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丽灵梦一动不动
序
列车驶离信浓大町时,阿尔卑斯山脉仍在视野中延展,皑皑白雪与蓝天相接,紧接着漫山腰的红叶迅速烧红了车窗外的景色,红叶与黄叶交错、由浅至深,偶尔点缀着常青树的深绿,倒映在清澈的青木湖上,与山脚广阔而绵长的田野形成一道分明的线。车厢内的光线随着山势的变化忽明忽暗,隧道一个接一个。轨道两侧稀疏的民居时隐时现,错过、又再相逢。
到站后,我沿着小路向白马村走去。路旁的树木已经泛黄,吹来的风带着乡间特有的清冽。作为冬奥会的举办地之一,提及白马,人联想到的多半是白茫茫的雪与热闹非凡的滑雪场。然而冬季的热闹并未使这里失去乡村的底色。即便是秋日,路边依旧能看见不少农家精心布置的各色花卉。走在姬川溪畔,水声仍然悦耳,岸边的樱树无比鲜艳,更叫人期待起它们四月时的模样。
绕过一片开阔的田野,便能看见一座白色的鸟居静静伫立于土坡之上。细石铺作的小路止于鸟居前,周遭杂草丛生,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除了当地居民,鲜少有人知晓这座乡野神社的存在——自然,更少有旅者会选择来此参拜。
鸟居旁的介绍牌上写着:
堀之内城岭神社供奉天照大神和建御名方命,元宫位于神社后方的山脊顶端。这片山区既是古代遗迹,又是中世纪的山城遗址。平成26年(2014年)11月22日22时08分,长野县北部北安昙郡白马村发生震中为6.7级的地震,导致元宫社殿倾斜,并于同年因大雪完全倒塌。此地的神社,乃地震后于2017年9月作为里宫重新修建而成。全新的堀之内城岭神社不仅是当地居民的信仰寄托之地,也是群众交流与联结的平台。
神社的元宫位于村口左侧的一座小山上。行至指示牌处,一旁向上的坡道便是入口。这条曾经只为当地居民参拜所用的小径,在地震中发生了部分坍塌。为了保证安全,氏子们还在神社重建工程中计划增设护栏。整个工程预计需要花费一千五百余万日元,对于这个仅有两百户、才度过灾难的老龄社区而言,实在是个不小的负担。所幸在各方支持下,他们依然募集到了足够的资金,这才有了如今的新社与元宫。
上山的路在初段颇为陡峭,茂密的杂草中隐隐留有一条小径,上行一段距离后,才逐渐宽阔起来,显现出人们走过的足迹,最终形成一条可并肩而行的山道。林中很安静,没有兽响,也没有虫鸣,唯有脚下石子、落叶与断枝的轻响从不间断。枯红交错的树冠如同一道帷幕,将外界隔绝,一股哀淡的思绪在琐碎的树影间摇晃,几乎要化作实质,从脚掌爬上身躯。仅仅数分钟的脚程,却令我感到奇异地漫长。
走至尽头,一座铁黑色的鸟居从转角闯入视野。方正的门框下,一座小小的神社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端坐在视野尽头。抬起头,则是一片更为茂密的树林,将这片宽阔的元宫遗址纳入怀中。我的目光扫过这里仅剩的建筑:一面立牌,一块手水石,及一座石像。
一段文字不禁浮现在脑海中:
一个褪色的木赛钱箱,空荡荡的,边缘磨损严重;一串铜制的绳铃,布满了细密的绿锈,响声微弱;一把竹制扫帚,柄上缠着旧布条;几张不知效用的符纸,贴在墙上,已经破损……
就是它驱使着我来到这里——一本书。我在网上读到了它,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那本书以一种近乎冷漠的笔触,将某座神社内的一切,无论大小、贵贱,都一一罗列出来,仿佛在清点某种遗产。并且,不仅仅只有神社。我从书中仅有的那些蛛丝马迹,寻找、验证故事中神社的原型,所得到的答案,便是眼前的这片遗址。
立牌上,简要记录着这片山城从战国至今的历史,以及近期地震所造成的受灾情况。上峰神社倾塌之后,遗留的材料被氏子重新收集,组成了如今的元宫。除此之外,便只剩那座在震后仍完好无损的神社,依然被供奉在此地。
神社内的赛钱箱已经积满灰尘,内部空无一物。我将一枚硬币投入其中,听着它与木箱碰撞的清脆回响,不禁想象,这片荒芜之地是否也曾拥有过一时的盛景?回答或许是肯定的,但那副景象已被湮没在地震中,恐怕再也无法重现了。
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数秒后,便转身离去。一位少女与我在转角擦肩而过。当我仍惊讶于这份巧合的不易时,她却并未在意我这位陌生者的出现。她走过鸟居,静静地坐在神龛前。她的身影与这片寂静的土地交织在一起,仿佛也成了这荒芜遗址的一部分。这让我产生了一瞬的错觉——就好像她本就应该在这儿。
她只不过是迟到了。
正文
博丽神社的木板走廊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新雪。灵梦握着竹扫帚走出神社,木屐在积雪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天色尚早,远处的山林仍笼罩在晨雾中,树梢的轮廓若隐若现。她清理着神社前的石阶,一级一级向下,将雪扫至两侧,露出青灰色的石面。竹条刮过石阶的声响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偶尔夹杂着远处枝桠摇动的窸窣声。一阵冷风卷着雪粒迎面吹来。灵梦停下动作,将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随手掸去裙边的雪花。魔理沙静立在鸟居下,纯黑的巫师帽上落满了斑驳的白点。两人的呼吸在寒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灵梦。”
“嗯?”
