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厄
一
空气中弥漫着番薯和黄瓜的清香。
不起眼的神明大人,今年又悄悄地把妖怪之山染上了一片炽热的火红。
恬静的少女端坐在一颗枫树的枝丫上,正专注地为叶片涂上色彩,没有半点神明的威压。
注意到我的脚步,面容姣好的少女抬起脸来,微笑着向我示意。
“荷取小姐,今天不和椛小姐一起下将棋吗?”
“这几天是小黄瓜丰收的日子,今年的小黄瓜质量相当的不错呢!哎呀哎呀可把我们忙坏了!就连机械生产线也暂时停工了,我还哪有那个闲情逸致下棋!”我拿出一根小黄瓜,用延展手臂向高处的少女递去。“请静叶大人不要客气,多亏穰子大人我们才能有此等丰收......当然,静叶大人的红叶也让我们在工作之余得到了心灵上的愉悦!”望着少女鼓起的脸颊,我赶紧加上了这句话。
古老的妖怪之山早在千年前就形成了她自己的规则--拒绝人类的同时形成了远比人类更有序的社会。我们河童一族自古便处于妖怪社会的底层,尽管掌握着超越时代的先进技术,但总是要去帮其她妖怪们建造新的设备。身为河童一族的代表,我不仅要在做生意时运筹帷幄,还要在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奋力挣扎。我由衷羡慕身为面具气的秦心小姐,如果只用一张面具就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那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换取这个能力。
黄瓜在少女口中迸裂,空气中霎时扩散开清甜的香气。无声的笑容涌上了神明大人的脸,先她一步向我表达了赞美:“荷取小姐!这个真不错呀!想不到河童们不但擅长于机械,就连干起农活来也丝毫不逊于人类呢!”狠狠咬了小黄瓜一大口后,神明少女又幽幽地念叨着“穰子今年又被人类邀请去参加秋日丰收祭了。真是的,每当这个时候就没我的份了......”
我止不住上扬的嘴角,努力隐藏笑意。这对神明姐妹的小心思简直比恋爱中的少女还要丰富。
“既然静叶大人感兴趣,那么去人类村落里看看不就好了?”
“欸欸?那怎么可以......我好歹也是神明哦,怎么能那么轻易就在人类面前现身呢......”
故作矜持的少女慌乱地摇着双手,殊不知自己脸颊上的红霞早已将自己的真实想法暴露无遗。这位神明大人如此可爱,却不知为何没什么人类来献上信仰。就连容身之所也只是在妖怪之山一个不为人知角落里的小小神龛,连神社都没有。
我向她挥了挥手
“是这样吗?那我先不打扰您工作了,回见!”
“回见。愿秋日的红叶保佑你。”
我伸了个懒腰,向九天瀑布下游走去。
二
今日又没见到她的踪迹。
顺着山间的小径前行,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这片林间溪谷。
我就是在这里与雏相遇的。
那时,也是这样的一个秋日。
本应寂静无声的溪谷比平日多了点骚动,伴随着悦耳的歌声,我看到一名衣着华丽的少女在溪畔舞动。
华丽的缎带盘出精美的造型,将绿色的秀发束在胸前。鲜红的长裙与碧绿的秀发交相辉映,感受不到半点违和。她随着歌声转动,我看清了她的面庞。
她就如洋娃娃一般精致,又如神明一般圣洁。
她就是键山雏。
我痴迷于眼前的华丽演出,却迟迟不敢迈出半步。河童是胆小的种族。在初次见到生人时,哪怕对方只是个人类,我们也会紧张得手忙脚乱。用外界人类的专业术语来说,我们患有“社交恐惧症”。说来真是讽刺,像我们这样善于经商的种族竟然会为社交而困扰。
人偶般的女孩终是发现了我,但她却如受惊的雏鸟般迅速逃离了我的视野。
......是比河童更加胆小的妖怪吗?
心中涌出了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感受。是与她产生了共情吗?像我这样的妖怪,应该没资格与这样美丽的女孩相提并论吧?
