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归航

1.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庆幸,也不清楚这是否能称得上好运,现在我住在水桥帕露西的家中,人们,妖怪们口中的嫉妒妖怪的家中。她并没有招待我,只是允许了我呆在这里。而我需要每日陪她出门前往桥边,这是她能让我住在这里的缘由。我只能接受这个条约,也只能把这个当做是我的好运。我没有别的选择。

不知道为何在那日,我诞生在了这旧地狱之中,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无人能知晓我的存在。我诞生在那街道之中,心中留存的唯有迷茫,当我来到一个少女面前,伸手挥手,无论弄出怎么样的动静对方都毫无反应,径直走来从我的身体之中穿过。我方才意识到,我是一个魂,一个幽灵,连镜中都无我之相。

极夜般的天空与我相伴,明亮的灯火照耀不到我分毫。我在一声声欢闹声中走过,人群于我愈近便愈远。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呼唤,怎么哭嚎,回应我的都只有不可战胜的空旷,我在与这漫长时间之中蚕食我心灵的孤寂进行微不足道的抗争,那耻辱的落泪与嘶吼反倒成了这片空虚的噩梦中唯一的宣泄。我宁可这份躯体会饥饿,会困倦,但这具灵体终究不会,甚至无法进入漫长且单调的梦境供我逃避。

而就是这样的哭嚎中,我听到了那声怒斥,满是厌恶的情绪却对我而言如同救命的稻草,我不解,我疑惑,错愕之中才于那碧绿的眼眸相对。我恐惧着那让我期许的希望猛然覆灭,许久没有发声的身体亦吐露不出任何言语,只是让视线挪开,往身侧往四下望去,却未能感到自己或许存在的双目愈发朦胧。

“说的就是你!不知道哪来的幽灵!”

“你看得到我?你看得到我吗?!”

这是我想诉说许久的话语,也是我不止一次期待,幻想,乃至于祈祷的场景。泡影成真,身体如同失控一般的颤抖着,出于本能的向着帕露西缓步接近,我还试图开口说些别的什么,但……

“你看得到我对吧!你看得到我!你看得到我吧……”

“喂……喂!等!等一下!?”

我无法形容这卷绕在心头的孤独是怎么样的消散,我无法控制的让声音从诉说变化成吼叫,我无法停下去接近面前桥姬的脚步。少女的身姿仅在咫尺,是我颤颤巍巍的来到了她的身边,这座桥也并未将我们隔得太远,可这几步路却让我感觉走了数百年那么漫长。

“你看得到,我终于被看到了,我……一直……”

不知道我是做出了什么样的动作,但我几乎想把帕露西揽在怀中,或者把我埋在她的怀中,而回应我的——是充满力量的一拳。

“滚开啊!变态幽灵!”

这是这具灵体第一次感受到触碰,也是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少女的力量把我击飞到了空中,久违的冲击顺着我的脑袋蔓延到了全身,将破碎的理智纷纷拉回。最终我落倒在了地上,有意的摔在了桥的正中,但落地的时刻却没有那一拳一般的疼痛传来。

我抬头看去,帕露西还喘着粗气,脸上除了更加浓重的厌恶还多了一丝惶恐。恐怕也是,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但是就刚刚自己的状态,在她的眼中和遇到了一个刚见面就扑上来的变态没有任何区别。我应该道个歉,脑海中刚闪过了这个想法,想要开口的时候。

“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就快滚,吵闹的我心都烦了。”

“那个……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就不会有旧地狱的住民了。”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不清楚说明我的故事她是否就会相信,但我也绝没有勇气离开,再踏上那条永无尽头的路,只能死皮赖脸的呆在帕露西的旁边,如果她因此要杀死我,让我魂飞魄散我也认了。一场永眠也胜过那永无尽头的荒凉地狱,我绝不想再踏入那个旷野,更何况命运给了我选择。

“我让你消失,你没听见么?”

不管阐述我的故事,她是否会相信,我都应该开口了。听后是发笑还是把我赶走,要做的事情也都决定下来了,总比在这里保持沉默再把她激怒了更强。

“我不可能离开的,因为你是唯一能看见我,能接触我的人。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就因此,我不会离开。”

“哈!?啧……你刚刚也一直在重复什么看见看见的,难道是什么看到就会被缠上的诅咒灵体么,什么啊,为什么缠上的不是其他人,那好运都不会眷顾我一下。”

“那个……额,请等我说完,我其实是……”

于是我尽可能的把遇到帕露西之前的故事阐述了出来,或许有很多我自己都遗忘的细节,但这些足以说明我的状态,让帕露西了解这一切。

而在我讲述的过程中她没有插嘴,也没有打断我。只是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静静的听着,直到我讲述到与她的相见,直到我的故事来到了此刻,唯一的色彩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你就缠上了我,想要呆在我的身边。”

“只要跟我说说话就好,拜托了。”

她没有回应我,而是挪开了视线,看向了一旁,桥的一侧,目光望向了远方。那里灯火通明,鲜红的光芒驱散着地底的黑暗,帕露西就在桥上注视着那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飘荡的过程中听到过些许传闻,这里是旧地狱,被厌恶者们的藏身之处。”

“不准确,这里是被厌恶者的乐园,法外之徒的极乐之地。看来你并不认得我。”

“嗯,抱歉,我实在是没法将飘荡中的记忆和你对应起来。”

帕露西转过了身,手紧紧握住了自己脖颈上的白色围巾。又一次看向了我,随后她松开手,难以言语的气场在她的周围环绕,阴暗低沉,略有些无法呼吸,随后她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水桥帕露西,那么,告诉我,你飘荡的记忆中有什么人能让你对应起来。”

“哎,啊。”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愣神了一瞬。“听到更多还能和人对应起来了应该是黑谷山女和星熊勇仪两人吧,我也曾去找过她们,但没有任何收获。”

“嘁!”

她又咬上了自己的指尖,用力的仿佛能发出摩擦的声响,不过也只是仿佛而已。就接触这一阵她已经变过了好几次脸色,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那面孔上时而阴暗,时而平静,又偶有闪过低落,浮现怨恨的神色。

“让人嫉妒,怎么她们就那么受欢迎。”

水桥帕露西,这个名字在那时的我脑海中回荡了许久,才触碰到了那角落之中的记忆,嫉妒的妖怪,桥姬,她始终是阴沉却一副开朗的模样。不太良好的评价让我浑身一阵恶寒,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能看到我的,会是这样的妖怪。

“喂,喂。怎么沉默了。”

“啊嗯……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嫉妒我什么的,嫉妒我这个状态。”

“哈?”她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语一样做出了夸张的神色,而后又投来了看向弱智一般的目光。“我为什么要嫉妒这个,只有那些值得尊敬,期待,憧憬,被幸福包裹的事物才值得嫉妒吧!我对你这种可怜虫有什么好嫉妒的。变成和谁都不能接触,谁都不能见到的模样有什么好值得嫉妒的,你这种可悲的家伙应该好好嫉妒我的自由才对。哼……也不知道我现在抛下你,你会变得多么美味呢?”

“不,不是等等!!我身上就连一点可以嫉妒点都没有么?!”

帕露西轻蔑的在我身上扫了一圈,用几乎嘲笑的语气继续开口。

“样貌也没有,你听说过半人半灵么,你就像那漂浮的半灵,是连脸都没有的弱小白色灵体罢了,或许你唯一能自信的地方就是这可悲灵体的长度居然和我一般高了。啊啊,声音也是毫无特点,都不如我一半悦耳,发出着那难听的中性声音,连性别都表达不出来。嫉妒妖怪都找不到你的优点,真可怜啊。”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愣在原地,倒不是被帕露西愚弄有些恼火。我倒更在意的是另外的事情,白色灵体,中性声音,性别不明,这就是我现在的模样么,这样模样下的我,要怎么找回我的过去。没有任何特征,我又没有任何记忆,这样的我,要怎么追回我自己。而面前的这个妖怪,恐怕也不会帮我。

“喂,喂。成为灵体之后智力都有问题了么,你要不要再羡慕一下我比你优秀了那么多?啧……一点嫉妒的情绪都没有,你也是妖精的脑袋不成。”

没等我开口帕露西突然泄气了一般,身体直接瘫软在了桥上,嘴巴如同泄气的口子一般发出哀怨的声音。

“现在的你,对我升不起任何嫉妒心,我在努力什么啊。也不是因为心胸关怀而选择的宽慰,只是完全不敢违逆的处境和依赖的潜意识。怎么,又变了一副表情,我好歹也算是心理咨询师呢,再说那点小心思就连胸大无脑的鬼都能看明白。”

有型的荒谬顺着帕露西而生,而后牢牢攀上了我,引得我有些恍惚。但我没有丝毫喘不过气的感觉,倒不如说,从未如此放松并惬意的呼吸着。我甚至知道自己早就不需要呼吸了。无论怎样的情绪在填充着我的灵魂,每一步都让我感觉距离地狱更远。

帕露西是不想理我了,面对我这满足的情绪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赶走一团他人眼中的空气又显得是如此滑稽,她挥了两次手,最终放弃了。于是我就停驻在了她的身边,看向了她一直望去的河流,地下河的景色比我想的要单调的多,没有波光粼粼的水面,仿佛没有流淌的痕迹,河畔投来的红色火光方才让水面显露出了一点点鲜红,而后它们就这样一股脑的涌入了黑暗。

“你就一直这样看着这一成不变的场景么?”

“……是啊。”

“不会觉得无聊么。”

“这是职责,现在我算是地上前往地下桥梁的守护人。”

“答非所问了。”

“以前还会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比如把过桥的人骗下水或者把她们强硬的拉下水中。”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这却是最好的答复。我有些想问更多,不过那未免也太失礼了。可话又说回来,这种话题我要怎么继续接下去?问她把人拉下水爽不爽吗?

