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

Miserere mei, Deus, secundum misericordiam tuam;

  et secundum multitudinem miserationum tuarum, dele iniquitatem meam.

  Amplius lava me ab iniquitate mea: et a peccato meo munda me.

天主,可怜我,依你宽大的仁慈,

  按你丰盛的慈爱,消除我的过犯。

  求你把我的罪恶洗尽,把我的过错洁除。

主,我将要到你的身边,或许不能。愿你的光芒普照这片土地,将你的国带来。

请你宽恕我的罪,未能解救这片土地上的人,未能向他们传播你的福音。如今我的双眼已不得见光明,我的肉身饱受圣安东尼之火的摧残。

在我幸运地避开“踏绘”,踏足这岛国的第16年,在我成为这座教堂唯一的神父的第4年,我不幸地与外面世界失去了联系。虽说在外面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我终归能够蒙受理性与睿智的光辉,不必成为隐匿的信徒。可当我再也听不见那如今听来都如此别扭的日文版经文,耳边回荡的只有空荡荡的耳鸣时,我逐渐意识到——我被困在了牢笼中。

异教的女巫告诉我,我和这座教堂被圈在了所谓“大结界”的范围内,已与外界无缘。虽说她不会妨我向人们传播福音,这里的人们将被恐惧荫蔽,或许你的福音能够庇佑他们。但教堂坐落于远离村子的地方,人们恐惧那些迷失于森林之间的阴影。我告诫他们不存在什么妖怪,可他们终究被畏惧侵扰,不愿来这座教堂。

我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力量阻碍着人们的朝圣,可我未尝得见那些阴影的真面目,或许是因为你的庇佑,亦或许那些东西畏惧你的光芒。我不解,直到某一天,我看见了一个金发孩子走进我的教堂。我以为教堂终于来了信徒,便问她:“您有什么困难,孩子?”

她说:“我害怕。”

我问她:“你在害怕什么,孩子?”

她回答我:“我们害怕那夺我们赖以生存食粮之物。”

我安慰道:“这里会有面包和牛奶,你不必恐惧饥饿。”

她又说:“我害怕那夺我们性命之物。”

我感觉这孩子不凡,仍安慰:“这里有剑保护你,孩子。”

她顿了顿,似是考验我:“你的剑能杀妖怪吗?”

我教导她:“这世间不存在妖怪,孩子。若有人要害你,你可与我说。”

她又问:“魔鬼呢?你可以驱魔吗?”

我又想这是个被什么东西吓坏的孩子,于是安抚:“虽说我没有进行驱魔仪式的权利,我也无从申报……但魔鬼并不存在于这里,若你害怕,我可以为你讲故事。”

“讲什么?”

“嗯……”我思考了片刻,“历史、宗教或是文学,我都可以讲,我不是那么刻板的神父。”

她的眼中出现了我无法理解的敌意,说道:“我害怕的就是你。你夺我们食粮、夺我们性命。”

我被这孩子的疯话吓坏了,在身前画了个十字:“我主在上啊,是什么让你作出如此指控?”

“你的教义虽仍是迷信,却不能给予人们恐惧。你否定‘我们’的存在、你给予人们生存的食粮、你拥有广袤的学识……你便是‘我们’最恐惧的人。这也是为何我们不能让人们皈依你信奉的神。”她的语言全无孩子的稚嫩,更像是从一个活了许多年的人口中说出。

尽管我发自内心否定,但怀疑仍从我心中萌芽——莫非她就是那个为人们恐惧、妨碍人们朝拜的“妖怪”?可我从未相信天主之外的力量,但那隔绝世界的“结界”却无时不刻提醒着我这世上存在非我主的力量。主啊,请宽恕我。

但我仍强装镇定,指着她斥责:“是什么侵占了你的心智?从那孩子身上出来!”

“你的信念在动摇,因此我可以在你面前现身。可我尚不能对你露出本相,神父。向你证明我的存在,确认你的威胁便是我来此的目的。”

“我的信念不曾有动摇,我自始至终都不相信异教之说。”我强调。

“那已经无关紧要了,神父,你的余生将在这种对信仰的怀疑的中度过。即使是死,你也见不到你口中的天父。”金发的孩子从我面前淡去,可怕的现实冲击着我的信仰。我信地狱的存在、我亦相信太阳是宇宙的中心。神的光芒会驱除无知与愚昧的阴霾,我情愿被无神论者讽刺,也不愿接受眼前那不可直视之物的蛊惑。若这片土地需要蒙昧、需要恐惧,那我也需将主的恩惠带给这片土地的人!