移步至她前不久待过的河畔,那里有一只流雏人偶静静地浮在水面上。
这孩子是在寻找玩具吗?我拾起有些裂缝的人偶,顿时感受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很不妙啊……这东西……可不是能随便带回家当玩具的东西。
三月三的流雏人偶,是将人们的厄运寄走,顺着河流漂流而远离的不祥之物。人偶本身像一个储存厄运的容器,而厄运就是它的填充物。若是长时间接触大量雏人偶的话,恐怕其中的厄运将会转移到接触者体内吧。
女儿节本是人类庆祝的节日,但最近那群聒噪的天狗们大肆炒作人类的节日,再加上山上住进了守矢一家,导致现在山中的妖怪们也会在三月三制作并丢弃流雏人偶。与人类所制作的雏人偶不同,妖怪们的人偶还会带有妖气,这对于人们来说是更为不祥之物。不过,妖怪们倒也乐在其中,唯一对此颇有微词的也只有我们河童。毕竟这到底是在河里乱丢有害垃圾。但不知为何,被丢弃的人偶很少被我们发现。我们本来是以为这是因为雏人偶携带的妖力过强,变成了付丧神。现在看来,似乎那些消失的雏人偶都是被那位如同雏人偶一般的女孩子捡了回去。
虽说妖怪们并不会被这微不足道的厄运所影响,但就妖怪们所丢弃的人偶数量来看,她已经收集了相当多的厄运。
是个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呢。
我这么想着,把雏人偶塞进了我的包里,又在原地留下了一根小黄瓜。
这东西,能讨这孩子的欢心吗?
三
很快,我又在那片林间溪谷见到了雏。
与上一次不同,如同人偶般的女孩这次没有翩翩起舞,而是似乎有些焦急地站在几块巨石前。
我下定决心想要更加了解这名神秘的少女,于是悄悄地移到了她的背后。
“需要帮忙吗?”
林间的寂静由于我的话语而被打破。明明只是轻声的询问,但此时却显得格外响亮。
茫然的少女显然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到。看到我的身影后,她立马向后面退了几步。
搞砸了吗……应该更小心一点的……
“请……请不要靠近我……”
温柔的音色从少女口中吐出。虽带吃惊,但更多的是对我的关心。我意识到她这并不是被我吓到,而是出于某种理由,某种为了我好的理由,才促使她对我敬而远之。
“不要害怕,我不是普通的人类。我是妖怪中河童一族的首领,名字是河城荷取。你也是妖怪吗?”
“……初次见面,荷取小姐。请原谅我的失礼。我的名字是键山雏,是收集人们厄运的疫病神,或是说厄神……虽然本质上是妖怪没错啦……”
自称厄神的少女提起两侧的裙摆,优雅地向我行了个礼。如此正式的礼仪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手忙脚乱地把右手放在胸前笨拙地还了个礼。
“就像我说的那样,我会给身边的人们带来不幸的。所以请不要靠近我……哪怕是妖怪也不想被厄运缠上吧……”
我定睛细看雏的四周,厄运似乎以实体化的形式化为黑雾在她的身边旋转,与少女白皙的双臂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诡异的同时又带着令人不愿移开目光的妖艳。站在我眼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是女神。我望着自己沾了点机油的工作服,不知有没有沾有水草腥味的靴子,有些自惭形秽。我曾无数次想象那天我留给她的第一印象——浏海浸着汗水,一缕一缕地贴在额间。因长时间与机械打交道使得眼袋浮肿,皮肤粗糙。也许我还不如一个雏人偶……不,别说精致的人偶,或许我连一根黄瓜都不如……
空气中流淌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尴尬,我打破沉默:
“我们河童天生就是崇尚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厄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对我们的侵蚀几乎为零。因为接受了科学的指导,所以我们不会把失败简单地归因于‘运气不好’。所以,键山大人大可放心,这种程度的厄运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是…是吗?妖怪的话应该没问题……哦对了,叫我雏就好,不必这么拘谨……”
或许是因为身份的原因,雏或许是头一次被如此正式地对待。
“那么,雏在这里干什么呢?遇到麻烦了?”