而帕露西总在这个时候更善解人意一些,呃,善解鬼意?

“明明是你开的头,却不知道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了么?”

“明明是你先把话题聊死了,而且很像啊……很像尬聊。”

她微微倾斜侧过了脑袋,胳膊压在了栏杆之上,用指背抵住了自己的脸颊,碧绿色的眼眸也柔和了下来,但金色的发丝不巧如同幕帘一般在那本应看着平静的脸上投下了阴影,如同故意为之遮挡住了下半边的脸颊。

“这样就好,尬聊就尬聊吧,你也就只能做到这样的事情了。”

“虽然是事实,但是听起来很不爽啊。”

没有笑声,就像是两个人如同机械一般说着话,进行着必要的举动一样。她的脸上也没有笑容,没有脸的我更无法展现出所谓的笑容。直到她起身,要离开她驻守的桥上了。

“帕露西。”

“怎么了?”

“我能跟着你么?”

“不许进我房间,还有就是,既然要跟着的话之后桥上我都要看到你的影子。”

正如我所说,我没有选择,我甚至做好了她拒绝之后还死皮赖脸缠着的打算。所以我应允了,跟上了她的脚步。帕露西的家,就是落座在远离地底中心,在地下桥附近的小屋,在那些喧闹场所根本无法侵染的地方,如同桥上一般寂静荒凉。这一路除了帕露西留下的痕迹以外,我见不到任何生机。仿佛一场大雪落下,这一片也只会留下一串脚印。但我还是呆在了这里,因为就算再喧闹,再有生机,对我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呢?

2.

往后的一段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了,我跟帕露西一同生活着,追寻着自身的一片空白,最终一无所获。是啊,如果那么简单的就能回忆起来,我肯定已经踏上顺着回忆前进的旅程了。但那能照射到我的色彩在把充实感填入我的内心,也让我确信下来,这具身体绝不是凭空诞生,它留存着某种痕迹,我的判断,我的本能,我的直觉,我的思考。如果我是毫无依据凭空而生,那我的言语是如何学会的呢,我的行动又是依托着什么,为何我不如同婴儿一般,而是像个已经成长许久的鲜活生命。

想到这里,我在大厅飘荡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屋中的椅子上,虽然落在哪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但在帕露西休息的时候我也只能如此消遣,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一间大厅,不让我进入房间的禁令将原本不大的屋子又夺走了四分之一的空间。我的娱乐活动也只有飘着数羊,提炼精神错乱时候的记忆,就算离开屋子也不会有散步观赏的悠闲感,毕竟帕露西一旦醒来就会拉着我往桥上去了。通常是早上九点就出门,而这一站就是十二小时甚至更久。

不过极少有人会来,这座地下桥如同什么不祥之地,地上的人不会下来,地下的人避之若浼,又或许只是单纯的没必要使用这座桥梁。下面的人没有理由上去,上面的人同样没有理由下来。但就像我说的,是极少,而不是没有,总有妖怪会经过这个桥梁。

帕露西总是告诉我不必去管她们,尤其是偶然看到的带着帽子有着绿色头发的活泼孩子,每次都哼着不知名的曲调,雀跃的漫步过桥。又或者趁着我和帕露西不注意,在桥上跑过上几个来回,不留意便完全看不到了。我偶然的抱怨过,为什么觉得我吵却从来没说过那个孩子,却看到了她满脸怨恨又无奈的神色,最终短暂的僵持之后,她又说出了那两个字。

“别管。”

或许她身上有着什么引起她极端嫉妒的地方吧,但我并不清楚,飘荡的记忆中没有她的影子,帕露西又决口不提起那个孩子究竟是谁。

不过这座桥上也会有一个连我都有印象的人拜访,黑谷山女。她的到来也会为桥上添加几分生机,虽然她也看不到我,但她真的能让桥上热闹一阵子,也同样能引起我的疑问,不……不如说每个会频繁经过地下桥的妖怪都会让我心生疑问。

为何要频繁的经过这里,为何要不厌其烦的打扰这片寂静的地方。不过我也不好一直抓着帕露西问个不停,虽然她比我想象的要擅长聊天,也很健谈,但一口气把这些东西说完恐怕我又会回归到死一样的沉默之中。

“咔嚓——”在我沉在思考之中的时候,帕露西打开了房门,瞄到了我浮在椅子上之后就转头进了淋浴间,衣服甩了出来也不关门。就只听闻水声从中传来,仿佛我不存在一般,好像这个屋子还是她自己一个人在住。

这样的事情在我刚住进屋子的时候就已经上演了,如今我也见怪不怪了,要说为什么,那是我和帕露西结识第二日的事情了。

“我要怎么叫你呢。”桥上,帕露西突然向我抛出了这个疑惑,没有记忆的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只能在脑海中尽力的回忆着,希望名字的记忆尚且存在,但结果是并未存在。

“就继续叫我幽灵不可以吗?”

“地底的幽灵又不只有你一个,一直幽灵幽灵的呼喊,万一我叫的是你却是别人回应怎么办。”

明明你在有人的时候绝对不会喊我的……我把这句话烂在了肚子里,有个称呼并不是什么坏事。

“我想想……”

“不用想了,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帕露西笑了笑,那是发自内心的微笑,和她绝对不符合的表情,引得我一阵恶寒。“就叫你麻薯吧。”

“喂!我不是什么宠物啊,我才不要叫这个名字!喂!喂!”

帕露西低垂下了脑袋,刘海遮挡住了她的眼睛和脸,让我看不清楚她的神采。

“你不喜欢么,明明我想了很久呢。”

“不要在这个时候演戏啊!你早就笑开花了吧!再说了这种风格和你完全不搭配你自己也很清楚的吧!”

“但是……但是人家真的是很努力很努力想到的这个名字呢,和你多搭配呀,麻薯,也很可爱嘛。”

如果我还有消化系统我一定能吐出来,但是我没有,让我维持住了身为一个幽灵奇怪的尊严。之后任凭我怎么与理据争帕露西都坚定的不打算改口,甚至最后戏都不打算演了。在她轻抬着脑袋,摆出了那副如同可以俯视我的姿态后。

“麻!薯!”

我服从了,也知晓了我在她心中准确的定位,是宠物,极其新鲜且稀有的幽灵系宠物。我在她心中已经不是智慧生物了,所以又有什么必要特地的避开我呢。就算我真的过去看一眼……

不……

这个可能还是会被杀掉的,无关乎性别和宠物身份的问题,真的会死。

水声慢慢停下来了,我也立刻从椅子上起来,来到了门的一侧。很快帕露西就从淋浴间出来了,她擦干了身上的水,来到了门口将外套披在了身上穿好,将围巾系上,随后就开口道。

“走吧。”

我看向时间,我又度过了一夜,早上九点的滴答声在我脑子中回响。于是我和她一起出了屋子,她过门,我穿墙,一如既往。路上有些微冷,她便干脆把手藏在了袖套之中,这一幕我也见过多次了。地底没有四季的变化,温度始终保持在这微寒。是帕露西把这感受告诉了我,她能告诉我这具灵体体会不到的感受。

我们会开口去说出自己想聊的话题,无论是否尴尬。又会很默契的闭嘴,去看着一成不变的风光,我也总会故意留有一些话题,她也是。

“啪嗒,啪嗒。”

帕露西踏在桥上的声响在四周回荡,她来到了桥中央,背依靠着围栏,压了上去,而后她尽可能的抬起了头,抬头,看向了漆黑一片的天空。地底的天空是没有任何星星的,可那个绿色的眼眸在这个时候会露出一丝我也无法解读的向往,我也无法理解的憧憬。我有五官的话会有这种表情吗?我会对什么露出憧憬,对什么露出向往?这样思考着我落到了她的身侧,和她一同看向了漆黑一片的天空。

“今天应该也会很安……”

“帕露西——早上好啊!”

我看着帕露西,帕露西看着我,我能读到一丝嘲弄的意味,是啊,毒奶也不是什么值得嫉妒的东西吧。随后她从护栏上起身,看向了跟她打招呼的人,其实不需要确定那个人是谁,会来这座桥上还会打招呼的人,本来就只有一位——黑谷山女。

“早上好,黑谷。”

就这个间隙山女已经来到了桥上,站到了帕露西面前,她的身材似乎比帕露西更娇小一些,但是脸上的神色可比帕露西温暖多了。听到帕露西的回应她挥了两下手,带着笑意说着。

“说过啦,叫我山女就好,亲密一点啦。”

“你是要去做什么?”

“打算去逛逛,在温泉街那边最近又好像弄来了新种类的小食。常去的卖东西的店铺这几天应该也进货了,打算去看看那些鬼有没有搞来新东西。”

“那些鬼恐怕只会搞来新酒水吧。”

“哎呀,那也没关系啦,真弄两瓶清酒带回家感觉也不坏的,犒劳一下那些作为老主顾的妖怪们,还是多亏了她们现在的生活才充实起来了。”

“这样啊,那就祝你好运了。最近河畔旁的街道也热闹了很多,肯定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是吗是吗!那帕露西,要一起去吗?只是一直看着会很无聊的吧,刚好我一个人也有些无聊,有帕露西陪着的话,应该会有趣很多很多。”

帕露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结果靠在了我的身上,她微微皱眉用余光扫了我一眼,随后又重新看向了山女,低下了头,拨弄起来了自己的刘海,借此挡住了自己的眼眸。

“不用了,在桥上守着就是我的工作了。”

“……知道啦,那回见!”

简单的道别之后,山女就下了桥。而后那熟悉的咬牙切齿的声音,那阴影之下的眼眸早已经变作了愤恨的神色,自阴影下的绿色光芒仿佛要把灵魂都射穿一般。

“就没有什么不顺畅的事情么……”

“哎?”

