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与四位稗田女士打拳之二三事

关于我与四位稗田女士打拳之二三事

0.1

“宫出口瑞灵。”

那声音唤着,由幽静黑暗中探过来,绵延划起无数豁口。眼从中窜出,注视向我那被拷锁的头颅。而最硕大、最深邃的眸中,渐有人影浮现出来——身着华服,手持洋伞,步若淑女,皓齿明眸。

他妈的死老太婆惺惺作态。

八云紫行到身前,微抬下颌,那些包裹住我的触须便松动,苏醒的意识与思考如同融化的坚冰般灼得我脑内生疼。而紫行使起典狱长的傲慢,令我在地上哀嚎时只可看到她的脚踝。

不过化身怨灵之后,确实打滚更方便了些。

“囚你不过数年,手段也比不上旧地狱的恶徒,差不多便起了,莫行事如孩童摸样。”

这寥寥几句着实使我恼火,愈发憎恶起眼下状况。自从数年前在幻想乡游窜作案之后,这天圆地方再无我的踪迹,怕是依旧有人以为这宵小躲藏于哪处洞窟正做着密谋,实则被八云紫以狠辣手段偷摸囚禁了起来,闭锁住大部分思想,困入无底隙间永久封存。

我是旧时代的人,新世代的土地上无我可居之所,举目眺去皆为憎恶之敌。我明白这道理,八云紫同样知悉,因此没有任何可妥协的余地。

除非……

“稗田阿求逃走了。”她如此说道。

除非个屁!

我巴不得趁这难得的放风时间多活动活动,再翻滚几圈,或是挥舞起手铐抡个大回环,另外思考些简单问题以防那经年闭锁将我变为痴呆。

稗田阿求先前我有听闻过,是个和阎魔做交易的女孩……不,准确说是她的先辈,而她本人不过是交易名目中众多条款其一的正在进行状态。当这行契约上的文字未被履行之时,怕是有阎魔殿的家伙要怒火中烧了,或是挨上问责大棒。

但这根本微不足道,与我的憎恶相比。

“不,稗田家的交易对象并非阎魔,而是神明。”

八云紫的话语从头顶落下,似能读取我的想法般。

“她是一枚不知自身轻重的楔子,这趟不辞而别将会为幻想乡引来神明的怒火。”

“蛇……嗯……神明多了去了,幻想乡不缺这些东西。”我试了试能掸出灰的嗓子,直起身子向那婆娘脚边淬了口唾沫,却忘记自己早没了这些东西,反倒从舌齿间弹出半丝魂来,惊得连忙用手捂住嘬回去。

“是那位神明。”她语气没变,怕是都没看过我一眼。

那位神明……龙神?

我将魂足屈到身前,半抱着抬头望向眼前的典狱长。洋伞阴影将她的面貌遮住,透不过半点观测的角度。她是精明的,向来不给我半分谈判的余地。的确,我恨不得将整片大地上的生灵都赶回娘胎里(80%吧),也会产生把时间拨回幻想乡诞生之前的妄想,但总有连我都无法放弃的东西——

这片土地其本身。

“我们来做个交易。”八云紫说,“抓点稗田回来打拳。”

“哈?”

0.2

八云紫是认真的,字面意义上的认真,传统而无戏谑的字面意义。据其所言,正当她心急火燎谋求解决之法时,恰到好处地翻出了稗田祖上所签下的契约副本,并逐字研读几天几夜后发现了这个跟附在“攥写幻想乡风土志”之后的括号“(或拳击)”。

虽然工作的实际完成者此刻应该正在狐狸窝中补觉,但我相信妖怪大贤者在此等紧急的事态上不会开玩笑。本质上与那位神明所签署的契约和别的白纸黑字并无区别,但祂太强大而又太遥远,只得以利用这些边角料来揣摩其喜好,而谄媚或蒙骗失败的结局我们都不想看到。

“所以你想从外面把阿求抓回来打拳击,因为她不肯完成原来的使命?”

“不,短期内找不到了。但稗田只是个名号,往里面填充的新灵魂要多少有多少。”

八云紫不再束缚我,与那位神明的震怒相比,我能搞出的不过是三百岁小儿恶作剧而已。趁此机会我也偷摸逛了逛,站在人类村落不远的山坡,眺望曾经的同胞们被畜栏圈起活得有滋有味。高山、湖泊、森林、洞窟,我们征服过那些险地,而又被外来者们征服。先砍上一刀,再塞点药草抹抹,背上往坑里一丢,便安置了,平息了,一起愉快相处吧。不行吗?那再等上几十年几百年,总会行的。

至于那些记性好的、致力于破坏友谊的、成天忿忿不平的老东西,他们才应该从世上消失,难道不是吗?

再见到八云紫已是七日之后,我按照约定飘来了边界处的八云宅邸。狐狸式神已打扮好一位年轻女孩,二人跪坐于厅堂静心等待,后者相貌与稗田阿求有七八分相似,眸中无神。我试图搭话,但并无回应,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飘着。

毕竟灵体一放松躺下便到地底了。

很快紫从隙间登场,不过只凭空显出右手,从深邃中拎出了团不知什么东西,冲着那女孩一抛;式神心领神会掐住女孩下颌,用张开的口接住,随即一闭,抬起下巴,令她无意识地吞下。

我反应过来,那是团魂魄,本质上与我一样,而不同的是沾染了特殊的气味。我曾经嗅到过,当初妖怪涌入时便带着这股气味,与我杏仁体内的恐惧已纠缠不分——独属于外界的味道。

而女孩也适时地在大狐狸的怀抱中轻微颤动起来,先是手指,再是脚踝、小腿、手臂……双眸渐渐亮起,那眼睛始终在我身上来回对焦,蹙眉而止。我见她嘴角微抖,似有什么想要说的,便飘上去听,却是用零散音节艰难拼出的一句。

“卧草……你是,玩朋克的吧。”

女孩很快被狐狸式神送进侧室休息,她若再受到点惊吓,安居未久的魂魄怕是要飞将出来。八云紫见事态顺利,那伸出隙间的手便向回收去。我定不能让她遁走,甩出手铐便闭锁上去,倒不是为了附身于她,而是有许多事情想问。

“不用管我,照顾好她。”

紫倒是没有抵抗,平静地抛出这句,便将隙间扩大,从中走了出来。听闻身后毛发窸窣作响,我这才注意到那式神已不知何时潜行回来,巨大的兽型阴影将我盖住。闻得主人命令,那兽便再度缩回人形,退后数步以待客之道行礼便离去。

我平了平气息,质问她是否在绑架外界人回来;她轻松点头,答道这不就是之前定好的“抓点稗田回来”。那女孩是八云紫仿照阿求捏出的肉身,类似于稗田的又一次转生罢了,只不过有了稍稍大点的躯壳,长得快些;内嵌的魂灵稍稍出了一点点差错,记忆差些;承担的打拳使命与攥写风土志稍稍有些不同,消耗快些,也不需要百年轮回了。

“消耗?消耗什么?”

“将二十年加快到一年,为了防止记忆继承的问题暴露。你应该没意见吧。”

0.3

从八云宅邸离去的时候,过长的交谈给我以饥肠辘辘的幻痛,但我顾不上这些,充盈的愤怒甚至令灵体微微泛红。

紫从外界将魂魄抓回来(她甚至声称是自愿被抓的),塞进事先准备好的稗田肉身里,便做出个新稗田来;这倒霉的新造的人又没世世代代写文的祖上给她出谋划策,风土志定是写不下去了,便每年赶她去妖怪之山打拳;而死亡又是另一次掩盖,下一个稗田便再造出来,这短暂的周期中不会再有契机去质疑“轮回转世携带记忆”的问题。

简单来说,稗田们成为了保质期一年的消耗品,用以安抚神明。我便成为其保镖及狱卒,保姆或刽子手。

至于这倒霉催的循环何时结束,八云紫声称在外界寻找并放出了消息,直到引阿求本人回来为止。我继续诘问,阿求回来之后又能如何,强迫她在小黑屋里写作吗?而且找我又是何故,这些简单的看护工作找你那式神不是合适多了?

