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
堇子带着她的检讨飞奔向教师办公室,像只逃避猛禽追捕的野兔。
秃头男人取下眼镜,皱着眉看向堇子毕恭毕敬递来的五千字检讨书。堇子讨厌透了他的长脸。因为这家伙张嘴讲话时根本管不好自己的嘴唇,活像一头龇牙咧嘴的驴子。
“不要觉得这就算完了,宇佐见堇子。”教导主任将纸张随手撇回他犯错误的学生。“明天上课前五分钟,你给我朗读这份检讨。”
堇子一言不发,头几乎垂到了办公桌上,仿佛一尊做鞠躬动作的塑像。只剩下眼球还在缓缓旋转,在烟灰缸、打印机和试卷册三者间逡巡。只要她想,她就可以让这三个东西同时堵进教导主任喋喋不休的嘴里。
但高二生宇佐见堇子终究没敢这么做。
“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学校提供给你这么好的资源,你看看其他人…”
直到堇子从办公室逃脱出来,已是日暮西垂。走廊外,瘦骨嶙峋的写字楼变得越来越厚重,好似怪兽的一排排尖牙正在生长。她自己则是一只不起眼的蛀虫。
教室还亮着惨白的灯,里头却早已空无一人。不止是教室,这一层,乃至整栋楼都沉入了静谧之中。堇子关上灯,亲眼目睹取代黄昏的黑夜,将沾满晦暗色彩的爪子探进室内。
也许,这才是堇子想要的。在此时此地作为唯一一个思考着的活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走出教室,将半身依靠在走廊边缘的栏杆。向下眺望,林立的建筑在她眼前被纷纷压瘪,黑暗中好似潜伏着一只蜘蛛,它则将金色电流织成一张大网,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不论俯瞰多少次,堇子都会产生头晕目眩之感。这幢教学楼作为上一任校长雄心的遗存物,据悉它的“可靠性以及对空间的利用率达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水平”。
但有一点缺陷使它称不上十全十美,那就是它几乎阻止不了学生跳楼。
堇子的手掌轻轻一撑,身体便越过刚好到锁骨高度的护栏。
原本的空气瞬间开始尖啸。周遭的光点用残影画出一道道颀长的线,急速放大的石砖向她的瞳孔俯冲——
堇子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刹住。冷风凶狠地肆虐过堇子的脸颊、头发与衣装。坠地前的最后一刻,一股紫色的光晕将她的身体托举起来。
放弃生命之类的蠢事当然不在堇子的考虑范围之内,身为超能力者,她能做的事超过身边麻瓜们的一切想象。
她半空中倒置的身躯倒转一圈,随即向天际冲去。
但随着傍晚的云彩轻抚面颊,一阵莫名的孤寂席卷了堇子的脑海。好似除了肉身飞行之外,她似乎也做不了更多的事情了。
DAY 0
作为超自然能力者,宇佐见堇子自认不为现代社会所容,却能在梦境中短暂前往名为“幻想乡”的神秘地域。而她的下一个梦就在叶月十八日,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
日暮时分,每家每户都亮起送魂火,拥挤了数日的街道被早早清出空当,乡里的男女老少穿上最鲜艳的浴衣,在村落中央围成大圈,静候着鼓手就位。鼓声响起时,他们便跳起今年最后一次盆舞,为先祖的魂灵送行。
传说人死时若有夙愿未结,魂灵便不会前往彼岸轮回转世,而是滞留人间化为鬼魂,他们外表与常人无异,也忘却了自己已死这一事实,只会一直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但盂兰盆节是个例外,死去的人们此时并非滞留人间,而是获准在节日四天内回到人间,与亲人团聚。
不是任何人都颇为看重祭典的尾声,堇子便是例外之一。只因为她总是在游玩途中醒来,看见苍白的天花板和遍布铅痕的书桌。这实在是非常打击她享受节日的兴致。
此刻她坐在一家羊羹店的靠窗位,静静看着无数盏盂兰盆灯漂过,将身下的溪水照得通明。
幻想乡是与现代日本近乎隔绝的第二世界,为现代社会所不容的妖怪与神明的最后栖身之所。这里的人们是要虔诚地膜拜神明,是一定会得到回应的。
因此与外界不同,乡民们祭祀的先祖魂灵恐怕确实存在,而且还一个个没日没夜享用贡品,此刻挺着涨得溜圆的肚腹回地府去。虽说堇子分辨不出谁是魂灵谁是活人,但亦能根据身边行人是否散发些微的魔力波动,来猜测一二。
堇子一直觉得比起现代日本,幻想乡才应该是她的归宿。而她正在思考一个问题。幻想乡的边界究竟在何处?