“是真的吗?”
“嗯。是。”
“大结界要崩塌了?”
“嗯。”
有一瞬间,灵梦期待着她会质问自己:为什么你还能这么若无其事?但魔理沙只是低下了头,问道:“没法修复了?”
灵梦摇了摇头:“魔理沙,去三途川吧,渡过河,到外界。紫会安排好一切,在那里人们依然能正常生活。或许还比在这儿更好一些。”
“……你呢?”
“我得留下。巫女与大结界是相连的。”
魔理沙望向灵梦。飞行时凛冽的寒风似乎刺痛了她的眼睛,使得那对眼眶看起来干燥又红肿。她双手攥着扫帚,姿势有些滑稽地迈开腿,像是要踱步,可没走几步又生生刹住。她就这样走走停停,不时向灵梦投去试探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肩膀微微垮下。那些躁动的情绪都沉淀住了。她缓缓开口。
“我该走了。”
“嗯。”
“我准备去见见大家。”
“这样啊……”这确实很有魔理沙的风格,灵梦想,“倒也不错。”
魔理沙再次骑上扫帚。很快,便缩小成了空中的黑点。灵梦打扫着她留下的痕迹。几只麻雀落在被积雪覆盖的鸟居上。它们抖落羽毛上的雪,转动脑袋,用黢黑的眼珠注视着灵梦。而等灵梦收拾完最后一级台阶,麻雀们早已不见踪影,鸟居上只留下了几个细小的、铁黑色的爪印。灵梦忽然感到胸膛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肺部缓慢膨胀。灵梦揉了揉胸口,手指隔着层层衣物只触到了心脏的搏动。雪花落在她抬起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从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细细的痒意逐渐扩散,她却想挠也挠不到。
灵梦松开了扫帚,任由它斜斜地落在雪地上。
灵梦记忆中,庭院里总是堆满了杂物。与魔理沙第一次见面时,她也在清扫庭院。她特别喜欢扫把拨开处,阳光漏下来,在地面留下的一块块明亮的痕迹。那时,鸟居的影子恰好横在庭院中央。有什么金色的东西在影子边缘闪过。灵梦抬起头,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半张藏起来的脸。和低垂的金发长辨。视线只相触了一刻,那道金色便匆忙地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除了祭典之日外,神社很少有人类访客。所以灵梦一眼就记下了她的模样。往后的午间,那抹金色总会准时出现在鸟居的阴影里。终于有一天,她向灵梦搭话了。女孩怯生生地指着那把几乎比灵梦还高的、半秃不秃的扫帚。
“我可以拿走那个吗?”
灵梦没能理解她这奇怪的请求:“不行。我还要用。”
“那好吧。抱歉。”
灵梦一生中听过许多声“抱歉”,有一半,她都没能立刻明白其含义。其中,魔理沙的道歉则是最为容易理解的一个——第二天,扫帚不见了。凶手一览无余。灵梦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金发女孩骑着扫帚飞来飞去。彩色的星星铺满了初晓的天空。
没扫帚的那几天,灵梦一直很生气。
但比起偷扫帚的魔理沙,灵梦更气对此毫无反应的先代巫女。眼看庭院中的落叶越积越多,每过一会儿,灵梦就要向仍在卧床的先代抱怨一遍。
“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
“会有新的啦。”
先代也一次次回应。
有些事,你知道只要说出口,对方就能明白。但你总觉得,一旦说出口它就失去了意义。所以你情愿去期待未来某一天,能忽然迎来某人的顿悟。
一个月后,先代病逝。神社久违地来了许多人类。他们点燃了香,诵起了经。老人跪在神龛前,拖着绵长的嗓音,反复呢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不肯停歇。灵梦被安排坐在棺木旁。她的目光停留在赛钱箱上的绳铃,默数它随风摆动的次数。那铃声被闷在浓郁得近乎发涩的檀香里,几乎完全没了声响。忽然,人群齐齐低下头。灵梦想着,她也该跟着做吧,可身体却没有听话。她抬起头,扫视闭目的众人。那些陌生的面孔似乎都失去了细节,只剩下相同的弧度,素色的和服连成一片,在光线下泛着冷淡的光。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目光。它藏在那片单调的色块中,从人群的缝隙间穿过,带着远超外表年龄的审视意味,径直落在自己身上。
阿求每周必定会拜访神社一趟。也只拜访一趟。每次来访,她总会在廊道静默地坐着。她的目光落在木板的纹路间,停在神龛的阴影中,或是远处的树枝上。而最后,她的视线总会回到灵梦身上。“看。”她指着庭院里的落叶,“它们每一片都不一样。”阿求热衷于在普通的事物中寻找新鲜感。她会向灵梦展示自己制作的蝴蝶标本,讲解一些路边花草的药用效果。阿求总在拼命地寻找新的兴趣。每一个都能很快精通,又很快就会厌倦。对她来说,学习似乎更像是回忆,而非探索。无论谁、提出怎样什么话题,阿求都能深入地与之探讨。人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一代御阿礼之子都十分好学”。阿求曾花过一天,向灵梦阐释过这种说法的厌恶。“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明白的吧?”她总对灵梦这么说。而这时,灵梦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道视线。因为她害怕在那对紫色的眼睛里,看见一张倒映着的陌生面孔。
对于阿求的意见,灵梦总是采取同意的态度。即便她并不是非常理解她想被同意什么。灵梦想,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私密的房间。和一个相似的人。阿求希望这个人是自己,灵梦也就按照她的期愿扮演这个角色——她有一种莫名的使命感,这个角色也许非她不可。阿求应该也有相似的感觉,因为她同样也在扮演其他角色,而且她比自己做得更彻底。灵梦总觉得,在神社的阿求,与在村里的阿求并不是同一个人。她们甚至有着不同的习惯。偶尔,阿求会无意中说出古怪的语癖,紧接着她便会陷入一种奇异的沉默,眼神变得疏离,像是在注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每当此时,那股至今仍沉淀在神社某些角落中的、熟悉的檀香,便会忽然飘散出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幕帘,笼罩在两人之间。
灵梦接任巫女那天,也是阿求接任家主的日子。巫女与御阿礼之子历来有着合作。而她们二人的第一次合作,则是记录先代巫女的生平。阿求问了灵梦许多问题,其中第一个便是:请问先代的名讳是?——真奇怪。灵梦确信,先代从未和她提及自己的姓名。似乎,所有人都习惯尊称先代为“巫女大人”,包括自己,因而从未有人敢于询问她的旧姓。阿求说,历代巫女的生平有详尽的、也有简略的,但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至今只有先代一人。最终,阿求只好在纸上写下代称:第十二代目博丽巫女。
“拿数字取名,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她说。
“这个以后还能改吗?”