“明明同样是被赶到地下来的吧,那群家伙怎么能一天天都维持那个开心的情绪啊!明明地上的水果,食物,阳光乃至于所有的一切全都被夺走了,怎么还能玩闹的那么开心!还有刚刚那家伙也是,特地过来炫耀的么,炫耀着自己被喜欢么,说着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了,嘲讽我现在的生活很乏味么!可恶!”

“那就,试着去融入一下,总会交到朋友,总会获得成功的嘛,你看山女刚刚不也邀请你……呜!”

身体猛然被抓住按在了桥上,金属碰撞的响声从耳边传来,巨大的钉子扎在了自己的身侧,上面还笼罩着翠绿色的光芒。帕露西压着我的身体,贴了上来,如同要将我撕得粉碎的野兽一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说得好像想去做就能做到一样?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们,根本不理解因为异常性卑劣的人的感受,就是因为先天的差距做不到所以才会嫉妒啊!我怎么可能成为被夺走了那么多东西,被作为另类驱赶到这里依旧能放声大笑的家伙!”

是啊……就是因为期待去做到却发现自己做不到,就是因为想要得到却怎么也得不到了才会嫉妒。看到了别人的优点,看到了别人的闪光处,发现自己确确实实没有,所以才会嫉妒啊。嫉妒不会去嫉妒缺点,嫉妒不会去嫉妒缺陷,因为嫉妒就是从这样的事情中诞生的,已经做到的人用自己的优势去劝说别人努力就能做到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就会引来嫉妒。

我做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就算是我这样的存在,也凭借着好运认识了帕露西,忽视掉我的这份好运去说努力就能做到,是不可能的。

“抱歉……”

随着我道歉,她也松手了,就连武器也连带着一块消失了。她不是那种会开口说原谅,也不会说自己失态的性格,有些别扭吧,恐怕这也是嫉妒妖怪的特点。可相处了那么久,我也学会了去看她的言行举止。她在听到我的道歉后,松手,深呼吸却又不敢看我,只是低着脑袋走到了护栏边上,搭了上去,这才抬起头看向了远处。我没有转过身再看向她的看的风景,我把目光落在了已经平复下心情的帕露西身上。

“麻薯,你在看我么?”帕露西问到。

“没有。”

“哦。”

她没有转过头确认,就算转过头来也确认不了。

“之前就想问了,山女不是住在地底的妖怪么?”

“她是住在地底的妖怪,只是她不住在旧地狱之中,她住在地上前往地下会经过的空穴中。”

“所以她才经常要过桥啊。”

“山女也有些特别,我们住在地下的妖怪没有什么原因是不会主动前往地上的,但是她会,甚至不同于大部分的被厌恶者,山女在妖怪之中还很受欢迎。即便是排除掉性格,情商,她也有土蜘蛛独有的天赋——建筑能力,只要一个晚上就能建成一间屋子。”

“所以就有人邀请她在夜晚建造屋子?”

“她说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了啊,无论地上还是地下……只有人类不会欢迎她。”

我好像理解了,帕露西抬头看向天空的时候,眼神中的憧憬和尊敬究竟源自何处。于是我安心的转过了头,看向了她眼中的风景。

“我会找到我的过去,我的身份,我的记忆么?”

“再有那么好运,我就要嫉妒疯了。”

但是我就是想有这样的好运……

3.

渐渐地,我也有些厌倦了,厌倦了这份枯燥,厌倦了这份死寂,厌倦了如无止境一般的冬日寒风吞没的道路,未能超脱的心灵再次孕育出蚕食的蛆虫,自内而外的侵蚀着脆弱的叶,空洞随着时间展露出深邃的寒意,引得被蚕食的人急躁不已。

我已经不知如何去度过这样安静的夜晚了,几个月了,过去多久了?就算沉醉于回忆也走到了尽头,走到了一片空白之前,伫立于四面将我包裹的白色墙壁之中,抬头看去唯有黑色的迷雾压在了穹顶,嗡嗡不断的钟表声一下一下敲打着我。

我不可能拉起帕露西来缓解每一个夜晚,她需要休息,而且……就连陪伴着她走在前往地下桥的路上,我都已经无法排解内心中的乏味,蛆虫还在啮噬着我,孔洞只是蔓延的更小了些。一样景,一样的风,一样的流水声,就连脚步声好像都是相似的。话题,我早已经拿不出什么话题了,疑惑都被解答了,每个过桥的行人我总会去询问,去好奇。每次开始聊天的,早已经是帕露西了。我随着附和,就连尬聊都做不到。

得出去走走,可是我又能怎么样走走。没有帕露西,谁能听到我的声音,没有帕露西,谁能传递我的声音,没有帕露西,谁能让我平静的立于此处。离开了她,我甚至无法将自己的行动当做休息,就算是外出,就算是去寻找自己的痕迹,就算是真有记忆的闪回,我又该怎么去追寻。

是啊,是能去求她,但是我不是早就这样做了么。

“帕露西,带我出去走走吧。”

“哈?你之前在外面流浪还没走够么?”

“不一样的啦,而且我想看看认真的逛一逛能不能唤醒一点记忆什么的,你也可以帮我找找我的过去。”

帕露西顿了顿,但很快摇了摇头“……我不要。我没兴趣做这种大海捞针的事情,不,比较起来大海捞针都显得委婉了,没有名字,没有相貌,没有分别性别的声音特点,没有代表身份的东西,空留着性格出去找都能抓出来一大把妖怪了。”

“话是这样说,但我……”想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帕露西显然知道我是要怎么反驳的,可意外的她也没有恼火,而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在或许是我脑袋的地方拍了一下。

“早点放弃吧,你可是幽灵啊。找到了怎么样,没找到怎么样?抛掉吧,对自己更好。”我没有可以反驳她的话语,而她就坐在椅子上,平静的看着我,钟表声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声音。直到帕露西再次起身,把我留在了大厅。“我要休息了,晚安麻薯。”

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了屋子外面,我甚至不记得我怎么出来的了,或许是穿过了墙壁就这样飘过来了。我飘向了前往旧地狱街道的道路,路边还能看见几只鬼醉醺醺的睡在道路两侧,若是有鼻子的话,我应该能闻到浓烈的酒臭味。

回去吗?虽然脑袋中闪过了这样的想法,身体却依旧自顾自的做出了行动,我已经很久没有沐浴在这片红光之中了,但看着街道,一股难以言语的气便压在了胸口,呼不出,散不去。灵魂中感性的部分成为了更加鲜美的养分,于是景我也看不下去了,红光黑光,混杂交错,我飘荡在波动的街道上。

周围又热闹起来了,无论什么时候,这里都会热闹起来啊。我也想参与进去,我也想……

“找到……你了!”熟悉但带着急促的声音猛然回响起来,我还没回过神来,帕露西就已经逆着人群一路小跑到了我的身边,随后一把抓住了我。

“我还以为你成佛了呢麻薯,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么,而且明明约好的要让我在桥上看到你的影子,你这个违约的厚脸皮可真是让人意外啊。”

“为什么会追过来?抱歉啊……我只是想出来转转忘记了时间了。”

帕露西皱了皱眉头,而后拉着我来到了街道一旁不起眼的角落,我似乎还能听到她的嘴中嘟囔着抱怨的声音,直到她松开手才叉着腰一脸不满的看着我。

“你骗鬼呢!只有胸大无脑的鬼才会被你这种话术骗到吧,之前还在用那副表情说自己渴望出来走走,没过几天直接就消失了。你说你只是忘!了!时!间?!”

无话可说,我又不敢对上她的眼睛了,憋了好久才憋出来一句话。“明明是嫉妒妖怪,而且你知道的吧……我肯定会再回到桥上去找你的,我自己一个人根本走不久。”

“你……”帕露西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打断,毕竟在别人眼里,这只是帕露西奇怪的自言自语或深陷嫉妒罢了。

“哟,帕露西!没想到这个时间能在这里看到你啊!”声音的主人,就算不用顺着看过去都能猜到了。星熊勇仪,在我飘荡的过程中,她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次数,能被我注意到的机会也是相当的惊人了。“怎么了?一副凶恶烦闷像要把我吃掉的样子?”

“我不是每天都这样么,你在指望着我给你好脸色么。”

“哈哈哈!什么嘛,今天比平时更像磨人的妖精了。就算是桥姬也不会天天摆出这幅苦大深仇的表情吧。快说快说,你以为我会就这样放跑你么?”

“你不都说鬼胸大无脑么?”我不免插嘴的问了一句,得到的回应是帕露西在我的身上狠狠地来了一拳。

“哇哦,帕露西……你对着空气挥拳的本事有长进啊。”勇仪摆出了惊讶的表情,而我已经镶嵌到墙里面去了,在没有缓过劲来之前,恐怕是没法那么轻易的从墙里面出来。

“来找东西的,我有东西丢在这里了。”叹了口气,帕露西略带无奈的转过身去,看向了勇仪,随后她单手叉着腰,仰着脑袋继续说道。“一个香包而已,我自己找就……”

“喂!有没有人捡到过一个香包啊!帕露西小姐丢了一个香包,有捡到香包的人都过来一下!”没等帕露西拒绝,勇仪就用扯着嗓子大喊了起来,声音仿佛在整个旧地狱回荡,而听到了声音的鬼们也窃窃私语了起来,留下了帕露西在风中凌乱。

“……”现在桥姬脸上的表情都不能用丰富多彩来形容了,一会阴沉一会通红,脑袋无助的张望着四周,单纯手也好还是四肢也好都不知道摆在哪里合适,身体不自觉的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能找到一个缝隙消失在黑暗之中。

“看起来是没有捡到香包的鬼,不然这个时间早有鬼跑过来了,很有可能是被哪个喝醉的鬼踢走了。”勇仪说着端着那如同盘子一样的杯子就饮了一大口酒水。“把特征给我说一下,我和你一起找找。”

帕露西一把抓住了勇仪的衣袖,脸色羞红。

“你……你……”

随着拳头攥了越来越紧,能感觉到勇仪都可怜起来了自己的衣服,但依旧让帕露西就这样抓着了。

“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吧啊啊啊啊啊啊!我自己去找就可以了!”