只要找出这个边界,然后跨越它,她就能永远成为幻想乡的一份子。
就像一个仅存一处开口的洞穴,看似只能从洞口出入,但可别忘了,洞穴的四壁都是可以打通的。村子里的一些传言似乎也隐隐暗示,幻想乡同样存在至少一处令博丽巫女鞭长莫及的边界。
越狱。就像堇子偶尔会看的某些犯罪片中的主角那样做。用她自己的话形容便是如此。
片刻,店主微笑着端上来一盘香气扑鼻的羊羹,打断了堇子的思绪。
店主是个和堇子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虽说年纪轻轻,做糕点的手艺却已是出神入化。她做的羊羹,外表晶莹剔透不说,口感甜而不腻,甚至有淡淡的樱花香味融入其中。
堇子很喜欢她家的糕点,尤其是红豆味的。一有时间就往店里一坐,久而久之便与店主熟络起来。于是堇子打算在店主这验证一下传言的真伪。
“村子西边的魔法森林瘴气毒烈,但只要越过一条山涧,便到了另一片无名森林的地界了,瘴气亦荡然无存。这个是真的吗?”
闻言,店主微微颔首。
“我自己没走过。但我听隔壁的佐藤君说起来过,他服了特制的草药,硬是闯过了魔法森林,在另一边发现了不少闻所未闻的奇货。”
堇子对一些村里的俗语自是了然于胸。所谓的“奇货”自然是外界流落到幻想乡的物件。
实际上,外界与幻想乡间的隔离并非无懈可击,常有无人在意的外界事物神隐来幻想乡。堇子甚至曾在村子的废品店里找到过平板电脑。
而外界事物集中出现在魔法森林的外侧,是否说明了一些隐情呢?
“堇子小姐,我劝你还是别去那探险,魔法森林的毒瘴实在厉害…”
话音未落,店主便以手捂嘴,重重地咳嗽起来。
“讲话慢点!又没人催你…”
堇子在一次闲谈中得知,店主五年前身患重病,到现在还留着后遗症。饶是如此,她仍将店铺经营得有声有色,令堇子不由得心生敬意。
堇子将茶水递给店主,正欲继续问个周详,忽感到背后汗毛倒竖。
身为超能力者,她对与自己相似的存在颇为敏感。哪怕背对着入口,堇子的直觉依然在警告她,有个麻烦的家伙来了。
她立马咽下话头,同时对店主比出了噤声的手势。店主亦是心思伶俐之人,立刻收了声,转过身去洗起了碗碟。
接着,门口的布帘轻扬,一道红色的倩影闪入店里。来人正是博丽神社的巫女——博丽灵梦。
“来一打黑糖羊羹。”
“恩人,你来啦?快快请坐。”见到来客,店主顿时把眉毛高高扬起,语气里充满惊喜。
巫女在面对店主时显得和颜悦色,但当她看向堇子时,神色瞬间冰冷了下来。
堇子很难从幻想乡里挑出一个自己厌恶的人物,博丽巫女刚好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无他,巫女平时以幻想乡的守护者自居,把位子摆得高高在上。仅仅因为堇子外界人的身份就对她横加猜忌。有段时间,堇子甚至走在街上都要被对方跟踪。
倒霉的是,巫女似乎也和店主熟识,堇子每次在店里撞见巫女,都要倒尽胃口。
巫女的目光令堇子感到如芒在背。她觉得嘴里中的羊羹都不香了。于是,堇子当即告辞了羊羹店,又怀着报仇雪恨的强烈愿望,向博丽神社的方向飞去。
博丽神社在村东头的小山包上。越过陡峭的兽道,堇子在鸟居前落地。她看见苍翠的樱树分布作一个口袋的形状,将神社正殿包围在中心。
据说在神社周围生长的树都富有灵性,一般的风都驱使不动它们的树叶。堇子拾起一片枯叶,将之掐碎。火星般的微弱光点便从中飞出,向正殿飘去。
堇子对魔力的感知远超常人,她看得出眼前建筑中有个非同小可的魔力来源,即分隔幻想乡和外界的结界之一。但美中不足的是,它在博丽巫女的眼皮底下。
她欲跟随光点踏入正殿,除了巫女本人,一般人都不被允许踏入这片禁区。但堇子又怎会将区区禁令放在眼里。
“站住。”巫女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理智极力劝说堇子,让她不要和巫女发生正面冲突。堇子自知已不可能再靠近大结界了,但嘴上仍不肯放弃。“参观参观神社而已,有必要敏感成这样吗?”