“当然。”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当遇到陌生的妖怪,灵梦都会试探着问起先代的姓名。“啊,那个人类呀,实力强得过分了呢。什么嘛,已经死了呀。”“人类的名字,本大爷怎么可能会特意去记啊?”“原来不是就叫博丽巫女吗?”接着它们便会跃跃欲试起来,并很快被灵梦打败。这时,灵梦就会向它们强调:“我叫博丽灵梦,不要忘记了。”
“没用的。”
阿求说:“妖怪们记得巫女,只是因为她们足够强大。但强大这一标签属于巫女这个身份,并不是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所谓的巫女,与其说它是一个称号,不如说更像是模具。一代代孩子被填补进去,然后被压制成完全相同的形状。”
阿求说,若想被历史记住,你就必须做出超越巫女这个名头的大事。否则你所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将被它囊括进去,都将被视作理所当然的。
灵梦并不喜欢这个说法,但她没能力反驳。阿求说的总是对的——事实一次次教导她。
所以后来,她只是更多地参考了魔理沙的意见。
“为什么非要盖过巫女的名号?”当时,魔理沙很不解地说道。
魔理沙是个奇怪的孩子。自从偷走了扫帚后,她反而不再逃窜了。她开始坦然地回应灵梦的注视。每一次她待得都比落叶更久。这个捉摸不定的身影渐渐成了庭院的一部分。
在魔理沙眼中,许多人似乎都把事情看得太复杂了,所以才会变得踯躅不前。比如,人们对妖怪的态度。她说,在大结界内,妖怪们已经无需担忧消失的问题,所以反而变得十分安全了。这些活久了的老东西们,每天想的就是怎么找刺激——而巫女,就是最廉价的找刺激对象。随便搞点事,巫女便会自己找上门来打架,只要别太过分,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魔理沙说,想被记住很简单,只要去做别人都没做过的事就够了。
于是灵梦开始思考。
她躺在庭院中,树隙间漏下的星光忽明忽暗。说实话,灵梦并不在意自己的名字能否被记住。只是,总有一股模糊的冲动盘踞在胸口,不断催促着告诉她:我该做些什么。她不断回忆着二人的话。一句句写下——
妖怪能随时发出邀请
人类也可以参与玩耍
游戏中双方地位平等
还缺些什么。但灵梦怎么也想不出来。直到黎明,一副画面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于是,她补上最后一句——
没有东西能胜过美丽与思念
这就是符卡规则最初的构想。
后来,在与妖怪贤者的商议中,只有最后那句不明所以的话得以保留原意。灵梦偶尔会想,等她死后,大概就只有这一条,是值得被记录在御阿礼之子的手记中的。
符卡规则制定之后,神社的长廊上开始能看见不同的身影。起初只有一两个,后来渐渐多了起来。月光下,酒盅在不同的手中传递。谈笑声变得和虫鸣一样自然。那些曾经遮遮掩掩的妖怪,如今也敢大大咧咧地在纸门外叫嚣着要挑战。渐渐地,打架反而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部分。它们更喜欢比拼谁设计的符卡,更有趣、更绚丽。一言不合,红的、蓝的、金色的光点便会天空中闪烁。只有这种时候,灵梦才会出手干预。大多时间,她只是坐在塞钱箱前默默看着。起初,这些声音只让她觉得吵闹。但某一刻她忽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发展应该是好的。灵梦想。但她心里,总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躁。
不过事到如今,倒也不必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大结界崩塌之后,所有曾存在的人与事,都将被倾覆。
其实,死亡对任何人都不会陌生。每个人都将在某一瞬间,领悟这个真理。灵梦曾以为魔理沙那样无拘无束的人,肯定能够坦然地面对这些。然而,许多事并不因人的特立独行而发生改变——魔理沙不见了,在她收到遗嘱那天。
雾雨老爹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作为女儿,魔理沙也继承了他的天赋与热情,她从小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将会接过父亲的衣钵。雾雨老爹,大概也一直这么期待着。
“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不知何时,这样的念头开始浮现。像野火般不断蔓延着。而以魔理沙的性子,想必不会将其默默埋在心中。结局,众所周知。