“这些问题有同一个答案,之后你便知道了。”

八云紫答完便走,顷刻间隙间紧闭,手铐垂落。我空有火气发泄不得,飘进她家院里砸打几下草木方才离开。

都一样。我就知道,这些妖怪、神明、非人的东西,全部都一样。生命被她们视作草芥,用作一种异族的、计量的、可损耗的利弊权衡筹码,抛洒向理性的赌桌上玩耍。

连现在的我也是一样,甚至连理性都不存在了。

我尚且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个女孩,向她全盘托出这虚无沉重的命令,甚至要在她反抗的时候亲手押解上刑场。真是糟糕透了,我反过来成为了加害者,并且加害得合情合理,无可替代。只希望那位新生的稗田女士能够坦荡些。

1.1

“是啊,我是自愿的。”

姑且被称为“稗田什一”的女孩如此说道,虽然这种按顺次挨个命名的便宜方法让我心生芥蒂,仿佛待售的商品一样,但也拗不过百年习俗的惯性。她在被送到稗田家的数天后终于醒来,并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强烈好奇,以至于在家主的命令下被仆人们五花大绑,继续在席上发酵三日,以防止可能出现的灵体排异反应。

当然仆人们只是遵从命令,而家主在阿求逃离的瞬间便再无自由意志存在的可能。

我也只是默默旁观八云紫导演的戏码。普通人类无法用肉眼观察到灵体,这对我而言清净不少,也没有必要额外生出闹鬼情节。只不过我见她半夜里闲得发慌,再没些事情干,怕不是魂要飞出来游历四海了,才趁无人的机会飘过去看看。

我从屏风穿入的时候,什一正在黑暗中半眯着眼,过了几秒蹙起眉头凝视,忽地双目大睁,似要叫嚷出来的时候,被褥便凭空飘上去掩住口鼻。四叠半的沉闷呼吸声持续数十秒,她方才点点头,看上去冷静许多;我也令被子腾起,但随时准备消音。

这位稗田还记得,当时在八云宅中第一眼看到的便是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会将我视作母亲。我坦言,接下来的一年中会在各个方面辅佐她的使命,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我沾上了妈味,仅仅是同事或者什么令人不愉快的工作关系。

随即我便问起她是否知晓之后的安排,哪怕此前没有准备,接下来也得被迫踏上这条路了,而我亦成为绑匪或凶徒的爪牙。

“是啊,我知道。”她说,“我是自愿的。”

稗田什一的确来自外界,我尚且不明白外界的人类究竟以何种形式存在,毕竟他们能够将妖怪赶进这后来名为幻想乡的土地,而被赶进来的妖怪们又把我们这批人赶进了如今的小村落内,按照胜负关系来说跨了两层,他们理应是无可置信的强大。

但似乎并不幸福。

什一放弃生命的七日前,她在聚居地告示板上(类似的东西)发布了组队轻生的邀约,这引起了八云紫及其团伙的关注。老妖怪向她许诺往生后能够在类似异世界的地方再活一年,代价是最终会在拳台上搏击至死。这给她整笑了,当作中二病的消遣在告示板前骂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坚持不懈的循循善诱下放弃抵抗,满口是是是地答应下来,谁知还真的再次睁开眼了——这可让她开了眼。

什一还问我是不是什么跨国人口贩卖组织,她是不是做了脑移植手术,被卖给深山里富得流油的邪教团体当作镇山之宝了。我想了想点点头,虽然没听懂前半句,但后半句大差不差。

“那我该不会被逼着嫁给有三四十个老婆的老头吧。”

我沉思了下,没作声,妖怪内部的性癖有时比较奇怪。

“或者背诵长篇大论的经文给教众上课,我不擅长文科。”

我摇摇头,阿求写的出版物向来是给阿Q的畅销作垫桌脚用的,没了老祖宗的支持也不会让她来干这个。

“那就行,我相信你,玩金属的大姐。”

我也不明白这变了的称呼是啥意思,但确实身上绑俩手铐的灵不太常见,便暂且认下。

禁足令结束后,稗田家以祈福为名请博丽巫女入宅,实则查看魂魄的安定状况。对村落居民而言,平日里妖魔鬼怪听说得多,连人都能在天上飞得若无其事,那么神神叨叨的稗田家里凭空出现个好大儿也没那么突兀,保不准还是无名神赐显灵,毕竟连博丽巫女都为之啧啧称奇,大神跳得也有力道多了。

灵梦当然知道内情,她手舞足蹈作法连连,眼却始终朝我这边瞧。之前找过她的麻烦,我也认下,直勾勾瞪回去。以前我腿脚还在的时候,可不会像她这样认贼作母,望见奸邪必先打到心服口服,哪怕理屈成山路十八弯了都得给我掰直过来。

这点上八云紫却说灵梦还蛮像我的,我像她个锤子。

大神跳至第二炷香,忽然巫女怔住,于大庭广众之下跪拜于地,转而面朝东方连磕三记响头,高举御币大声嚷道:

“稗田神拳!刬恶锄奸!”

围观人群一潭死水,直到稗田家主跃起如烧红的铁球直炸下去,目眦欲裂扯起嗓子跟着喊道:“稗田神拳!刬恶锄奸!”周遭这才纷纷恢复生机,迟疑而窘迫地将这八个字一圈圈传播开去。待到稗田家主咆哮到休克被佣人抬下去的时候,这句口号也差不多该抵达村子另一头。

过几天人人都会知道,这回稗田家大小姐成了神明赐福的武学神体,钢筋铁骨铜头铁臂,给被欺压的人类和妖怪们主持公道来了,年末就得杀上妖怪之山去。

故事传得千奇百怪,小道消息五花八门,以至于主人公自己都差点信了,直到被我随手一个过肩摔掀进土里。时间相当紧迫,我也不是什么好老师,虽然有过些八云紫认证的战绩,但那也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不是,为什么幽灵能用过肩摔的。”

我没理什一的疑问,抬手把她扛去了练习房。午后佣人们都各回各家,敢打搅稗田神拳练功的宵小怕不是连魂都给你打散了,也方便孤魂野鬼溜进去作陪练。

掂量了下肩头的细胳膊细腿,想来八云紫捏人的时候也不敢过于张扬,在阿求的有限框架下已经结实到极限了,大概勉强达到农妇的级别,这与和妖怪们真枪实弹对轰的层面还差得太远。

“准备好变成怪物了吗?”

我回头冲着肩上姑娘问了句,什一还在嘟囔着:

“不是……为什么幽灵能用过肩摔的啊。”

1.2

他妈的,我想放弃了,没一点机会。

修行已将近两个月,而什一连“怪物”的第一个点还没提笔。拳台上出拳与闪避的技术固然重要,而在练习这些之前还存在最基础的机能指标:反射神经、力量与抗击打能力。

在被训冒烟之前,稗田女士已然能够注视五只苍蝇的群体斗殴并挨个画出飞行轨迹、徒手将活了二十年的桧树在三小时内掰成五把凳子、坐于瀑布之下冲刷十二个小时而不脱发,但这依然只是村落内部帮派互殴的水平,想要击败那些非人的东西,尚无半点可能。

什一嘴上叫苦连天,手头却日夜没有停过,在我的痛喝下成天从东头跑至西头。我心生怀疑,是不是怨灵没必要睡眠而导致自己要求过于严苛,但千年前的战斗记忆可不会撒谎:她一定要、必须要比我当时更强,才有可能开辟出自己的道路。

直到八云紫的式神找上门来。

一如平日中修行归宅的傍晚,那衣冠楚楚的兽却立于稗田家宅外静候我们。

“稗田女士的肉身快撑不住了。”它说,“请保证在年末之前,让她以健康而完整的状态示人,请不要做出让所有人困扰的事,否则我们将付诸行动。”

我扭头看了看什一,她如平常般轻微喘息着,但并未反驳。那式神也不等应答,便迎面从我们来时的路离开。

“别再因为一己之念破坏共识了,你要记得谁给的自由,被监视者。”

擦肩而过的时候,这般话语被送入耳蜗。待我反手要抓上那松垮的袍时,它却一阵风般吹走,洒下几根金毛。

夜里我攥拳思考了很久,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失眠滋味。

第二日却是什一先找到的我,大清早她便一把拉开柴草房木门。我经常隐匿于此,为了防止无意识地在宅邸中引发灵异事件,这在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秘密,但往常而言是我飘进屋内将她吓醒。或许因为失眠缘故,我甚至没能注意从木头缝间漏过的光线变化。

“我们继续吧,如果坚持不下去我会说的。”什一像个没事人一样,早已将道服系好,活动起关节蹦蹦跳跳,被踏到的木枝燃烧般噼啪作响。

我很清醒,似乎从未如此清醒过。不眠的夜中紧迫感一口口将我蚕食,只有规划与计算才能够时间消磨。然而越规划越计算,便越陷入恐慌的沼中。应该和她坦白真实境况吗?毕竟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实话说,我觉得……在年末之前——”

“没事,我有说过,我是自愿的。”

什一轻挥了挥手,那些被她扬起的灰尘便连同话语中的迟疑静静落下。她跳着坐上草垛,想往我身边挤靠上来,此刻我才意识到,从始至终自己还未询问过她的想法。面前女孩是一具灌注了期望的傀儡,我所做的与八云紫别无二致——当然她并不是,沾上灰尘的桔梗色碎发随跃动的轨迹荡着,领口因汗渍而难以洗净的微黄显露出来,她顺着坐上来的姿势提了提道服衣领,摩挲声间那别于胸间的山茶花发饰左右晃动。

她是在什么时候死去的呢?十个月后,两个月前,还是更早?

“先休息一天吧,你还没有管理身体状态的能力。”

我从草垛上飘下来,绕了一圈停到她正对的空地上。阳光从木头缝间挤进来,遭显形的尘埃群永不停歇,愈搅动愈粘稠,稠得我们静默无言。什一本不如此,她的嘴几乎就不会停,嬉笑的时候也是,受罪的时候也是,源源不绝的生命力量从那小小的生体里涌出来,经常让我感受到羡慕、嫉妒,乃至饥饿。我难以想象究竟是什么将她改变,以至于到此境地。

“玩黑嗓的大姐……”

“我叫宫出口,说了很多次了。”

“对不起,宫出口老师,我一直很奇怪,明明您没有腿,为什么老让我跑步呢?”