“是的!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如果荷取小姐愿意帮忙的话就太好了……”
雏再次移步至巨石前,伸手指着石头的缝隙后面。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浮在眼前的,是一只被卡在角落中的流雏人偶。
“我今天在收集人偶们的时候发现了这孩子,但我怎样都没办法把她救出来。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厄运有可能会危害到他人。而且再怎么说,把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丢在这里不管也太可怜啦……我听说妖怪的力量异于常人,有些力量强大的妖怪甚至能击碎月亮。但我的力量实在是太小啦……如果是荷取小姐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大石头挪开呢?”
我望了望眼中充满期待的少女,她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得不为之动容。
再转过头看看巨石,我不禁嗤笑,这种贫弱到可怜的石头在河童的尖端科技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很遗憾,,雏,河重们并不是在力量方面占有优势的妖怪.”——面对如此可爱的少女,我实在忍不住想捉弄她。
"欸欸,是这样啊……”
少女精致的面庞被失望所笼罩,我不禁有些后悔。
"不过嘛……”我掏出背包中的便携型钯合金钻头,用娴熟的手法组装到手臂上,按下启动按钮,向面前的自然造物加以科学力量的无情打击。
"轰轰轰轰轰轰轰!”
随着悦耳的机械运转声,面前的大块头如同发出悲鸣般,跪倒在我面前,化为了粉末。果然我们河童的科学技术是当之无愧的全幻想乡第一!!!
我在灰尘与碎块中捡起有点脏的雏人偶,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了因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而停止思考的雏。
望着少女呆滞的傻傻的表情,我不禁笑出了声。
"不过嘛,我们河童可是靠科学的力量而在幻想乡立足的妖怪喔!”
“还有啊,雏,叫我荷取就好了哦。”
我掏出一根小黄瓜,放在了她的手中。
四
"欸?为什么要收集雏人偶?"
凝视着少女天真的容颜,我开始寻思自己是不是提了个愚蠢的问题。
但其实,任何人面临眼前之景时,应该都会向她提出相同的问题吧。
这里是雏的家,位于妖怪之山山涧附近偏僻的角落中,一座占地不大缺又不失韵味的木屋
映入我眼帘的,首先便是整整齐齐塞满整张大柜子的流雏人偶。以及那扑面而来的,不祥的厄运气息。
——那是在我与雏第二次相遇后,过了许久才发生的故事.
自从我向雏伸出援手后,我们就像约好了般每天都会在这里见面。
起初,她仍然不愿意让我接近:
"不行哦荷取,再怎么说也是厄运啦,太危险啦!”
但是我还是数次牵着她的手沿着河畔嬉戏。
雏的手很小很软。不似她人偶般的外表,她的手十分温暖,与活生生的人类别无二异。
我最初牵上她的手时,雏还被我吓了一跳。慢慢的,随着我的软磨硬泡,她也不再抗拒我了。
随着与雏距离的靠近,我也渐渐意识到她所说的厄运具体是什么——哪怕是先前自称不相信迷信的我也无可避免地被微小的厄所牵连——多是弄丢零件或是机器莫名其妙地跳闸。偶尔还有两次牵连到其她的河童,不过其实这些都是些小小的厄运,也许与雏并无关联,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厄运对我的作用也渐渐消失了。
"荷取的手是白白软软的呢,我之前还以为成天工作的河童们手上会布满伤口和老茧呢。”
她并不知道我们河童拥有能治好一切伤口的秘药,当然这种药对美容护肤也不在话下。在未遇见雏之前我对用河童秘药来护肤这种行为不屑一顾,但现在雏可爱的身影让我有些自惭形秽……所以,我也想用我的方法来稍微弥补我们之间的差距。——不过这些话在雏的面前自然说不出口
键山雏,多么美丽,而又多么遥不可及。我和她似乎就是生在两个世界的居民。先天矮小的河童,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望见那虚无缥缈,就像绕在她旁边的厄运一般的虚影。
与雏一天天接近,但我却愈发感觉自己与她的远离。这是一种该如何畅叙的思绪哟……因为喜欢,所以疏远;因为害怕被讨厌,所以又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剪不断,理还乱;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但其实雏根本就不会厌恶我,不如说我的存在对于被人们所厌恶的她来说,简直就是神明赐予的宝物……虽然她本身就是神明啦!