我开始了我的布道。

我行走于山川与村落之间,向我遇见的每一个人传播福音,为他们讲述从他们记忆中被模糊的历史,试图驱散这未曾被圣人踏足的土地的阴霾。我未尝遇见一次人们口中的妖魔,我坚信他们不存在。我尽力去解释人们口中那些无法理解的现象,为此我甚至开始钻研物理学——这本就是神学院的课程之一,但我不得不承认我学得不够好。

漫长的布道总算有了成效,我终于拉起了一支朝圣队伍——其中大多是居无定所者和孤儿。我们朝圣的目的地,便是大洋彼岸的欧陆。在此之前,我们需先冲破这并不存在的牢笼。

村民们不理解我们在他们眼中近乎送命的举措。对于他们而言,哪怕聚集如此多的人在村落外游行,也不过是给妖怪送口粮。可我们最大的威胁不过是风雪、野兽与强盗。我们不曾见到一个所谓的妖邪,真理的光芒终会冲破愚昧与迷信。

可要让人们彻底摒弃对异教之物的恐惧并非易事。当朝圣者中一个人失踪者出现时——那是一个瘸腿的人,他很可能掉进八岳山某处岩缝了——人们不禁怀疑是否是什么东西把他掳走。为了证伪人们的猜测,更为了那个瘸腿者,我让大部队在山洞里歇息,自己带着几名身强力壮者踏上了寻找他的插曲。

好在我果真在一处岩缝里找到了他。他被卡在树枝上倒挂,鲜血从伤口中流出,再晚一些恐怕就要失血过多而死。这景象让我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我们费很大力气才将他救出,可他口中却只喃喃着无法理解的话语:

“你不是被我们打败的!你不是被我们打败的!”

我想他是摔到了脑袋,替他看了看伤口,只是脑震荡。但一旁一位明事理的人却问我:“真的要把他带回去吗?他的疯话可能会影响其他人。”

“他已经走不了路了,是个负担。而且也疯了。”另一个人说。

愿主宽恕,我那时确是产生了些犹豫。可若我们的信念会引一个人的疯话动摇、而我仅是害怕这动腰便把一个残疾人丢在野外,我又有何面目去见天主呢?于是我很快纠正了这种念头:“主不会抛下每个人,哪怕他暂时没有了自立的能力。”

当我们抬着他回到营地,却只发现一片狼藉。我的主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遍地都是人们的尸体与血迹,甚至还有孩子的——天啊,愿主保佑他们的灵魂。是何等的魔鬼能作出如此暴行?

我们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幸存者,那是个识字的少年。他吓坏了,躲在稻草被里瑟瑟发抖,见到我,才平静下来。

“神父,我知那些东西都是他人的妄言,可如今我已亲眼所见,不得不信。是名叫天狗的妖怪袭击了我们,他们存在的!就像村里的长辈告诉我的一样,妖怪是存在的!他们长着黑色的翅膀,戴着可怖的面具,穿着甲胄拿着刀!”

“你们一定是遇见了强盗……”我安慰他,“或是邪教徒,必须穿着特定服饰进行着可怖的仪式。”

“是真的,我看见他们在天上飞!您一走他们就来了!他们还说,凡跟你走的人,若不‘改心’,都会落得如此下场!”少年哭了,他是最信天主的,可如今也已被恐吓得失去了斗志。我不怪他,错在将这些无辜者卷进这场恩怨中的我——与那些假借魔鬼之名的人。日本岛与这名叫“幻想乡”的土地没有区别,没有区别……

“回去吧,孩子,回家吧。”我劝道。

“但他们怕你,”少年却擦了擦眼泪,说,“他们等你走了才来,必定是怕你,怕我们跟着你。我已经无家可归了。只要跟着你就能安全,神父。”