“你他妈……”

“您以前也是人类吗?”

这一箭封进我的喉咙,呛住,默不作声点点头。

“为什么别人看不到您,我却能看到呢,还被过肩摔了。”

“或许你变成怪东西的潜力还挺高的。”

我咋知道八云紫的出厂设置怎么调的。

“变成幽灵好像还挺有意思的,但我应该受不了这些苦。”

“是你的话大概会哭很久吧,黄泉也有雨季了。”

说来也奇怪,我好像还没见她哭过。

“我不喜欢雨天,容易散伙。”

“你以前是什么帮派里的人吗?”

“是乐队,我是打鼓的。”

我不知什么是乐队,或许是军队的某种形式吧,以前战斗的时候也会有人在后头抡大鼓。

“打鼓是传递指挥命令的吧,我记得。”

“呃……差不多,我是团队的节拍器,不像爵士乐团里有指挥,我们一般由我控制速度和节奏。”

不就是小战团的指挥官吗。

“你这身体素质还挺让人质疑能不能干好的。”

“我们粉丝可是有五位数哦,想不到吧。”

“什么是粉丝?”

“就是,呃,死忠吧,会全力支持的那种。”

不得了,上万的死士,比我想的规模大多了。

“全部忠于你一个人吗?”

“怎么可能,是我们五人乐队总共的。”

“五个人啊,你们地位平级吗?”

“这话听起来好怪,当然……我懂了,除了贝斯还挺平起平坐的。”

什一自顾自笑了起来,令我一头雾水。她的部族由五位指挥官(或者四位?)平等统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架构,外界的政治体系确实要领先多了。但这样不会有隐患吗?

“这样的话如果出现了不合会怎么办呢,后来顺利吗?”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立刻后悔了,女孩的笑容很快停下,肉眼可见的愤怒从拳头攥紧燎上眉梢,但迅速沉积出忧郁,挂着眼皮往下坠。

于是风暴便开端了。

“我们的吉他手,这人是真的傻逼。最开始的时候是键盘拉我入伙的,我拉的贝斯,后来键盘又拉来了主唱和吉他。主唱和键盘以前在酒吧合作过,吉他在和主唱谈恋爱,就黏着要进来玩,实际上就吉他的水平最烂,每次我们都要帮忙掩饰。一开始还做些努力的人设,勉强能跟上水平了,乐队的走势也慢慢变好,线上的播放量很不错,还要到了推广位。我们只组了两个月就到线下live演出了,效果还真的挺好,有模有样的,粉丝群都开到五群了,大家都很开心。但没过多久这吉他就开始露出本性了,练习找借口不来,晚上倒和粉丝连麦睡觉。人懒点这也就算了,出名了谁不膨胀,但这个逼人还骚扰起我来了,天天尬聊完开始说下流段子,我直接拉黑了事。但那时候吉他和主唱的关系还没断呢,我这样皮厚的人都没脸说出口,想想为了乐队稳定就忍了。结果我没爆,键盘先爆了,原来吉他连骚扰都是双线操作的,键盘这人平时看起来乖乖的,没想到还真吃这一套。拜托连猪食都吃啊!吉他一看有戏立马黏住,不知道在耳边吹什么风,反到键盘跑去和主唱爆了。主唱也不是啥善茬,找人去堵这俩,结果吉他溜得快,键盘被揍了一顿,直接跑了不来了。主唱也跑了。你猜这时候吉他在干啥,又跑去骚扰贝斯去了!这逼人和他妈史莱姆一样,就慢慢凑近猎物,慢慢伸出触手,慢慢搂抱上去,慢慢把别人嘬死,软塌塌黏糊糊臭不可闻!贝斯是我拉进来的,还好提前警告过,不然这傻逼吉他又变成受害者去沾贝斯的边了。贝斯本来话也不多,就一心想和我组一辈子乐队,对大家感情也重,没过一个月突然搞成了这个局面,本来就快崩溃了,现在吉他又搞这一出,直接整上头了。几天后的大半夜我接到贝斯电话,说已经把吉他给刀了,自己也不想活了,这辈子最开心的就是和我组了乐队,然后就把电话给挂了!我操!打回去一直是忙音,我找了一晚上人哪里都找不着,第二天清晨从手机里才看到临近宾馆发生凶杀后凶手畏罪自尽的新闻。这下都完了,都完了,是我把贝斯害了……”

名为什一的气球上攮了一刀,一声炸响便飞出好远,慢慢飘到地上没动静了。

我也不知该说啥好,毕竟没有一句听懂,可能这样的政体中联姻是极度危险的。

“稗田家大小姐在人前不能说脏话的……”

“为什么你可以说!为什么呀!不公平!”

她气鼓鼓地蹦起来,随便找了个借口大声嚷嚷了几句,终于算是缓了缓。

“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事了。”什一低头环顾一圈,从地上拾起两根枝条来,“以前打鼓的时候我也遇到过现在练拳的情况,和您说的一样,技巧是建立在身体机能的基础上的。”

“这样啊。”我没练过太鼓,但鼓手一般都是精壮的汉子。

“是的,那个时候我们要练速度,在小军鼓上右左右左,实在不行了就先练习一只手的,比如160bpm的速度,先练右手的80bpm,再练左手,然后把左手插进右手去就行了。”

“啊原来如此。”虽然没听懂,但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挺令人愉快的。

“如果速度或者协调性还是有问题,那也不能急躁,慢慢来,一点点提高,每周提升10点,后面慢慢5点5点加,一点点提高也是提高,越靠后越难。说到难的话,脚要比手难多了……”

“脚?你们倒立打鼓吗?”我想了想那个局面。

“哈哈怎么会。脚踩十六分是很快的啪啪两下,正常人踩80的就差不多了,我们起码要练到120。这个可折磨了!我没事的时候就会坐着踩前脚掌,心里默念速度,坚持踩个三分钟小腿就差不多麻了,休息一会儿之后继续——不止右脚,左脚也要练!那段时间天天踩地板,被人以为抖腿抖出帕金森了……”

什一这般絮叨说着,坐在草垛上的人形不由自主地摆起了架势,左右腿差分开,前脚掌踏地后半悬空;右臂悬于左臂之上交叉,木枝与手臂的两根直线鸟瞰成X状。

“‘咚’是右脚,‘次’是右手,‘哒’是左手,右脚右手、右手、左手右手、右手,这样四下就是最简单的‘咚次哒次’了,你来你也会……”

似乎扫开了许多阴霾,她自顾自地踩起地板,凭空挥舞枝条,有些滑稽。但快乐的人可不在乎滑稽,快乐比滑稽要重要多了。以前我有过这样的时候吗?我记得是有的,但究竟是什么已经模糊了。

什一口中的鼓显然和我以为的太鼓有很大区别,她的生命又何尝不是呢?或许由着她的性子来才是最好的规划,毕竟能够活第二次已经是了不起的殊荣了,哪怕只有一年。

“你真的很喜欢打鼓呢。”

“嘿嘿。”

“以后我们训练时间改成间歇式的,给你些时间做自己的事吧,别搞太大就行。”

“哼,早就该这样了。”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只好佯装板着脸穿墙而走。

但很快我反应过来刚刚什一口中的事情有些奇怪,沉思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在她推门而出的时候又凑上来问。

“话说你们那个……乐队,性别构成是怎么样的?”

         “我们全是生理男性啊。”

“啊这样。”

果然我搞不懂外界人的事情。

1.3

训练频率渐渐放缓,我见到什一的次数也不如往日多了。她开始捣弄金属片之类的东西,似乎想要把以前的鼓给复现出来,在村落里四处打听几周后也没了动静,估计是跑去外围找妖怪们打交道去了。我倒不怎么担心安危,虽然是三脚猫功夫,但跑起来也是二踢脚的速度,还有紫的一帮子妖怪朋友帮忙,事先和她说过哪些危险的地方需要避开,什一也没有蠢到偏要到危墙下睡午觉的程度。

有时候我也会附身于小妖怪身上,跑去山脚下喝两口小酒,渐渐有关什一的话题也多了起来。最开始时候是有家伙帮她打听叫作“架子鼓”的东西;再后来有河童吹嘘说教会稗田家大小姐电焊切割了,小东西学的还不错;几周后又听说什一跑去了太阳花田,和几个幽灵凑到一起。

此后的月末,什一跑来找我说,她要和几位幽灵女士在幻想乡巡回搞live,怕是连着两三个月都不回来了。我说听不懂鸟语,你爱干啥就干啥吧,我也不拦着了。

“那你会过来看我们演出吗?”

