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梦岔口》
目盲的人
有一百个梦要尝
【1】
在故乡,每个孩子的成人礼,就是坐上离开老城的火车。
三流学业,下沉的娱乐,过时的假外套,一切比以前更好,但总不会是最好的那些。十多年过去,我们也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好的,早年的梦,折价成一张站票。抱怨的渴望塞进密封的句子,溢出十五毫升合理的平静,送我们圆滑地离开老城。
同龄人称得上熟识的不多了:我与辉夜自谋生计,慧音本可以继续进修,我们都不年轻到能够犹豫。
学生时代的旧识,毕业后情谊迅速干涸,相聚的机会取代漫长的相处。回忆是一滴好墨,骤然冲淡,让我渐渐难以拼合她们的旧模样。
这是一次久违,不受期望的重逢。
我用复杂的语气告别慧音,以及她满面灰败,挤出笑的母亲。慧音继承一种难办的遗传病,老城的医生束手无策,只得去首都碰碰运气。她与我记忆里完满美好的朋友不同,虚弱如一张影子,没办法再回应我,以至我舍不得离开最后一眼:她的长发枯败,几近全白。
她比我们每个人都更早成熟,却也要最早离开。病情缓和时,慧音曾向我托付辉夜:要我好好地骗她,讲自己去首都修学,不是治病。要维持好一切,直到事情给出定论。
————————
慧音:我到首都了,这边还不错
辉夜:那就好
慧音:好好养伤,不用惦记我
(慧音把账号给了我,暗地给辉夜回信。她仅存的岁月拥挤不堪,不剩精力可以圆谎。曾经慧音照顾辉夜,也许还带上我,如今我反过来扛起两人的责任。扮演一个虚构的侦探,把这个谎完满地编织成真相,保守秘密直到她们一人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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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个重逢更叠加一次苦痛。
与辉夜上一次见面还在上次立冬。辉夜没来告别慧音,她幸运地不知道慧音的病症,但又不幸地受了小伤。只是在单车上班的路上,撞上一辆不大不小的车。不论多方的扯皮结果如何,都要休整月余,小趾、两膝、右肘,多处伤口,以及最严重的肩胛损伤,锁骨骨折。她父亲常年不在家,同样托我照顾她。
我毕业之后时间不长,但也有五六次失业。也许老天垂怜一线幸运,在最后两个朋友最需要我的时候,妹红本人正好空闲。
沉闷的天阴沉着,刚从车站分别,就走进更钝重的地点。这家医院曾以煤矿工人命名,但现在我们挖空了煤炭,也不再纪念工人,但始终还是医院。
终于,我在吵杂的三楼找到辉夜。
我想如果慧音在,一切不会这样糟乱成团。从十岁开始,慧音和我们的城市格格不入,她能照顾好自己,有余力帮家人、甚至朋友打理琐事。多年来从发梢到脚跟都驯服妥帖,若真有破绽,也一定是故意留作话题,为同行者分担压力。
可今天是我敲开这扇门。我与老城像得过分:缓慢、笨重、煤烟的尘土味。刚刚产生男女意识时,逆反冲撞的年纪里试过几个发色,几种对象,那些反抗扎到空处,扎穿一颗自卑的顽心。毕业后的忙碌扎起我的长马尾,再加上遗传的几绺白发,小城老旧的模板套在我的身上居然那么妥帖。
门后是辉夜在等我。她不像慧音健康时圆满无瑕,也不像我沾挂尘土。成长的磨砺在她亮黑的发丝间蹁跹而过,笃定、执拗与沉静定格在脸上,用一套利落的造型与风格飞快踱过二十年,永远塞进须臾,好像从未长大,总给我一种唤醒玩伴的错觉。那时娱乐手段只有家里方方圆圆的笨电视,我们几乎把脑袋塞进去看,大家很多早早戴上眼镜,但辉夜天赋异禀:视力绝佳,对话时更喜欢直视对方。就连交一份作业,也要把视线扎过来。
“——妹红?”