少年确实说得对,不管袭击这些可怜人的是什么,他们必畏惧我、或是畏惧主的光辉。于是我答应了他,与剩下的人寻找那些失散于山林的幸存者,最终重新集结了队伍。尽管已不剩一半,但朝圣仍需进行。这次的目的地已不再是遥远的彼岸,而是凡睿智光芒所照之地——只要能离开这无形的牢笼,我们的朝圣便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是回到这里,将祂的光带来。

我们继续向北出发,深入八岳山。这无尽的山林比不上那阻绝摩西步伐的红海,而我们的身后更没有埃及人追兵。我们诵唱着歌颂玛丽亚的圣歌,赞颂着基督的伟大,走向我们的迦南……

可当我们路过河流时,我们找到了另一些失踪者。他们被脱光衣物绑在十字架上,经受湍流的拷打——已经没了气息,寒冷与蚊虫使他们的遗体不堪入目。我们将他们从十字架上取下,为他们举行了天主教葬礼。

我看见一些空的十字架,不难想象,只要他们愿意“改心”就会被放下来,但终究是有人到死都没有背叛主。可主无法回应他们的祷告,没有回答他们的虔诚。我不禁思考:“天主的信仰对他们是否拥有意义?”

食物的短缺发生在第5周,当我们察觉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发现鸟兽的痕迹时,队伍中已经有人出现了健康问题。即使我们尽可能采集路上看见的每一颗果实,也不能解决饥饿的问题。我们甚至开始啃树叶果腹,然而我只能那种东西不能提供人体所需的全部营养。更可怕的是,当我注意到树荫下生长的明显不可使用的菌子时,已经有人饥不择食地去采摘那些“禁果”。

我知道比起强盗和所谓“妖怪”更可怕的考验来了。当中毒与幻觉在人群中传播时,我们又不得不停下脚步,去照料那些受害者。可若停下,死亡只会离我们更近。于是我再度做出错误的决定——分头行动。我和一些人留下照料病员,尚有力气的人去前面探路,最好能带些食物回来。这是同时保障部分病人与整个队伍的唯一选择,可那阴影中仍窥视我们的存在等待的就是这个时候,归来的人再次带回了被妖怪袭击的情报,我们甚至不能再前进,因为前面有重兵把守。

“天狗们说,只要‘改心’,就能活下来。不然……就要对我们用‘穴吊’。”唯一回来的那个伤痕累累的人如此说道。

我曾见识过“穴吊”,那是明治政府迫害基督徒的手段。把人倒挂在洞穴里,在太阳穴上切开一个口子直到血液流感、直到信仰被打破。这与那些信奉诞生自虚妄的神道教的人所作所为有何区别?不,这本就是那些人为我们构建的牢笼!

他们畏惧我们。若我们的信仰没有意义,他们便不会如此迫害我们。他们恐惧理性、恐惧大洋彼岸的科学、恐惧我主的光辉,因此才不择手段地要将我们毁灭。

我欲独自去与那可恶的“人”对峙,朝圣者却再不愿我的离开——他们已坚信我有神奇力量的庇护。我忽然察觉到一种比传播异教更可怕的阴谋,那就是传播异端邪说。若他们奉我为某种更高的存在,那么我将成为渎神者。森林尽头的存在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夺走我们的生命,他们要的是夺走我们的信念。无论是摧残我们的信仰、还是将歪理渗透进我们之中,都是他们达到目的的手段。若他们需要人们的恐惧,那我则不能遂他们意愿。

我可以赴死,可这些人将与我一同成为殉道者。若我为坚守而牺牲他人的性命,那我的坚守是否还存在意义?无人可知今日的殉道,而愚昧仍行走于大地。

夜晚,饥饿与疾病折磨的朝圣者围坐在火堆旁,这微弱的火焰与我深红色的麻衣成为他们唯二的依靠。已经有人活不过今晚了,可他们嘴中仍念诵着我教他们的圣歌,祈求玛利亚与耶稣基督的庇佑。

我所能给予他们的只有死前的安心,我仍跟他们讲述摩西出埃及的故事,可我们已无缘抵达迦南了。

深夜,当火焰熄灭,当所有人都入睡,我住着朝圣者的手杖,独自向北离去,独自去面对那些魔鬼,我将向他们带去一个喜讯。

“魔鬼们!你们赢了!”我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高呼,“我会遂你们的意,将理智与信念伴随着我的死亡带进我的坟墓!我将不再夺你们的食粮、夺你们的性命!但你们须应我一件事,你们须保障我身后那些人的生,亦不得夺他们的命、夺他们的粮!若你们不遵守承诺,我将独行至白日,将我主的光辉与理性带至此地,等待你们的将只有地狱的桀罚!”