小姑娘抬头迎向我,但我拒绝地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挽回的余地。这确实有些伤到她,噙出泪来随口应了两句便走了。

并非我对她有什么嫌隙,而是年末将至,在这步入毁灭的黎明时分,我不愿投入更多,以至于在最后形成障碍。

在什一跑开自顾自玩闹的时间里,我愈发习惯穿梭于妖怪之山。与几年前搞事的状态不同,现如今我不再是逃犯,反倒成为了紫的密使,各路人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随着时间推移,妖怪之山的工事也逐渐修缮完毕。所有人都知道,那场拳击本质上是祭祀,稗田为祭品,拳台乃至整座山都是祭台。祭祀的要务是取悦神明,但那位神明的喜好却无从记录不可窥见。怎么办?以妖怪们的简单回路,那就全部都来一遍。

山门设作“送喜关”,锣鼓齐鸣红旗招展,左书“圣灵出山,洪福齐天”,右写“稗田神拳,刬恶锄奸”,天狗仪仗队巡回两班倒,祭祀前后三天不眠不休,甚至开设专项通道吸引人类村民至山脚观摩,是以眼见为喜;树海设作“千变关”,山道间益智机关恰到好处,以恼人而无害的方式阻挡稗田行进,是以巧思为变;滨湖洞窟设作“惊怒关”,完全黑暗湿滑的环境,添加飘来飘去的怨灵及若隐若现的灯火指引,是以脑忧为怒;九天瀑布设作“精钢关”,是以身坚为钢,需在瀑布冲刷下连爬多道钢索,最终攀至三里高的山顶拳台前。其中鬼族强手坐镇,以刽子手身份落下最后一击;而天狗卫队环伺,在意外出现时他们也不会错过机会,给予曾经的死敌们一些过激反应。

这座马戏团的施工途径数月,敌友双方冰释前嫌,我从未想过这么多破烂纷争会因为这样一件倒霉事情而落下逗号,只不过那个焦点、主角、小丑、活牲是稗田什一。

目不见时或许我还能够平复心情,而直面过这些布置之后,什一于记忆中的剪影无法自控地向上重合,伴以便宜的喝彩与嬉笑。几杯浊酒再无法令我平静,憎恨剧烈燃烧起来,驱赶我飞至结界边缘人迹罕至处捶击大地。

这才是怨灵不是吗,这才是本真的我。

我会捱过去的,稗田,希望你也会。

1.4

终于什一的巡回演出结束了,她也自觉与新朋友们暂别。年关渐进,她不怎么在其他地方耗费精力,而是老老实实地再度训练起来。但这并没什么意义,到此关头我们都明白改变不了什么东西,反而她更像是在转移注意力,给自己一些能够蒙头猛干的事情。

与此同时,她发呆的时间也更多了,话语更少。我不得已经常停止训练并喝斥,以防止什一伤害到自己;而她往往一怔,便呵呵陪笑起来向我道歉下次必不再犯——但总有下次。

麻木之间,时间走向终点。

那天凌晨,太阳尚未升起,稗田什一便被府里的仆人团团包围,清洗、上妆、捯饬衣裳,弄得干干净净、画得不人不鬼。她倒也彻底安静下来,一言不发,任人摆弄。待到日上山头,她在簇拥下被架上花车,车夫驾着高头大马,从村东头一路高歌出行,后续人群簇拥而至,欢呼不止口号震天:“稗田神拳!刬恶锄奸!”

他们自然不知晓其中奥秘,当真以为是诛杀恶徒去了,实则走上刑场的只有主人公本人。她坐于车内,红彤彤的内饰遮掩不住眼中的惊惧,而我为了保证中途不出差错,与她拥挤于这小小的红盒子之中。

通向妖怪之山的路道阻且长,但有八云紫安排,从中作梗者已被遣散,甚至连送行的人群都不得受犯半分。不会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了,花车在午前便能到山脚下,那里便是终焉的起点。

“宫出口老师……”

眼前之人喃喃起来,我立刻凑上去示意在听,也不想让声音漏给不应听到的人。

“我……我很害怕。”

什一抬头想靠过来,但活人并不能触碰到怨灵分毫。

我见她妆已哭花了,只得飘低些帮忙补补:“你是自愿的,说了一年啦,突然临阵退缩了吗?”

什一不语,安静下来,但手脚发抖不止。我也没办法,幽灵又不能让人变暖。

“什一。”

“很感谢你……瑞灵老师。”

她突然又开始了悄悄话,发颤的声音在二人空间内幽幽回荡。

“以前的我很笨,明明什么都没经历过,却以为,以为自己活得够了。现在我有了朋友们,有喜欢的东西,有,被大家欢迎了。我反而舍不得……”

又一道眼泪淌下来,刚刚画上去的妆又花了,绽开来。

“我想要平静地结束,但实在没办法,整晚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我没办法……”

我叹口气,这就是我存在于此的意义。

“什一,你确定无法继续了是吗?”

我略过了她的不语,话语疾如风雷。

“接下来我会附身于你,你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一觉睡过去一样,醒来便到拳台门口了。你只需要走进去,一切就结束了。但为了伪装成你的模样,我必须得读取你的思维、你的行事习惯、你的记忆。”

言至末尾,待什一听闻到“记忆”时,忽然神色一变,似要大声惊呼起来;我先有准备,手腕一抬便拷锁到她的脖颈,那声“不”便扼杀于口型中无人听闻。

随即我立刻明白了她突然暴起的缘由。

什一欺骗了我。

没有什么军队,没有死士,连五个人都没有。

只有一组鼓。

故事是别人的,是她听闻的,从运动的画中看到的。她从来没能加入任何组织,只是孤身一人,想象自己是如何成为画中一员的,想象他人的背叛与友情的崩塌,随后便出现了死亡的借口。

想象与憧憬是唯一支撑她在鼓前挥汗如雨的理由,但到最后为止什么都没等到,而其他东西逐渐将生命压垮。理所当然,所以她能够在起始时大言不惭,而在获得想要的一切之后如履薄冰。

我应该憎恨她吗?或许不。理智告诉我,这些前世的秘密与当下的什一并无半分瓜葛,虚妄的记忆并不能撼动共同经历的真实。

怨灵。

那情绪暗流毫无征兆地涌起成巨浪,将我一掌拍倒席卷而入。我从燃烧的村落中醒来,向塌落的地牢出口狂奔,向无面目的父母大吼,冲出家门,冲出山口,逃离喝彩与欢送的口号,逃离城市,逃离家,穿行过学校长廊,穿行过红叶铺盖的树海,一头扎入城中村小巷灯影稀疏,在漆黑洞窟中茫然无措抱头鼠窜。只有鼓,只有鼓!那一线生机,唯一向上攀行的机会、钢绳、救命稻草,将我双手割出豁口又如何?忍受瀑布冲刷,忍受孤独、耳语、指指点点,那些都会落下,落到无底的潭里,但我会攀上去!攀到起点——

“准备好了吗?”

提琴手对我笑脸盈盈,她的姐妹们提着乐器深呼吸起来。入场处的光亮炫目,几步便能踏入。

“是的,我

我到了。

魂足赤若朱磦,憎恶从四面八方碾磨起我来,无从抵御。从附身中脱离几乎耗尽了所有能量,那些经历将我整个打碎,与魂魄的原主人搅拌均匀。我尚且还分不清其中哪些是我,但眼前的四方钢铁建筑确实是山顶拳台,那便够了。

什一正昏睡于旁侧,再过小会儿她便会醒来,走过这眼前的数步就可抵达终点。哪怕她连这些都不能够,紫的仆从也会将她架进去,而我的工作已经结束。

一秒都不想再留下。

将她独自抛弃于此,无非是对即将受刑者的落井下石,但我已无法维持理智,愤恨很快便会转化为更可怖的东西,必须尽快远离。

顺着山体一路下冲,云间飘荡过紫的谈笑、鬼的怒拳。有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回荡在山谷里:“稗田神拳!刬恶锄奸!”世间忽地渐红起来,仿佛雷暴前的预兆,一切都愈响,愈响!吵得我不可思不可见不可闻!

五感融化之际,从云雾远端、山与海的边界又投来一束目光,那是更为伟大的注视,瞬时将我冷却下来,而重归平静的世界仅余恐惧。

我一头钻入地底,在某个空腔内将自己抱紧,目不瞑数日。

重见天日的时候是被路过的狛犬给叼出来的。它似乎嗅到了土下的气味,便慢慢刨了条道出来,衔起我拖到地上。又不是骨头,怨灵味道也不好,甩了两下便走了。

很快紫从隙间显身,见我这般魂不守舍模样,又给拖了进去,抽打几番,才恢复清醒。

“紫?”

“还算顺利,干得不错。别偷懒了,马上第二位就来了。”

据紫所言,第二位复生者不消数日后便会被送至稗田宅中,但我心思已不在这,又不敢打听抛下什一离去后的事情,便终日逗留于山脚酒馆,浑浑噩噩混个几天。

却是被老熟人逮到了。

我正飘在桌前闻着酒香,忽地被一巴掌拍进桌里,尚分不清东南西北,便被拎着项圈给提溜起来,眼前正是勇仪那张大脸。

“好久不见啊,瑞灵。”

“哼,手下败将。”

她随手丢我到桌对面,一挥肘将放置的酒盅扫落,便又在我面前排个大碗,盛起自家葫芦里的酒水:“喝。”

不等这句落地,我立刻铐住她,附了身就捧起大碗一饮而尽,噎住回味数秒,便离身撤走:“好酒。”

“那可不,你怎么喝起这里的破烂来了。”

周遭天狗小妖敢怒不敢言,纷纷散席而去。怨灵本就不受待见,加上鬼王更是祸不单行,偌大个酒馆没过多久便清了场。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刚刚附身过了。”

“有话直说。”

于是勇仪将板凳拱开,屈身上桌直顶向我面门:“所以你现在开始帮八云紫做事了?”