“但是这是最好的求助方式啊。”

“你这样的社交勇气可真是让人嫉妒的要死啊,还有这个蛮横态度也快成优点了吧!让我自己去找就可以了!”

“好吧,需要帮助的话你知道在哪里找我。哦,对了,找到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酒庆祝庆祝。”

“说的就好像想找到就能找到一样啊,这种乐观态度也真是让人嫉妒……”说着帕露西一把抓住了我灵体的尾部,把我从墙壁里抽出来的同时,往和勇仪所在的相反方向走了过去。

“怎么感觉帕露西像是拖着什么东西,错觉吧。”豪放的鬼又喝了一大口酒,随后安心的往自己的温泉街去了。

真神奇啊,我还是第一次躺平一样的看着天空,地底的天空恐怕完全算不上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云,没有光,真的就是足以吞没一切的黑暗,这样的黑暗,好像能把一个生物,一个存在的期许全部吞没进去,而后一样能带来遥远并期待的感受。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来,一定要我拖着你走一路么?”

帕露西的声音打断了我发散的思绪,我有些尴尬的看着她,随后扭动了两下身子,沉到了地里面。

“那个……得先放开我的,脚么?尾巴?尾部?总之得先放开我才行。”

闻言,帕露西就松开了我,我也立刻调整好了姿势,好从泥土中浮起来。

“接下来,我们回桥上去么?”

“不回去了,难得出来走了那么远。你不是想逛逛么,我陪你。”

“谢谢……”她很少会愿意去体贴其他妖怪,喜欢用和蔼平静的一面去面对她们,而后背地展现恶念。因此我总是去想着,她允许我留在她身边的理由——能接受她的咒怨,被倾倒负面情绪,还不用担心泄密,完全陌生,且毫无可嫉妒点的幽灵。这是我得出的结论,所以我一直认为当我做出这个举动之后,被抛下被忽视被嘲弄的可能性更多。

但她现在陪在我的身边,因为我的任性和我一同走在完全陌生的道路上,她又好像在想着什么事情,会下意识的往我这里靠过来。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我询问着她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那就先这样走下去吧,直到有方向为止。”我感觉在她的身边呼吸好像也不是多困难,在她的身边身体依旧很轻盈。于是想聊的东西,所谓话题也一个一个冒出来了。“说起来,帕露西和勇仪是朋友吗?”

“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有哪里像朋友么?”

“因为刚刚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很自然很随意啊。没有任何掩饰,行动也没有什么顾忌的感觉。”

“……单纯的是因为在她面前做这些举动会引来更多的麻烦,而且在她面前这样的话,会引起不必要的负面情绪,我不喜欢。鬼很讨厌弄虚作假是一回事,更麻烦的是她会宣扬着在旧地狱的这个街道可不允许有愁眉苦脸的人出现,然后多管我的闲事,就像今天这样。”

“哈哈哈……那要去跟她喝酒么,我可以在旁边做别的事情打发时间。”

“我会跟她说没找到的。你好像很自在啊,小动作都变多了,你不应该更关心周围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唤醒你的记忆么?”

“有那么容易就好了,我也不用飘荡那么久了。”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竟然笑了,啊,令人熟悉的嘲讽的笑容,仿佛就在说,就和她说的一样,这是浪费时间的行为,这样的话语。

“哎呀,帕露西,午好,会和别的妖怪一起行动可真是少见。”就当这时,迎面走来的妖怪却突然叫住了帕露西。

“和别人一起行动?”

“哎,在你旁边那位跟你一直聊天的怨灵已经不算别的妖怪了么,不过我这双眼睛并看不到,耳朵也听不到那位的声音,还是得依靠第三只眼才行呢,是帕露西你的主意么?”然而还没等我和帕露西开口,对面粉头发的妖怪就继续说了下去。“哦,原来是这样,本身就是除了帕露西以外谁也不能接触到的怨灵。那么,迟来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古明地觉,地灵殿的主人。并没有什么事情,仅仅只是看到帕露西和别的妖怪一起逛街散步有些好奇而已。是的,我的第三只眼能看到你,怎……怎么了?”

“我……我还是第一次被帕露西之外的人感知到。您怎么做到的,以第三只眼为媒介实现了什么?”我这样说着,也这样想着,觉小姐显然也读到了这句话。

“是吗,看来帕露西没有跟你详细的介绍过我。我能通过第三只眼读取到他人的内心,也能顺着读到的内心去抓住记忆。这就是我作为觉妖怪得天独厚的能力。”

我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背弃我而去了,旷野的尽头展现出了海洋,沙滩,翠绿的树林。伫立的白墙猛然倒塌,让我得以再度看见前进的道路。我的好运,我的命运在瞬间把答案交到了我的面前。

“也就是说,觉小姐,你能读到我的记忆吗?!你应该知道我失去了记忆,如果你能读到的话,能不能将我的记忆复现一下,我……我想知道我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做着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但是觉摇了摇头,眼眸低垂了些许。

“我做不到,我无法将失忆者的记忆重新读出,必须是他们拥有这份记忆我才能唤醒复现。”

“麻薯……”

“那有什么别的办法吗?我的这个身体,还拥有着本能以及我理解为性格的东西,我相信我的潜意识中还留存着我的记忆,能做些什么吧!”

我当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这个答案,而且我相信,相信觉一定能做到什么。

“如果这样说,应该有办法。你知道催眠术么,通过心理暗示和潜意识沟通,或许用这种手段能让你回想起你是什么样的人,之前做着什么样的事情。不过今天不太合适,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没办法帮你。”

“我说……”

“那也没关系,我随时有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可以住在你附近,只要觉小姐有空了通知我一声就好。”

在这个时候觉偷偷的看了一眼帕露西,而我也突然意识到刚刚帕露西好像要说些什么,一直将她排挤在话题之外,也不太好。

“帕露西,你如果认识觉的话,早点跟我说让我来试试嘛,这样我就可以更快的……”

“所以你就要弃我而去了么,在知晓别人比我更有用之后,就要弃我而去了么!”帕露西忍不住大喊起来,愤怒以极其扭曲的方式浮现在她的脸上,眼泪落下却如同燃烧的火焰,点燃着她的周边。

“帕露西,我没有……”

“闭嘴!没错!我就是因为私欲我才没有介绍她,我就是因为嫉妒我才没有告诉你她能帮上你,我就是这样的家伙,我就不希望你找到过去!埋怨啊!愤恨啊!你不早就想甩开我逃走了吗!你今天不也这样做了吗!我不怎么样,而你也是个没用的混蛋,卑劣的畜生,无耻的贱货,肮脏的可怜虫!”

没等我阻止,她就飞离了地面,以我完全跟不上的速度消失了,若我有五官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把唇咬出血了。而觉只是看着,最后用凶恶的目光将周围的鬼全部赶走。

“哼,你似乎觉得只是产生了很深的误解呢”觉冷言道。

“本来就是很深的误解吧,我确实在认识了你之后,产生了离开她去地灵殿住的想法,这样我就能更好的通过你,一次一次追寻我的记忆……”没有任何人打断我,可我却说不下去了,恶心感翻涌了上来,而觉则是凭借着感觉来到了我的身边,她仿佛能看得到我的位置,用蔑视的目光看着我。

“你忘了是谁最先收留你,照顾你,保住了你的理智。是谁在你心情低落魂不守舍的时候耐心劝解你,等你跟她坦白更多,又是谁陪着你任性,放弃职责在这里闲逛?我承认我的魅力是很优秀啦,但你可真是无可救药。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是想给自己找借口么?”

“但我,我只是……有点想找回自己的记忆,我也一直以为……”

“她没那么依赖你?事到如今你还打算就这样糊弄过去么?哼,连担当的美德都没有么?”

“……”

“看来你想明白了,快追上去吧,那个妖怪的内心比谁都敏感,比谁都更具有期待,也比谁都更恐惧寂寞。”

“我知道。”

“知道她会去哪么?”

“……我知道。”

4.

帕露西会去哪里,这个问题我不需要询问觉,她一定会回到那个地方——地下桥。

让死寂包裹,让自内而外的寒意蛀穿,而后继续对过桥的人展示出平日的模样。她一定会这样做,因为她是桥姬,因为她是嫉妒的妖怪。

没有任何紧迫的事情逼赶着自己,但是如果去晚的话,事情会怎么样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轰——!!”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泥土便受到了猛烈的冲击,烟尘笼罩了我,碎屑穿过我的身体飞溅的到处都是。我已经到了地下桥附近,而帕露西显然注意到了我,绿色的光球在刚刚的一瞬砸中了我的身侧。

“滚开,谁允许你回到这里来的!”如刚刚一般的绿色小球在帕露西环绕在帕露西的身边,绿色的光点绽放作花朵又飘落。

“一见面就诉诸暴力的话,就连谈话都做不了了……”

“谈话已经被你结束了!连带着我们的关系一起!”

“噗啊!唔啊!!”

魔法攻击尽数落在了我的身上,如同要将我的身体贯穿割裂。久违的疼痛的感觉蔓延到了全身,但远没到极限,我还能控制着这个灵体继续往前一步。

“结束对话的人,结束关系的人,明明是你啊!帕露西!”