“慧音……出发了。”
成为大人,才发现自己交流上还未成年。太多次一开口就抹杀了所有余地,可社会人的交流总是缺乏思考时间。
“嗯。”
“先回家吧,我送你。”
“麻烦你了,这段时间。”
辉夜的语调不高,一张口就会牵扯伤口周围的肌肉,总不能要求病人神采奕奕。曾经我们都习惯玩闹,挫伤创口数不胜数,不很放在心上。慧音开过玩笑说两个人像吃了蓬莱药,不死不灭,随意作践,只是这笑话盘旋多年,最终扎回我们心口。
不再朝夕相处的老朋友,话题是消耗品越用越少。她伤在外面,我伤在内里,至少今天,谁也没有寻找话题的心情。
扶着旧友离开院门,冷气扑面打过来。我们的小城离海滨谈不上远,却没有湿润的味道。如果你奋力呼吸,严冬针刺的风会灌进你的肺,再回甘烟尘与工业的酸苦;如果你小口喘息,干燥的喉鼻又会粘滞、停顿。
我预感这个冬天,会比前二十二年更加憋闷。
【2】
若有人问,我们会一口咬定:想回到那些夏日里。
远不懂睡眠的珍贵,就像有无限复苏的生命,恣意挥洒着精力。晨间,午后,疯跑,疯玩,男孩女孩没什么区别。娱乐乏味,但创造力填补了一切,烈阳白炽,孩子狂热而满足,如何也玩不够。
可不经意时,我们便骤然而悲哀地成长了。
工作拉长,挤占寒暑的长假,把可怜的休歇推到傍晚以后。于是相遇的时间往一年摊开,记忆只能更多停在夜里。刚二十出头,我们的人生便从炽阳冲进昏夜,再恐怖地思考:此后三十年都将如此。
北方的夜里,霾和沙尘不作乱时,偶然能分辨几枚大星,以及扎眼的圆月。我们的家庭分裂,乏善可陈,满月的团圆意味倒像一种讽刺。
可辉夜喜欢那个惨白的圆盘,昂起纤细的颈部,让垂顺的黑发更低一个角度,往少见的月注目。我不懂她的喜好,也不去问。小时候没有兴趣,如今是没有勇气。
就像现在,带着些微锁骨上的伤痛,她仍然去寻求那刚升起的天体,倔强而沉默地眺望。我不敢先开口,但视线更多落在她的背影,好像她读懂月的同时,我也能读懂她。
“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吗?”
“昨天?不,半年多了吧。”
上一份工作刚开始,我们一起庆祝似地吃了日式团子。
“再上一次呢?”
“刚毕业的时候?”
我有点记不太清了,相聚的回忆稀释在那些餐桌里。
“最早那一次呢?”
“诶……”
事实证明我还是读不懂辉夜,她好像想到什么笑料: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你家,看到煤气上座着一壶热水,你上去就抓。”
这算什么?月亮里有我的黑历史?
“哪回啊?”
“要不是慧音拉住,开水可能就泼到你头上了。”
“小时候还喜欢点火玩呢,开水壶那算什么。”
我也把目光扎向月轮,好像要翻出什么回忆:
“那时候你得肺炎,好一阵反复,医生都说可能有危险。”
“我还记得你们天天来医院,搞得护士烦到不行。”
“白担心,你出院了还是什么事没有。说是肺不好,结果长跑谁都赶不上你。”
哼。我们两个好像有旺盛到恶心的生命力,像砖缝的甲虫,摸爬滚打存活的必要条件。
“所以,死不了的事,我们都能熬过来。”
“哈?说得好像我们能长生不老似的?”
辉夜的笑不少见,只是有些久违。前十几年我都很爱看,但现在我勉强回应,想到三人缺失的第三角,便没法挤出笑容。
“不知道慧音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么不禁事,得多看着点她才行。”
和我们两个不死的混蛋不同,慧音同样小灾小病不断,但她很难毫发无损,过敏、瘢斑、炎症,所有的伤痛都在慧音身上留下痕迹,不断毁伤她脆弱的生命。十岁的我觉得这是唯一获胜的比赛,可如今只剩愧疚:我真的要见证她离开。
“等你好了,我们收拾收拾去她那里。”
“……嗯。”
“你知道吗,我还准备了这个——诶痛”
辉夜探出身想从床底抓什么,她总这样无视伤痛,敢想愿做。我跟一步去帮她,拽出只吉他盒,似乎上周刚拂去表层的落灰。
“很怀念吧。”
“弹这个?你的伤还没好,看看谱,调调音。其他的也在你家吧。”
“你还记得啊?”
开玩笑,你以为我为久别重逢翻找了多少东西,这话题我早有准备。比不上慧音,不代表我比别人差。
高二的时候,封闭的学校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艺术节,三人组罕见地争取了一个演出的机会。我打响箱鼓,辉夜抓起吉他,慧音站在话筒前,似乎快要有十年了。
家长的余钱不多,用盗版货充数,再靠动手能力弥补,就像我工厂的父辈,为家里搞那些凑数的木匠电工活。有时候是为了省,有时候是为了不求人。
我们喜欢的是同一个当红民谣歌手,蛮土的专辑。其实学多了反而知道,这些最火的家伙倒不是“最好的”。不过这样就够,稍微高深点,大家就会鼓鼓掌走开。
可惜彩排那一天,我发起高烧,最终也没能成行。高三的时候我们还会挤出些惋惜,而毕业后则默契地不再提了。
“等她回来,让她来唱吧。”
“……”
“对吧,她一定能行。”
“……嗯,她一定可以。”
她换好发锈的琴弦,按响几个和弦,多少有些生疏。我轻轻拍着卡宏箱鼓,把噪声收敛在手心里。这个公寓老楼隔音尚且不错,但楼下的邻居不好对付。
“这些天运气都不错,恢复得也还好。”
等慧音回来,说不定要把我……我们俩都接过去。”
辉夜的指法熟练起来,话也敞开了。
“我觉得都挺好的。嗯……还是看你。”
倒霉太多的小孩,习惯在心里支起一杆假秤,好像这一端遭受了多大的磨难,另一端就有足量的福运等着。
这样,我们能好好活。
【3】
————————
辉夜:那边怎么样
辉夜:听你说,怎么上学还要上班?