“是啊。”

我应答得飞快,坦言给稗田什一当监护人去了。星熊勇仪给我比了比大拇指,说教出来的娃娃不是孬种;但一只手竖了根中指,说再帮八云紫干活你可就真不是个东西。

那天离开后没多久,什一便独自走进了拳场。场内鬼族力士端坐其中,场外百鬼喧闹,更有好事者带上锣鼓敲打助阵——八云紫把他们给骗惨了,在场的鬼们当真以为稗田神拳天下无双,哪怕被天狗捅个几刀都要偷摸上山,看看这强者对决。女孩这时已平静下来,步入台前朝对手作辑,鬼族力士便回礼。二者运起步伐,却是什一率先抢步上前刺拳试探。力士也是精锐中的精锐,一眼看破便闪躲开,同是一击刺拳迎击而去。

那姑娘便成了血雾,向后洒落。

场内一片寂静,先是敲锣打鼓的好事者嚎啕起来,弃了家伙什儿推搡起妖群想要离去——鬼族向来以凌弱为耻,更别提方才它恰好位于女孩正后方,连同锣鼓一齐被淋了一身。霎时群情激愤,即将把场地整个掀起的时候,勇仪跳入场内维持住局势,组织起鬼们于天狗卫队护送下离席,事态方才得以终止。至于那位力士,日后也郁郁成疾,不负往日骄傲。

“别再帮八云紫干事了,净是作孽,天塌了不过我们一起扛罢了。”

“抱歉。”

“那便再也不见。”

我答得迅速,她应得干脆,脚一蹬提碗便走,将我孤身留下。

又在酒馆中飘了会儿,这木鱼鬼脑子着实令我愠怒,但并非不可理解:她只不过幻想存在着完美的解决之法,却毫无建树,直到大厦将倾之时才想着螳臂当车。但鬼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吗?这便是他们的道途。

方才勇仪话语中的内容有些令我按捺不住,抑下了后怕与悔恨,径直向山顶飘去。我想亲眼看看什一的结局,这趟离别过于仓促。

妖怪之山显出祭奠之后的萧条,沿途机关尚未复位,断木碎石随处可见。我越过正路直飞上去,有少许天狗巡山,便再无妖迹,唯有瀑布喧嚣。很快行至山顶拳场,冬日的四方钢铁笼中格外冰冷,而血迹凝结仍未抹去,绽放出生命的殷红。

那鼓与锣依然横于地面,腌入刺鼻的气味。我拨弄了一阵,打不出半个好听的音来,却又不想让这些东西遗弃于此,便一手扛起太鼓,一手夹住鼓棒及铜锣,想着带下山去做个留念。正欲出门,却仿佛幻听到闷响,咚咚着喃喃道:

“……玩哥特的大姐”

2.1

稗田什尔进入府中已是七日有余,但见谁都不言语,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还询问过八云紫能不能别再打拳了,这姑娘看起来像是写东西的料子,不如教她写风土志去,让我歇歇。当然紫定是不从,她不会允许任何风险。

很快又到了博丽巫女前来作法的时间,一如去年。不过是同一套说辞稍作调整,前任稗田神拳在邪祟巢穴奋战不止,壮烈成仁,但正道的光永不停止,下一届可不就又照到了大地上。再由稗田老头带领着嚷嚷几句:“稗田神拳!刬恶锄奸!”便热热闹闹地来,洋洋洒洒地去。

我相当怀疑这口号究竟有多少人信,什一整年做过什么正义之举吗?好像没有,她只是一个深闺大院的沉默符号,偶尔有人见她跑去妖怪出没的地方而已,直到最后的送行都没在人前行什么义事。

换句话说,真的有人在意这些村民吗?我不在意,这群人实在窝囊,与我们那时天壤之别;稗田老头不在意,他是否还活着我都不敢肯定;博丽巫女不在意,她只代行八云紫的意志;妖怪更不可能在意……

想想还挺悲哀的,我便兀自从这场闹剧中飘走,弯去一趟香霖堂,那边仍有未竟之事。

名为香霖堂的道具杂货铺位于魔法森林边际,硕大招牌很是醒目。我在店外吆喝了一声,便穿门而过,店主小哥正品着水烟,挑眉望了望我。

“你是?”

“那个鼓。”

“啊记起来了。”

他将水烟放下,合上账目,往库房走去。

“这种情况确实少见,我也没见过。”

“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幻听,是吧。”

“是的,要么这套锣鼓能够在区域内影响心智,使得接触的所有人患上症候群;要么……”

霖之助轻轻翻找起货架,那股记忆中令人不快的气味很快被我捕捉到。

“……我们发现了一位新生的地缚灵。”

白发店长端起染得殷红的大鼓转向我,那熟悉的声音马上传了出来。

“玩视觉系的大姐!”

“没想到你真变成怪东西了。”

“别说了,还挺疼的。”

小哥将鼓安置好,和我谈起理论来,可能魂魄本就不属于那具身体,被轰散的时候恰好封入鼓中。至于那血迹也不敢随意清洗,或许作为什么介质或是封印本身。

我托他分心照顾下,毕竟是有缘之人。他也应下,说是已经有个红发附葬神表示了兴趣,想过来聊聊,听说和那几个演奏乐器的骚灵也认识。暂且不论是真心收留,还是吃醋问责来的,但想必在靠谱的霖之助手上,这桩心事可算是了却。

新人倒是换了旧人,但我重回稗田府中,眼里总是什一的影子,想来八云紫也不会将人形挨个定制,总是照着同样的模板来捏的。虽然面貌一样,她们性格确实差了不少,以至于暗中观察一个月后我才显于什尔面前,不然真怕把她给吓坏了。

反正都已经明白了,揠苗助长没任何意义,顺其自然吧。

第一个月中,什尔仿佛被收养的幼猫,从自己的居室开始,犹豫地向宅邸的每一处探索。随着时间推移,地盘慢慢扩展至村落。她渐渐从不怎么言语,变为轻声打起招呼,哪怕细不可闻也是硕大的进步。平日里也不做什么,只是找到自己喜欢的角落,安安静静坐下或靠墙站着,悄悄观察很久,或是偷偷聆听他人的对话。仆人或居民开始时还躲着她走,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毕竟神功有独属于自己的修习法门也是很合理的事。

月末时分,趁什尔独自立于庭院连香树下的时候,我迎着她的视线,从远处慢悠悠飘到面前。她的目光被我领着,神情观察不到波动,和看到村头大黄狗没什么区别。我心下暗想到不好,这孩子该不会是傻子吧。

“你好,我是宫出口。”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脚欸,你不害怕吗?”

女孩顿时投来了看傻子的眼神,搞了半天原来我才是。

“你知道后面一年会发生什么吗?”

什尔点点头。

“你是因为什么被弄进来的呢?”

她一言不发。

“你……我……”

或许是去年的漫才搭档过于优质,面对眼下状态我顿时有些失语,不知如何继续下去,没想到连教程引导都半路卡住。而稗田只是静静打量起我,似乎在默默等待。我也只得挠挠头硬挤点出来。

“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偷摸看到过我了?”

“偷摸的是你吧。”什尔轻轻哼了声,总算憋出句话了。也怪不得见到我没什么反应。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关于之后的情况。”

刚说完,我便看到什尔望着我的眉头展开,眼神朝四周瞧了瞧,悄悄凑上来说:“实际上,稗田家的家主,其实不是话事人吧。”

我怔住,也朝四周看看,确认无人后,对她点了点头,但没想到下一句愈发奇怪。

“那么,咱们这,算不算母系社会啊。”

我又怔住,思索了一阵,满脑子得出的结论为可能算是,但是是又不太可能。见我不语,什尔反倒一改平日里的沉默寡言,开始连珠炮起来。

“那么我问细一点,神社那边地位要比稗田家高吧。”

“对。”

“神社话事人是那位巫女吧。”

“呃,算是。”

“有人比那个姑娘级别更高吗?”

“有的,是个坏心眼的老太婆。”

“那有人比老婆婆级别还高吗?”

“有的,那得是神明了。”

“那么神明有性别之分吗?”

这一下子又给我搞得扭头观察起周围,生怕说错哪句话便山崩地裂了。

“有……算是有,但认为是没有也不是不行。”

“对啊!上位者没有男性,那不就是母系社会了吗!”

什尔抓住我的右手便蹦跳起来,如其名一般莞尔笑着,清澈如小溪潺潺:“那么,请你告诉我,这个世界是不是充满了和平、公正、友爱和自由?”

我并不知晓一个怨灵在听闻这句疑问后,瞬间变化的面色能够有多渗人,但足以将眼前面带喜色的女孩恐吓至跪坐下去。

2.2

天国究竟存在吗?对于外来的妖怪们,或许幻想乡还真的算作应许之地,既无领土之争,又无粮草愁虑。那么由谁来支付代价呢?去问问残存的人类与鬼族吧,你会获得不相同却又相同的答案。

但显然,稗田什尔对于这样的答案无法接受。她坚实地相信,在如此社会结构下不可能行至眼下这般局面。我尚不清楚,是前文明的蛮荒带给了这位外界人过于巨大的冲击,还是这个小世界被大人物们摧残至今搞得支离破碎——以个人而言我更偏向于后者些。

我不理解什尔在已经知晓自己即将葬身于拳台的命运之后,为什么还会产生那些既不现实也不魔幻的设想,莫非她以为自身的献祭正是对于极乐世界的维护,并对此全盘接受心甘情愿呢?