尘埃中,黄色的发梢进入视野,挥砍的准备动作早已完毕。等意识过来的时候,身体早已被长钉划过,还未从疼痛中回神,连带着杀意的贯通感便穿过了身体。连惨叫都发不出,声音如同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灌注了帕露西力量的长钉把我挑起。

“既然那么想死的话,这就让你魂飞魄散。”

她的力量又灌注到另一只手中的锤上了,如果这一下砸上来的话,这具身体再怎么顽强也承受不住了吧,但我不想挣扎。

“这样的话,能否请你最后听我再说两句呢。”

杀意,恶念,厌恶还笼罩着我,但是她停手了,锤子没有落上来。是啊,和初见的时候一样,就算充满厌恶情绪的眼眸落在我的身上,就算已经表达出了厌恶,但只要请求她聆听的话,她就一定会做。因为她的本质就是,内心的心肠软到无法忽视他人的存在。

那么,就把早该说出的话,说完吧。

“帕露西,谢谢你……”

她皱眉了,这也难免,但她不会插话,她会静静地等我说完,她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我一直都欠你一个道谢,收留陌生的我,照顾孤独的我,不知道如何安慰我的时候,也会一直守在我的身边。我总是把这些当做了你理所当然为我做的事情,但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帮我,你很强,不需要我的协助,一个人就能好好的活下去。不然也不可能一个人在这个桥上守望那么多年。所以,谢谢你,帕露西……”

帕露西的身体在颤抖,颤抖着把钢钉握的更紧,向着更深处慢慢的刺了进去。

“你又了解些什么,说出这种如同求饶的话语,你以为我就会这样原谅你么!”

“不是求饶的话语,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才能说出这样的话语。和山女聊天的时候,你在羡慕她热闹且受欢迎的生活吧。和勇仪交谈的时候,你也想像她一样活着吧。仰望天空的时候,你也憧憬过拥有朋友成为理想中的模样吧。和我成为朋友的时候,你也很高兴吧,有妖怪接纳了全部的你,所以你也把自身的情感全部交付于我了吧。”

“闭嘴!闭嘴闭嘴!事到如今你还用着这种说辞吗?!甩开我,忽视我的人明明也是你!”

“因此我不是来求饶,不是来取得你原谅的。你把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情感都托付给了我,我却心安理得的接受还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了你,从来没有想过回报你,这是我的幼稚,是我的傲慢,我这个只会在乎自己的家伙最后能做的,只有道谢了。”

“……”

“我很弱小,弱到一点孤独就能把我打败。我很弱小,弱小到一个人根本活不下去。是个很麻烦的家伙,偏偏照顾我这样的家伙还要关注我的心灵,一定也弄得你的很憔悴吧。所以之后,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不需要你这样照顾,也能陪伴在你身边的妖怪,也一定会有你能再次把所有情感都交付出去的妖怪。是我太糟糕了,没有注意到你为我的付出,还辜负了你的情感。”

“哈……”

钉与锤掉落在了地上,少女如同突然脱力,颓唐的坐在了地上。

“帕露西?”

“还记得吗,我曾经说过,你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嫉妒的地方。”不知道为何,帕露西突然提起了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曾谈论过的话题。“我可是嫉妒的妖怪,怎么会有事物不引起我的嫉妒呢,你能找到我的好运,被执念驱动的坚定内心,都让我想要咒骂,都让我嫉妒不已。这全是我渴求而未曾拥有的东西。”

她苦笑着比哭了还难看,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了,我很难想象这种表情会浮现在她的脸上。

“可有另一种情感,战胜了我作为嫉妒妖怪的本能。我能体会到那种孤独,那种我一直一直在品味的孤独。那种几乎想要死掉,那种窒息的空洞感,那种置身于荒诞的旷野重复着乏味的梦的感受,我感受到了。”

那片死寂不是帕露西选择的结果,那份难以忍耐的枯燥也不是她的决定。她是嫉妒的妖怪,嫉妒的活着,排斥的活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是嫉妒的妖怪,她才能作为妖怪存活下去。这是嫉妒的决定,这是那份情绪驱使的结果。

但嫉妒不是她的全部,她的情感在寻求同样能托付的人。

“我也很害怕啊!我也很害怕啊!”她大吼了起来,一下又一下砸着身下的泥土。“如果你就这样离开了,如果你就这样消失了,如果……如果你也厌恶了这样的我再也不出现在我面前的话,我又要等待多久,我又要一个人在桥上站多久,什么时候才会有下一个,下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妖怪的存在出现,下一个完全接纳我这样劣根异类的存在出现。我……我是连你这样的好运都未曾拥有过的嫉妒的妖怪啊,在这名为嫉妒的球上,永远没有自己位置的妖怪啊!”

我想拥抱她,但是我做不到,我只能将这个灵体靠在她的身上。但她抱住了我,发出着哽咽的喘息。

“对不起,帕露西,我绝对不会离开你,我保证。”

“再说……一遍。”

“我绝不会离开你,帕露西。请再次相信我吧,帕露西。”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几乎埋到了我的灵体之中,她的身体颤抖的厉害,最终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再多把自己最真实的模样展现给我也没关系哦,我会全部接纳的,你的一切,你的全部。”

“麻薯……”

“这个时候喊这个名字,很破坏气氛啊。”

但这就是她给予我的名字,我属于她的证明。

5.

趁着夜色我又一次从帕露西的家中跑了出来,今天折腾了一天她睡得很沉,况且我行动也没有声音应当不会惊扰她。虽然我也感觉疲惫的要死,自己的身体现在还在透风,应该安心的在家中飘着休息。但是今天不去找觉,去一趟地灵殿的话,之后就未必有这样的机会了。

依照记忆中别人谈论的话语去寻找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是极其麻烦的事情,可我谁也没法询问,只能凭借着直觉向旧地狱的中心前进,直到那栋洋房终是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之中。我叹了口气,快速飘向了洋房,穿过大门一间一间屋子的搜索起来,明明对我而言夜晚的时间还很充足,可我却焦急不已。

又或者是说恐惧被发现吧,万一帕露西睡得不沉中途醒来了呢?我又要怎么掩饰今晚的行动呢?就算是希望她再次将全部交付给我也很难了吧,这个时候我却还在做这样的事情,恐怕只会加深不信任。带着无奈我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房间,这次我终于碰巧来到了觉的闺房。

觉并没休息,她正开着台灯,悠哉的读着一本书。这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急忙看了房间中挂着的钟表,这明明已经是晚上三点钟了。

“不速之客,闯进别人的家中也不会打声招呼,竟然还对主人作息品头论足。好大胆的怨灵啊。”

“呃……那个……我也没法提前打招呼啊,也没别的妖怪能帮我传话,嗯……晚上好?啊对,我不是为了进行催眠疗法寻求记忆来的。能不能……”

觉笑了,把书放了下来,单手拖着下巴用第三只眼看着在门口局促不安的我。

“我知道,不然我已经把你赶出去了。正是因为你是为了帕露西来的,所以我允许你留下来。”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嗯,我知道,不如靠过来点我们慢慢聊。”

觉起身拿起了茶壶,往茶杯中倒入了一杯红茶,难以相信这个时间的红茶竟然还在冒着热气。

“茶水,就不必……”

“我是倒给我自己喝的。”

她是听不到我的声音的,一切都是从我的内心中读取而来,有些时候只是停顿了一下她就先一步对我的内心做出了回答。可她还是会等待,等待着我说完内心所想,就好像在跟我对话一样。

“有些东西,还是开口去表述更合适。我虽然一直做着把精心打扮的人扒个精光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我也很乐意看看她们究竟是怎么打扮自己的。”

她这样说着,把茶壶放了下来,随后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瓷器互相碰撞着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喝到了红茶的觉好像恢复了一些精力一般从椅子上坐正了。我想我也该开口了。

“帮我创造一个契机吧,一个让帕露西可以结交更多朋友的契机。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样都做不到,如果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帕露西更可能原地踏步,永远也不会再往前一步了,而我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了,我需要你独有的力量,我需要你的协助,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无理,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和收益,但是我希望你能答应我。”

“呵呵……你就没有任何私心么?”

在会读心的妖怪面前,一切无所遁形,这一点我早就知晓了,不过没有记忆的幽灵恐怕也很纯粹。

“……那是不可能吧,我还是想追回我的记忆,但如果想光明正大的去这样做的话。这是最好的办法,能让她安心的最好的办法。”

“那有没有一个可能,帕露西根本就奢求别的朋友呢,会把自己的情感交给你完全是因为你的独特性。如果她真的十分厌恶孤独,早就努力的去和其他妖怪结交了吧,大家就能看到另一面的帕露西。再说回来,就算是她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同伴,你怎么就认为她会放开你了。”

“她不是不愿意交流,她只是缺乏勇气。去相信别人愿意完全接纳她那种性格的勇气,她更害怕遇见这种妖怪之后,又会掀起嫉妒的情绪将这样的朋友赶走,可至少我相信帕露西也很喜欢她们。而我也相信,只要她走出去,就会放下我跟你独处时的不安。”

“不安?”