“不要靠近大结界,否则我只能退治你了。”巫女斩钉截铁地说。
巫女以前从未对人类用过“退治”这种词。堇子顿时感到一阵恶寒,旋即就是滚烫的血液冲上头顶。因为巫女能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已经将她当作可以随手制服的小鬼了。
最终堇子咬咬牙,不再多说什么,在巫女的凝视下悻悻地离开了。
面对巫女的恫吓,宇佐见堇子被吓破了胆,于是从此夹着尾巴老实做人...吗?
才怪。
既然巫女坐镇的博丽神社不好潜入,堇子决定亲自检验一下传言的真伪。
Day 1
堇子依靠超能力轻松穿过了瘴气弥漫的魔法森林。魔法森林的瘴气越往深处越烈,但在她飞过一条小溪后,毒障聚合而成的浓雾即刻散去。
到了小溪另一端的森林,树木普遍生得更加高大,枝杈亦更加扭曲。逆着溪水的来势向上望去,妖怪之山的雄伟身躯赫然耸立。而更远方的天际线上,又隐隐存在着一座无名山峰。若是从村子里向东望去,它必然被妖怪之山遮得严严实实。
落地的一刻,她隐隐听见森林的深处有狼嚎声传来。不禁心头一沉。森林最不缺少的就是各种毒虫野兽,保不齐还有灵智未开的小妖拦路作怪。但堇子对于自己的超能力有绝对的自信。
层层叠叠的枝叶将阳光牢牢地挡下,让堇子心生一股置身傍晚的错觉。而正好她也飞累了,便悄悄在岸边落地,决定先走上一段路程。
然而她前脚踩上落叶堆,后脚便被一股外力给扯到失去平衡。紧接着她感到身体被翻转了过来,整个外界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翳。
竟有张藤蔓织的捕兽网悄悄潜伏正在堇子经过的路径上,将她兜在了半空。
人有再强大的本领也架不住突然袭击。堇子正在晕头转向时,透过网眼,隐隐望见一个瘦削的人影渐渐逼近,将不知何物探了过来,直捅得堇子屁股生疼。
堇子一时看不清来者相貌,一时半会也施展不了超能力,只能发生大叫:
“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似是听懂了堇子的话,人影的动作猛地一僵,接着向远处遁去,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足足十数秒后,堇子才得以使用超能力扯碎捕兽网。被人不明不白地捉起来,心高气傲的她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旋即将身体浮到半空,箭似的追了出去。
网子的主人身手矫健好似猿猴,在林间闪身飞驰的速度奇快,但堇子在超能力加持下御风而行,速度更快,短短几个呼吸间,堇子便追上了那人。
“你这小贼,给我站住!”
随着堇子一声怒喝,冒着紫光的灵力顷刻缠住逃跑者的双腿,那人像根木棒一样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堇子抬脚将对方动弹不得的身体翻了一圈,定睛一看,被摔倒在地的男人猎户模样,一身脏乱的布衣,身形干瘦却又有明显的肌肉线条,像只刚在泥潭打滚过的豺。
“你这家伙,为什么要逃?自己闯的祸不敢认吗?”
堇子得意洋洋地俯视着男人,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你对我做了什么?巫术吗?”
堇子被男人的反问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你要理解成魔法也不是不行...是又怎么样?”
直到她正面看向男人,对方里眼睛尽是愤恨与恐惧。难道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下一秒就要把男人嚼碎吗?
于是男人的声音变得急促了。“那个女的要来了。快把我放了,我们两个还有活路。”
“快!!”
听到男人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吼,堇子吃了一惊,束缚着男人双脚的超能力不由地减弱了。感到双腿重获自由,男人一跃而起,钳起堇子的手腕向森林深处冲去。
“你到底要干嘛…啊!”