这八云紫究竟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无论如何,我必须承认什尔是个文明人,她并没有与我开展口舌之争,而是急迫地想要补习一些知识,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历史、家族谱系、人类与妖怪,以及相关的一切。很快女孩便想到曾在村里见过家书店,但似乎一直关着门,不像是营业的样子,于是来找我打探那名为“铃奈庵”的店铺。我坦言店主已经走了,但没来得及带上全部的书,应是不回来了,直接破门而入即可。这方便事倒是令什尔心生芥蒂,一方面对于这疑似盗窃之事下不去手,另一方面埋怨店主似乎并不爱惜书本。

是吗?我印象里那店主可是把书看得比命还重。但无论是书本还是性命,都比不上最为珍视的友人吧。

铃奈庵门前并没有设置什么除灵的封印,我飘进去开个锁不过是举手之劳。小铃走得实在匆忙,毕竟是为了帮助阿求从这所巨大的牢狱中逃脱,总需要些血本掩人耳目。这样想的话,她们俩比我更适合“反狱王”的称呼。

什尔扭捏于店铺门口,仿佛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死活碰不了那像是通了电的推门。给我看得心里冒火,从内部掀开门一把将她提了进来。

屋内并不杂乱,甚至干净地像是即将开业一般,三大排书架静静沉眠,只不过积了些灰。我准备将窗户打开多通通风,却见女孩已经捡了本书,也不顾清清尘埃,便就地坐下看了起来,或许有些赌气也说不准。

自此她便在铃奈庵住了下来,仆人们劝也劝不动,便备好餐食定期送过来。我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就向她提了提拳击训练的事,虽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毕竟做个样子好交差。没成想对方直言那些粗暴的技巧不该是女生学的东西,这下立马给我整红温了,照着大几百年前我和勇仪自由搏击三百回合的往事骂了半晌,才令她面露难色同意下来,但请求我多给点时间让她把这边的书看完。

那便看,那便看。

临近开春时分,反倒是什尔先找的我,轻声道了道歉,随时准备开始训练。对此我并不抱任何期望,只是照着原来的规划,慢慢从身体素质开始练起。以先前的交流来看,我很难不猜想她几周后便会坚持不住告饶下来。

但我低估了她的执拗。细想下来,之前便有所体现,不过是方向错了罢了。

初生牛犊般,什尔顽强而坚定地完成了全部项目,令我汗颜地比起前任来更加出色,以至于我主动削减了训练量,生怕给身体练坏了交不了差。反过来她也对我充满着兴趣,逮着眼前这个千年老骨头问东问西,也的确是书本上都不曾记录过的东西。

“宫出口老师,以前人类和鬼族打过仗吧?”

“打过。”

“谁赢了呢?”

“我把勇仪按在地上捶。”

“那为什么书上都说路遇鬼族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呢?”

“……因为缺乏训练吧。”

“那么我在努力训练之后也可以击败鬼族吗?一般的人类也可以做到吗?”

“呃……”

“宫出口老师,以前鬼族和天狗打过仗吧?”

“打过。”

“双方话事人……”

“别问了,都是女的。”

“谁赢了呢?”

“天狗,天狗把鬼族从原来的地盘赶跑了。”

“也就是只要更强大,就能占据更多地盘的达尔文主义吗?有外力管控吗?”

“以前没有,不过现在有上位者制定规则了,但是和人类没什么关系。”

“宫出口老师,现有规则制定的时候为什么人类不在场?”

“在倒是在场,但代行的是谁的意志我就不知道了。”

“那么那时候你在哪?”

“别问了,我骨头早化成灰了。”

“宫出口老师,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训练,能够叫上村里的人一起来吗?”

“不行,他们又不上拳台。”

“那么我训练后上了拳台就能赢吗?”

“……别问了,我不乐意教。”

“宫出口老师,在这边人类走夜路是会有危险的吧。”

“对的,夜道会有妖怪或野兽出没,遇到就不妙了。”

“是很厉害的妖怪吗?”

“不厉害,小妖怪。”

“那为什么没人管管呢?这又不是受害者的错。哪怕竖点灯火驱赶……”

“住口!别问了!”我终于是要给逼疯了,“我不管你们外界人脑子里有多少弯弯绕绕,你来了这个破地方,就按照这破地方的规矩来!以后可别随口胡说八道了,我就算了,那些妖怪们听你这么问真能给你撕了!”或许有些气急,喘了两口之后又补几句,“这一年里就是做个流程,对你自己好点也对我好点,别搞太难看了。”

什尔面色翻下去,也不再言语。

直到夜深时分,我愈发感到出言不妥。她不过是充满好奇而已,被孤身一人丢到这地方来,要责怪也是该责怪紫老婆子,不该将气置到这姑娘身上。说来也怪,自从去年开始掺和这破事开始,我倒是越来越做不好怨灵,怨了还自责,头脑也不灵光,心里还想着会不会害别人半夜偷偷躲在被窝里掉眼泪,真是丢人。思绪至此,我不免想去瞧瞧什尔现在如何了。

飘着穿过院墙,探进女孩的房里,却见到被褥空着,顿时心下一凉如坠冰窟。

我当然明白,夜里失踪多半是给妖怪或野兽掳走了,没几个人能够回来。时间已过数月,八云紫再去找新祭品应当还来得及,她这老家伙会留着备份的吧,总会有办法的……

不管怎么骗自己,手上动作比脑子想的要快得多。我立刻将窗户扯碎,在房间外墙上开出个大洞,造出足够吸引注意力的景象后,径直飞去敲响府内的警钟,便冲向村落边际。         聚集的仆人们会很快捕捉到什尔屋外的异象,府邸内部便交由他们去找。现场没有血迹或打斗迹象,应当是能够影响心智的老妖物,隐藏在村落内部的可能性不小,带着个人四处乱跑的活动轨迹也有限。

混乱让我没能第一时间想到找人帮忙。该死的,又有谁能帮我?八云紫只有她找别人的份,神社巫女远在天边,这里只有普通人类——这不就是村里人一直以来的境地吗?永远只能够靠自己,然而最靠不上的也就是自己。

村口、院落、棚屋、夜市、桥梁……我在夜色下快速穿梭其间,越快越寻不到任何踪迹,越寻不到踪迹便心头越急。星月渐隐,天地愈发亮了,希望也愈发渺茫。待至日出我方才想起稗田家主可能和紫有密切关系,便赶紧又朝宅邸飘去,看看能不能找她帮忙。

一进宅子,却见仆人们在什尔屋外不紧不慢地清扫砖土。我刚在心头暗骂这群人可真是不急不躁会过日子,一眼又从墙上自个儿开出的洞里,瞧见那姑娘正屈在被窝里睡得可香。

整个夜晚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境,若非怨灵做不出梦来,恐怕我便相信了。

“是啊……晚上我带着油和火石跑去村落外面,铺了条道出来。”

什尔顶着黑眼圈被我从铺上摇醒,缓了缓如此答道。

我快要发狂了,但还好没出什么事,唯一遭重的只有什尔自己的居室,尽管这夏夜中的墙洞连感冒都引不来。为什么要不知自身轻重,让别人去担心呢?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呢?为什么她不能尽好一个祭品的责任呢?为什么……

最后的想法让我心头一凉,以往可不会如此思考,而另一句早已提出的答案从脑海内被掘出来:

“那为什么没人管管呢?这又不是受害者的错。哪怕竖点灯火驱赶……”

我不再为难面前的女孩,由她再度沉沉睡去,孤身一人去村落外看看什尔的杰作。

人类村落至魔法森林之间自古以来便有条行商道,是与通人性的妖物们打交道的必经之路,甚至沿途还有部分胆大者居住。然而这条道既是被双脚硬生生踏出来的,也吞噬过不少性命,虽然周遭妖兽并不厉害,但途径人数众多,总有心力不逮的时候,反倒令其成为出事最多的路段。

从村口西行,二十步一火把,十步一木枕。木枕垫起崎岖段落,火把掰自松木,顶端浸了油,虽然真烧起来恐怕不过一炷香便灭了,但也不能指望外乡人知识完备。整段路十余里,想必于夜间便从头至尾燃出一道火龙来,将惊慌的人们从暗无天日的森林接回家中。

为什么至今为止没人去做呢?因为寄希望于博丽巫女么?不,她是个懒鬼,出动的理由中妖怪要比人类多。因为八云紫从中阻拦吗?这点破事只会让她多睡两天。因为我对于眼前的人类没有情感,与几百年的时候相去甚远吗?