慧音:要上课,做实验。也是研究所,似乎和军队关系不浅
辉夜:诶
慧音:嗯,涉密的事情不少
慧音:就随便一张的小票都不能留着
辉夜:啊?那么麻烦
……
辉夜:出去刚开始肯定都不容易,以前也听人讲过
辉夜:倒总比留在这边好
(为了戴这份假面,我吃力地研究过,加上滥搜找的内容,我分不出好坏,但辉夜应该也一样)
慧音:那下次再聊。
(十天半月,我才清楚辉夜比想象中依赖慧音,尽管鲜少见面,慧音也总能想办法为她解答任何难题。可慧音交给我的东西远不够我复刻这个万能许愿机。要论她小时候会怎么说,我一清二楚,熟到能和她演双簧。但现在我们早就长大,亲密无间的谈话更几乎没有。辉夜要是问些预料外的事,我丝毫没有参考)
————————
来到辉夜家,不常见地,我与辉夜爸爸寒暄了几句,随后目送其离开。
“他又走了吧。”
“嗯。”
笨重的门响和哗啦的钥匙链离去了。
父辈们尝试过许多方式离开家,离开锈蛀的城,投机,迁徙,赌运气……她的父亲选择货车,选择尽量远的目的地,像一场漂流。伯父精于此道,可故乡这一代人的默认里,即使他迫近衰老,也还尚未“成年”。无论开出几千公里,一条脐带总连着他和故乡。家带给辉夜的不多,但她不会怨什么,礼仪式的感激填平了那个坑洞,像埋葬一口枯井。
“说起来,你那个班不上了吗?”
“不干了,倒班,熬不住。”
我简单阐述,辉夜了然似的点点头。
“经理也很烦人。”
这其实是第三个工作完蛋的原因。
城市肿大而笨拙,但城市的生活总会催着我们加速。学校若算轨道,没有抢跑就已经是落后。要是从工作歇下来,更像跑道上摔了狠狠一跤,直到我们、步伐混乱,像如今这样停下来。
“慧音会在干什么?”
“她在干些保密的工作吧,飞机?导弹?”
“可能是计算机,现在硬件很吃香。”
我想慧音不一样,她骑士一样飒然冲锋,远我们几圈,再想把某种接力棒塞到我们掌心。
不对,为了避免话题导向她,我应该想点别的——“大夫说,锁骨这边的伤复杂点,尽量保持中立位。”
“诶——”
嗯,只要这样就没事,平时对话她也喜欢与人对视,所以我只要多跟她讲话,少让她看月亮。
辉夜还在尝试不痛地仰头……即使并非不死,我们也足够坚韧,挫伤,磕碰,无足轻重的伤愈合很快,只剩这处骨折。我怀疑辉夜虽然没小时候好动,但也不是能静心太久的模样。
要不要像养大型犬,陪她出去逛逛?
……
“要去看电影吗?不用动。”
“上次不也是看的电影。”
“那唱歌?拿话筒会扯到吧。”
“不想唱,我说话有时候都会痛。”
“总不能去看展览吧。”
“那展子年年都办,而且这地有什么好展览的。”
比起老城工业巨大的跛足,文旅商业就像一条幻肢,看点相当乏味,二十年把我们塞给每个能去的地方。小时候觉得好玩的地方,现在年龄不合适,而且大多都褪色荒废。该出主意的慧音不在,我们好像无计可施。
步行街上冷清,仅存的有空年轻人,就像说的那样他们的时间被挤压到夜里。在这尴尬的工作日,整条街难免显露出老态。
“你不能走在我前面吗”
“我有事。”
“我是病人诶。”
“我在给你看病。”
“……啊?”
我稍微落后一步,端详辉夜那条披肩,格纹和我梳好的流水柔发对齐,很适合校准她是否把颈椎摆正,避免受伤,并以此为消遣。
最终,有目的的出行变成无所谓的漫游。
也许是童年的轨迹刻进肌肉记忆,我们路过一处旧公园。
也非公园,都不算绿地,只裁出那么一小块空场,填上干枯的便宜灌木,钉几个桩,焊老式的户外健身器材,每五年刷一遍漆,刷得整个地方又旧又新。十几年前,这是我们几个的一个小据点,六年级时爸妈分居,搬走的同时也撤离了这座堡垒。
我想起那些模糊而欢快的汗珠,慧音爱好能站上去的转盘,以及某种方向盘,至今我们也不知其舵向。辉夜爱好简易的跨步机,好勇斗狠的小孩们,其中一项挑战就是把铁踏板推高,看谁敢把小腿靠足够近而不被撞到——当然最后的收获是青紫色。要说最有挑战性的必须是爬梯,需猿猴的臂力,能从艰苦的一端抵达终点,我吵嚷苦练了一阵,可那些体力够强起哄的家伙半渡而击,我最后也只能爬到中间。
不过今天……
“嘶……”
“诶,你要干什么——”
有人说养马人很难治好骨折,因为它们奔走的欲望大于理性。辉夜正尝试单手往上攀登,我怀疑如果没人看着,辉夜这次会把腿也摔断。
“以前还挺擅长这个的……”看到我逼近,她才把眷恋的手指松开。“六岁时候慧音说,要是我爬的够高,能回到月亮上去。”
慧音好像什么都记得,我完全没有印象:“那最后回月亮上了吗?”