“地底是被厌恶者的聚集地对吧。帕露西也是被厌恶的人,因为她扭曲阴暗如同异类一般粗劣糟糕的性格,因为那煽动嫉妒,让人心痛的行为。”

“是啊,哪怕是天邪鬼看了都不会觉得开心的妖怪。”

“地底的大家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厌恶,大家都深知这些厌恶是构成她们妖怪的本源,于是放心的和她人交流,欢快的活着,能坦然接受自己被厌恶之处的原因都各不相同。”

“地下那么热闹,也都是多亏了这样的家伙非常多。一群被厌恶者凑在一起,反而将异类的标签变成了正常。”

“但帕露西做不到,她不相信有妖怪会接纳这一点,她不相信有妖怪能承受嫉妒的火焰,跨过那郁闷的情绪接纳全部她。她直到现在都认为,我是因为特异性不得不陪伴她,所以才跨过了那份不悦,这样的机会绝无仅有,这样的可能性百年难遇,所以她才会对失去我感到不安。可这不是错了吗……”

觉没有说话,只是依旧直勾勾的看着我的内心,不管我是否激起了她的兴趣,我都要把接下来的话语表述清楚。

“地底的大家,每个愿意和她接触的妖怪,哪一个不了解她,哪一个没有跨过对她的不悦。知道事后可能被怨恨的山女,依旧乐于跟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即便被烦闷厌恶的目光排斥,勇仪依旧去多管了她的闲事,最后是帕露西自己不愿意相信。”

“……”

“可仔细想想,如果是别的妖怪肯定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吧,是豪放自我的鬼就根本不会在乎自己的情绪有没有影响到别的妖怪,是土蜘蛛就能用自己的判断早点的猜到大家的想法。但她是帕露西,水桥帕露西……”

“内心温柔脆弱,比谁都要敏感的妖怪。”觉接过了我的话。“如果是这个孩子,去好好的求求她,她就一定会帮你。去和她立下约定她就会牢牢记住,绝对不会违约,一直遵守下去。明明嫉恨着别的妖怪,却比谁都希望那些存在不要受伤,不幸。在内心中矛盾着,憧憬着,尊敬着每一个妖怪优秀品质的嫉妒妖怪。”

“所以,觉小姐,帮帮我吧。让帕露西和她们成为朋友,告诉帕露西大家都跨过了那份不悦,愿意接触她的人一直都在她身边,让那份不安成为笑话吧。”

“啊哈哈……”觉笑了,拿起了红茶杯饮了一小口,而后轻轻的放了下来,反倒以放松的姿态重新靠到了椅子上。“我的试探结束了,你也比我想的更关心她更了解她。”

“哎?”

“不用那么惊讶,我可是会读心的觉妖怪,帕露西心中的憧憬、尊敬、喜爱。我也是同样了解的,她缺少吐露的勇气这一点我也同样了解。”

“……我清楚,我当然明白。但是我以为这只是对我的考验,可是,觉小姐又在试探什么?”

觉顿了顿,起身走到了我的身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空气。

“和怨灵的特质有关,但现在不是揭秘的好时机。那么,麻薯,说了那么多……我参与这个计划有什么好处么?”

“怎么连你也这样叫我了啊。”

“哎呀,这是帕露西的专属称呼么,还真是抱歉。”

“不……别再逗我了,觉小姐。不,好处不像玩笑,如果你早想帮助帕露西肯定早就去做了,也不会到轮到我来求你。但是好处的话,我真的没有什么能回报你得,更别说在这之后我甚至还有事情有求于你。”

“那就是没有了?”

“别样的内心体验算吗,帕露西从那份不信赖中走出的内心情感,能当做回报么?”

“好,我答应协助你了。嘘,别急着感动,对于这个计划你有什么想法么?”

此刻,我也安心了些许,直接瘫软到了座椅上,虽然椅子根本无法做到承载我这个身体。觉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拿起了纸和笔,铺在了桌子上。

“其实我想,别的妖怪我不熟悉,我也不敢去赌,但是山女和勇仪应当没问题,就像是我刚说的一样。”

“倒是确实适合。这样看来你对地点没有什么想法,那我有一个主意,几天后地底会有自己的庆典,虽然不是什么很大型的活动。但这两个人一定会参与,到时候就你把帕露西骗过来。虽然那家伙肯定会觉得不开心,因为她并不乐意,但是你求求她的话就会老实跟你走了。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了……”

“最重要的?”

觉抬起手指向了我,眼中满是得意的神色。

“就是你不能在现场,你一定要突然消失,在帕露西惊慌失措的时候让勇仪和山女发现她。小小的利用一下吊桥效应是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会让她产生依赖情绪的你,不能在她的身边。虽然由你推波助澜本是极好的,但是你们现在的处境不适合这样做吧。”

我连忙打断了觉,用不存在的手在笔上抓了两下才泄气。

“但是这样的话,帕露西会表现得和之前一样吧。应付的聊天,退避的应对,最后个借口离开她们,继续去找我。”

“是啊,毕竟这种恐惧心理,已经让她逃避了好久,就好像一道数学题,她一直在用同一种解法得到答案,没有任何限制就不会突然切换解法。”

“所以……”

“所以推波助澜的工作就交给我来做吧。我会读心,更懂得怎么帮这三个妖怪巧妙的搭上线。不过搭上线之后怎么样……”

觉停顿了一下,我自然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后认真的回应着,唯有这份情感不会有任何改变。

“……最终是否会鼓起勇气,是否相信她们接纳了自己,是帕露西自己的事情。不过就算是帕露西还是别扭的离开了,我也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契机,因为我会永远陪着她。”

觉摇了摇手指,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想要寻找一个完全改变的契机可是很难的,希望这一次就能成功吧,不过由我去使坏肯定只有成功这一种可能性。”

“我总感觉,觉小姐好像早已经品尝过了帕露西心中的味道了。这样不是根本没有任何回报了么。”

“本来就差不多啦,内心再怎么变化也不会让我感受到意外的新奇。”

我不免有些疑惑,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帮助我,既然如此为何又心甘情愿的成为“恶人”,如果愿意多管闲事以觉的能力不早就去做了吗,那么真正的理由又是……

但是觉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这个疑问就烂在肚子里吧,你该回去了,免得帕露西醒来找不到你。”

我就被这样请出了地灵殿,即便是心中满是疑惑感,但还是快速的向着帕露西的小屋飞去。尽管心中满是疑惑,但那份信任感却未曾消退,我期待着觉会认真的回应我。

这次等待的日子并不枯燥,虽然我和帕露西的生活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她还是维持着那个作息,洗漱沐浴的时候还是不会把门关上。虽然周围并没有喧闹多少,一切还是维持着那份寂静,但慢慢的内心就被充实感填满了。

或许是因为,我已不在乎寻回记忆要花多少时间,也不在乎还要再绕多少的弯路,作为幽灵我拥有的时间恐怕并不比任何一个妖怪短,我只需要陪在帕露西身边就好。

还记得那晚拜访地灵殿回来,我为了确定帕露西还在熟睡,偷偷的进入了她的房间。发现她还在睡梦中之后,竟欣赏起来了她的睡颜。睡着的帕露西就如同小猫一般,被子被裹得紧紧的,只有半个脑袋露在外面,脸上挂着平日极少见到的平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在美梦中入眠的吗?慢慢的,我的视线落到了她精灵一般的剪耳朵上,我好奇的贴了上去,触碰了一下,她好像觉得有点痒便翻了个身躲开了。

想来这是我第一次进入她的房间,未曾注意到都有什么装饰,什么家具,注意力倒是全放在帕露西身上了,我就这样守在她的床边直到她醒来,睁开碧绿色的眼眸,看到了我。

“唔哈……早啊,麻薯……呜啊!”

换乱中帕露西对我挥出了本能的一拳,将我送入了短暂的安眠。我或许应该感谢她?能让我这个灵体感受一下睡觉的感受。等恢复意识,帕露西正抚摸着我浮在半空的身子,衣服也从睡衣换成了常服。她有些抱怨我的得寸进尺,又用手指划过了我身上还未修复完全的破孔,最后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从那天起,我也得到了进入帕露西房间的许可。

时间就这样走着,哪怕夜间我也不再感到无聊,除了充当暂时的抱枕,我也学会了自己去屋子周边看看,不再沉于回忆之中。只可惜不敢走远了,因为帕露西晚上起来发现我不在,是真的会大喊麻薯两字的。

于是时间走啊,走啊,就来到了地下会举办自己独有庆典的日子,我在那日的清晨就钻进了帕露西的房间,守在床脚偷偷的看着她。直到她照常苏醒,看到鬼鬼祟祟的我,仿佛瞬间就猜到了我又要强人所难。

“不,什么都别说,等我洗漱结束。”

她撂下了这句话就急忙离开了房间,躲到淋浴间去了,这次倒是直接关上了门,还上了锁。虽然对我这种灵体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啊……

我好像知道她之前为什么根本不关门了。不过我肯定还是会老老实实的呆在大厅,静静等待的。不久淋浴间的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帕露西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我才又慢悠悠的靠了过去。

“想要做什么?”

“听说地底温泉街附近今天有非常热闹的独特庆典,陪我去一趟吧。”

帕露西的眉头瞬间紧锁,又开始咬起来她的指甲了,半响才蹦出一句话。

“你又从哪知道这个消息的?”

“我最近晚上不是经常出去么,偶然在附近的街道上听到有鬼在说庆典的事情。嘿嘿……就算是我不知道,山女肯定也会去,到时候她肯定会跟你分享今天要做什么,我就还是会求着你去啦。”

“……因为那么热闹的环境,还是定期的庆典有可能勾起你的回忆?”

我没有正面回答她,而是用灵体的优势环绕住了她,用着近乎恳求的语气说着。

“拜托你了,帕露西。”

“你明明知道我讨厌那种环境,而且我还有守桥的工作。”

“所以才会求你嘛。”

“……嘁,去。我们去就是了。”

一切都如觉所料,帕露西最终服软了下来,伸手抓过了外套和围巾抱怨着的同时披在了身上,随后狠狠地弹了我个脑瓜崩。

“你要是一点记忆都没有被唤醒,就给我好好等着吧。”

“不要强人所难啊,万一我之前从来没参与过呢……”

不好不好,这个目光太凶恶了,看得我内心发慌,她不会看出来我在撒谎了吧。可这样的想法还没持续一阵,帕露西就哼了一声把我拉到了她的身边。

“愣着做什么,出门啦,麻薯。”

虽然喊着让我跟上,但是却根本没有松开手的打算,我便被帕露西牵着出了门。我倒是希望能做到牵手之类的动作,可这个身体终究是一个如同半灵一般的灵体啊!