森林里没有道路可言,树木的根系像一条条低矮的栅栏横亘在前方,却丝毫不能影响男人的速度。
但另一边,被男人拽着向前狂奔的堇子就遭了殃。她本就不擅长运动,在发觉自身的超能力天赋后就更是如此了。为了跟上男人的脚步,堇子不得不拼尽全力,几次差点被根系绊倒。
好在密布的树根很快到了尽头,二人前方一片铺满落叶的斜坡。男人松开了堇子的手,三步作两步冲下斜坡,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堇子的视野当中。堇子急切地想要追上男人,却被落叶中某个阴险的突起绊倒,一头栽倒在斜坡下方,尝了一嘴泥土的腥味。
好在这次摔得不重,堇子赶忙四下张望,看见后方斜坡的末端乃是一块宽大而凸出的岩石,好似一块雨棚,足以荫庇好几个人。男人正是躲在那块岩石下。堇子不及细想便箭步上前,与男人躲作了一处。
“呸呸…真是够了。”
堇子吐出误入口腔的泥巴,正欲拍打身上的灰尘,却又被身边的人打断了。男人对堇子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堇子只得先压住一团乱麻的心绪,屏息凝神,感知周遭环境的动静。
森林里安静异常,仅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若隐若现的虫鸣。听了半晌,堇子不见半点异动,心头顿时无名火起,对着男人怒目而视。
男人面庞黢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张脸仅有嵌在眼眶里的眼睛是明亮的。他的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愤恨,不见半分放松。
突然,堇子听见一阵尖锐的破风之声炸裂开来,紧接着便是某物落地的闷响。声音的方位似乎是斜坡的后方不远。堇子想要抬头张望到底来者何人,好奇心很快被可怕的窒息感取代。周遭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冻作了坚冰,令她一呼一吸都痛苦不堪。
堇子知道这并不是心理作用。妖怪也好神明也罢,一些特别强大的存在释放自己的气息时产生压迫感。堇子并不能判断压迫感来自何方神圣。她从中读出的信息只有:来者不善。
脚步声忽近忽远,忽快忽慢,像是一头野兽在来回踱步,似是在搜寻猎物的痕迹。
堇子听着莫名耳熟的“哒哒”声,博丽灵梦的身影蓦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当中,在她认识的人里,只有巫女的鞋子会发出这种声音。
这家伙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是我暴露了?堇子的脑中警铃大作,另一边,脚步声变得愈发清晰,杂糅着碾碎干枯树叶的脆响,不速之客正顺着斜坡向下走来。堇子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岩缝,她愈发沉重的心跳逐渐与脚步声重叠起来。
不速之客似是没有再向下走去,令人胆寒的“哒哒”声戛然而止。片刻,堇子察觉到对方已然离去,她和男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但也不敢掉以轻心,一直等到森林归于沉寂许久后,方才从岩石下探出头来。
“那个女的不会看足迹。”男人说,“否则我们可死无葬身之地了。”
堇子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太多的疑问在互相冲撞。自己到底被博丽灵梦抓了什么破绽?这个男人又是谁?在这个森林里干什么?
她好不容易理清思绪,正欲开口提问,男人已继续向森林深处前进,毫无停留休整的意思。
“慢着!”
“我的陷阱误伤了你,但我也帮你躲过了那女人的追捕。已经扯平了。”男人头也不回。而堇子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又望向远方的孤峰,心中莫名出现了一个猜想。
这家伙,不会也想去幻想乡的边境吧?
——
“走这么快干嘛,急着投胎吗?”
堇子没走出几步已经气喘吁吁了。她向远远走在前方的猎人高喊。此时她只觉得自己好似那西游记里的孙悟空,要陪着肉体凡胎的唐僧徒步西游,空有一身本事却难以施展。
理智始终在提醒她最好结伴同行。因为对方作为猎人,自然懂得如何穿越丛林。
在确认了这名奇装异服的少女的目标与自己一致后,猎人默许了堇子的存在。此外,他再三叮嘱她不要再用超能力。
“我事先警告你,这一路可不安全,你年纪轻轻,怎么想到去外面的?”
“反了。我是外界人,只有做梦才能来这里,只有到边境才能一直住在村子里。听得懂吧?”
猎人听得“外界人”一词,身躯为之一震。“你来自外界?外界是不是真的包治百病?”
堇子有些诧异。眼前的村野匹夫居然知道外界的存在,而对于大多数一般村民而言,幻想乡,乃至于人类村落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而她更不理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首先问出这种问题。看他虽然干瘦但尚算结实,也不像痨病鬼的样子。
“我不知道算不算包治百病。”堇子挠挠头。“伤寒、肺痨,古时候无药可救的病,都能治。”
“但你们要治病,不是诚心拜神就行?或者请巫女作作法驱驱邪,又何必去外界呢?”堇子接着说。
听到堇子的话,猎人冷笑一声。“拜神有用的话,我就不用出来和野兽玩命了。”
堇子对猎人的过往并无兴趣,只是简单地感叹道。“原来在幻想乡还有不信神的人。”
“生在外界却想搬来村里…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堇子的听觉何其敏锐,精准捕捉到了易者细若蚊蝇的喃喃声。她的脑海里瞬间燃起一团邪火。火焰拼凑成教导主任的驴脸,他在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堇子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最终她一言不发,一味地加快脚步,也不管自己在向何方前进,只为了把猎人甩到身后。
她突然觉得区区树林,哪怕不能使用超能力,自己一人就足以应付。等到猎人一把拽住了她。猎人的手掌冰凉,堇子顿时恼羞成怒,当即想要甩开对方的手:“拿开你的脏手!”
