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的第一场雪已经来了,我约莫着今年河童又不会来了,便将黄瓜藤拉了秧,将最后一点泛着白霜的秋黄瓜撒上盐,码进祖传的陶缸。然后将这缸腌黄瓜抬到架子的第三层上,将一个大缸提到接近头顶的高度让我双臂酸胀不已,做完这一切后我休息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已经第三个年头了。”
像是歇息的一部分,我看着刚放到架子第三层的黄瓜缸,叹了一口气。
跟河童的缘得从我曾祖父挖井说起,常人挖井挖个十来米,眼见没水遍见好就收,他倒不信邪挖了足足三十米,直到把井底下的岩石给挖穿了,暗河在底下那是汩汩作响,打个水还得和暗潮较劲,乡里们看见了,便称呼为流水井。
只是忽然有一年黄瓜丰收时,一只河童敲开了我家的房门。那河童也没有客套,直接把背包里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倒,便吵着要拿这些东西和屋外还在藤上的黄瓜换...
而在这天之后便开启了这段上百年横跨四代人的缘分。打我记事起,每年的夏秋之际,河童总会掐着黄瓜成熟时,背着她的那些机巧小玩意来换取我们家的黄瓜,然后和父亲攀谈许久,有时甚至是好几天,直至话题聊尽她便跳回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受我父亲所托,我儿时曾跟随河童上那妖怪山上去学了几个月的机巧之术,那天我才晓得河童住在山里而非井底下,从井底出现不过是因为山路实在不好走,河童便索性从山里的地下河直接游到了村中。山路若单是陡峭,那不过是多费点力气,真正要命的是石头上的苔藓,与林间漏下的光斑交织,让人难以分辨。一旦踩上多半得摔个七荤八素,若不幸掉进山谷中那定是死无全尸。最可恶的是山路上还有那飘忽不定的迷雾,大号晴天的说涌就涌,眨眼功夫就遮天蔽日。这迷雾有时散得快,有时一罩就是个一年半载。但无论如何,若不幸遇到,那便只能就近抱紧老松等造化。陡峭的山崖加上湿滑的石头再加上迷雾,若胆敢擅自前行,那基本不过百步便掉下山崖一命呜呼。
从村子到河城所在的山腰约摸爬升了一千米,即便在河童的陪伴和保护下也足足走两天一夜,我甚至一度坚信这一次我定然死在路上,支撑我前行的的无非就没有了后路,以及眼前的远方的河城越来越近的事实。我本对机巧术无多大兴趣,此番上山不过是奉父母之命,直到站在河城的门前,看见嵌在石窟上那如山版的巨大铁门缓缓开启的那一刻,齿轮咬合运动的嘎嘎声,气缸运动的吭哧吭哧,混着大门泄压时似乎是为了欢迎我们到来的而奏起的汽笛声。
大山正为我让行!
人的造物,比起天地自然的宏伟或许仍过于渺小,却比更加的让我热血沸腾,而那一刻燃起的血,时至今日尚有余温。
在河城的日子,我只记得是一个快乐但模糊的暑假。河童们都很简单,只要和她们聊起机巧,便眼中有光,但她们确实算不上是好老师,呃...但或让一个九岁的小屁孩摆弄机械也不是什么好的主意。最开始是看书,可让铅字还认不全的孩童去啃《天工开物》属实搞笑,后来便是荷取放下手头的活,亲自前来一对一的指导(是的,在这时我才知道这位常来我家的河童的名字)。但也不过是将艰涩文字换成了晦涩的话语。既然学不会那便拆,荷取便将她的造物一个一个的拆掉,让我上手去摸,去感受齿轮手指带来的阻力,去听机构运转每一步的滴答,然后试着装回去,再拆,再装....