即便如此,雾雨老爹依旧选择在遗嘱中将这间店托付给她。他是在怎样的情境下,写下这些话的?对这个与自己断绝联系多年的女儿,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阿求曾说,即便知道自己寿命有限,她仍然缺乏着一种面对死亡逼近的迫切感。或许曾经是有的,但在最初的御阿礼神事之后,便不见了。她说,她缺乏着一种本能——要在某个时刻抛掉所有私人的东西,在那些东西腐朽之前,将它们抛给某个人的本能。像雾雨老爹那样固执的老头,想必就拥有着这样的本能吧。可能对他来说,留下什么的欲望要大于一切。既然如此,先代又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失去这种本能?这个问题或许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了。
魔理沙离开前,只留下了一个请求——帮忙看店。灵梦至今记得那间逼仄的店面,每一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落脚都要分外当心。货架的摆放看似杂乱无章,可只要严格依照魔理沙留下的手记去寻找商品,却总又花不了几分钟。窗户下漂浮的尘埃。金属与漆的气味。柜台上浅浅的划痕。木纹深处的陈年污渍。灵梦仿佛能从这些微小的细节里窥见他人过去的一瞬。她感到有另外的灵魂重合在了自己身上。但那道灵魂是缺乏色彩的,是苍白的,是冷的。直到此刻,灵梦才察觉自己其实对魔理沙一无所知。她不像阿求那样,将自己视作一名倾诉对象。每次来访,她谈论的都只是一些外边的趣事。或许对她而言,神社只是一处方便的停靠点。她忍不住这么去揣测。但渐渐地,她感到这种想法本质上也只是一种僭越——你对任何事情都不知全貌,你甚至并不了解自己。她对自己说。
灵梦开始专心于看管店铺。
最终,魔理沙决定将店继承给另一个人——森近霖之助。再次出现时,魔理沙看起来与过去没什么两样。她说,霖之助曾经是店里的助手,也和老爹学了不少手艺,而且还开过店,肯定要比自己更合适这个工作。
店铺交接时,村里来了不少人。几个老匠人用烟管敲打门框,说魔理沙当年摔门而去的响动半条街外都能听到。“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见……”烟灰被重重掸在地上,“这样的女儿,算是白养了。”有人说她离家出走是不孝,有人说她不懂感恩,有人说雾雨家的手艺就这样断了,有人说她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他们聚在店外,不断有议论声从人群缝隙漏进来。而魔理沙只是静静地坐在店里,认真听着阿求帮自己拟定契约。直到结束,她才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模样。“真是没变啊。”她露出笑容。
“是啊。”
阿求附了句。她将契本收进木匣,向外走去。忽然,议论声缓了下来。又传来几句嘀咕,就再没了声响。很快,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那晚阿求来了神社。灵梦本以为,她又准备探讨一些深刻的问题。但她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发生什么了?”
茶水早已凉透了,茶渣在杯底沉淀成团。灵梦没想到,自己的异样在他人眼里竟展露得这么清晰。村民的议论声依然在她耳中一遍遍回响。那些针对魔理沙的指指点点,让她回想起了先代离去时,长老们打量神社的眼神。“我该说些什么的。”她当时这么想。她认为自己有阻止村民的义务。但同时她又在质疑,“我拥有这样的权利吗?”作为巫女?还是作为朋友?灵梦忽然找到了自己与魔理沙的相似之处——她们都是离家之人。但相反的,她从未遭受这样的批判。离家,然后成为巫女,对她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先代离世后,长老们捧着新制的巫女服,走到她面前。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也不需要问。那些布满皱纹的手指抚过衣襟的动作,与其说是交付,不如说是在检验一件祭器是否合格。
村民们有一杆秤,这杆秤并不需要平衡度量。每个人的裁量都可以是自由的,不过秤边已经散落着既成的砝码,那是前人的遗慧。魔理沙的离家出走让某一侧的砝码脱落了,而自己接任巫女则能让某一侧的砝码归位。但这两者,真的存在什么本质的不同吗?
“我遇到一个人。”灵梦说,“一个女人。”
那天,灵梦正擦拭货架的灰尘。一个女人出现在店口。
她抬头时,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褪色围巾裹着张被揉皱了的脸,眼皮耷拉着。灵梦发现自己认得这双眼睛的形状。
“巫女大人。”她道。
“要买什么?”
“裁衣剪。”女人提了提领口,“家里的剪子坏了,所以……”说到一半,她抿住了嘴。
“铜的还是铁的?”