但很快,堇子的头脑也迅速冷却了下来。她顺着易者视线的方向看去,一条长物在距离她迈出的右脚几寸的位置盘绕着。那长物一身棕黑色的鳞甲,间以淡黄的条纹,与一地落叶几乎融为一体。三角形的脑袋吞吐着阴森的信子,已然稍稍昂起摆出进攻的架势
日本腹蛇。剧毒。堇子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只能在纪录片里见到的恶鬼。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从头到脚冻结了。整个人如同雕像一样保持着右脚迈出的姿势,不能再挪动分毫。
“莫要动弹。蛇对不动的玩意没有兴趣。”易者在她耳边悄声说道。堇子才稍稍心安,一人一蛇便陷入某种古怪的僵持。
片刻,那危险而蠢笨的长虫也的确没有发动攻击,反倒是缓缓地顺着堇子的长靴向上游去,似乎已将面前的人类当作了某种暖和的树干。堇子的掌心顿时冷汗直冒,冰凉而滑腻的触感从小腿处攀爬上来,她浑身的寒毛也一寸一寸地竖了起来。
她默默倒数3秒。倒数结束,她一定要用能力把毒蛇碾成碎片。巫女来了也保不住它。
噗。
好在最后一秒,一记迅猛而精确的突刺穿透了蛇的头颅。悄悄绕到堇子前方的易者抽回树枝削成的长矛,将蛇从堇子的小腿上挑走。
男人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堇子的小腿毫发无损。蛇的长躯还在微微抽搐,嘴里荧黄的毒汁与血液混成一团,眼看着是有出气没进气了。
“蛇的毒液厉害,就必须躲开它的牙,然后找到它的软肋。”男人说。“不学会这个,当不了猎人。”
堇子如释重负,也不管身后烂泥纵横,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她愤恨又恐惧地瞪着易者说。“你要是敢扎到我的腿,我非宰了你不可。”
“我救你一命,你反倒骂我。”易者也不恼。“若是换作我家婆娘,以她的脾性,必教你腿上多个血窟窿。”
堇子过了好一段时辰才缓过劲来。她一边拼命打理乱成一团的头发,一边看着易者将蛇头用矛尖切下,又熟练地将鳞甲一层层剥下来,俨然是一副要料理蛇肉的架势。蛇血的腥气很快钻进堇子的鼻腔里,从小吃城里热菜长大的堇子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味,不禁一阵反胃。
“你家婆娘也是猎人?”堇子捏住鼻子。
“我是她教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脚底可是躺着一头熊。我当时还以为熊还是活的,着实吓得不轻。”
易者一边回答,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他很快处理好蛇肉,用枯枝插在地上。随后他用脚清出一条仅有泥土的环带,一小堆落叶便被孤立出来。易者稍作歇息,从身后摸出两块灰黑色的石块,凑到在枯叶上一碰。随着火星迸射,落叶堆顿时燃起火苗。
暮色渐至,森林却是比天空暗得更快。树叶像墨汁一样浓厚,涂黑了半片灰白的天空。于是火光在映衬之下愈加明亮,包裹着油光四溢的蛇肉。
堇子看得肚里一阵打鼓,再加上一天的跋涉,原本她暗自发誓绝不碰那腥臊畜生的肉,现在誓言开始迅速动摇了。于是当男人递来一串烤熟的蛇肉时,堇子还是没有推辞。
忽然,堇子想到了什么,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盒里是她从店里打包来的四块羊羹,清一色的红豆味。当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没法使用超能力赶路,于是只带了少得可怜的干粮。
她犹豫了片刻,将小盒递给男人,心头默默用礼尚往来的道理来说服自己。男人也不客气,飞快尝了一块。
“好熟悉的味道,好像我闺女以前给我买的那种。可惜浸了太多水汽,进嘴就烂了。”男人边嚼边说,嘴里传出粘稠的“吧唧”声。“是在村口那个老头子的摊上买的吗?”
“店里。你还点评上了。”堇子翻了个白眼,已不想再和眼前的粗野汉子一般见识。
简单的晚饭后,堇子挑了个稍微干净的杂草地躺了下来,一想到自己一时半会离不开这猎人的帮衬,她便辗转反侧,心头郁闷始终驱赶不开。
堇子实在不愿意和面前这个又脏又丑的男人打好关系,只要猎人不首先自报家门,她准备一路都管对方叫做“猎人”。
“我叫藤泽近左卫门,以前干过易者的活,你叫我易者就好。我喜欢易者这个称呼。听起来更受人尊重。”
“我姓宇佐见。”
好在,林中的夜空干净得一尘不染,好似一张幅员辽阔的黑曜石桌面,镶满了错落有致的星星。星光闪烁,簇拥成一条银白的河。堇子看得呆了,她突然觉得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她要是在幻想乡入睡了,就要在现实世界醒来了。
Day 3
易者给堇子打造了一根长矛用来防身。所谓“长矛”,也就是一根削圆的树枝,顶端用藤条绑上尖利的石头。
堇子极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份礼物。她依旧无法适应使用不了超能力的日子。在她看来,拄着根简陋的木棍赶路,和茹毛饮血的原始人有何区别呢?