“没有。”
“虽然六岁,慧音也有失算的时候啊。”
“也不算”辉夜把碎发拨开,嘟囔着走来,“因为大人只让白天来,那时候没有月亮。”
“……”
辉夜四处瞭望,再向我示意,朝高地努了努嘴。为了纸盒与鸡蛋的老太撤军,老头缺位,小孩困在校内,好像是不可多得的军机。
我开始蹑手蹑脚地朝那里行军:因为山就在那里。摄入干枯的空气,我抓握到爬梯——上一次跳起来,是什么时候?
如果慧音或者我妈在这,肯定会让我赶紧投降:女孩子肚子都露出来了。但现在只有我占领坡地,一夫当关,骁勇无匹:一下、两下,熬过中段,我的肩膀有迟来的牵拉感,指节因用力而发凉。但一切都不重要,我已经超过了自己的记录,一股热血不断上涌,我加快了速度,直接越过两根杆,长大舒展的手臂抓住终点线。
“看到了吗!?”
感受着幻想的喝彩,我就像哪个卧薪尝胆十年的家族孤儿,先登斩将弑杀宿命仇敌,感到一种悲怆而浪漫的巨大快慰:
“我敢说慧音现在整不来这个!”
好胜心扭过我的头,一身膂力无处宣泄,塞成一句邀战:
“你不来试试吗!”
“……”
“……”
我尴尬地回过神来,想起在和骨折病人展示杂技。
不过我最终也松懈了表情:辉夜嘴角扬起一个闹别扭的可爱弧度,敷衍地鼓着掌。
就像从前那样。
【4】
上一次还在门槛上额头抵着额头告别,约好下次再玩,可一转身便经过整个少年。也许是珍贵的错觉,这个冬天我们不再关心抢跑与落位,把待业期过成久违的的寒假。我忘了日程,她也抛下琐碎,留出天马行空怀念的余地,补上浓烈的遗憾。
“那家店看着挺眼熟。”
“去年还是韩式烤肉,三年前是火锅,更往前好像是牛排店”
“诶,记这么清楚。”
“哪一个都不好吃,怪不得他们倒闭。”
孩子会好奇那种装潢和宣传喇叭,我们不会做冤大头。于是提着西红柿、鸡蛋和排骨无视了它们。终点则是我的住处。这小区的步梯楼大多比我老,优点是便宜、结实、厚重。
“搬来有一阵了……还行吧,看着?”
“诶,我还以为得更乱一点。”
“我一直都很干净好吧。”
你可以叫它极简,或家徒四壁:扎实的日用品,堆在老派实木橱柜角落,水泥地擦得发亮,直达泛黄而干裂的墙皮,此外再没有值得瞩目的家具。小时候家里争吵七成源自家务和洁癖,更深层原因我也不想懂。离婚带走了很多,只留下习惯。父母的生活方式会构成我们显眼的一部分,于是我厌恶在房子里塞进另一半。
我习惯把属于饮食的杂事都留给厨房,外面甚至没有一只纸杯。
在右手边:我一边指一边领着辉夜。
“诶?”
辉夜突然从背后抓住我——我的头发。
“把灰色梳进去,现在太乱了。”
“无所谓吧,梳开不更蠢……”
“怎么会呢。”
她开始摸出梳齿,用别扭的方式固执动工。如果有打结,漫长的发梢就会牵挂她一整天,于是她常带那把趁手的梳子。她想到什么就不会犹豫,我当然也不会去劝。
“感觉比之前更白了,右耳边这些。”
“这里啊……是……”
“是小时候玩火,对吧?”
“你还记得啊?”
这些枯干杂乱的灰发,妈妈说是遗传自老辈,但也有讲原因是小时候头上的某块疤。
开水、烟花、野火,十岁以下的我喜欢看跳跃的热浪,它回我以疼痛和创伤。慧音曾经调侃,在这个工厂搭起来的城市,是那些高温把我锻打成不死不坏的结实模样。我怀疑有生之年,看不到住院的报销单,像是上一个时代最可贵的身体塞给我,如果可能,我现在倒想把这样的生命力分给她们两个。
辉夜食指力度熟稔,这种触感不是几个年头能模糊掉的,她仔细分开那两股灰与黑,帮我扎起情绪一样笼好马尾,系上围裙。
……
“快熟了,调料放下去。”
“放这个。”
“右边右边。”
“这个?”