在一段时间后,我向雏提出想去她家里看看。
"雏一个人在家很孤独吧,我们河童可受不了一个人独居呢。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到你家里看看吧!如果家中有什么东西坏掉了的话我会帮你修缮的哦!"
我下定好大的决心才红着脸说出了这番话,现在想来当时可真是失礼.应该再表现的更礼貌一点的。
雏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还要害羞,通红的小脸不知与静叶大人的杰作相比哪个更可爱。
"我…我家里很乱的,而且…很危险……”
可雏无法拒绝我期待的眼神,这孩子太过于善良了,相当不会拒绝别人。之前在神社做生意时我曾见到几位相当强大的人物在帮巫女忙这忙那做杂活,其中甚至有惟我独尊的鬼和养尊处优的天人,就连那样自由自在的她们都被那坏蛋巫女抓去当苦力了,像雏这样善良到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孩子,估计三言两语就会被哄走吧……我可不想看到雏被悠哉游哉的巫女拉去当劳动力。
于是,次日我便得到了去雏家里玩的机会。
毕竟是厄神的住宅,只能修建在任何人都不会涉足,任何人都不曾听闻的隐秘之处。这一点与那位住进山中的仙人有点相似。妖怪之山那么那么大,总会有些角落能让她们来藏住自己。
"雏呀,还没有到吗?”
山路弯弯转转,跟随着雏的步伐,我渐渐踏上了平日从未踏上过的土地。哪怕是像我们这样在这里生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妖怪,也不敢拍胸脯打包票说自己探遍了妖怪之山的每一个角落。会有平时没有探索过的地方倒也正常。而且妖怪之山的妖怪们的领地意识非常强。若是没有被邀请过,我们不会去轻易涉足其她妖怪的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间小小的但很温馨的小木屋映入我的眼帘。
这里勉强还属于山涧的范畴,但河童们从未探索过这里,也就是说这里是不属于任何势力影响下的荒地。
“是个不会被打扰的清静地方呢,我是第一个前来拜访的吗?”
"啊,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位来自地底的友好的土蜘蛛小姐帮我建好了家,在这之后有一位很漂亮的山姥小姐来拜访过我哦,因为这里是属于她的领地。”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啊,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样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河童们没有来过这里。山姥可是个人领地意识极强的个性极度古怪的妖怪。在这里生活没事吗?
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似的,雏轻笑着解释:"不用担心啦,那位山姥小姐与其她山姥可大不一样哦!她在我的家刚建好时帮了我不少忙呢,是位意外地热情的妖怪呢”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嫉妒。
无论如何,今天是我第一次来雏的家拜访的日子。我扫去不愉快的心情,激动地等着雏把我领进家门。
"请进吧!"
少女推开门扉,半个身子探入门内,向我招招手。
"那么就打扰了!"
还没等我的背包进入门内,我便被室内诡异的气氛给镇在了原地。
于是,便有了开头这么一幕。
各式各样,新新旧旧的雏人偶整整齐齐地塞满一个巨大的木柜,靠在一张小小的床旁边摆放着。有些雏人偶身上还有些细细的裂纹,不用猜也知道这些人偶全部都是雏从河水中捡来的。但让我吃惊的是它们的数量——数量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妖怪之山所有被放走的雏人偶都聚集到了这里。这数量与那位居住在魔法森林里的人偶师家中的人偶相比不知哪边会更胜一筹。
裙子上印着五芒星的是守矢家的人偶,装饰有小翅膀的则是鸦天狗,发色雪白的是白狼天狗……鼻高天狗们居然连这种活动也没有参加欸…….甚至有一部分雏人偶还戴着迷彩帽子,真是的!那帮山童是要闹哪样!明知道这种行为是对河水的污染却还厚着脸皮参加……下次和高岭见面时必须得商量一下这件事,我到要看看她到底想干嘛!这是在挑衅我吗?可恶……
不过嘛,有这么多孩子陪着雏的话,她便不会那么孤单了吧……
不对不对,很明显不妙啊!