但她现在的处境已容不得挑三拣四。在密林中行至第三天,死状凄惨的动物尸骸明显多了不少,不时飘来的腐败味道令堇子五官紧锁。易者告诉她,这些尸体明显不是猎户的手笔。
不知何时开始,他们已经踏入了猛兽的狩猎场。
“你不是易者吗?快算上一卦,看看我们此去吉凶。”
“早忘光了。”
堇子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那你还叫自己易者?能不能尊重一下占卜?“
“说是占卜术,就是看人下菜的骗术罢了。我自己都不信。奈何我知道的好些财主就信这个。也就是我当易者那几年,他们对我讲点客气。”
“为什么不干了?”
“那个女的…巫女拆了我的摊子。容不得冒牌货嘛。”
听到狼嚎,易者决定先下手为强。他再次用藤条编织了一张兜网陷阱,以昨日打到的野兔为饵。易者将陷阱布置在林中的空地,自己则与堇子藏身于20步开外的草丛,静静观察陷阱的情况。
不久,一头身形壮硕的灰狼慢慢靠近了陷阱。哪怕是离了一段距离,堇子仍能看清它肩部虬结的肌肉,不禁暗暗心惊。
它左右嗅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遂一脚踏进了陷阱的区域,随后立即被藤网兜在了半空。
“我看这里不止一匹狼。你先呆着别动。”
易者让堇子留在原地,自己一个人上前查看情况。他靠近的一瞬间,看似坚固无比的藤条被以蛮力撕开。灰狼顺势将易者扑倒在地。
灰狼依仗自身可怕的蛮力,竟将身下的易者生生拽入一旁的灌木丛中,堇子的视线里,仅能看见草叶在微微颤动。
“易者?”
没有回应。
堇子的大脑霎时变得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下易者离开前的嘱咐在不停打转。她紧张地左顾右盼,因为身后任何一束枝叶都有可能突然变作野兽的利爪。
刹那,一道虚影在她眼前一闪而过,灰狼的同伙从灌木丛中突袭而来,堇子下意识地想用超能力将之轰飞,,而不过是瞬息的犹豫便让恶狼扑到了跟前。
堇子将长矛在身前一横,一时挡下了恶狼的血盆大口。
“嘭!”
长矛的木柄细长,根本无法抵挡狼牙的切削,瞬间应声而断。但它争取而来的宝贵时间足够堇子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她奋力一脚,恶狠狠地蹬在灰狼的肚腹上。灰狼顿时像颗皮球般倒飞出去,却似放虎归山,它瘦小的身形顺势晃入灌木当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森林一时间万籁俱寂。生生打断厮杀的沉寂几乎能教人窒息。堇子吞下一口口唾沫,两手颤抖紧攥断成两截的长矛,不曾留意粗硬的树皮已经咬进了掌心里。
堇子打从心底相信自己哪怕不依靠超能力也能杀狼,但自己的身体却迟钝得令她绝望。于是当恶狼从身后扑来,堇子反应不及,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按倒在地。
野兽不像人类,从不会因为胜券在握而得意忘形,恶狼没有半分迟疑,咬向堇子的后颈。
堇子乱糟糟的长发挡下了这致命的一击,但恶狼的撕咬之凶狠,堇子感到自己的头皮仿佛要被整块撕扯下来。
但她剧烈地侧晃身体,趁着恶狼脚步踉跄,用矛尖向身后猛刺过去。一下、两下、三下。她背后的敌人,温热的液体顿时溅满堇子的手臂与后背。
堇子揪住恶狼粗糙的毛皮,尽全力将它像垃圾袋一样甩飞出去。野兽重重地拍在地上,与上次截然相反,一根断矛没入了它的脖颈,它很难再爬起身来了。
“死掉了吗?”
站起身来的堇子小心靠近恶狼,想要确认敌人的生死。此刻驱使她行动的并不是理智,而是本能。她凑近一看,恶狼横在地面一动不动,似乎已是尸体一具。堇子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下来。她伸出手去,准备将断矛拔出,然后回头去寻易者的踪迹。
她正欲动手,却忽然瞥见异样。恶狼灰黄色的兽瞳仿佛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散发出狡黠又狰狞的光。
这畜生会装死?!