“对。”
……
“不对,这罐子里是糖?”
窄屋里不适合两个大厨,碰到伤口又是一阵摇晃,还不得不休战涂一次药、扎好头发。最后的妥协是我把握锅,她来掌握铲子和火候,像两个新兵操纵一辆战车,把家常便饭打成一场烂仗。
“搞砸了,凑合吃吧。”
因为战犯忘了调料位置,我们无奈吃下战败的苦果:甜口番茄炒蛋。有幸排骨守住了底线。自己的碗只有一套,辉夜只能凑合用点餐剩下的一次性碗筷。辉夜炒的菜当然不像楼下的饭庄那样宽油、厚芡、锅气充实。只有老格调,用料扎实,带出一种稍显清淡日常的口味。
“要是慧音来炒,她一个人就好——啊不行,她本来就爱吃甜的。”
“……”
提起慧音很常见。但这次,有一个念头的犹豫,我不想开启这个话题。好像我们在为缺席的人庆生,用礼貌压制那种隐性的滑稽。
也许是她兴奋提起慧音,会挑起真相里的哀伤。也许是面对慧音的纯粹自卑——即使她不在场,即使她无意比赛,我仍然输得一败涂地。更怕的是她不再回乡,我就无论如何也无法赢过,我们记忆中的她。
我和辉夜的关系很近,直到现在也不算疏远。所以我知道那种性格并不是因为太有主见,而是太依赖想要信任的人。她去问,慧音就会出主意,她去做,遂收到不错结果,二十年都是如此。我呢?信任她们两个,可还要更慢上半拍。
“年前,我们去找她吧,买一张票。”
饭桌对面那人的决定,像引信太短的炮仗,丝毫没有反悔余地。饭后的空碗,一种失落和不安迫不及待塞进去,为我盛满。
中学时,我染过几种现在觉得很蠢的染色,也遮不住夹灰发经年难改的尘土味。慧音的发型会卡在不合校规的边缘,再用过硬的分数让老师糊弄过去。辉夜很简单,校规内的扎发、短发,与她工整的眉眼都百搭。她的缺憾在性格上:当下喜欢就立即表白,第二天却可能马上反悔,讨厌便第一时间回击,有必要则豪不吝啬脏话。男男女女比起倾慕她,更多的是害怕她。
可我们之间终究有几年的空窗期,隔了一层连八卦都显冒犯的高墙。我多想问毕业后周围的人,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怕她,或者她已经懂得怎么隐藏自己的好恶。
“你看,只剩肩膀上这处伤,拆了线就能出远门了。”
辉夜故作无所谓的耸耸肩,但些微的抽痛还是让她紧紧闭了下眼,
“总觉得慧音一个人在那边,不安全。”
“……安全。她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辉夜轻巧地侧头,把多余的碎发甩得妥帖,让我更看清她的模样,仍然是夏风样通透自然。辉夜的伤愈不像归来,更接近离开,每有一处康复,出发的准备就更进一步。
现在,辉夜另一只手应该正在研究行程,似乎当夜就想离开。
“辉夜,你想……”
你想走吗?你想留在这里吗?
不,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说——好像我把辉夜看的太重,除了将压力推向她,也不可能奏效:她的性格,她的回答将斩钉截铁,我总奢求幻想的余地。于是,我们都知道成年人该怎么礼貌展开下一步对话:
“我帮你订票吧。……快年关了不好找,上个公司有个同事做这些……”
【5】
————————
辉夜:你还记得我那只兔子叫什么吗?
慧音:铃仙?
辉夜:不不,早先小的那只。
……
慧音:帝?
慧音能记住一切,我们深信这一点。她给的备忘录里,我们高二的逃课,初一和高年级打的架,十岁离家出走,很多细节把我推回那些白炽的夏日。但如果只有我自己,可惜地忘掉了太多。
铃仙和帝师集市上圈在箱子里的宠物兔子,它们的生命周期往往比小贩换一个市场行骗的用时更短。我们新生的高楼快过雨后春笋,但钢筋的竹林里没有那样跳脱的兔子,用白绒和长耳朵来刺激好奇的孩子与无奈的大人。
与养育无关,辉夜太快地告别了她最初和最后的宠物。
辉夜:那时候我还以为所有东西,都会很快消失
慧音:最后呢?