“铜……不,铁的吧。”
“第三层左数第七格。”
女人一步没动。灵梦走过去,替她取了下来。
“五百円。”
女人离开了。
虽然记忆里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但灵梦认得出来那是她的母亲。母亲的背影渐行渐远,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从旁钻出来,拽住了她的袖子。灵梦站在原地,等待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窗角,才重新开始手头的工作。
那是异常沉默的一夜。
阿求在神社探讨问题时,有一个习惯,她总是说着说着便掺入个人的情感,将事情复杂化、然后滑入自己的领域,对着某种根源性的问题进行批判。但这次,她的语气变得拘谨,不再那么自信、愤懑。她一次次地提起无关的事,似乎打算借此展开话题,但总在半途就放弃了,就好像这是连她也不愿触碰的伤口,是连她也还未能探究明白的问题。于是,她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倒着清酒。灵梦明白她的顾虑。她想,即便是阿求这样厉害的人,也还是会有迟疑不决的时刻,这令灵梦轻松了些。阿求大概以为这段相遇会刺痛她,但事实上,灵梦反倒认为这是一种解脱。母亲还活着,而且找到了新的继承人——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吗?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母亲的选择,与魔理沙,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区别。灵梦并不打算像那些村民一样,对此作任何评判。同样的,也就不会为此感到遗憾。灵梦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被注入的酒液,她摇晃了一下,将酒水中倒映的面孔打散。
她觉得一切都并不复杂。
“找到了,果然还在。”
灵梦从柜子里抽出一沓信封。她用手掸去灰尘,任由那些细小的尘埃飘散,化作一股陈旧的气息。这些信封已然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中间留着一道细绳捆扎的褶痕。封面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只有简单的收件地址,就像是一种隐秘的默契。当初,灵梦想着也许可以趁那个机会,将这段联系彻底结束。但等到燃起篝火时,她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一个格外念旧的人。最终,她还是只将这些信重新系好,放回了柜子深处。
今天或许是一个更好的契机。
灵梦想了想,绕到后院,抱起一捆整理好的树枝。
角落里,一座木龛顶上积着厚厚的雪。透过缠绕的蛛网,灵梦望向那狭窄空间里的石像、或者说神像。两个小人并坐在一起,粗砺的石料布满划痕,风化使得它们的面容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平和神态。这尊石像代表着哪两位神明,连生前的先代也说不清,她也从不曾供奉过它们。还小时,感觉有些话说不出、又放不下时,灵梦就会跑来这里絮叨几句。那时,它看起来要大得多。后来不知怎么,灵梦就不再来了。
“都最后一天了,供奉点吃的吧。”
灵梦记起前院还冻着条别人送的鱼。那就煮个鱼汤吧。
“两位大人,我这儿也就这些拿得出手的了。烦请赐点神恩,帮忙修修这大结界吧。”灵梦随手抽出一根树枝,搅散蛛网,“……要是修不了,救点人出去也行。”
篝火融化了周边的雪,潮湿的地面微微反射着暖光。灵梦蜷缩在火旁,双膝紧贴胸口,挨个将信封拆开。每抽出一封,她便借着火光快速扫视纸面的文字,随即投入火中。
即便是最后一天,时光也没有为幻想乡网开一面。夜幕很快便降临了,寒意渐深,灵梦不时将冻僵的手掌贴近篝火,等待知觉复苏。
或许是年岁增长了吧,灵梦从信中读出了幼时未能察觉的细节。又可能这些信息本就存在,只是没能在过去传递给她。最初的几封来信字迹歪斜得厉害,夹杂着涂改的痕迹。那时的信件,字里行间还保留着某种笨拙的关切,询问自己是否吃饱穿暖,又会叮嘱自己要谨记巫女大人的教诲。但从第七封起——也可能是第八封,灵梦没记得很清——字迹便忽然变得工整了,连带着信的内容也开始精简,措辞愈发严谨,总是以“近日安好”开始,再以“望自珍重”结束。应该是请了某人来代笔吧,毕竟字迹都不同了。
灵梦记得,她是在某天忽然意识到,已经许久没收到母亲来信了的。这其实是自己的错,她明白。灵梦从不主动寄信。她总是只在收信之后,才会写一封简短的回信。信的内容灵梦还记得一些,大多是“庭院落叶已扫净”、“今日无参拜者”之类的报告——那时她还保持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现在想来,这甚至令她感到有些怀念。灵梦其实一直觉得这样并不好,只是她本能地对主动寄信存在一种顾虑。她一直没能克服这个问题。结果,就是使得母亲感觉受到了疏离,所以才放弃了联系吧。那之后,灵梦也主动写过几封信——这些信,此刻就躺在她的手里。里面的内容,她已经记不清了
篝火突然爆出几点火星。寒气刺激着鼻腔,但仍盖不住鱼汤的鲜香。灵梦支起膝盖,却发现鱼肉早就被翻腾的气泡搅成了絮状。“就这样吧。”灵梦想,“再煮恐怕都化了。”她索性将最后几封信一起抛进篝火。信封在火中缓缓卷曲,火光沿着褶皱的纹路攀爬,从边缘向内部蚕食。那些字迹在热度中褪色消散。几片尚未燃尽的碎屑被热流卷起,打着旋,最后落在地上。灵梦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已落满了这样灰黑色的余烬,与雪混作一片。
风掠过枯枝的间隙,带起零星的雪粒。热气从碗中缓缓升起,形成一道朦胧的白柱,很快便被风扯碎。灵梦将鱼汤轻轻放在木龛前,转身准备回屋。
“哦?我居然是第一个啊。”伊吹萃香不知何时倚在了墙旁,手中的葫芦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水声。“来喝一杯吗?”
“你怎么来了?”
“听说这里有下酒菜嘛。”她叩了叩葫芦。
“我先到啦!”
话音未落,庭院的积雪突然炸开。射命丸文落在木廊边缘,几片羽毛混在雪雾中翻卷而起,掀起了灵梦的裙边。她把皱巴巴的报纸往赛钱箱上一拍:“灵梦呐,最后一份了。专门给你留的。”看见萃香,她表情一垮:“可恶,居然不是第一个吗?”
“你作弊了吧!”琪露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都让你这么远了,能作什么弊?”
灵梦拿起那份《文文新闻》。“最终刊!”三个大字横贯整个版面,然后是“幻想乡将于今日毁灭!”。其余的正文似乎完全未经排版,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灵梦扫了眼,大致是一些对于大结界崩塌原因的猜测。接着,则是一张标着“人类迁徙观测记录”的照片。“历史的终结?”——射命丸文在旁边印下这么几个大字。这份终刊就这么草草结束了。似乎她并不打算完成多么精致的内容,只不过是不想让这份报刊得不到终结。
“哼,反正妖精是不会死的,”琪露诺掐着腰,“大结界塌了也没关系。”
“不,这次会的。”灵梦轻声道。
“哦……”琪露诺想了想,“那好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妖怪们陆续造访。当灵梦询问她们来由时,得到的都是相似的回答:“听说这里要开宴会,就来了。”有人开始往石阶上铺草席,有人讲起了尘封几百年的冷笑话,甚至连那些早已不再流传的故事也被重新提起。空气里弥漫起了诱人的酒香。原本冷清的神社,忽然便因为这些不速之客而吵闹起来。灵梦静静地坐回赛钱箱前,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这时,有人自然地往灵梦身旁一坐。
“可累死我了。”
扫帚柄咚地磕在廊柱上。魔理沙摘下巫师帽,抖了抖雪,冻红的耳朵从发隙露了出来。她将某个硬物往袖口里塞了塞,盘腿坐下。
“果然是你啊,魔理沙。”
这个时间出现在神社,她的选择已经不明而喻。
“为什么?”灵梦低声问。
“因为就这么结束的话,不觉得太寂寞了吗?”