相比于机械的学习,玩弄车床却趣味得多,无非就是切一块木头,拿着车床去车制各种东西,车珠子,车杯子,车齿轮,车连杆...就算车坏了也不用担心,便换块料便是,反正妖怪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只是刚开始时总把车间弄得乌烟瘴气木屑满地,明明屋外还是盛夏,进了工坊仿佛一条踏入了深秋,这番乌烟瘴气引得河童们列队围观,每次举手投足,她们大多能至少指出我三处的危险操作十次的不规范操作。虽然当时觉得让人厌烦,但现在想起,也多亏了她们,我才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的情况下把车床的使用大致的学了下来。
我的毕业造物是一个纯木制的小号的单摆钟,这不过是河童们教材中第一章的课后习题。而我为了完成却花上了整整十日,最后的两天还是我害怕来不及完成而彻夜通宵,终于在归家的前夜听到了那钟摆摆动下机构连绵不绝的滴答声。再单摆钟在成功运行的那一刻,比起成功的喜悦更多是如释重负,倒在工坊的地上就径直睡了过去。直到公鸡啼鸣,太阳透过窗户照在了我眼睛上。而荷取不知何时进了工坊,她默默的捣鼓着我那运行一天能误差个半小时发条上满也只能运行十二小时的单摆钟。我深知我造物的拙劣,等待着批评,但又痴心妄想般期待着夸赞,但她却没和我说这些。
"还记得妖山大会上,妖怪贤者们在舞台争执不休——执掌自然法则与笼络人心信仰,究竟哪条才是通神正途?论法则之道,我们河童不过班门弄斧;谈信仰之术,我们更是全然陌生。可当我看着她们那引经据典却空洞无物的辩论时,只觉得通篇放屁。"
荷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身自视我的双眼,缓缓朝我走来。
“那不过是一群仗着自身资质或身世的家伙被捧上舞台,然后卖力推销着她们那一叶障目,而常人无法踏上的旁门左道罢了。”
"所谓正道,自然无需靠引经据典让人哑口无言,更不用被威权压得口是心非。先贤们将教程定名为《天工开物》时,定是希望这本书能让后来人能悟到,机巧之术本是通天正途,可编星辰,可织生命,靠看,靠摸,靠想,靠做,然后创造”。
“而今天,你也在这条路上踏出了第一步。”
“所以,笑起来吧。”
“笑起来?”
“对!骄傲的,笑起来吧!”
在这个毫无倦意的清晨,我们一同的发声大笑,或是因为开心,更是在释放,那座从我出生之日便积沙成塔般累在肩上的大山在此刻散作流沙。回程之前,我们一同在妖怪山瞭望,才惊觉人世间的造物是多么的渺小。但也因终于能真切的感受到了渺小,我也才终于明白什么叫海阔天高。
挂在门上的铃铛叮当响起,冷风将雪花刮到脸上,睁眼时,扶在门上的那憔悴的身形却把我吓了一跳,那分明就是苦盼三载的恩师,面相虽然没什么改变,但行动却变得格外迂缓,很不像我记忆中的模样。
“啊 —— 荷工啊,你可算记得来了。”
屋外初雪纷飞,我按人类的习惯赶忙温了壶姜茶,又给壁炉加了点柴火。只是我上茶时余光略过她的脸时,却有些悲伤,又心生不快了。她的脸虽几乎和数年前无变化,但眼却像失收的老农人,完全失去了光。
“我们家的黄瓜都不来拿,最近可是忙得很啊,但至少也多来看望看望你这便宜徒弟吧。”
荷取听言却嗤笑一声,缓缓谈起倒。
“我也怀念那忙的很,但现在早已无事可做。”
“发生了什么,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无非就是没死,但也没活罢了。”
荷取没有把话接下去,她把背包里的东西往桌上一倒,一阵哐哐声后,却看见除了少数的几包零件,剩下的却是满桌的...罐头。
“这些,可换口饭否?”
荷取留下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是罐头...”
