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们正直村有八人。
你可能会问,“什么是‘正直’”?“为什么是‘八’”?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或者说,就算知道这些,我们能在饭桌上开荤吗?
蒸锅里的水冒着愈发胀大的泡,我终于可以直起腰来跟你们谈谈:
我们离正常人的生活是如此遥远——我们不事农桑,织布不过是修补身上的衣裳。
那么布呢?布用钱买呀!
钱呢?
所以说,我们的确不是常人——
我们此生有一件事却是可以确信的——
我们欺骗,我们偷窃。
但我们又不是那些真正的农民——他们欺骗,他们偷窃,是因为他们只会种地,而他们本应该有的土地——
或者再次失去了土地,或者不得不把土地和他们自己租给别人。
他们饥不择食,他们巧舌如簧,他们坑蒙拐骗,他们鸡鸣狗盗。
我们呢?
我们是提前看到这苦海的人。
我们中的先知——他的身份早已在花草的一枯一荣之中为我们所遗忘了。
或者说,他融入到了我们之中,我们每个人都有理由把自己和他视为一体——
我们饥不择食,我们巧舌如簧,我们坑蒙拐骗,我们鸡鸣狗盗。
但我们与他们不同:
我们已经看到了苦海,所以我们决心放弃掉那脚下的土地——
而把土地放在我们的脑子里——也就是用更巧妙的、更不容易发现的方法来:
巧舌如簧,坑蒙拐骗,鸡鸣狗盗。
2
我匝巴几下碗边的汤水
——现在四处都不欢迎我们,数以斤计的黄金在箱底躺着,而盐罐已经被勺子刮得锃亮了。
早餐以后我们就会前往昨天发现的一处奇怪的地方——那儿有一个洞,可不知怎的,周围的动物却稀奇的可以,连一只乌鸦都不肯在这里落脚。
蜡烛滴在地面上,远处的滴水声为它伴奏。
3
森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暗——也许是我们最近没有抢到什么值当的东西,以至于连吃的都没法再像以往那样精细了。
天光从树顶射下,可是再亮也无法吸引我的注意了。
那是什么?萤火,五彩斑斓,在树林里此起彼伏?
我违背了之前跟他们一起行动的诺言——我总是第一个翻进高墙,却从来都是最后舀汤。
那是什么,地面上长出的?
一株灌木,棱角分明的果实,天光透下来,那些果实将光——
4
如同水晶般悬吊的雨雾朦胧中,红白相间,在水一方,徘徊,蹁跹。
露珠般甜美的雨滴润湿了我蜕皮的双唇,我的腿情不自禁地拽着我的身体向前行进。
然后我自己也成为了二元的可笑之物——空中的我惊异于自己飞行的轻捷:
原来不过是我脖颈以下的身体在向地面坠落——
暴雨抹去了猩红的喷涌,只剩下洁白剔透的光滑脊髓断面。
5
这些人真的是!我不就是不想忍受那云遮雾绕的窒息吗?不就是想逃遁于那令人作呕的酒酿吗?
但最重要的,我难道不就是不想看到大家群魔乱舞的丑态吗?
为什么要唱那些呕哑嘲哳的外国曲子?为什么要在地上踢踏?为什么要用胡话污染自己的理智?
我在外面等待,这时我借着月光看见树下有一个黑影:
我走过去——那是什么?
我清楚地看见了它——我甚至可以将它的样子不费吹灰之力地记录下来——可那到底是什么——那东西甚至没法用我所见过的任何东西来描述!