辉夜:幸亏妹红比兔子活得久,我才知道大家暂时不会走——
……
慧音:什么啊……
——————————
最后,我手里只有那条退票的短信。
我失败了,根本不敢去想新的办法,留下她的念头斩钉截铁。
一种幼稚的质疑冲撞着我,质问久违的寒假为什么这么短,每个瞬间都已细嚼慢咽。幼童眨眼老朽,正午衔接黄昏,所有犹豫都来不及离开。还没有离家,我已经开始思乡。
“辉夜……预告说要有暴雪,最近的车取消了。
我们年后再去吧。”
辉夜没康复、慧音没回家、我还没准备好……我搞不清。弄不懂也不敢想,只是焦急地把她的车票退掉,焦急到留出可怜的破绽,只剩坦白,甚至变作一种威胁,让压力的麻木感扎刺我的后脑。
“年后才有时间,慧音,慧音也这么说。”
……
“……是吗,我还没问她。”
高中第二年,我有一项比较自豪的本领:分辨其他人的足音,对于熟悉的人,如果是老师走来能马上藏起违禁品,如果是难搞的同班,可以早早调整自己准备好心态。
现在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我最熟悉的两个人,几乎不再走动。我不得不主动走近她们,凑近视线,剖开我干瘪的喉舌,扔出紧绷的寒暄。
现在,房间里只剩可怖的空白。如果没有大雪,至少有一场雨。让我抛出某个乏味的话题,总比悚然的沉默好忍受。
辉夜翻找着手机,随后开始皱眉,显露出迫切的焦躁。
不。
不对,她在和慧音发信吗?察觉到什么了?是之前那句话和印象不符,暴露了?还是只有我不在的时候,慧音才会回信这件事太违和?
把多出的侧发甩到后面,这下意识的动作又牵扯了伤口,大致又一阵抽痛。她的急切好像要变成焦虑,洁净额头上眉心就要纠结起来。好像部分目光还注意在我身上,显然不能在这时候当面回信,绝对会露馅。
“那个……该换药了辉夜。”
回身翻包的时候,我迅速按下了发送。
——————
辉夜:年前能回来吗?我的伤就快好了。
辉夜:有空给我回个电话吧?感觉很久没说上话了。
……
辉夜:事情很多吗?
……
慧音:在忙,有机会一定。
——————
药换好了,慢吸一口空气——辉夜看到那条消息时,绷紧的眉头松开,我才呼出这口紧张的吐息。
松懈的眼神,发现易解开的衬衫滑落,擦过浅白的肩颈和上胸,我发觉自己揭开药布的动作那样笨拙。也许这个动作似乎有点太亲昵……可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旧钟滴答到整点,窗幔徘徊摇曳。好像整个屋子的情绪蓦地高扬起来,辉夜再次去抓那把吉他,这次无需我的帮助——她确实快痊愈了。
“我上次练到那曲子,当初我们没演成的那首。”
乐音比我想象地跳脱灵动,我有一瞬间的犹豫和感动,随后立刻跟上节拍,享受沉默被打破的解脱感。
因为我错过那次排练,只让她们两个面对沉闷的评委。始终埋下陈旧的亏欠感,时隔十年似乎又有弥补的机会。
辉夜的旋律像一股亮色,越是想到窗外冬景压抑,越是感到现在这一瞬的可贵。就像夜帷罕见放晴,缀几颗宿星,点一个圆满无缺的月轮。
那聒噪从我掌心里不安地震颤,逃走。好像要把这个冬天,这座小城都吵嚷起来……
嘭嘭嘭——
戛然而至的休止符打断了我们的彩排,敲门?
我愣住了一瞬,便错过起身的最佳时机。
辉夜,家里暂时的主人去处理那个麻烦,我则又一次呆愣在原地,怀疑如果慧音在这里,是否事情能顺利解决……
但辉夜在这里,一定没有妥协和中和,只有脏话与情绪对冲,对方的语调也随之挑起:上午、噪声、孩子、老人、警察……膨大的词撞进双耳,让我不得不明白我们的处境。
辉夜回来了,要把吉他狠砸到地上,攥紧了指节,却乏力松解。那古董货发出一下苦闷瓮声,打乱了我们所有的畅想。
好像从这一小节,我们再次明白,为什么要离开这座城。
【6】
——————
辉夜:是你让妹红过来的吧?
……
(……这是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回?)
慧音:怎么了?
辉夜:没什么。
辉夜:就是觉得,她自己应该不会来。
……
(这时候,慧音会怎么说?……不管了,总不能不回)
慧音:她哪有那么坏
辉夜:?