黑暗中听见几句嬉笑,等到我回去时,所有人都安然无恙,那些被病痛折磨在睡梦中胡言乱语的声音也消失了,我们驻扎的周围的树上也离奇地出现了果实。

我如约带领朝圣队折返,并奉劝所有人“改心”,再也不要来我的教堂,之后便切断了与他们的联系。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祷告,但我已尽力去保下他们的性命,以叛教的方式……我只记得那个少年在临走前曾和我说:“请您原谅我们,神父。你不是被我们打败的……”

如今的我躺在床上,感受着经年失修的教堂在孤零零的森林中摇摇欲坠。我能听到教堂的钟被雨点敲打、被风吹动,为我奏起丧钟。

或许是我自己也不再是坚定的卫道者了,或许从那时起我就默认了我一直以来坚持否定的存在,我听见了不应听见的声音——

——也许是死神的声音。

“神父,你快要死了。”那声音来自一个女人,与我之前所见的金发孩子的声音和语气都不同,她像是见惯了死亡,见惯了殉道和叛教,语气中唯有冷淡。

“你是来……带走我的吗?”我问她,“你是我主派来的吗?”

她没有回答,我知道这是不能回答的问题。

“我要去哪里?”我问她。

“你一个神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她反问我。

“我……不是个合格的神父,”我回答,“因为我动摇了,我不再是捍教者,就连自己的教义都不再相信。我……承认了魔鬼的存在,我……亦看见了你。当我听见你的那一刻,便明白我坚守了一生的信仰是虚妄。”

“你双目失明,又怎知我就是死神?而非天使?”她问我。

“那都无所谓了,”我摆摆已经被圣安东尼之火烧至漆黑的手,“死后世界是决定宗教正确性的铁证,可哪有逝者能给予生者答案呢?说到底,我未曾见过死后第七日重新行走于地上的祂。”

“我可以告诉你几种可能性。”她说,“告诉你可能将去往哪些地方。”

“时间够吗?”

“时间刚刚好。”

“那你说吧。”

“第一种,你将经受阎王的审判,给你定罪。根据你的善举,你大概率是可以上天堂或者转世轮回的。”她说。

“我不接受。”我艰难地摇头,“我还是不甘心接受异教神的审判。”

“第二种,你将等待你主的审判,根据你的叛教举动,你可能会在那之后下地狱。”

“我接受,”我点头,“若能证明祂的存在,即使是下地狱我也能安心。”

“第三种,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虚幻。没有什么灵魂,没有什么天堂,没有什么地狱,没有什么冥界,亦没有什么来生。你的意识将永远随着大脑的停止运转消失,死后,你的身体将被自然中的分解者分解、腐烂。随后,回归于无。再也没有什么信仰、什么恐惧、什么痛苦,也没有喜悦、悲伤和愤怒。那些都只是人脑神经的刺激反应,在人脑死亡后都不会存在了。‘你’将不存在,只剩下一摊碳基物质成为其他生物的养分。你会记得你熟睡时不做梦的记忆吗?什么都没有,就是死亡的感觉。”

我沉默了,当空气中弥漫持久的寂静将我刺激,我紧紧抓着被子,惊恐地睁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

“主啊……为何要赐予我如此可怖的惩罚?!”

一只温热的手摸上我的额头,将我的眼睛合上:“我明明没有给予你答案,你的内心却接受了第三种。因为这才是你内心真正坚守的东西。没什么可害怕的,因为在那之后就连恐惧也不会有了。死亡对所有存在都是公平的,无论是人、还是魔鬼。”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坚守并非没有意义,因为所有人都一样、人如此、那些魔鬼也如此,都无法回避这最终的审判。祂本就是甘愿替世人受苦的,祂出生在世上就是让人践踏的。

我松懈下来,失明的双眼看见了光芒——大概是祂的光。那一刻我得感安心。

随后,我的意识陷入寂静。

字数:6199

下一章

无

这里还没有评论

你还没有登录,暂时无法进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