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双笙
师父微笑着向我们展示了时空之门。她说,若是跨过去,我们就能穿越回到尚未与究极秘神缔结契约的时候,以自己中意的方式重新过一遍人生。
你开口问师父门后有没有装满媚药的冰柜陷阱,或者会不会是鬼畜触手地牢的入口。师父重复着说,不必担心。我仔细观察师父的表情,她微微挑起的眉让我不寒而栗。我转头看向你。你不像我这般怯懦,在你碧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簇火焰在绽放。
白色门扉打开的那一刻,你立即牵起我的手,将我拽进门后那香甜中带点腥味的雾中。
眼睛一闭一睁,我惊讶地发现手中的茗荷、头顶的乌帽、以及人偶般精致的蝴蝶结连衣裙都在空气中溶解消失,容纳身躯的东西变成了混纺面料制成的白色衬衫与短裙。在一个狭窄的立方体空间内,我与几十个穿着相同制服的人类孩子共处一室,挨着金属材质的桌椅听一个成年人类唾沫横飞地做演说。胸口怦怦怦的悦动让我确认了自己正以人类的身份呼吸着、思考着。你也在这儿吧!下课的哨声响起,我在这座混凝土与木板的组合构造体中到处奔跑搜寻,全然不顾成年人类们的呵斥。当时的你叼着一根笔,倚在楼道尽头巨大的窗户边。你的眼睛与头发改换成了充满生机的黑色,身上衣裙是千篇一律的制服,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你。同样的,你也一下子认出了我。
我们在走廊上相拥,笑得像两个刚从动物园逃出来的猩猩。
后来我与素未谋面的母亲团聚,取回了那个读起来不像尔子田的姓氏。母亲对我的希冀并不特别,仅仅是展示漂亮的成绩单和端庄的礼仪举止,她就会喜笑颜开。你告诉我说你一家六口人一起住在一栋后院种着薰衣草的房子里。在功课以外的方面,你适应得比我快得多。你教我泡咖啡、打羽毛球、玩乐器、吃垃圾食品、拍卖用过的鞋袜、在升学考试的竞争中挣扎……你说女子高中生无论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包括犯罪。腻在一起久了,我们从个人喜好到生活习惯都变得完全一致,像连体婴儿一样形影不离。
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修学旅行在秋天。在在前往郊区宿舍的公路上,我听着你分来的那只耳机里傻乎乎的情歌,第一次看见了那座山,它看起来像一个隆起的墨绿色肉瘤。无论巴士前进得有多快,它都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野边缘。当天夜里,我沿萤火虫的轨迹往黑暗的方向前进。这不是梦游,我很清醒。你呼唤着我的名字,光着脚丫踩过草丛跑到我面前。当你顺着我的手指看向前方,看到那座奇怪的山在月亮下方的黑暗中蠕动时,你眼里的火焰熄灭了。
它应该就是幻想乡吧。在成年之前的某一天,我们误入博丽大结界的缺口,被究极秘神捉住并改造成如提线木偶般的童子,从此陷入永无止境的癫狂与迷乱中,将永恒的生命献给侍奉。在原本的时间线上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了。
你低头看向微弱光亮勾勒出的落叶轮廓,让晚风穿过短袖睡衣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如果我们掉头走开,会有另外两个无辜的女孩子替我们失踪吗?说到底,幻想乡不过是一座用糖衣包装的欧迈拉斯城,也就是用逃避遮掩罪恶的监牢。命运的分岔路口就在眼前,它让你本能地感到害怕,害怕这将近三年的幸福会像泡泡一样瞬间破灭。你面色凝重地告诉我,即使要让素不相识的人替我们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也不要回到门扉的阴影里,绝对不要。我清醒了过来,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替我做主,我们逃走吧。
我们早早地终止了修学旅行,安然无恙地返回了学校。
紧接着就是毕业季。我们约好了一起去首都上大学,为的是离开家乡,更是为了远离那座山。启程那天,你钻到镇上唯一的许愿井里捞走了所有的硬币,把它们用绳子串起来送给我,说是祝我能像个普通人类一样延续简单又幸福的生活。我母亲立即把它们抢来扔回了水中。