虽说每个雏人偶都似乎因为时间的冲刷而使得单个个体的不祥感减少了,但毕竟它们的数量如此庞大,所携带的厄运也无可估量吧。
"为什么…雏要收集这么多人偶呢?”
我咽了咽口水,萦绕我心头已久的问题脱口而出。
"欸?为什么要收集雏人偶?”
少女天真的面颊露出不解的神情,不过不出一会儿她便拍了拍手,脸上的疑惑一扫而散。
"原来是这样啊!真是抱歉哦荷取,我好像都没有正式向你介绍过我的工作呢!”
别告诉我你的工作就是像捡垃圾一样把维人偶捡回家……这样的话不就跟那个成天窝在家里的古怪的古道具店店长一样了吗?当然我没有开口。
"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孩子带回家哦!”
我倒!
"不过也不能这么说呢,我的工作简单来说就是接受大家的厄运呢。所以,这些孩子是必要的哦!"
“……欸?欸?”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还是说我没搞懂她的意思?什么叫“必要”?
面前的少女依旧是那么甜美地朝我笑着,只是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一丝神秘。
五
键山雏,纵观八百万神中也是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既是妖怪,也是神明。
在神明的分类中属于疫病神。但不同于其她只会给人带来不幸与痛苦的、且一般性格极其扭曲的疫病神,雏是为人们带走厄运的厄神,而不是给人们带来厄运。与其说她是疫病神,不如说她是福神。
当然,身负如此厚重的使命,它的代价也十分可怕。
因为雏带走人们厄运的方式,就是让别人的厄运缠绕在自己身边。
那天,雏当场为我展示了收集厄运的具体操作。与其说是那是展示,不如说它更像是表演。
几缕或有或无的灾厄以实体的形式从雏人偶中剥离出来,慢慢靠近雏的身体,而雏踮起脚尖转起圈来,就像优雅的芭蕾舞者。黑雾最终融入她身边不停缓缓流动如绸带般的黑色物质中。我这时才明白那些物质全部都是她收集的厄运。
雏简直优雅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家里的个人偶们都已经被我处理过了,所以现象不是很明显。但令人烦恼的是不管进行多少次处理,人偶中的厄运都不能完全被提取出来呢……”
望着眼前自顾自唠叨着的少女,我努力抑制没让泪水涌出来.操纵水的能力这时可不能输。
"怎么啦?荷取?这些厄只会在我的身边跳舞啦,不会侵蚀到我哦!"
"……没事哦,雏很坚强呢”
"咦?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挤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僵硬的笑容,没有回答她。
果然是一个不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呢。
厄运不会侵蚀她,因为厄运是缠在她的身边,而不是被封入她的体内。
但同时她再也不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因为厄运永远都缠在她的身边。
厄神绝对无法靠近别人,所有人对厄神都是能有多远躲多远。
「不要和厄神走同一条道」
「看见了也要装做没看见」
「说话时不主动开展话题」
想要远离厄运,就必须这么做。人们能因此获得幸福。
但陪伴厄神的,只就有厄运与孤独.
永远也得不到温暖与幸福,这是身为厄神的诅咒。
"雏不会后悔收集了这么多厄运吗?因为这样大家都不愿意接近雏了吧?”
"一开始会有一点点哦,不过这毕竟是我的职责嘛……日子一长倒也习惯了。”
怎么可能会习惯……不要轻飘飘地带过自己的苦痛啊……
"厄神可是为了让人们幸福而存在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任性就让大家遭受灾厄之苦嘛!而且……”
雏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脸上洋溢起了幸福的笑容。
"……而且?”