真有魔理沙的风格……灵梦想。
“给,生日礼物。”魔理沙递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我的生日?”
“提前的。提前送啦。”魔理沙用手指扣掉侧面的木刺,“抱歉,本来还要涂漆的。但因为太突然了……嗯。不过功能是完好的。你听。”
她转开发条。八音盒发出了奇怪的调子,几乎听不出原曲。
“呃……”魔理沙叹了口气,“看来技艺生疏了。还要么?”
“我如果说不要会怎样?”
“大概会哭三分钟不到吧。”
“行,行。”
灵梦取过八音盒,用拇指抚过表面粗糙的木纹,上面似乎还留有一点魔理沙的体温。灵梦随口问道:“这些家伙,你一个个去邀请过来的?”
“一部分吧。我可没鸦天狗飞得那样快,她们大部分是看了报纸才来的。”
“报纸?”
“喏。你这儿不是也有么?“魔理沙指着报纸右下角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今夜博丽神社宴会,有意者自带酒食。“我本以为说服她要废不少力气呢,结果她一听就同意了。”
灵梦点了点头,又问:“阿求呢?”
“没见到。她似乎有事要忙,谁都不见。不过我留了口信,她要来的话,估计会迟些吧。对了,还有早苗,她被那两位家长强行送回外界啦。真可惜,好不容易已经适应幻想乡了。我还记得她刚到这儿时,还总担心自己会不会永远只被当作外人呢。不过也好,她本来就是在外界长大的,回去了,应该也能很快适应吧……”
魔理沙聊了许多今天的经历。她似乎就像平时一样,来神社坐坐,然后顺道分享一些外边的事情。只是,有个细微的不同。平时,她总将一件事翻来覆去聊上许久。但今天,她却总是很快就结束一个话题,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转到另一个——这让灵梦感到有些似曾相识。灵梦望着那些吵闹的妖怪们。
“你好像漏了两个人。你那两位师傅。她们呢?”
“啊,那两位呀……”魔理沙挠了挠头,“发生了点事情,有点尴尬,估计是不来了吧。”沉默了会儿,她才叹气道:“实话实说吧,我被她们告白了。”
魔理沙的目光变得有些恍惚。
“帕秋莉说,她爱我。但她一直觉得,魔女和人类的时间尺度是不同的。她本来不愿意耽误我的一生,更不愿在将来恒长的日子里,反复地怀念一个逝去的人。所以,她一直选择对这份感情视而不见。而爱丽丝……”魔理沙的声音轻了些,“爱丽丝觉得爱是一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它太沉重了。她说,爱会让她想要看透对方的一切,连灵魂,都想剥开来看个明白。她害怕这会伤害到我,更害怕表明这份感情后,她就会从爱人者变成一个被爱者……所以,她宁愿等待我死去后,再制作一个替代的人偶,也不愿去爱真正的我。”
魔理沙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可当漫长的时间忽然被压缩至区区数小时后,那压抑许久的感情就会像岩浆般忽然迸发出来。”
“灵梦,可能会有点啰嗦……不过,能听我说几句么?”
这不是一个请求。灵梦意识到。
魔理沙开始一刻不停地述说着。似乎,她并不期待灵梦作何反应。她只是希望,能将这一切公布出来。灵梦静静听着,不时用手指拨弄发条。
但八音盒似乎已经彻底坏了,完全发不出声来。
“你知道么?孩子在还未意识到爱为何物之前,总是本能地认为自己拥有无限被爱的资格,认为自己像一块永远不会饱和的海绵,拥有无限吸收爱的空间。我也是这样。你应该在店里看到过某些痕迹吧。小时候,所有人都说雾雨家的女儿真幸福啊。可就像老爹常说的那样:制作新道具时一定得预留三毫米空隙,因为‘木头和人一样需要呼吸的空间’。某一天,我忽然就察觉到原来爱是有界限的。那些情感一旦溢出来,就会转变为另一种东西。被爱原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我明白他爱我,我也明白自己爱他,但我忽然就对这种爱产生了恐惧。我整夜整夜躺在那些木头的咯吱咯吱声里,听着老爹在楼下敲打的动静。咔嗒,咔嗒,像永远走不到头的钟表。老爹给我做的第一把小锤,锤柄上刻着章。雾雨道具屋的每件工具,都长着那个印记。我可能也有,不过不在身上的任何地方。”
“我知道的,他只是太笨拙了,我看得出来他是为了我好,但这种我无法容纳的爱只会让我感到疼痛。于是,我开始害怕这份亲密关系所带来的无距离感,害怕它将一切合理化。正因为那份爱太过纯粹,太不计代价,所以我反而只能选择逃离。”
“还记得第一次在神社见到我那天吗?”