堇子抽身的念头与行动几乎同时发生,可仍没逃过恶狼的反击。它猛然抬头,大嘴像一台虎钳,卡住了堇子未能及时缩回的小臂。
堇子的感官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牙齿划开自己皮肉的声音在头脑里炸开,接下来钻心的痛楚几乎令堇子眼前一黑。她想要把狼嘴从手上掰开,但她已失了武器,只能用另一只手拼命地捶打和抓挠。
恶狼却死活不肯松口。锐利的犬齿死死卡在她的肉里。
随着血液缓缓流失,堇子觉得自己可能要死在狼口之下了。自己刚开始就该使出超能力对付这可恶的畜生。哪怕是最后要与博丽巫女战斗,也好过被头野兽咬死。
幸运女神最终还是对她露出了微笑,疾驰而来的干瘦人影又让堇子重燃希望,易者大步而来,一矛将恶狼刺了个对穿。那畜生哀鸣一声,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随着小臂上的压力骤然减轻,堇子再也顾不上干净与否,仰面朝天躺在泥土与枯叶上。
阳光突破了密林的阻隔,洒遍灌木,洒遍枯叶,最后洒在堇子身上。她的身体感到久违的温暖,温暖到令她头晕目眩。仅有右手臂仿佛在冬日的严寒瑟瑟发抖。
——
堇子是疼醒的。
她第一眼就看见右手的袖子不见了踪影,而小臂上抹上了一层深绿色的草药,又被布条尽可能地包裹起来。男人佝偻着背蹲在自己左侧,浑身上下血渍斑斑,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的表情。
难道这就是猎人的生活?
“你醒了?”易者说。“干得很好。小小年纪能和成年狼周旋至此,你是有当猎人的天分的。”
堇子突然特别想哭。她觉得自己被疼哭的。因为虽然右臂止住了血,但只要一动手指便有烧灼般的剧痛袭来。她只得用左手胡乱抹了把脸,把泪水与汗水囫囵擦去。
“你要是再晚来一点,那头狼就是我杀的了。”
易者并不理会堇子的嘴硬。“这里药草不少,你又扎了它颈子,那母狼咬人使不上力,不然你的手恐怕保不住了。”
易者接着告诉堇子,两狼乃是夫妻,先前拽走易者的公狼蛮力异常,易者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破绽,刺了公狼肚腹,令它吃痛逃走,这才姗姗来迟。
“还能走路吗?母狼现在死了,公狼日后必来寻仇,我们必须趁它虚弱结果了它。”说着,易者提起母狼的尸首,站起身来。
公狼留下的血清晰地标识出了它的去向。二人顺着几近干涸的血迹一路跋涉,不久寻得一个天然的洞穴,里头布满皮毛与骸骨,腥气冲天,大抵就是狼窝了。壮硕的灰狼正伏在洞穴中央,眼见入侵者到来,却无半分动静。
此情此景,堇子瞬间想起自己吃过的大亏,急忙喊住走在前面的易者:“先别过去,小心这家伙装死!”
易者的行动更快过堇子的出言提醒,他用尚且完整的长矛捅捅,又挑开公狼紧闭的眼皮,最后确认对方早已失血过多而亡了,才走上前去。拽住狼尸的尾巴准备将其拖出。
但蓦地,易者像是又有所发现,把狼尸一撇,抬脚对着狼尸所处的位置一阵清扫。
“你在干嘛?”