……
慧音:我是说,多相信别人一点
慧音:而且我们也不是外人。
……
(沉默,空白,从慧音那借来的话匣逐渐干涸。
辉夜的伤不是我的错,她有伤,我才有陪伴的理由。我知道辉夜等的不是我,自卑反复警醒我,要是有谁不断抱怨、哭诉受伤,看起来在向全世界求援,其实除了她希求的人,除了系铃人,所有的来客都会被厌恶劝返)
——————
可怜而久违的假期快要结束了,我们又要被塞进生活。
还没长好断骨,也许就要寻找下个生计。没有合同,谁都知道老城的效率,极可能变成一笔烂账。也许直到慧音回来都拿不到赔偿,也许和慧音一样没个音讯。不止辉夜,连我也想过好几次,要是慧音没走该多好。她懂得多,学得更快,一定能找到对的人,找到什么法条,把事主批驳到无地自容,狗血淋头。不,如过她在,辉夜就不会受这么重、这么蠢的伤,甚至不会找这份笨活去干。
慧音一直很擅长把平常而艰辛的努力一笔带过,还能同时照顾好我们的心情,让迟钝的两人不至于感到掉队或自卑,她给的关心圆满温和,让我们敢在这三流的生活之中,过出幸福的样子。
可慧音现在会怎样呢?最后一面,头发已经全白。辉夜仍是纯粹的黑,我则夹杂草灰,杂乱而格格不入。遗憾和羞愧如影而至,现在只有妹红在辉夜身边,提供可怜的支持,太多事我只能做到在场、同情,而丝毫帮不上忙。
如果生病的是我,跌落的是我,那就仍然能维持这样的生活,我唯一的优点就是结实坚强,有她们在,总会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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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我想起高二
辉夜:你提前看到老师走,放我们溜出教室
……
辉夜:初一的时候,妹红被高年级打了头
辉夜:你特地来一趟,带了整个办公室的老师
……
辉夜:十岁那一年,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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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我不敢承诺,更不敢设想什么。
我终于开始怀疑,为什么我那样就接下了这种离谱的委托。瞒着辉夜那个噩耗。她也许会向父辈求证,即使他们几乎没了来往,她也许会去慧音的住处,也许会寻找各样联系方式……整个谎言千疮百孔,但除非见到她,我们不能否认这种短暂、残留的幸福。
是啊,我比起自己更信任慧音,辉夜也是这样。在舔砥伤口的这个冬天,她只能短暂而可怜地相信我。
我好像偷走、裁掉慧音本应拥有的那些珍贵回忆,堂而皇之占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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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夜:让我再看看你吧,慧音
辉夜:我真的很想你
……
(慧音给我留下了几个视频,文字对付不过去的时候勉强用。错位、移动、化妆,她用仅剩的心力让证词看起来可信。乍看也许无懈可击,外人一定会瞬间相信,就连以前的慧音也不会让我们看出破绽。
但她已经虚弱太久,而我们曾经相处地太久,太亲昵了)
……
慧音:[视频]
(辉夜没有仓促回复,她终究没拆穿什么。我像面对那阵不安的敲门声,心脏砰砰地鼓动,等待对面头像审判般的回信)
……
辉夜:你瘦了好多啊,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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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撑不下去,撞开木门,心声变成一种拷问,失望顶刺着我闯到浴室。
挨过一段毫无闲暇的忙碌,你会淡忘自己的摸样,直到光的反射,把你颓唐破败的模样再次塞给你,让你震惊再迟缓地接受。
也许是入冬以来第一次,我仔细地打量着镜子:颧骨凹陷,眼眶浮肿,火场样的脸色,不再年轻,不够衰老,陌生人。那些不是天生的年少白头,而是火舌的凶狠报复,从伤疤几绺朝着整片发色蚕食扩张,构成一种惊怖的黑白。
我打开几个月来始终沉默的联络人,发着不期待回信的消息。曾经我无论什么事都会和她问,她也愿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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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红:慧音
妹红:慧音,要是我现在得了病
妹红:会好点吗?
妹红:要是我……
……
妹红: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妹红:但我没办法变成你
……
妹红: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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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时候,父母很忙,也很严厉。如果我不声不响地生活,总会无聊,和他们说不上话。一部分是调皮,一部分有意,我会偶尔把自己弄伤、故意着凉、闹肚子。这样他们就会多挤出一些关照,留出平常不容易见到的温柔,还有大家带来笔记、糖块、小玩具,即使在我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时候。
到现在,无论是距离还是关系,彼此相隔半个世界,我再哭闹也很难赎回温柔。
曾经慧音一直关心我,而辉夜能一直接受我的关心。如今这种平衡不再有了,好不容易接受一人离开,最后一个人也留不下。两侧压力灼烤如炉膛,从十年前父母辈分开那时候,久违的间谍一般的煎熬贴在前额。我立刻、必须要撑起两三倍的责任,仿佛瞬间明白父辈麻木的表情。
已经是极限了。不止我,每个人都一样。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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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音:辉夜,还好吗?
……
慧音:辉夜?
慧音:有事晚点回我一下吧
……
慧音: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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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回避,杳无音信。
幻想无济于事,庞大的事实包裹过来,我只能反复用叫喊惊醒自己,为一个谎编织另一个谎,用破绽缝补漏洞,别再依赖这种低劣的骗术:
她发现了!她早就知道了!
我针刺一样站起,抓上衣服,要赶上最近那趟车。
来自南方城市的旧友,每次见到落雪就会激起浪漫心,但我对这样恶毒的雪足够熟悉,它会先温和地落下来,立即化作泥泞,再结成脏黑坚硬的尸块,直到下一个三月才肯彻底死去。
我在灰褐的泥水里吃力地奔跑过来,不论她会喝骂、抽打,我必须来接她。
可门后空空荡荡,不安的预感猛烈撞击心室:房间窗户紧闭,充满死寂的沉闷。断电的插座代表出门的讯号。她不在家里。
她的伤远没好彻底——医生会这样说,辉夜不会认可。没有我,她也能离开?我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敢去印证。
层云后的圆月会像只瞳孔刺向我:这个冬天,她曾经注目过我吗?我在期望她关注我吗?还是太过怀旧,幻想我们一体两面,亲昵得像旧时玩伴,想从不变的她身上,多刮剖一点醇厚的回忆?