我就如同宠物一样被她牵着,一直牵到了庆典的街道上。这片街道依旧是红色的灯笼高悬,街边也未曾见常见的庆典摊贩。若说要有什么不同,周围应当弥漫着烧烤和酒水的味道,各种可用于下酒的食物顺着温泉街售卖开来,旧地狱的住民聚在一起进行着我也说不上来的活动,举行着各种荒谬的比赛。周边的温泉也趁此机会做起了打折揽客的活动,仿佛这不是什么庆典场地,而是某场打折促销的活动。

“这算什么庆典?烟花呢,售卖的饰品的摊贩呢,表演呢,又是纪念什么?主持人呢?!为什么喝酒都能分成好几桌跑到各地去啊!”

“所以才是地下的,独有庆典。其实就是那群鬼看地上人庆典闹得欢腾,自己随便选的一个日子,给自己胡闹找个理由。”

“他们平时不也是这样吗?!”

“找了理由可以闹腾的更欢快些。”

“……消费主义。”

“花的钱更少。”

虽说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逛庆典,可在帕露西眼中我肯定还是一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了吧,这也难免,毕竟我还想着通过看表演度过自己一个人的时光呢。但是,现在!我要去看什么才能度过这无趣的时光啊,钻到鬼的酒瓶子里面,去探究一下鬼内在的奥秘和千杯不倒的秘诀么?!

“所以,我才很讨厌来啊。不过来都来了,就逛逛吧,没准你以前也是一个鬼,在这里胡吃海喝过。”

“……哈哈,也是呐。”

用不存在的手拍了拍不存在的脸,打起了不存在的精神迈出了不存在的步子,和帕露西一同往庆典的中心走去。她们玩闹的开心,熙熙攘攘成群结队的鬼从我们身边走过,直到偶然听到了悦耳的歌声,我与帕露西相视,遂往歌曲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竟意外看见了山女。她的周边汇聚了一群妖怪,听着她哼唱着我当然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她还会唱歌啊。”

“嘁,虽然和专业的人比起来差远了,但在这种环境都敢自如的演出,见几次心烦几次,快点去别的地方吧。”

“好,好。”

刚换了个方向,和帕露西一同还没走出几步,帕露西就突然撞到了身侧红发地狱猫。

“喵!啊,抱歉抱歉!我找人太认真了没注意到你,唔喵!?帕露西?!”

6.

忍耐快到极限了,我……我到底为什么要听它的来这个地方啊!周围全都是一脸幸福洋溢的妖怪,还要看着那些妖怪去表现自己收获赞美,再被这种悠哉悠哉的妖怪不小心撞到……

我现在应该带着我身旁的幽灵,去那种没有朋友,没有伴侣,只能远远的看着别人在庆典欢闹,抱怨自己生活为何如此异类的怨灵身边,狠狠的搜刮那美妙的嫉妒情感啊!

可恶啊!

“啊,就是我怎么了,难道一个人就不能来庆典看看了吗?!”

“非常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请问……看到阿空了吗?”

“没有,你去别处找吧!”

“我明白了,谢谢……”

冒冒失失的小宠物慌乱的跑开了,我也没有耐心和体力陪着它继续逛下去了,于是我对着身旁的幽灵开口说道。

“麻薯!回去了,去别的地方……麻薯?”

但是我的身侧,谁也没有。

我明明一直紧紧的握着它的!它想起了什么离我而去了?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它说过它不会离开我的,它和我约定过了。走散了吗,但是刚刚我还牵着它,还在和它说话。那个地狱猫拐走的吗?!不对,她根本看不到,她不可能注意到麻薯。总不会……消散了吧,怎么可能,它的怨念它的执念,我不是最清楚了么。

“麻薯?!麻薯?麻薯你在哪里?喂——”

没有人,回应我。有那么一瞬间我又想把钉与锤召唤出来了,但是在这里召唤出来的话,周围好事的家伙就都会围上来。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能让自己冷静,却没发现那歌声早就停下来了。

“帕露西?你脸色好糟糕,发生什么了?呜哇,不要用那种要杀掉什么的眼神看我啊。”

山女凑了过来,明明一直摆着手却还是凑了上来。

“我的脸色,我的表情每天都是这样啊?”

“怎么可能啦,平时帕露西的脸上可会露出阴暗的笑容来迎接我呢,才不会这样。”

就算是阴暗的笑容也很不正常吧!不过……我的脸色,真的很糟糕么,之前麻薯消失的时候,勇仪也是这样说的。不行,至少我得在她的面前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才行。

“这个时候就不要强迫自己笑出来啦,更吓人了呀!”

失败了,内心平静不下来,甚至没有嫉妒的情绪能供我平复,周围全是欢闹的人群,还有一个抓着我不放的妖怪,为什么土蜘蛛会跟鬼一样爱管闲事呢。

“今天过地下桥的时候我还在想为什么帕露西你不在,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呢。现在能确定了,帕露西果然是遇到什么,跟我说说吧。”

无论怎么避开她,她都会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强迫着我迎上那炽热的让我不悦的目光,非要如同恋人一般四目相对。我也回避累了,干脆迎了上去,也不管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了。

我不想要她担心,而且她会觉得很麻烦的。再说回来我又要怎么解释麻薯的事情,她什么都看不到,山女帮不了我,麻薯的事情只能我自己解决……

麻薯果然是找机会从我身边逃走了么,如果只是走散的话,现在已经找回来了吧,我就在原地,那么久都没有走动过。为什么又要逃走呢……那么想逃走的话,那次就不要回来啊……

“只是想出来逛逛而已,一直守着地下桥也无聊,没什么事情,我得走了。可以的话一会再去抓一两只怨灵,当会心理咨询师好了。”

“哎……等等我啦。”

“哟,帕露西!哦?你们是在约会吗?”

偏偏这个时候最麻烦的人出现了,偏偏还是迎面走过来的。就算是想立刻回头也会撞上追过来的山女,跑不掉了,被勇仪和山女夹在中间了。

这算是什么约会啊,又有哪里像约会了。想这样回答,却连说出回答的心都没有了,我伫立在两个人之间,连叹气的动作都做不出来。一切都太不顺心了,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哈……哈……我说过了,慢点了吧……”

偏偏最不巧的是觉也跟着勇仪走了过来,这个少见的组合也确实足以让我成为支开话题的方法。

“勇仪你在和觉一起行动么,真是少见的组合啊。”

“哦……这家伙突然从地灵殿跑出来拜托我带她来庆典逛逛,我还很意外呢。”

而觉似乎也恢复了一点体力,虽然还在捂着颤抖的膝盖,可已经能正常说说话了。

“都说了是为了小说取材……帕露西,午好。那个之前你身边的小幽灵呢,最后它没有回来找你么?啊,原来是又不见了,你在找它?”

“小幽灵?”山女和勇仪几乎是同时看向了觉,异口同声,甚至就连疑惑的语调都一样。

“就是小幽灵哦,帕露西之前还因为这个幽灵对着我大吼过,就是好久之前的你们传的帕露西和我当街争吵的旧闻。”

觉毫不介意的入侵着我的内心,将我用沉默隐瞒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全部倾倒了出去。一点羞愧的情感都没有涌现出来,啊啊,是啊,她就是这样自信又自大的家伙。

“让人嫉妒……明明是把别人的内心中的秘密倾倒而出,却还摆出一副完全无关的样子,你完全不直到廉耻吗,这样的你,惹的地底所有人都厌恶的你,怎么偏偏还有人陪着啊,你就没有任何不幸吗!还有你们,以为摆出这种体谅我的模样,想帮助我的模样,我就会被你们的真心打动吗。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满足的模样!我讨厌的就是你们这多余的温柔!一次次这样的靠过来,以为这样我就会接纳你们给你们祝福吗,我给予你们的只有诅咒!作为异类就给我在旧地狱的角落阴暗的摒弃这一切啊!我讨厌你们,令人厌恶令人嫉妒令人愤恨令人怨恨令人咒骂令人唾弃令人作呕令人咒怨令人令人憎恨令人痛恨令人懊恼令人仇怨令人恼火!”

全都,结束了。这样说完之后,这群家伙也会识趣的走掉吧,我就去找到麻薯,之后该去哪里去哪里,我就不该过来这边啊。

“噗哈哈哈哈哈哈,所以说是磨人的小妖精啊,真急躁起来生气起来,说话是一点都不留情面啊。”可勇仪却笑了起来,觉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仿佛早就被这样说习惯了,唯有山女有些局促,但是却也没有要离开的模样。

“你们……”我还想说什么,却被山女打断了。

“我早就知道帕露西是这样看我的了,毕竟每次跟你聊完天有些时候走的慢了些,回头看看你就能听到你背后的抱怨。我起初还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不是离远一点比较好。但……想到你就是这样的妖怪,就突然无所谓了。”她走到了我的身前,笑着拉住了我的手臂。“还是第一次听你当面抱怨呢,这算是我们的关系正式成为朋友了吗?”

“你有毛病吧,明明我刚刚这样说你,你怎么还能那么宽容……”

“没有毛病就不会来到地下了。”勇仪开口道。“这不是我们这种人相处的必备条件么。哦!难道说你还在嫉妒这份宽容的心,不愧是嫉妒的妖怪!”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是听说地底也有很多被厌恶者赶来的此处,可没有不幸,没有嫉妒,最鲜美的味道来自于地狱才有的怨灵。我恐惧了,不相信所谓的运气和奇迹,那不是属于我的东西。可我直到刚才,才恍然明白,属于我的运气和奇迹啊,一直都在。现在的我嫉妒不了别人的好运了,因为我也拥有着中大奖的运气。只是我一直没敢去兑换。

于此奇迹面前,我说不出别的话语。是啊,地底都是被厌恶者,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汇聚在一起的被厌恶者,忍耐所有人令人讨厌的地方,才是地底能够那么热闹的原因啊,我怎么会傻到把自己一个人划出群体,在孤独的河流上飘荡那么久呢。我比那个觉妖怪,都受欢迎一点。

而我只能露出苦涩的笑容,对着勇仪回应道。

“……这才不是什么值得赞美的事情。你们能和我一起去找麻薯吗?在路上陪我聊聊天就可以,我只是和他走散了,随便逛逛就会遇到的。”

“没问题!”已经不需要分辨是谁回答的了。

“那么,在出发前等我一下。我要和觉单独谈一些事情,可以吗?”