"而且……现在有荷取陪着我,这便足够了。”
我感觉我的脸要冒起烟来了。雏这家伙……突然间说些什么啊……
"荷取陪着我的日子里我真的很开心,其他人见到我都无一例外逃得远远的,只有荷取愿意接近我。我真的好开心!荷取总是帮我的忙,又懂得好多厉害的知识。我得谢谢荷取让我不再孤单呢!”
心中逐渐生出各种复杂的情绪。
我从未想过自己与雏的关系能如此亲密。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雏与我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就在刚刚,我却觉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间隙一口气缩短了。
我被雏需要着,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想为她做更多事。
我能为雏做更多事吗?
要是这孩子能拥有更多朋友,可就太好了,如果能让人们不受到到她身边的厄运侵蚀的话……不,不现实。要么反过来想,如果让雏身边的厄得到抑制……?
几团想法在我的脑瓜里渐渐成型.
"雏,下次请来我们河童的工厂一趟吧!”
少女露出不解的神情。
"那里有很多荷取的朋友吧,我过去的话会把厄运也带过去的……”
"雏可以再信任我一点哦!”我盯向少女美丽的双眸
"相信我,会给雏一个惊喜!”
六
妖怪之山玄武涧,河童生产基地
在去雏家里做客后,果然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三天后,从天而降的超高压水流围绕着河童基地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硬是将河重们困在了外面,数日无家可归。巫女三人组在事发时来看过情况,但她们一发现这起事件没什么实质性危害后就撒手不管了。我们以为这是龙神大人讲下的天罚,但那位仙人却说不是——这是来自地狱的鬼神长降下的天罚。
以这次事件为导火索,有不少河童开始质疑起了基地的安全性能。甚至有几人卷起铺盖前往深山,加入了那帮住在深山里的猴子们,明明那些山童的基地看上去也没什么安全感。
如同天谴般的厄运——这便是去雏家中拜访的代价。又或是说,这便是接近雏的代价。
妖怪尚且如此,与妖怪相比脆弱至极的人类不知在接近雏之后又能撑多久。这样看来,让他人靠近雏无异于杀人吧。
让雏能自由自在地与他人交往,而不让她身边的人受到侵染,如果能做到这样…就好了。
在接触雏之后,我也收集了一点流雏人偶。现在,这些人偶将会为我的研究效力。
但首先,得让其她河童们知道雏的存在。
与雏交往这件事,我至今未和别人说过。主要是害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与恐慌。但现在我必须得告知同伴们近日来我的见闻。一来我已经任性地向雏发出了参观河童工坊的邀请,光是说服她放下顾虑都让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二来光靠我一人的力量绝对无法在如此有限的时间里研究出个什么名堂。我需要借助同伴们的力量。
出乎意料的是,大家都没有埋怨我接触身为厄神的雏。恰恰相反,她们甚至还很期待雏的来访。
于是,浩浩荡荡的新研究计划开始了,我称它为"除厄计划”。经过三天三夜昏天暗地的研究,我们终于得到了还算令人满意的结果。
那便是这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护身符。
以曾经从外界学到的智能识别技术制成的感受器为内核,将雏人偶中的厄运诱导到内核四周;周围打出电子流让厄运处于一种模拟感电的状态,使感受器被激活。加上一副线圈,膜附近加以磁场,使得该设备可以吸附四周的轻质物质。最后加以外壳,雕上适合雏的华丽花纹。
仪器的工作原理只是一个简单的束缚磁场,任何一个没有断臂的河童都能随手捏出几副线圈.但最难的部分是该如何吸引没有任何定义的"厄运”?它是什么物质?它有什么性质?亦或是,它是否真的存在?
我们用几个雏人偶来测试护身符的性能,就结论而言,我确实做出了如同心中所设想一般的装置。厄运化为实体,在靠近护身符后明显被"吸附"了过去。如同图钉感受到磁铁般微微靠拢。
尽管没能分析出厄运的存在形式,但总而言之,研究算是取得了大成功。
如果雏戴上它的话,她身边的厄运应该也会像这样向护身符聚拢,而不是如毒雾般扩散到雏的周围。若是缩短"杀伤半径"的话,虽然还是不能与雏近距离接触,但像是一起散步,一起用餐等程度的小事,必然是不在话下。此外,也不再需要担心与雏接触过久而遭到厄运的侵蚀。这样一来,哪怕是人类村里的小孩子也能与雏一起玩吧。那些有关厄神的潜规则也将烟飞云散。
雏收到这个惊喜以后会是什么表情呢?