我不清楚,我想她也一样。
慧音走了,没人再能解答这种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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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电话?辉夜?——不,看到那个号码时,我有一瞬的窒息)
“……”
“……慧音?”
“最近怎么样?都还好吧。”
她的声音透过一千公里的距离,亲切而悲恸地抚在我耳侧。
“她的病好了,但我现在……找不到她。”
“城里最熟悉她的人,只有你了。这次,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慧音的话含混、勉强,不像记忆中清亮。静下来的片刻还听得到远处的杂音,医生的反复强调,长辈男声争执、女声哀求,咳嗽与瓶罐碰撞的声音,让我明白那种笃定的结局。
“不用担心对不对,先选一条路去走吧。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是”
“找到她,连我的份一起,走——不,跑起来!到了终点,我们再见。”
……
“嗯,再见,慧音,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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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迟迟不想按下挂断,但她先打消了这种顾忌,仿佛要让我下定某种决心。
我曾经怨恨这小城狭窄,一眼能望到尽头,装不下少时波澜壮阔的人生。可如今我四下张望,希望寻找一点痕迹,让辉夜的行踪与设想重合,却发现老城太大了,好像我们决定不相见,就一生也找不到对方。
寒天阴沉,苦风扫在我的身上再绕过,让我想起辉夜的垂发,向后扬起,稍尖直直刺向我。
打电话给伯父?问刚吵架的邻居?不,不许,不能在这里逃避。整座城市百万颗心最清楚辉夜的在胸腔高昂鼓动,而我必须相信自己。
不管现在面对岔口如何纠结,但来的路上,我们快乐到不曾回首。我的选择没有余地,只有一条路,没有犹疑张望的余裕。
……
有人说县城一文不值,也有说首都难以容身。可悲的是我并没有能力去分辨,我只是出生在这里,没有天生的热爱,一切曾让我热爱的都在远离。慧音走了,辉夜正要走,每代几万人磅礴的洄游迁徙,我只能摇曳一尾鱼夹杂其中。
故乡每年盛产锈死的烂钢,精明者能学会如何卖出精钢价,而我畏缩而古拙,最终拖成一笔坏账。
反过来说,层叠的钢与火,让家乡从天敌和风暴中保护我们,这堡垒太坚韧,告诉我无数个前例,告诉我出发未必会到达,让我厌恶车站甚至铁轨,仿佛讳疾忌医。没有慧音为我指路,没有辉夜抓住我的手,我从来不敢前进,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年关近了,车站人流汹涌。
挤出一条路,得更快,要更快!
阴霾的顶空早已纷纷飘落灰雪,让针刺的冬风,更猛烈地闯进我的肺,让我能毫不顾忌地迈开双脚,往那条离她更近的路上跑去。
终于,熟悉的足音——是啊,我牢牢记得,就算是踏在泥泞积雪上,辉夜每一个季节的脚步声都刻在心侧。跟着那足迹和声音,我焦急地缩短距离。她迈开腿,我就快些跟进,她大步踏出,我更一同跑起来。
入站口不远了,我顽强地分辨着一切,像在昏夜中寻求满月,恶寒里祈祷盛夏。
但辉夜就在那里。
“走吧。”
“我不想让你走……我……”
上下嘴唇如同刑架,我清楚辉夜会当即给出回答,听到她否定的审判,极刑和窒息就会接踵而至。
“我们一起走,我买了票。你改我的票,我也改掉你的,这下扯平了。”
我们一体两面,无论去留都收束进一条人生。绞索松开了,我足以喘一口气,面对泄密的惩罚:
“但是慧音,其实她……”
前半句呜咽低垂,我的后半句真相塞给呼啸冬风。我们视线相接,口耳贴近,我清楚她咽下了这句话,明白所谓的真相。
但她终究没有回话。
丝毫没有止歇的征兆,裹得愈紧的骤雪,洒向她深墨的长发,发梢扬起再不能躲开冰晶,把它们尽数接下,构成黑白相见的杂色,我更加走近,才发觉恍惚视线间,和我天生灰白的发色逐渐重合。
这一次,她的目光刺向我,而妹红不偏不倚的抬起头,用靶心去迎合。我们互相理解了,呼吸暖着相同的温度,曾经二十个匆匆跨越的年岁,彼此的相似之处比漫天飞雪更多。
雪片斑驳,恣意而浪漫地泼洒,在这个岔口,弥漫遮蔽一切道路。许是叛逃,许是迁徙,也许只是选择:指掌牢牢掌握,一同闯进夜风中。
从泥泞踏进列车时,我们终于成年。
主题词:道路
游山:2h、4h、5h、6h、7h、ex
登山: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