“你们博丽巫女的故事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说什么镇守结界啦,退治妖怪啦,我小时候真以为巫女是什么超级大英雄。我听说神社就在森林边上的山腰。我想象着那里该有座发光的宫殿,前面坐着耀眼的神兽,山下铺着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可等我爬上来才发现,这些都不存在。那里只有一座朴素的神社,和一个扫落叶的小姑娘。她还穿着条褪色的红裙子。那把扫帚秃得像我昨天扔掉的狗尾巴草。”
“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发现我的那次,其实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到神社了。还记得么,那时候你扫地的样子特怪。你总在扫同个地方,永远扫不完,对吧?我蹲在鸟居后面数过,你每扫三下就要抬头看一次云。后来我才明白,你压根不想把地扫干净。你踩碎枯树叶的时候很用力,声音特别响,咔啦咔啦的。你喜欢这个声音,我看得出来。而我家吃饭时,连碗筷磕碰声都不能有。有次我装作不小心把碗摔在地上,结果就被罚擦了一天货架——虽然这确实是我不对啦。只是……我就是想试试。因为老爹总说器物有灵,得供着养着。所以那究竟是那些器物重要,还是我重要?哎呀,小时候我是有点被骄纵惯了。”
“可你这儿不一样。你那把破扫帚,就靠墙根扔着,柄上全是牙印。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啃的,反正你也不在乎。要在我家,工具缺个角,老爹能唠三天。你看,这个指甲印就是你的。有次你攥着扫帚打瞌睡时抠出来。后来我每次飞得太高,手心出汗打滑的时候,摸到这个印子,我就感觉稳了——这些事,故事书里可半句都不会写。”
“大家其实都没什么不同。你明白么?只不过我们总喜欢在认识前,就给对方安排一个角色,然后去幻想那个样子。明白这一点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就这么下去的话,我在你的剧本里,就永远只是个‘道具屋继承人’了。可你在我的剧本里,却早已不仅仅只是‘巫女’了——我想要改变这些。同时,也改变其他的事。”
“有个绘本叫《黑白的魔法使》,你听过吗?讲的是一个人类女孩得到魔法扫帚后,变成了魔女的故事。小时候,我总对着那绘本的最后一页发呆——那个女孩骑着扫帚穿过月亮的画面。我曾经梦想着成为这个‘角色’。可能就是因为它吧,导致我当时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偷走你那根扫帚。很蠢吧?但确实有效。在那之后,你眼中的我确实多了个角色——‘小偷魔理沙’。更不必说我也真的学会了魔法,成了‘魔女’。”
“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飞翔的感觉,那么无拘无束,就好像这么久以来压在身上的东西,忽然都不见了。它太深刻了。以至于后来每次来神社,远远望见鸟居的轮廓,我就能回想起来。你能够理解吗?不自觉地,就会松一口气。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回来就能明白——你永远都在那里,在扫地、喝茶、或者趴在赛钱箱上打瞌睡。你发呆时,我会从侧面悄悄观察你微微张开的嘴唇。你睡着时,我会从腋下观察你裹上布条的胸部那圆润的形状。你不爱打理,夏天时你总是任由碎发被汗黏在后颈。我至今仍记得,有次光线恰到好处,你脸颊的弧线处闪着一道朦胧的光环,透过它,我看见了你脸庞上那些细密的绒毛……你的存在是这么理所当然,反而让人……”她顿了顿,“让人难以想象它消失不见的模样。”
“正因如此。我从来不敢向你袒露自己,因为我知道那一定会导致某个事实的崩塌。其实我知道,今天她们俩一定会向我表白的。因为我们是相似的。包括你,灵梦。我们都在恐惧着某种东西。只不过我恐惧的,是形成一种亲密关系本身,我害怕这种亲密关系在未来崩裂的可能性。所以我渴求的永远不是未来,而是一种既成的现在,就像绘本的最后一页那样——定格在最好的瞬间,永远不会有下一页。而你呢,灵梦。你所恐惧的……”
魔理沙的声音低下去,被妖怪们的哄笑声所淹没。
灵梦记起了那个湿漉漉的早晨。田埂间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料的涩味。寺子屋的地板被早春的潮气浸得发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
孩子们被按在座位上,骚动不已。老师在讲台前,不厌其烦地重复踏青时所需注意的事:互相手牵着手,听老师的话,嘴巴不要乱喊,脚步不要乱跑……就在这时,灵梦听见有人在教室门口喊了她的名字。那声音穿过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被妈妈抱住时,灵梦感觉那双手比平时凉很多。
“妈妈要和灵梦分开一段时间了。”
妈妈抚摸着她的脸庞。灵梦害羞地扭过了头。
妈妈也太惊小怪了,灵梦想。这样会被取笑的,其他的妈妈哪会来送别呐!接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被放在了她的手中。灵梦立刻便忘了害羞,欣喜地猜测包袱里装了什么零食。
“真倒霉啊小鬼。抱歉,你被选中了。”
这时,一个靠在墙边的、高挑的女人含混地向她说。她乌黑的长发上别着一个巨大的红蝴蝶结,视线投向某个无人的角落,眼眸清澈而遥远。
真漂亮——灵梦一时看昏了眼。
以至于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拦腰抱起。风灌满了口腔,将灵梦的惊叫堵回了喉咙,失重感让她慌忙抓紧了女人的胳膊。她看见教室的瓦片屋顶急速缩小,变成青灰色的方块。树木连成起伏的绿浪,田埂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灵梦意识到自己飞起来了——惊恐过去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兴奋。她试着松开一只手,风立刻把袖管吹得鼓起来,像片翅膀。