幻想着雏的笑脸,我终于在三天里第一次进入梦乡。
七.
与雏约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我第二次站在雏的家门前,紧张得简直不像我自己。该叫雏出来了吧?我咽了咽唾沫,用颤抖的手敲了敲门。
"来啦~”
少女充满活力的声音不一会儿便传到了我耳边,随着充满朝气的声音靠近,门也吱呀一声被打开。
站在我面前的是……雏?
恍若人偶的少女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日所见的红色裙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黑色的未及膝连衣裙。之前在铃奈庵中的外来时装杂志里见到过很类似的款式……似乎被称作哥德萝莉。腿上是过滕的可爱蕾丝袜,脚上穿着一双黑色小皮鞋.头上依旧戴着华丽到夸张的缎带,颜色也为了搭配衣服而换成了黑色,而与平日里不同的是,雏今天戴上了一顶黑色的面纱。一直到鼻梁都被面纱遮住,姣好的面容在面纱后若隐若现。
面对与平日里风格完全不同的雏,毫无准备的我方寸大乱。
"雏…你这身衣服是……”
少女与往常一样轻巧地转了个圈,对我投以笑容。
"这个是我作为厄神的礼服。穿上它可以更有力地束缚厄运,至少能降低一点对大家的危害……这个先放一边,荷取觉得这身衣服怎么样?”
穿上这套衣服的雏……真的好可爱!
"很适合你 ,与平时风格不一样的雏也很可爱!不过,这个面纱就有点多余了,别把我们当外人嘛。一点点厄运影响不了什么的。”
听了我直率的感想,雏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不过,雏再怎么可爱也还是厄神大人,我可不能做出失礼之举。我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轻轻掀下面纱,少女如人偶一般白皙的面庞霎时暴露出来,与漆黑的服饰相映成趣。
雏似乎也接受了我这套说辞,便没有坚持戴回面纱。
与雏并肩走在妖怪之山的小径上,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一来是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我终于要把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中的神明大人带回家中…当然只不过是来参观;二来是雏的新装扮实在让人难以控制心跳;三来则是因为今日便是检验"除厄计划”是否成功的决定之日。
伴随着尴尬的沉默,玄武之泽很快出现在我们眼前。
随着基地大门开启而迅速聚拢的,便是朝夕相处的伙伴们投来的炽热目光。
"这就是荷取的新朋友?”"好可爱的孩子哦!”"像洋娃娃一样!”
河童们旁若无人地开始窃窃私语,雏可能是从来没受到过这么多人的夸赞,脸顿时变得通红。
"嗯…嗯…那个,大家好…我是键山雏,请多多指教…”
雏勉强挤出的话音还未落,便被河童们更激动的尖叫淹没。
我实在没理由去谴责同伴们。每天不是与机械就是与农田为伍的河童们早在百年前便放弃了对打扮的追求,将全部精力投入科技革新中。如人偶般耀眼的雏就是日复一日单调生活中照进来的那缕阳光,就像为生锈的机器带来了润滑油。
看着雏快要被激动的河童们吞没,我拍了拍手,示意同伴们冷静下来。
"好啦好啦,大家别那么兴奋,会吓到客人的啦!你们看够了就赶紧回到岗位上开工吧!下一次的神社祭典马上就要举办了,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欸——荷取真小气哦!”
"难得来客人就让我们休息一下嘛”
"肯定是吃醋了啦!”
……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但河童们还是乖乖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我们对于工作的态度可绝不含糊。
我唤醒因受刺激而宕机的雏,向基地内部走去。
"没事吧?那些家伙平日里很少能见到像雏这么可爱的女生,有些无礼,请不要在意。”
"啊啊,没关系的,她们都是好孩子呢。荷取也不要对她们太严厉了哦。”
聊着聊着便走到了几台大型机械前,雏似乎对它们很感兴趣。
"荷取,这个机器是干什么的啊?”