也许是听到了我的问题,那东西凹下去一个洞:
我明白,那不是让我用手去触碰,而是让我用眼睛去看。
所以我踮起脚,将头慢慢送进洞里。
6
我们安葬了两位朋友——他们的头不是往地里深处滚,就是往天上高处飞了。
还有一位的衣冠冢——我们最后用了他皮箱里的鞋子,毕竟围巾和袜子紧急时可以用来止血,但皮鞋又占地方又重。
可是这无益于我们解决问题——
虽然一座洋馆突兀地出现在午后阴云笼罩的天空中射下的阳光里——终于不用再住在油布帐篷里了!可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如果没有商人,没有商品,我们——连同我们箱箧中的黄金——本身也会成为这洋馆的一部分。
我的纸笔正在二层的半圆形阳台上沙沙作响。
等会我想从另一侧下楼,看看这有没有更多的罐头。
7
我们找遍了整个洋馆,也没有再找到她的蛛丝马迹——她大抵会像之前一样,在她完成那些冗长的,本来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东西的计算后,蓬头垢面地向我们炫耀她的结论吧。
无论怎么说,她不来就不来吧——反正她也不会把自己饿死。
不知为何,我又花了点时间,凑齐了一倍于我们就餐人数的餐具——权当给每个人一份备胎吧。
我的心脏怎么跳的这么快?
为什么我要每件事都做两手打算,即使到目前为止,在先知的指引下,我们几乎没有碰上要改弦更张的事情……
好痛——当然不是打翻了放冷了又煮热的粥。
我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我的双手情不自禁地乱动,我的双眼要爆出来了……
我没有双心。
8
我们决定先给他停灵。这是基于原则的考虑的——我们必须集体行动。
他躺在楼下的桌板上,我们仨挤在楼上的床上——
真可笑,大家都觉得彼此是敌人——口吐白沫,很明显是食物下毒,而饭菜是一起做的——
但大家都不舍得离开彼此——至少其中一人是“敌人”,其余两人仍然能通过协作把这人赶出去。
那么两人是“敌人一方”呢?另一人就变成敌人了。
无论如何,月光在林间游荡,我们的目光在房间中缀满的灰黑斑块间蹑足——
长啸的枭,低吼的狼和房中嚎叫的我——
原来他们已经不能再忍受我的梦呓般的浮想了——
真可笑,有时我还能看到他俩睡梦间一唱一和地呼噜呢——其实那时我就应该想到的。
不过他们并不是要害我,而只是要给我“治病”,祛除我体内的恶物——
五寸的钉子从我的左眼眶下方扎进,至少没伤到我的眼球——
9
他失禁了,我用围巾了结了他,另一位则死死按住了他的脚。
在密林里千里眼还不如近视眼有用。
现在是两个人之间的私事了。
10
我已经无法知晓自己的行动了——刚刚他叫住我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正在往地下室走——其实我应该去天台取回晾晒的衣物来着。
但是就算早餐没有下毒,那又如何?我的盲目和言听计从,不见得比那个平日就喜欢胡说八道的空想家给人的印象好。
不论如何,我决心能活一天是一天。
可我怎么听到了金属在磨刀石上划过的声音?难道是——厨房的刀具坏了?
11
围巾还在我的脖子上——我在用力洗手。
我真是无能啊——把自己隐藏在他们中,让自己成为“公正的裁决者”。
总是把争执的愤怒甩在我脸上,让我评理……
一个和他们无亲无故的人,怎么会关心他们俩的矛盾是否会得到符合事理的解决?
一个仅仅是在饭前在每一碗菜中舀一口试毒的人,又怎么会关心那没有被毒死的“大我”之中是否有着散发着毒的恶臭的“小我”?
是的,我是一个顶点——
他们自己冗于与其他个体的联系,所以他们尽管互相攻讦,但他们毕竟在一个平面上。
而我不同,我悬浮在他们上空,我可以和他们每个人关系密切——
但每当你和他矛盾时,我是不在乎的,反而要把这视作你们正常关系的合理外延。
毕竟我在你们之中,又在你们之外,你死我活于我而言不过是无理取闹罢了……
也罢,也罢!
他们围了过来,我已经没法一人走出这该死地美丽的地方了……
鞋在凳子上滑了一下……
12
“正直”到底是什么意思?
也许我们只是囫囵地吃下了先知的玛那,或者我们吃下的根本不是先知赐予的玛那。
可是我并不是很在乎,因为我的灵魂仍然在身后尘土飞扬的路面上狂奔。
光又闪烁起来了。
请停一停!
一个女孩从路边的一座阴森森的房子里探出头来。
你要往哪里去?
我再仔细一看,看到了那门前的陈旧木箱和门上高悬的镜。
不知道,这里是哪?
幻想乡。
13
正直者,
怎么会消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