当然,她们不会拒绝,于是我便急忙拉着觉钻进了温泉街的角落之中,拐过了两个墙壁之后确定和那两位拉开了足够的距离才面向了觉。在她开口之前,我必须先接过话语。

“这是麻薯的想法,而你在配合它,对吧。”

觉并没有丝毫意外,反倒佐证了我的猜测,她的表现就好像我就应该猜到,就好像我需要接受这样的现实一样。

“我也是太不冷静了,刚刚居然都无法做出这样的推断。既然它会在那个时候回到我身边,说出那样的话绝对不是想要离开我,这样的行动根本说不通。所以这里他离开的可能性有两个,一是,它想起了什么急忙去验证。二是,它计划着什么必须离开。”

但我很平静,不是因为什么原有,我必须平静下来……

“现在来看,答案是第二点,它计划着让其他人接纳我。这样它就可以离开了,它就可以跟你去……”

“咳……打断一下,悲情的女主戏码到此为止。”

觉连忙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我继续说下去,随后她正视着我,那双眼眸中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神色。

“你的麻薯做出这一切不是想尽快从你身边逃离,而是因为。”

觉说出了我心中已经浮现起,但是却不敢相信的答案。

“它爱着你/我。”就连我自己都不住吐露。

随后觉牵过了我的小拇指,用她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

“你们不是做过约定么,它也牢牢记着那个约定哦,不只有你会把所有的约定记在心底啊。所以这个计划的最后只是好结局和一般结局的区别罢了。”

“……”

眼泪,我的眼泪总是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掉落下来,就算是鼻子已经有些发酸了。

“那就让我努力把它变成一个好结局吧,我也应该试着回到人群中去看看了。”

“现在的你,意外的平静呢。”

“啊,是啊,因为从你的身上品尝到了浓郁的嫉妒,很自然的就平静下来了。”

说完我就立刻告别了觉,我就离开了小巷。麻薯默默的从泥土中飘了起来,露出了半个脑袋。觉则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你以为这样我的第三只眼就看不到了么,明明都是自己的情感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不害羞才奇怪吧,听到你们这样说我会不自觉的……太难为情了。”

扑通一声,觉靠着小巷坐下了。

“不过,嫉妒啊,真是难免呢。嘛,虽然说过不能探究过去,但现在就稍微跟你讲一点吧。其实我在嫉妒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呢,如果我或者恋,也就是我的妹妹,有遇到麻薯的话,应该不会发展成这样。”

“哎?”

“不,也说不准吧。唔?为什么要聊聊?那我也可以现在就回地灵殿去,把你一个人放在这个无聊的庆典直到结束,绝对不会有什么节目看哦~”

“饶了我吧……”

墙后的我恐怕已经压不住嘴角的笑容了,既然这样的话,把麻薯暂时交给觉也没什么问题了,之后觉会把麻薯重新带回到我身边的。而后我看向了巷子外,向着勇仪和山女走了过去。

7.

沐浴,让水流带走了早上起床时的迷茫。着装的同时看了眼日期,而后那家伙就也会凑上来,如同索要抚摸一般环绕在我的身旁。

“今天勇仪邀请我出去喝酒,地下桥拜托你看守一会。”

“我?”

“嗯,反正会走过的就那些人,地上的入侵者真要过不走桥的。”

“不是,问题是这个吗?我看和不看有什么区别么?”

我眯着眼睛看向了一旁的麻薯,那家伙立刻畏畏缩缩的退下去了。

“那你打算去哪。”

“找觉……做一下催眠疗法。对不起我不该想这个的,我们约定好了的。”

那件事之后,我就同意了麻薯找古明地觉去追回记忆,但有一个额外要求。我必须陪着它一起去,于是这就成为了我和麻薯的第二份约定。

那个疗法好像对他有点作用,他已经渐渐能说出自己生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了,虽然名字种族外貌还是一概想不起来,不过只要慢慢的努力下去,也就是时间问题了。

“晚上有一场烟火大会,你去吗?”

“烟火大会?地底的?”

“不知道她们从哪搞来的烟花,打算学着地上的人举办同样的宴会,这次是真正的宴会了,想去吗?”

“想!但是你要喝酒来着,我可以把这个当做你不会喝醉的承诺吗?”

我想起了勇仪的那个劝酒架势,以及和鬼对饮需要的勇气。心中盘算好了找山女要点毒药来解酒,随后随性的回答了麻薯的问题。

“你也别得寸进尺了。”

“知道了,那我就先去地下桥了,晚上见。”

地下桥也算我的一部分了,他到底在不在我还是能肯定的。感受着自己现在的生活,身体也好像获得了全新的活力一样。我还是那样嫉妒着,那样抱怨着,聆听的对象却增加了不少。回想起那日庆典,我、山女、勇仪三人真的玩了很久,土蜘蛛都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了,麻薯才被觉带到了我的面前。拖勇仪的福,我免费进了一家温泉店,悠哉的泡着去了。

麻薯就沉在水中靠在我的身上,更多的时候是在享受我的膝枕。看到他的这幅模样,想说的话却说不出口了,转而连连抱怨起来了它的不是,它却说着我不是也很享受这样的话。真是气人,让我连锤了它三拳还踹了一脚,结果这家伙还是躺回来了。

还有一次出门,是山女带着我们一起去逛街了。山女像是地底的偶像一样,无论走在哪里都有人和她打招呼,都没空搭理我和麻薯了。但也是多亏了她,我才发现地下除了酒屋居然还有那么多样的店铺,我眼中这群不爱打扮的鬼,竟然能供得起一个服装店的运作。

让人不爽啊,为什么我自己就发现不了这些店铺啊。麻薯也是没用的家伙,飘荡了那么久只知道街道是街道。

我便和勇仪这样对饮着,聊着这些琐碎的事情,顺着酒劲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她总是在豪放的笑着,真是的,我的嫉妒情绪反倒是下酒菜么。又被她强迫灌下了好大杯的酒水,直到呼气都带着浓烈的酒味,最终吐的不成样子的时候她才大笑着放过了我,而后自顾自的付了酒钱就把我甩在原地了。

直到缓过劲,解了酒,连忙把自己之前买的薄荷放到嘴中嚼了嚼。这在地下可是不怎么受欢迎的东西,可那店家也是大度的让人嫉妒,只是提了一次,居然真的给我准备上了,那我不就只能全买了么。可守桥的工作又不会给我钱,有钱人真让人嫉妒。

转眼,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我也立刻赶去地下桥了。麻薯就在那,望着风景飘荡了半天的它恐怕已经寂寞的要死了,虽然时间还早,但可不能让他等太久。

“帕露西——你终于来了,呜呜——”

只是看我在桥的一侧露头,它就立刻扑到了我的怀中,像蛇一般把我缠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种体型的幽灵都有这个习惯啊。

“出发吧,你记得缠紧了。”

“哦,好,对了。如果到时候人多需要我把你拖起来在天上看烟火么?”

“我可以自己飞。”

“也是哦。”

麻薯脑子也不好使了。

烟火大会的场地终于有了宴会一般的热闹,正经的地摊商铺在周边排列的整齐,座位也整齐的排列好了,放烟火的区域也被好好的围了起来,由一群地狱鸦和火焰猫守着。

看来这个活动场地是地灵殿的主人一手策划的了,也难怪井然有序,让鬼做的话又会一团乱麻了吧。于是我和麻薯寻到了一个好位置,一个不进也不远,正巧在中间一排的位置。

“这才是想象中庆典的样子啊。”难得听到他感叹的声音“和之前那个庆典比起来完全是两种模样。”

“因为说话不会被人听到就可以随意发言么?真是羡慕。”

“不是嫉妒吗?”

“你这家伙!欠锤了!”

以前怎么没感觉这家伙那么欠扁,于是只好握紧拳头在他的灵体上再狠狠砸了两下。他立刻吃痛的松开了我,推倒了我的身旁飘着。正当我要锤第三下的时候,窜上天空的爆炸声传入了我的耳朵。

即便是没有正视到第一轮的烟火,那撕破黑夜绚丽的色彩也映入了我的眼中。

“砰——”

烟花真的很美,尤其是在地底去看。常年黑暗的天空中迸出一轮轮短暂却明亮的花,它们没有撕碎黑夜的力量,它们的光芒之外黑暗还是存在着。但它们很美丽,它们展现出了自己,让欣赏它们的人不由自主的感受到幸福。

“麻薯。”

我侧过了脑袋,向着麻薯所在的地方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谁也不在。想要说出的话语又咽回了口中。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对着那连抓了三下,什么也没抓住。

它没有逃走,它没有走散,它不是想起了什么追向了自己的记忆。

眼泪,流淌不出来,在眼眶中打转。呼吸,却好困难。

“看来,你早就猜到了。”觉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响起。

“是早就知道了。”

麻薯,不是幽灵,在旧地狱不会有普通的幽灵。麻薯是怨灵,拥有执念才能活着。

“它的执念,早就不是找回记忆了。是什么时候变化的呢,想让我幸福。”

一个小册子递到了我的肩头。

“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拿过了小册子,翻开了前面几页。看着字体像是觉的笔记,她写下了麻薯最开始的故事。

“开家电台维持生活吧。”我没打算回复她的问题,收起了册子,紧紧的抱在了怀中。“谢谢。”

随后在烟火声中离开了庆典。

……

我停下了手中的笔,补完了后续的故事,合上了这个小册子。却不知道搁在哪里才好,思来想去,我把它和一张合照放到了一起,那是我和勇仪、山女,三人一同的合照。

“晚安,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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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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