"啊啊,这是我们河童自主研发的全自动尻子玉加工机哦,是全世界都独一无二的技术。”
"尻子玉是……?”
我从流水线上拿起一枚处理完毕的短棒状物体。它的长度接近小黄瓜,但比小黄瓜更短更细,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外观看上去与风干肉别无二异。
"这就是尻子玉,它其实是人类退化的尾巴骨头哦,运用我们河童的能力可以把这种已经成为幻想的物体化为现实……不过也可能是幻想乡的「能力」吧。”
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原材料的「进货方式」。看来她很懂幻想乡的规则。
"新鲜的尻子玉会有刺激性的气味,那可是会让河童都会敬而远之。于是,对珍馐的嗜求驱使着我们发明了这个改变河童历史的加工机。只需要把原材料扔进入口便可以迅速完成除味、风干、调味等多种功能,甚至可以根据喜好制作不同口味哦!我个人比较推荐这种用红魔馆生产的秘制中华香辛料腌制过的风味!雏要不要试一试?很好吃的哦!
雏用食指点着下巴,皱眉思考了一番后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样啊,雏与美食无缘了。真可惜。
没想到雏居然能够拒绝此等珍品。没办法,看来只好用「那个东西」来攻陷雏的心防了,连守矢神社的风祝见了「那个东西」都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想必雏见到后也会大吃一惊。
"雏,快过来!”
我径自跑向藏着「那个东西」的密室--
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凝聚着我们河童无数心血的最终兵器——重型装甲战机「幻想睛明·初号机」
整整五厘米厚的外壳,装备着重型尻子玉机枪,却拥有着极其优秀的机动性能。内部则是装备有生物识别与红外传感装置,舒适性则是更不必提。此外,「幻想睛明」还可以完美切换作战风格,支持河陆空三线作战。「幻想睛明」不能击败的对手几乎不存在…吧?
不只是重型战机,河童们历来所研发的战争兵器都留有样品展示在这里。小到我平时也在战斗中经常使用的便携式飞行器「三平Fight」,大到守矢的神明所委托打造的核造热神——「非想天则」。各种机械造物沉睡于此,颇为震撼。不管第几次来到到这里都会产生强烈的自豪感。
"这是……”
不出我所料,没人能够拒绝河童的智慧结晶!
"这可是我们河童的宝贝们!有了它们,就连博丽巫女也要忌惮我们三分!”
话刚说完我便想了想这句话的合理性……管他呢!没人能胜过科学的力量!
我向大受震撼的维一一介绍房间内的藏品,甚至还发现了一两个早已被我所遗忘的试验品。看着它们,曾经孤独一人在房间里做研究的日子浮上了我的脑中。真是令人难忘的记忆啊,回味起来竟意外地感到幸福。
美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不知不觉间,我和雏又回到了基地的入口,不用看也知道外面的天空早已一片火红。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荷取!我看到了好多以前从未见到过的东西哦,我真开心!”
让雏来基地参观固然是重要的大事,但其实今日里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
我上前一步,把前些日子做好的护身符挂到了雏白皙的脖颈上。
少女有些惊讶地看看护身符,又抬头看看我。
"荷取,这个东西是……?”
"这可是我跟雏约定的惊喜哦,忘了吗?”
没错,这么多天的辛苦实验,全都是为了这一刻,今天能不能画上圆满的句号,成败就在此一举。
"我跟同伴们针对雏的烦恼做出了尝试,最终做出了这个护身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雏四周流动的厄运将会被它吸附附,从而减小对一定范围内对他人的影响哦!”
就在我对雏说明的同时,护身符也在默默发挥着作用——雏身边的厄运肉眼可见地正在缓缓向护身符靠拢。
成功了。
四周的河童们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
我望向雏精致的容颜,而她也回望着我。
我们的友谊,今后也会像这样持续着吧。
我如是想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