都是借口。

2.3

这下心事重重的反倒成了我,训练时发起呆来,连应答问题时候都迟疑半分。什尔问起我为什么灵体颜色慢慢淡了,头顶好像还变得尖尖的。我答是钻了牛角尖了,恐怕世上还没有怨灵是埋怨起自己的。

过了两周,我同意了什尔的请求,让她多带几个人来,我便附身仆人一同教,但能学多少受不受伤可就各凭本事了。没成想小姑娘一口气带了十几个来,说是之前在村里观察到的有志之士们。

那便练,那便练,看看你们能剩下多少。

结果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十里八方传出了稗田家冠军教头公开授课的消息,跑来宅邸前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围观者更是不计其数。先来的有少许出了伤病自己修养去了,大多却没养多久又回来继续。什尔见到我那张发愁的脸是乐得不行,便提议说直接去村头练习吧,那里空阔些。我虽愁着,但也喜闻乐见,想来孬种没我想象的那么多,不光大小伙子还有秃顶老翁过来圆梦的。

反而是八云紫找我来了,直接质问搞这些私兵是想干啥,准备打哪边呀?我答道这不是被稗田神拳名头吸引的人吗,这下搞来了更多信众,年末时候神明也该更喜悦才是,何况这些小家伙不就是您紫大人隙间一口闷的事吗?她便不语离去。

我知道后一句是真的,光凭练武也搞不定大妖异们,比强身健体更重要的东西还多得多。有谁能教呢?懂些仓储管理的,做些贸易往来的,理解人情世故的,对普通人罕有恶意的。

香霖堂店主嘿嘿一笑,便放下水烟,欣然加入。

一周七天,两日修身,四日养性,一日授业。夏末的泥泞与秋日萧瑟并不能阻挡人潮,村口反倒是被踩得平平整整,落叶扫得干干净净。失踪的案例越来越少了——这是什尔告诉我的,我从不会关注这些消息,但小姑娘在村里可默默听了不少——过冬的储备也比往年充盈多了,这令不少老头子们喜笑颜开,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只有一个老登哭得梨花带雨,围观群众说这老头住在铃奈庵对面,以前看到阿求来串门就傻乐,自从今年年初什尔第一次进书店,他眼泪就没停过。

村落变化如此之大,居民们是没想到过的,而我更是如此。此前那些傲慢的鄙夷不过是没有将他们当作鲜活的人看,恐怕他们自己也是如此。而只有一个人一直在观察,在听闻,在带领他们去做未曾想到的事情。

他们会如何报答她呢?

“稗田神拳!刬恶锄奸!”

什尔离开的那天,村落的主干道上人头攒动,将花车团团包围。前头的人流缓缓分开,渐并入后续的潮中。车夫也走得格外慢,待到村口便已过午时。他们沿自己开辟出的道路前行,离开村落,穿过森林,拜见高山,而口号震天。

曾经我将其视作天大的讽刺,视作对于无辜者的加害通知、对于自私者的大赦告示,从没想过能够成为发自肺腑的赞誉。但实际上这些普通人从最开始便将其视作希冀与期盼不是吗?反倒是我们从未聆听。

而那个渺小的姑娘,她固执得一如既往,谢绝了我的陪伴,单独向死亡的命途走去。我无法拒绝,但更无法放弃注视,便飘在身后偷偷看着,一如什尔刚入府中的第一个月般。看着她远离膜拜的人群,步入枯黄萧瑟的树海,穿过洞窟,攀越瀑布,缓缓步入拳台。

场内仅有勇仪,而观众席四下无人,只有天狗卫队坐于高处静观其变。双方行完礼,鬼王便疾步上前一击手刀,什尔连退数步仍是躲避不开,歪头倒入对方怀中。将女孩抱住,轻柔地安放于地,勇仪便掩面而去,自酒馆一别后她再未正眼看过我。

我们才是卑劣的宵小。

未过三周,稗田家主即刻遣散了村口聚集的人群;霖之助的血脉被揭穿,遭至恶毒而急骤的攻击;我被请入八云宅中,为第三位祭品做准备。

将这些人群再度原子化,对于紫是件轻易的事。肉体会衰颓,知识会遗忘,朋友会陌路,志向会分歧,哪怕记忆都可以篡改。

但路不会,被铺设的道路不会。它沿途见证一切。

3.1

前段风波稍稍延后了什未的诞生,虽也给我带来些许迟疑,但并无任何解决之道。哪怕再荒谬可悲的选择,再没有候选的情况下都是唯一正解。

两年过去,对于这些离别似乎也让我麻木,甚至感到一些熟悉。这种熟悉给我以心安的错觉,将怨恨延缓,使情绪平息。而八云紫永远波澜不惊,慵慵懒懒。我相当怀疑,一旦活得越久,心便越宁静越停止跳动,也就越成为死物。

那么阿求呢?已至第九代,便累积了九世人的思绪;那么第十九代呢?第九十代呢?

受八云紫召集,我成为了给什未尚未注灵的身躯梳洗的那个仆从,而原本的式神不见踪影。紫说她另有重要任务指派,不然也不会让我干这些琐事。也亏得前两年的经验,令我游刃有余。

哈哈,人人惊惧的逃犯最终还是成了保姆。

我将女孩置于地,上半身托起。紫便又从隙间扯出魂魄来,向人形口中一丢。不消片刻,她的全部身世便会消融,而成为新的稗田。我只希望女孩与前两位一样,坚毅而顽强,莫令我难做。

很快,什未的双眼微张,她眯眼瞧向面前的贤者,忽地爆发出一股力量从我的怀中挣脱——我本就不敢使劲禁锢一个新生的躯壳,哪想到她竟如同婴儿般迟缓而坚定地向紫爬去,嘴里喃喃不停地说着:

“梅……莉……梅莉……”

“卧槽”

我第一次听闻如此话语从八云紫口中说出,她迅速向隙间逃窜,和见了鬼似的。

啊,认真来说我也算鬼的一种。

紫遁去之后,什未便很快陷入昏迷。我便披好事先准备的床单大褂,扛着女孩于众目睽睽之下送入稗田府中。下人们也来不及惊诧,便在家主催促中恭迎什未入府。

长达一周的禁闭也好,博丽巫女的作法也罢,什未总是冷眼旁观着一切,犹如八云紫一般。虽说我也知道老太婆总是拐些厌世的人来,但过于厌世也还是难办。

与什未的第一次接触选在了作法的翌日凌晨,我缓缓飘到床边,待她醒来。女孩最初着实吓了一跳,很快便在被褥中连喘数口,定住心神。

“你好我是……”

“哈,终于有和客体交流的意识了吗?”

什未开口便把我顶了回去,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是……”

“最初我就见过你,对,你和梅莉是同时出现的,而且在之后的任何时间,我都可以在视线里发现你的踪迹,你在我的角度具有单向唯一性。那么很明确了,你是梅莉的潜意识世界针对于我的投影。”

         “不是,你等等……”

“投影既可以是梅莉眼中的我的特质,也可以是梅莉眼中我对于梅莉的反馈,抑或是相关的所有关系。囚服、手铐、幽灵,那么可以确定梅莉遭到了禁锢,又或者梅莉眼中的我遭到了禁锢,出于主体性偏见我只能考虑前者,但向前一目标努力破除的同时,也会客观带动可能的后一目标的推动。”

“未来一年……”

“总不能是我们双方关系对她而言是一种禁锢吧,不对,那就不会提到‘未来’的字样。我知道这只是你的投影,或是潜意识碎片的一部分。但你听着,梅莉。我会救你出来的,一定。”

说完什未便兀自起床更衣,推门离去,将我视作空气般。

我还能怎么办呢?又不是没发生过,那就由着她性子来。

第一周,什未还在村子里徘徊,收集各式各类的物件,从石子到砖木再到兽骨,挨个拾起来往各处扔来扔去,溅起泥巴或水花扰得路人骂两句,看到是稗田家大小姐才止口。扔个两天她也基本乏了,准备抄起火石烧点东西的时候立刻被我制止,这反而使她若有所思,开始做些倒立或跳水的举动来观察我的反应。我自是气急,再也不管,终于使她得出系统误差的结论,不再烦我。

很快什未便出了村落,开始在妖怪的地盘间游荡。我放任她去,如此精神病般老爷人物巴不得她早日暴毙,赶紧换批正常人进来。但想了几天,觉得还得将自己的责任尽到,终究是出去找她的踪迹,却恰好见到什未在洞窟边上和河童说说笑笑。她指着河童说,啊可敬的无胡须矮人,你们的动力源是否来自于山峦深处的巨龙。河童一脸陪笑道,啊对对对,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观摩祖辈传下的魔法锻造书,马上给您拿来。

待女孩走后,我立马飘过去想问河童两句,却听见那可怜的小家伙正自言自语着:“妖怪大贤者,该做的我都做了,能放过我的尻子玉吗……”

八云紫这般护短我着实是不理解,实际伺候在边上的可不是她,而是我们这些小角色。但如果她真要这么搞,那就来试试看,我和她之间究竟是谁先疯掉。

虽然最先疯掉的估计是什未。

兜兜转转几个月,什未终于回到了村落,还带着三车油布包裹的物资,整整齐齐押进稗田宅中。她也不叫别人帮忙,甚至一靠近还会遭到训斥,最终仅剩其孤零零一人,来来回回将东西往屋边上卸。什未便于屋中独自作业,只听到铁器叮当作响彻夜不绝,却没人知晓其中门道,只敢将饭食置于门前。

又是一月过去,我终究没忍住,飘入屋内查看,却是无人,而案上摆着写至一半的笔记。包括且不限于“潜意识空间的物理、化学验证”、“潜意识空间生物学其一:堕天使与滨水矮人”、“潜意识空间技术迭代:梦境与超越梦境之迭代是否可能存在”等等,光瞥一眼便教我头皮发麻。

快速翻至尾页定睛一看,赫然描画着一组机械装置,相比我所见过的矮人,啊不,河童造物更加精密玄妙,而赫然呈现鸟居模样。

又是一阵叮当响动,我不由得觅着声音探去,正是出自被褥之下。便由这声引我直飘下去,竟于床板处设置了活板门,其原本应是连接通向宅邸之外的暗道,用于紧急逃生用,却在这短暂时间内给什未改造出了约莫三叠大小的空间,琉璃瓦中的简易光源勉强照亮,而半人高的机械鸟居便抵靠土墙设于其中。

“哟,刚完成就来了,梅莉你也很上心嘛。”

声音像是从烟囱里呛出来的,扭头看过去,才发现墙角半躺着个人,衣着昏黑,满面土色,在地下室内融得地缚灵般,好似不留神便给她钻了回去。

“什未?”