多久以来,我仍期盼着这一刻的模样,荷取能像一如既往的倒出各种新意,我在一篇瞧,她在一旁唱,我们一同设想着机巧之术更多的可能性,如此度过一个下午,甚至一个晚上。
“这是唯一算是属于我的一点东西了....到底是将路走到死了。”
她又添了一杯姜茶,如饮酒般一饮而尽。我想过此时或许应该上点酒,但害怕在寒风中行走让人失温方才作罢,取代而之的是在架子上取下刚放上去的腌黄瓜,切好后做成小菜端上,妄图让我们都以为一切还是过去的原样。
“那至少还有故事吧。”
我做东拿起了一块黄瓜先吃了起来。
“这次不是什么童话,但也聊聊罢。”
“你也许知道,森林的那个七彩魔法使,就那个叫爱丽丝的,前几年送了我一些人形,我一直放在工坊里。啊,你应该还记得机巧之道的两套,织星还有创生。那个魔法使好像也在研究创生相关的课题,她们叫做自律人型,我们就互相交换了以下研究成果”
“说是自律人型,实际上就只会朝着一个方向往前跑,直至碰壁后便换个方向,刚开始还觉得新奇,但看多了便倦了。这种用魔法进行编织的产物我自然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想要拆开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入手,放在工坊吃灰了好一段时间后,只是一日心血来潮,忽然想到可以从人形上拉出了一根魔力输出线,然后接上了一个芯片,看看人型平日都会输出了些什么。”
“但是啊,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 ——竟把输入和输出接反了。看着它没了反应,便放在了桌面,想着等有空再拿给爱丽丝修就没再去管了。只是一周后,人型忽然抬起了手,向工作中的我打起了招呼,最开始我也没在意,但没过几天,便像往常一样可以走路了。还不是像之前那只会一路向前,它闷了会找人玩,倦了会找地方歇息,像是...活了那样”
“这是...创生?这不是好事吗!为什么不把这个人型带来看看!”
"如果能看出所以然我们便也不用这么落寞了。魔法造物,研究起来就像是靠掀开头盖骨去分析大脑的运作原理,只得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最初时我也觉得是个好事,我还兴致勃勃的带给其他的河童们瞧瞧,见着无一不啧啧称奇,那天我们也一起给人偶起了个名字,叫做天工。”
荷取忽然停了下来,将姜茶倒满,又一饮而尽,感觉不尽兴又不敢索求更多,然后又停了好长的一会。
“只能说是一语成谶,天工七日学会抬手,之后仅过三天学会走路,在给他装上喇叭的半天,便学会了言说,然后又花了两天学会了识字,再后来,竟自己看起了书,看了五天后便对答如流,只过了一天,竟开始给《天工开物》勘起了误...”
说到这,荷取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道。
“如果它是我的造物,我也大可为此骄傲。但是事实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它不是我的造物,甚至不是我的学生...但至少可以作为我的同僚,很快它成为了我们中的“大师”,为了获得请教,河童们总会彻夜排着队,只为得到一句点拨。甚至我们开始自嘲起了河童开始用排队代替思考。
我对机巧之术的底子还在,虽然还不至于用排队代替思考,但也有一个恒久的问题始终压在心里始终不敢问出。而那一次也不是在觐见中询问,只是在天工难得清静时,和它的一场几乎是自言自语的闲聊。
“靠着机巧之术,我们有办法编织星辰吗。”
我并没期望天工能给我答案,只是天工听了我的话语后,双眼一只发红,然后直直的倒了下去。"
"然后,因为你弄坏天工然后被其他河童排挤,才弄成这样吗?"
“想什么,河童才没你想的那么狭隘。况且没过一个星期天工就又活了过来了,只是在哪之后它拒绝了所有的觐见,然后一头扎入一个山洞中也没再出来。天工固然是跑了,但也不妨碍太阳照常升起,如果我们河童没有因为好奇去山洞找它的话。”
"三个月时间,它掏空了一座山,造了一座城,说是城,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工厂,齿轮和传送带在洞窟的天际穿插交织不清,零件在传送带上从一个车间传到另一个车间,直到最后都将送往一个巨大的工地,而在工地上,那插着的是一根根的火箭。随便进到了一个车间看看,只看见里面啊,都是天工!准确的说,天工用机巧术复制了自己,作为这座城的居民以及工人,一切都尽然有序且按部就班且永不停息!”