她太兴奋了,以至于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居然都没跟妈妈好好说一声再见。她回过头,好不容易找到了缩小成黑点的村庄。马上,云雾漫过来了。就更什么也看不清了。
“那就没办法了。”她在心里和妈妈告了个别。
灵梦第一次知道云是有味道的,潮湿的水珠粘在脸上,很凉。冷风刮得眼睛生疼,但她忍不住想睁大看。这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极其新鲜的。
“我们要去哪儿玩?”她大声喊。
女人看了她一眼。两人的高度开始下降。落地时,她的膝盖还有点发软。女人指了指面前的山道:“去吧。”灵梦仰头望去,阳光漏过新叶,在泥土上印出晃动的光斑。灵梦终于不再有不安的感觉。她打开妈妈给的包袱,在里面发现了四块包好的饭团。这够她吃一整天了。灵梦忽然就饿了,她一边啃饭团,一边踩着落叶往上走,视线紧跟着一只引路的黄蝴蝶,直到它也停下休息。林子里出奇地安静,只有断枝在鞋底发出脆响,偶尔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麻雀。鞋子渐渐沾满了泥。石缝里钻出的星星点点的紫花,被她踩得东倒西歪。她每走几步就要摸一摸树皮,有些粗糙得扎手,有些生着滑溜溜的青苔,树皮裂开的地方会渗出气味清新的汁液。灵梦蹲下来戳了戳,指尖立刻变得黏糊糊的。再抬头,铁黑色的鸟居便突然出现在了视野里。这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来到了博丽神社。她站在鸟居下仰头看,横梁的阴影恰好落在鼻尖。她蹭着石阶边缘往前走,她发现越往上,台阶上的落叶就越少。神社比她想象中要旧得多,瓦缝里还长着野草。绑蝴蝶结的女人坐在赛钱箱前,似乎已经待了很久,脚边扔了一圈的果核。灵梦兴奋地向她跑去。
“你就是巫女吗?”
“嗯。”她将一枚野果放在灵梦手上。
灵梦仍以为自己只是来玩几天,与寺子屋的老师们组织孩子出去踏青一样。这次她是被选中的幸运儿,能与传说中的博丽巫女待在一起。即便神社看起来朴素又简陋,也丝毫妨碍不了她到处探索。在第一天,对她来说什么都是新奇的。她还没开始想念妈妈,因为妈妈仍牢牢地驻留在她体内——她感觉妈妈的脸比自己的脉搏还要近。她觉得,妈妈随时都会把自己领回去,所以她无比珍惜在这儿的每一秒。
然后是第二天。
第三天。
……
灵梦坐在赛钱箱前,注视着那铁黑色的鸟居外的山道转角。
她期待某人的到来。
灵梦还记得那段日子,那个自称博丽的女人,她大多时候没什么表情,还放任自己一个人坐着发呆。可突然一天,她也坐到了赛钱箱旁,用宽大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头。
“别哭了。”
她说,递出一把大大的扫帚。
“以后你就负责打扫院子吧。”
灵梦感到心在下坠,某种沉重的感觉在脑海里滚动,可她并不觉得痛苦。灵梦认为她是应该感到痛苦的,可即便对那痛苦两字感受许久,她仍然只能认识到它是多么地陌生。这是一种有别于生理层面的痛楚,它更像是一种没有尽头的下潜。
她意识到,自己早已不再期待什么了。这并非源于某种恐惧,而是一种习得,就像手被火焰烫伤后,以后再靠近火源便会本能地缩回。她开始习惯于将自己置身事外。她开始用冷静的态度看待一切。她注意到,人们说“谢谢”时未必真的心怀感激,也可能只是出于习惯。同样地,当她完成了某件事时,她也不再期待是否得到肯定。即便偶尔得到称赞,那些话语在她耳中也更像是一种苍白的符号。魔理沙带来有趣的故事时,她会微笑;当阿求向她倾诉烦恼时,她会点头。但这一切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回应,就像她对每个参拜者说的“请保重”一样,不带任何期待,也不带任何温度。这样的态度才是最安全的。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渴望,就不会受伤。她开始相信,这种疏离感能够保护自己。
大结界已经开始崩塌了,无声无息的。不剧烈,但切实地存在于所有人的感知中。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接着大家都欣然接受了。妖怪们的喧闹声陡然拔高,她们举着酒杯,她们围着篝火蹦跳,酒液在空中泼洒出圆弧。
“十!”
“九!”
“八!”
声浪中,某种熟悉的情绪击中了灵梦。她想起今天早晨的一切,想起她看着魔理沙骑上扫帚,消失在空中。她当时无法理解这种感受的来由,但当它再次出现,她心中模糊的想法终于化作了实质性的符号——这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见到魔理沙。
在尚未消失的历史中的某段时期,灵梦已经把魔理沙的每一次到访当做理所当然的事。她的心因这个发现而抖动。警报在反复作响,她感到组成自我的某块拼图产生了裂隙,无数碎片从中喷涌出来。她瞥见了被大雪所覆盖的田野。金色的麻花辫向下垂落。坏掉的的铃铛不住地摇晃。尘埃在发光的河水中流淌。灰黑色的余烬向天空飘升……她有些晕眩。她想说些什么,在这最后的几秒内。对魔理沙。
“看,灵梦。”
烟花升起了。
篝火跃动的光影里,灵梦看见了她睫毛上融化的雪水。魔理沙看着夜空中绽开的花火,彩色在她的瞳孔中升腾。她专注地看着,没有丝毫偏移。灵梦的手掌覆在胸口。那里没有疼痛,没有悸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只有某种温暖的麻木顺着肋骨缝隙缓慢扩散。
妖怪们的倒计时抵达了终点。
“说起来,阿求还是没到呢。”
“对啦,也迟到太久了吧。”
(全文完)
选题:2h、3h、5h、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