜晚的云。

我是自己忠实的朋友,我是我的主人。

这应当无论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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