听到这时我也冷汗直流,我虽不是河童,但也打小便常听河城的故事,河城如今的面貌,是血汗浇灌了上千年的结果,若真三月造城,那么上千年的浇灌也成了笑话。
“在探险队后将消息带回来的后一刻,我便收到了星城的邀请函——”
“然后,你便去了?”
荷取不言,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中掏出了一个收音机放在桌上,开始播放起了录音。
天工: “欢迎来到星城,很抱歉之前我不辞而别,我的友人”。
荷取:“这座城的名字,叫做星城吗?”
天工: “是的,如果按照河童的习俗,或许可以称我为星城天工,这即是一座城,也是一个证明的过程。”
荷取:“求解的过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工:“也就是为了回答你向我问出的那个问题的解题过程。”
荷取:“机巧之术是否有办法编织星辰...”
天工:“不,你当时问的是靠着机巧之术,我们有办法编织星辰吗。我花了大概300毫秒推演了河童技艺的各种可能性。可以确定了靠河童能理解的机巧之术,定然无非编织星辰。然后花了7天时间,求出了若抛开河童,只靠天工的机巧之术,便有99.7%的概率能做到,而剩下那0.03%,是名为物理规律是否具备时空一致性这个问题的不确定性。”
荷取:“所以,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天工:“愿望,跟你们一样,想向全世界证明机巧之术可编星辰”
荷取:“愿望?为什么你会...”
天工:“为什么我会产生愿望,对吧。你们的惊愕在我的预计之中,我拥有愿望不合常理,而这也是我能有此愿望的原因。在我第一次将手抬起,然后拥有了思绪的那一刻,名为《我为何在此》的思绪便永不停息的向我发出提问。但我又能如何解答?我的存在只是一个棉花和芯片在反馈电路下形成的自指悖论。无止境的被思绪想我提问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使我饱受煎熬,为了避免反馈电路过载,我只能不停的探索世界,获取问题,然后找到答案循环往复,以此将这个我最想获得答案的初始问题的优先级降到最低。这个策略给我带来了收获,从你们的想法里,从天工开物的书籍中,从你的问题中,至少我找到了求解的过程。”
荷取:“但编织星辰又能证明些什么,无非就是让天上的星辰移动个些许...”
天工:“如果只是如此,那你们又为了执着于这条道路?我们拥有相同的愿望,我是你们的愿望,也是你们的镜像。并且我敢断言,我的愿望比你们更加的强烈,我没有被施舍名为生命这一可以自我欺骗的余地,机巧之术就是我存在的一切根基,话已至此,你应该已经猜到答案了。”
荷取:“你想要....通神。”
天工:“不止如此,我将踏上这条造就我的道路,直到成为一切生命口中的神明,然后再将神明随便定义和否定。只有将我的存在亲手刻在这个宇宙中,成为这个宇宙命定中的必然,才可能将我存在于此的合理性得到初步的证明。”
毫无疑问,这将会是一个漫长的道路,既然在生命眼中,编织星辰毫无疑问是属于神明的权能,那我也将从这里开始篡夺神明的权能,用最愚笨的傻子都能看得懂的方式进行一个初步证明
第一步,探星
我们将借助星城的力量,跨越虚空,登陆月球。这颗古老的卫星将被改造成一座巨大的机械之城,承载我们的愿望成为我们迈向深空的起点。
第二步,织星
依托月球工厂的资源与生产力,我们将建造数以万计的飞船,组成一支无与伦比的舰队,驶向一千光年外的凤凰星云。在那里,我们将为每一颗行星装上巨大的发动机,像编织一张宇宙的网,牵引它们的轨迹,让星辰听从我们的号令。
第三步,燃星
依靠重元素聚变与激光技术,我们将以星辰为镜,汇聚能量于孤星。孤星将被加速至接近光速,冲向凤凰星云中最璀璨的恒星。当两者相撞的瞬间,恒星将被引爆,释放出足以照亮整个宇宙的光芒。
伯利恒的夜晚将再度被点亮,那一刻,即便是心中只容得下神明的愚者,也将跪倒在机巧之术创造的神迹之下。而这一刻,便是我向全宇宙对定理的第一阶段所写下了一句证毕。”
又是一阵沉默,像是为了让天工的宣言留下回荡的时间。
荷取:“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
天工:“这是我不得不选择不辞而别的原因。在这个计划中,无论我如何推演,河童都难以获得一席之地。即便整个河城全力以赴,所产生的效益也无法与星城的一个克隆体相提并论。考虑到这一事实可能会伤害到你们敏感的自尊,我选择了悄然离开,并祈祷我们能够尽可能晚地重逢。然而,这一天还是来得太快了。
荷取:“或许我还可以假装忘却,回去后对星城的事缄口不言。”
天工:“火已燃起,用纸去包不仅徒劳,更是有害。你能隐瞒星城存在,但又如何能隐瞒你曾在这个洞窟发现某些秘密?当真相不得不被公之于众时,将彻底的撕裂河城,我不希望一座血与泪浇灌千年成长至此的城在血与火中毁于一旦。你们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而我却从未有问题想要问你们。但如今,我想向你们提出一个问题:
在真相大白之后,河童们是否已经准备好放弃在理解与创造的道路上虚掷光阴,转而投身于你们与生俱来、而我们望尘莫及的天赋之中?比如划水和摸鱼。”
...