每年有数万人涌入首都居住,漂亮的成绩单也就只在进城之前还算有点用处。既然没能挤进学校宿舍的名单,我们就合租住一个狭小破旧的单间公寓。也好,方便校外打工通勤。你对我说,只要再也见不到那座肉瘤模样的山就是胜利。所以我们可以开始追求自己理想中的都市生活。人类是一种夜行动物,以霓虹灯光为食。我们回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手中捏的饮料瓶越来越大,制服上沾染的气味种类越来越多。可是第二次毕业季来得比想象中的快得多,失去学生身份的我们还得靠各种兼职来对抗房租水电费,所谓的铁饭碗是一种触不可及的奢望。这座城市是一只令人作呕的肾,只是不想被当成代谢废物排出去都要拼尽全力。我们仍然像连体婴一样用脐带互相拉扯。纵使母亲的邮件千呼万唤,我不想回家,你也不想回家。
在外边你显得开朗活泼,在家里你一直很失落。我一边为你梳头一边对你说,无论现在的生活多么迷茫,也必然是幸福的。
忙碌到丧失方向感的生活没能掩藏我内心深处的疑虑。疲惫之余,我试图寻找各种蛛丝马迹,寻找能够证明我们已经摆脱幻想乡的证据。在我们拒绝成为童子的那天后,并没有成双成对的女学生失踪事件,学校也没有传出任何异常的消息。网上也确实流传着一些关于神秘的山的只言片语。但那些陌生人们所描述的山不像活物,那些都市传说与幻想乡真正发生过的事件并不吻合。我看了卫星地图,在家乡根本找不到那座山。越是无法确认幻想乡与秘神在我的认知中是否存在,我脑中的杂念反而越多。
还记得前天我们一起熬夜看完的那部电影吗?外界人还创作了好多相似的故事,比如在揭示人内心恐惧的洞里与亡妻度过一生,比如在病床上做一个跨越千年的长梦,比如按下就会在虚空中过一亿年的按钮……请你稍微想象一下,想象师父让我们跨过门扉,进入一个由她创造出来的幻境,我们在幻境中活了一辈子,最后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幻想乡的时间连一秒都没有过去。我从来不质疑师父的能力,这种技俩对她来说肯定是轻而易举。而且她完全不避讳残忍,还记得吗,只是为了观察你崩溃时额头上出现的皱纹,她就把我扔进水泥中凝固封存一百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知道师父一直关心着一个问题的答案:如果由于某种变故我们重获了自由,会选择继续忠于她还是背弃她?我们的回应将决定自己回到幻想乡后遭受何种处置。
比起这个猜测本身,更令我害怕的是你的脸色。我多么希望你能笑着驳斥我的想法,揶揄我是个紧张兮兮的傻瓜。但你没有。你被我说服了。然后你也开始像我一样整天躲在公寓里对着电子屏幕发呆。那座山开始出现在我的梦中,像一只巨大的蜗牛,缓慢爬行着追杀我。为了躲避它的影子,我通过暴饮咖啡来制造失眠的夜晚。无依无靠的两个女孩子挤在同一张床上,觉也不睡手机也不刷,除了做爱以外还能干什么?但就连发泄性欲都是奢望,因为互相脱衣服的动作会让我们想起师父把我们关在不做爱一百万次就不能出去的房间的绝望体验。她在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看着我们共用牙刷,清洗走廊里的烂菜叶,与暴躁的同事互相揪头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
看着自己用潦草涂鸦勉强填满的不知道第几份简历,我偶尔觉得自己说不定除了当秘神的童子以外什么都做不好。存款数字一天天在下降,蚕食着我们对这座城市最后的希冀。上同一所高中的同龄人现在大多在为孩子的学费发愁了。这种落差感让我相信自己至少还是人类。有一天你故作诙谐地说,要想早点回到幻想乡的话,干脆我们把钱花光去买两套绿色和桃红色的洛丽塔裙,向师父表示一下悔过之心,然后一起在厕所里自杀算了。开玩笑的。我问你接下来怎么办,去另一座城市再找个两人间合租,然后继续凑合着找工作混日子吗?你叹了口气说,就算知道一切可能都是师父给的一场试炼,你仍然不想就此放弃,至少要试着用人类的方式去活一活,像这个国家刻板印象中的普通女人那样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马卡龙和私家车。我小声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想试试看。