“谁啊,这名字。”

那人形摇头晃脑地起来,却一个没站稳跌下去,又手脚并用朝我这爬过来。我下意识飘起些,和见了鬼一样。

啊,认真来说我也算鬼的一种。

怎么有种既视感。

没几步,什未便放弃了爬动,坐下仰头看着我:“梅莉,你放心,我已经完成了。哈哈,用梦境里独有的技术来脱离梦境,果然这才是符合梦境的逻辑。我们马上就能回去了,梅莉,马上。”

她反身一探,按下鸟居底部的开关,那红色框体所包围的墙面便逐渐浑浊。

“传送门,嘿嘿,从这里穿过去,我们就回家了。梅莉,你能听到吗,梅莉?”

【问问她这个是不是单向的】

还没搞明白什未究竟在对谁说话,忽地一行字被径直塞入我的脑内。对于幕后黑手我也有所察觉,便不再抵抗:“请问下这个传送门是单向的吗?”

“是啊,你……”

什未的前两个字刚出口,便忽然从她身侧半空创出条裂隙,一条腿突兀地从隙间闯出来,猛地将女孩踹进那片造出的混沌中。未完的话语仍在狭小空间内回荡,而八云紫掸着脚上的灰,从方才的隙间中钻了出来。

眼瞧着这般好戏的我一时噤声,默默看着紫又是一脚踢在那底部的开关上,异动便停止。

“没什么好问的,旧时缘分。”八云紫回身,“正事来了,阿求在回来的路上。”

3.2

阿求回到稗田府邸的时候,被博丽巫女与白袍式神同时护送着,家主跪至宅前以泪洗面。过去约莫两年半时间,阿求模样与那几位捏出的人形并没多大区别,不过头发剪短了些,而目光冷峻。

“三天,祭祀提前至三天后。”

“还打拳吗?”

八云紫向我抛下催促的话语,便不理睬疑问,自顾自地遁走。也是,如果按照二十年的既定轮回来看,现在已是超时不少,虽然我不知其中影响,但为了减少意外,紫恐怕连就地正法的心思都动过。

妖怪之山便再度忙碌起来,而保镖看守的工作要简单得多。我询问阿求还有什么事情想要做的。她说,能不能带她去一次竹林,有些事情想和那位公主聊聊。

蓬莱山辉夜身份尊贵,并非寻常人士可见,但若是全世界焦点的最后遗愿,那也有了一些情理可依。在永远亭兔子的接待下,医师大人请我们留下暂住一天,以询问公主大人的意愿。而约莫夜半时分,由八意永琳亲自带来了邀请,将我们送至会客厅。

夏夜尚未过去,无垠夜色从屏风外洒落。辉夜坐于几案前,静待仆从邀我们入座。

于是阿求便问。

“请问您害怕永恒吗?”

“为什么要怕。”

“倘若我的人生是一根线段,我和祖辈们便是一根根线叠加而成平面,但这成百上千年的平面却连一张白纸都都不一定写满,而其外还有无穷张纸构成书籍,无穷书籍构成书柜,无穷书柜构成……永恒。”

“你相信死亡即是终结吗?”

“当然,祖辈的记忆告诉我,死亡是静止,但连静止都是永恒下去,仿佛在结束后等待另一个结束,那等待亦是永恒。”

“你相信轮回转世吗?”

“当然,我是轮回转世化身,但轮回依然是过程的一部分,轮回之后仍是轮回,这无限的轮回依然是永恒。”

“我理解了,无论你的生命如何继续或终止,你依然认为会陷入永恒的未知。”

“或许是吧。”

“那是在恐惧永恒还是未知呢?”

“二者皆有。”

“那换个思路想,你恐惧过出生之前的世界吗?”

“……抱歉,我没有想过。”

“在你这根线段开始之前,那片空白就不是永恒的空白了吗?”

“……是的。”

“在出生之前,你的意识不也是终止的吗,你的轮回转生不也存在吗?”

“是的。”

“那为什么你对此没有恐惧?”

“因为那之前我并不存在吧。”

“但等到生命停止,你同样也不存在,但却恐惧起来了。”

“……”

         “所以,你觉得自己在恐惧什么?”

“对不起,我不知道,但我依然恐惧。”

“是的,情绪是直接的,但无法用情绪战胜情绪,只能用来自我逃避。你必须去想。”

“对不起……”

“如果你的生命重复停滞于稀松平常的一天,平静、充实、一如往日,你会恐惧吗?”

“我不知道,但似乎没那么恐怖。”

         “那如果你只能够存活一天,过去的记忆全部是继承,早上睁开眼便是新生,夜里闭了眼便是死亡,等着明天的另一个代替你继续活下去。你会恐惧吗?”

“或许有些超现实,但……你说得对,死后的事同样超现实。没那么害怕。”

“那么你能够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吗?”

“抱歉,我……还是不知道。”

“所有、一切、全部世界,没有永恒,没有书柜,没有书籍,没有纸,没有平面,只有一根线段,你被框在里面,其他都是你的幻想。你在害怕幻想。你只拥有今天。”

“可能吧,那真实存在的只有我的一生。”

“是的,抓住每一天、每一个须臾。继承别人给你的期望,再将期望为别人传递下去。这便是永恒与须臾的魔法。”

闲聊仿佛一瞬,而行刑之刻将至。

一路上,阿求也和我聊了很多。她和小铃是如何从古书上发现打破结界的方法的,外界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她们如何去都市安家,又从都市搬去乡下,似乎也没有和幻想乡相差太多。偶然间从网络上看到神隐的传说以及紫开设的论坛,并一路得知近况后,与小铃大吵一架,孤身前来终结这一切。

什么都没有被终结。

我望着她从山门向上走,还有什一和什尔,以及无数不可穷尽的稗田们一起,一起穿行树海,一起钻入洞窟。在她即将攀上钢索时,忽地,那股不可抵抗的冲动又向我的全身注入。我想带她走,带她离开,让她同什一一样去做自己想要完成的事,去珍惜那些须臾。

但从云雾远端、山与海的边界处,那伟大的注视再度传来,将我牢牢定住,似是浑身血液凝结下来,连同思考都停滞。

我还能怎么做呢?这是一次绑架上所有人性命的雪中送炭,和勇仪的想法没任何区别。

“宫出口老师,那么那时候你在哪?”

什尔那犹在耳边的话语将我一把推动,灌入阿求的身体。刹那间无穷信息涌进来,似是要将我压成齑粉——当然我要将这些牢牢记住,但仍然有未竟之事。

控制着阿求身体从妖怪之山飞跃而下,避开沿途天狗的哨戒,扎入魔法森林的茂密掩护。风声赫赫呼唤起我尚存的意识,直到冲入阿求的居室,掀开活板门,钻入其中。

我胡乱拍打起底座上的开关,生怕突来的失灵将我击垮,直到那团模糊的光影重现于墙口方才安心。摆脱附体离身,将阿求那昏迷的身躯推了进去,这亵渎的一切方才结束。

而隙间从身边裂开。

紫再度按下开关,将其关闭,随后便用隙间将装置整个吞下,从此再无连接幻想乡与现实的密道,而阿求即将成为唯二的穿越者。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这是紫专门留下给我的。现如今我已读取阿求及其祖辈们的所有回忆,我才是那个最适合的魂灵祭品、完美复制者,而阿求已经不重要。我比她更加可控,更看重这片土地,更不会突发奇想。

继续打拳,或是攥写风土志?这些都不重要,都是小事,方向上的区分。我才是那个焦点,选用人类来影响我,诱导我走上这条路,一切都顺理成章。

拒绝?我不可能拒绝唯一的解法,没半分可能。

紫看向我的眼中悬挂起无穷尽的受刑之路,但我并不觉得孤独。

“准备好为了这片土地而成为永恒的祭品了吗,为了你最憎恶的家伙们?”

“当然,我等了几百年。”

(完)

主题词: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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