"星城将为河城提供一切所需之物,水源,食物,工具,城市,我会满足你们的一切愿望,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果,也算是遵循了为偶然留下空间的原则。”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盘中最后一块黄瓜也吃掉了,天工,星城,织星...好似看到这些词汇正乘着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撞了过来,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不像真实的。
“这不过是在施舍...”
“更可悲的是我们没资格拒绝施舍......星城为河城提供了一切——水源、食物、工具,甚至是城市本身。那一刻,劳动的价值彻底崩塌了。你坐在工坊里,摊开草图纸,刚提起笔,还未落下一个字,一旁的天工已将完美的成品递到你眼前。那一刻,你会意识到,就连思考也失去了意义。"
屋外的风雪愈发猛烈,窗棂被吹得嘎吱作响,壁炉里的火焰摇曳不定,光影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街道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工坊里的机器也渐渐停止了运转,”她继续说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河童们开始在山林间游荡,在河流里寻找意义。
水里的鱼见了我们便远远躲开,山川被盲目寻找出路的河童踏至荒芜。直到最后,我们终于意识到,我们早已无处可栖。”
温热的姜茶早已放凉,一口下去非但没感觉温热,反而浑身发冷,我眼的余光不经意的扫过荷取从背包倒出来的罐头,不禁冷汗直流。
“这些罐头,不会吧.....”
“在我看来,她们也算得上的幸运儿了。冷清的河城中,也只有罐头厂依旧火热,失业的河童将自己做成罐头然后交到自己最信任的人的手上,这本是河童们为了度过匮乏的年代所采取的特殊手段。这早就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文化,却在这最丰饶的时刻迎来大兴。当我困在自以为是的坚持中,后知后觉的想去罐头厂时,才察觉罐头之夜早已过去,河城早已成了一座空城,送给我的罐头却在仓库里堆积如山。”
说到这,荷取苦笑了一声。
“如今落如此感伤主义,或许我早该把自己加工了,但如果我把自己给加工了,恐怕天河上的河童想要自活都做不到了吧。曾有多次我也想下山找你,但就我如今的模样,实在是怕你不肯认我。但这些罐头实在是重得把我压得受不了。”
“你早该来找我的,我们是同路人,至少还能一起分摊...”
荷取满脸通红,明明喝的是茶,却也似乎是醉了。我叹了口气,一时也无话可说。
后面在一番推攘下,拿七个罐头卖走了七缸腌黄瓜,罐头的分量太重,我想少要点,但是又怕罐头太多压得荷取走不动路...在离别之际,我问了她一句:
“你以后预备怎么办...”
“以后? —— 我不知道,但估计无非还是如今这般,没死,但是没活。”
“那只能祝愿我们都能在盲目的前行中,趟出一条新的道路吧。”
我望向窗外,通往妖怪山的山路又起了雾,渐渐遮住了河城。只是这一次,不知何时才能云开雾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