你一直是这样,在仔细想想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之前就做出了行动。但我并不怨恨你。在搭上离开首都的电车时,你背着很轻的双肩包,气色看起来好了很多。我们之间的告别时刻意外地安静。你往东,我往西,各自给家里人寄最后一封告别邮件,从此不再联系。
你说,也许是我们走得太近,才会变得越来越像二童子。该分开了。
我选择在一个沿海城市下车,住进一个像棺材一样的单人出租屋。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受到了附近的三位家庭主妇的上门拜访和热烈欢迎,她们其中一个戴着巨大的耳环,另一个头发有一半是秃的,还有一个长什么样我记不住。似乎是从房东那里打听的,她们听说我没有固定工作和安身之所,就热心地迎上来倾泻善意。她们像对待杜鹃鸟一样对待我,邀请我进入各自的爱巢中共同进餐,以看护孩子遛宠物逛街的借口给我生活费上的援助。可是,被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帮了一把,我就会愿意在这座城市开启新的生活吗?并非如此。明明已经到了感官变钝、直觉生疏的年纪,我却感觉自己的躯体里始终住着一个少女,不懂得成熟与衰老为何物。我对这些人类激发出的热情感到恐惧,无法直视她们闪闪发亮的双眼,每次听到别人提及自己就感到一股寒气爬上脊椎。这些善意难道不是师父的手笔吗?师父的化身形态有千千万,为什么不能是笑眯眯的试图帮我的生活恢复正轨的人类呢?于是我的生活节律几乎没有变化,依然是几乎无限量供应的咖啡,无节制地熬夜上网搜索幻想乡的踪迹,还有和你一起住的时候留下的,凌晨三点一定要去上两趟厕所的习惯。
耳环女士的客厅里有一只特别大的圆盘扫地机器人。它与我有许多的共同点:从厂里生产出来后就没受过太多的委屈,用着健康的电池,做着没有生命危险的工作,在无法离开的房间里炫耀自己对路线的决定权。在这座城市打工的第四年,三位女士邀请我一起出城,去几百公里外的度假村住两个月,无论我怎么躲闪视线都无法被理解成拒绝的意思。不知道为什么,这台扫地机器人也被带上车,一起踏上了旅途。车辆行驶期间,她们在聊一些关于一生万物万物归一之类的怪话,我就把脸贴在车窗边观察远方。所谓的度假村其实是一片郊区集会建筑群,总共有三百多人前来此地,其中气味最臭的几个人穿着蓝色的长袍,脖子上挂着由金链串起的立方体。不知长啥样的女士叫我去和九个女大学生住同一个房间,几个穿白袍的男人收走了我身上的所有财物和电子设备。这里没有网络没有供电,所有生活用品都是工业革命前的模样,整个过程我一直晕乎乎的。我在这里一住就是好几年。蓝袍子们要向大家传递某种超自然力量的练功秘诀,会场里的人们蹲着马步互相往脸上涂抹泥巴,日复一日地进行着狂热的训练。在一次特别热烈的仪式中,有人在自荐活祭时不小心撞翻了油灯,整个会场都烧了起来。一个特别肥硕的蓝袍子跳起来叫大家一起团结发功灭火,然后她们就全都往火里跑去了。我连忙跑去耳环女士睡觉的厕所,把扫地机器人从垃圾桶里救出来,它可是我在这座城市最信任的家伙。为了救它我让衣裙浸满水,一手用沾血的抹布捂住口鼻,另一手把它揣在怀里,从断裂的栏杆处起跳。
飞跃栏杆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你正举着拳头殴打一个蓝袍子。你也看到了我。我朝你挥手,你的嘴张大到可以塞进灯泡。
之后消防员和警察来收了场,逮捕了好多人,统计出来的伤亡数字挺大。调查团队认定我是受害者,录了些口供就把我放了。我从临时帐篷里走出来时,你已经等在外边了。我摊开双手对你说,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丢了。你笑着说自己也一样。我问你为什么也来这个地方。你说,不要问,就当是师父赐予了我们再次重聚的机会吧,向犹格-索托斯致敬。我想把大难不死的扫地机器人送还给耳环女士,但她的一半头发被烧掉了,看上去和半秃女士差不多,导致我一时没认出来。你陪我一起找了老半天也没找到她,只好将扫地机器人放归山林。
我问你,接下来去哪儿,再找个两人间合租一块儿混日子吗?
你突然大笑起来。我好久没有看到你这么开心地笑了,弄得我突然有点想哭。然后你又比我先哭了起来,真卑鄙,太卑鄙了,什么事都要抢在我的前面。早该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我们能够确认真实存在的只有彼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纠缠不清地起舞,轻纱牵起你我旋转,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甭管师父想用什么手段考验我们,我想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能看到你眼睛里的火焰,别无所求。
靠着救助站补贴的一点现金,我们一起搭乘公交车上了公路,终点站是一座无法吸引异乡游客的城市。久违地登上电子邮箱我才知晓了母亲在两年前去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给我。你安慰我说,你也没有家可以回了。我在深夜的便利店里整顿货架,你在二手书店整理泛黄的书页,我在宴会厅里摆放塑料花束,你在油腻的水槽边聆听锅铲碰撞的音乐。我们不与任何其他人类来往,一直沉浸在二人世界里,重复着只有女高中生做了才会讨人喜爱的那些事。最近十年里,最让我怀念的还是在动物园用小推车运送羊驼粪便的那段时光,那些畜生们迷离而又纯真的眼神可以让我短暂地从前世残留的记忆中解脱出来。那座面目可憎的山再次出现,以海市蜃楼的姿态悬浮在我们每天早晨走过的小径上空,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它的名字。我在心里对它喊道,消失吧!你和我都不该再在乎那座山了。它没有听。你温柔地告诉我,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又过了好久,渐渐地,你的声音变得浑浊,逐渐丧失言语能力。把你送进老人院的第五个月,我也住进了老人院,和你住在同一个房间。老人之间亦有鄙视链,头脑灵光的看不起咿呀乱叫的,后代有钱的看不起儿女穷酸的,腿都伸不直还要为小团体的优越感而大打出手,飙着轮椅在走廊里互相追逐。
你不管那些纠纷,你只喜欢看窗外的画家在树上贴假叶子。
望着你平静的脸,我突然再度产生了怀疑。当初把我拽进时空之门的真是你的手吗?为什么不可能是我独自踏入了雾中,做了一个有你在的梦呢?在这个梦结束之后,我们会再一次被扔回过去的时空,就这样不断循环下去吗?我想问你几句话,想用只有你知道的羞耻秘密去验证这最后的猜测,但再怎么呼唤你的名字,你都只是微笑着、闭着眼睛聆听着。嗯,你又一次笑了,然后再也不动了。在护理工把你的床推走之前,我努力地将你的笑容镌刻在脑中,当作不断流失的记忆沙河里的锚。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是师父坐在门框上讲的老年人笑话?到底什么,可以分享给我吗?快告诉我啊。
然后,一丝从未有过的兴奋感给了我答案。我无法用言语去具象化这种感受,我只知道它迫使我确信了自己从穿越时空到现在为止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现实。不必担心,师父说过,不必担心。她跟我们开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玩笑,没有欺骗,没有考验,而是将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大仁慈赐予了你与我,把我们二人一并驱逐出境。虽然我们从来没能如师父所期待的那样信任她……但此刻的我终于得到了幸福,幸福得支离破碎,幸福得心花怒放……哈,我懂的,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于是我最后一次尝试着追随你,回应你,动用脸上所有的肌肉去制造一个由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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