堇子掐着鼻子走进洞穴,只见洞穴中央有一个毛皮与枯草搭建的窝,公狼就是死在其上,窝中枯草被它的血染得红中带黑。
易者很快扒拉开枯草,看见一只毛色黢黑的幼狼蜷缩在窝的内部,体型约莫人类双掌大小,岁数恐怕不过一岁。
它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眼睛里透着惊恐,冲着二人龇牙咧嘴。但哪怕是堇子都心知肚明,这幼狼太小了,对人类构不成丝毫威胁。
易者举起长矛,缓缓对准了幼狼。堇子虽说于心不忍,但也理解斩草除根的道理。她没有出言阻止,只是转过身去,不想亲眼目睹。
半晌,堇子回过头去,却见易者撇开长矛,反倒是将枯草重新埋在了幼狼身上。
“这小东西打小没了父母,还是放它一条生路。日后它能否长大,全看造化吧。”易者说着,重新拾起长矛和狼尸。“如果我家婆娘在这,她也会这么做的。”
“天天婆娘长婆娘短。你为什么不叫她跟你一块走?我也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沉默了半晌,易者才缓缓回答。
“她大概已死了。我和她第一次找去外面的路时,教巫女逮着了。那时她让我先走。”
Day 5
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在堇子心中生根发芽。
不仅是因为身上的伤,更是因为孤峰似乎依旧矗立在云端,仿佛几天的跋涉下来,两人非但没有接近目标分毫,倒像是渐行渐远了。
易者在与恶狼的搏斗中竟毫发未损,因此脚力依然很好。等待堇子跟上他步伐的无数空当中,他甚至用两头狼的长筋和随处可见的树枝制作了一张简易的弓。
另一边,堇子的头晕愈发严重了,每走一步,世界就要倾斜几度。而她的手臂仍在发出灼痛,仿佛她手里一直捏着一块烧红的煤炭。
直到易者告诉她,他第一次寻找边境所花的时间后,她差点彻底昏厥过去。
堇子瞪大了眼睛。 “你说你第一次走了两个月?你搁这出差呢?你到底知不知道到边境的路啊?“
“你在说什么?出差是什么?“
堇子感到自己的力气刹那间被抽得一干二净,仰面躺下,不肯挪动分毫了。
“你如果走不动就回去吧。”易者说。“但我必须到外面去。”
被别人轻易认定退缩,堇子哪里咽的下这口气,但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呆呆地抬头望天。
“我闺女的病很重。只有外界有治好她的法子。”
堇子不想思考也不想回话,谁知易者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嗓音像是树皮摩擦的嘎吱声,听得堇子耳朵生疼。易者絮絮叨叨了接近半个时辰。竟将他大半辈子事都讲了出来。
易者小时候,家里有几亩薄田,父母是虔诚的佛教徒,日子称不上富裕但也足以为继,甚至能供得起他读上几年书。他从那时便得知了外界的存在,晚上睡觉时都在想入非非。为此没少被老爹揍。
只是一场春天的严寒,冻坏了他们家几乎所有的稻秧。佛祖并没有保佑他们,于是自此他家困窘下去。他不得不丢下书本,早早地出来做事。去外界看看的愿望也成了泡影。
他在财主家里做过帮工,但由于身材瘦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很快被扫了出来。他没法,只能仗着自己念过的几本书,上街摆摊给人算卦。但易者既没有真本事,口才也平平无奇,完全比不上村里那几位真能通灵的高人,他只得把收取的费用降到比自己做工时的工钱都低。因此日子越过越拮据。办父母后事的钱都得靠借。
他的老主顾是村口摆糕点摊的老头子,时不时跑来让易者算今天有多少顾客。后来易者才知道,老头并不是真信他算命,而是几天前他忍痛帮收了最后两盒快要坏掉的羊羹。
老头成了易者在村里唯一信得过的朋友。哪怕是后来易者的摊子被砸了,往老林里一钻当了猎人,老头也要时不时上门送他点羊羹。
一天债主上门,他将空荡荡的屋子搜遍也找不到几张纸钞。最后他不得不抵了房子。在老头子的小屋里借宿。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他遇到了后来的老婆,一个女猎人。两人的初遇没有浪漫可言,当时他冒着生命危险去妖怪山脚采点药材,被一头死熊吓得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后来易者得知,她是个寡妇,丈夫同样是一名猎人,死于狩猎中的伤口感染,还给她留下一个遗腹女。家计只能靠她一人维持,因此同样拮据得紧,房子都是紧靠魔法森林的一间破棚屋,几乎和村里人没有往来,因为村里人一般都不愿靠近她的屋子,生怕吸了魔法森林的毒瘴。
但易者并不在意这些,他厚着脸皮向对方请教狩猎的技艺,两人在一同狩猎的过程中有了感情,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易者对婚姻生活没有更多的要求,只是有一点始终令他耿耿于怀。兴许是和野兽打交道久了,他婆娘的脾气可谓凶暴,经常为一些小事骂他。体现在床上功夫上就更是了。
“这里就打住吧。“堇子说。不知不觉间她坐了起来,聚精会神地听着男人的故事。
易者继承的闺女也很懂事,处理猎物和家务的活计都会。易者渐渐将之视作己出,节日都要带她上街去买羊羹吃。一家三口的日子虽然清苦如常,但渐渐有了盼头。易者觉得他此生最幸福的时候,便是一觉醒来闻见老婆扒貂皮的腥味,看见闺女抱着细小的柴火跑来跑去的身影。
“直到我闺女害了一场大病。一连数天咳嗽不止,痰中还屡屡带血。病性发作的时候,她整宿睡不着,一睡过去,盗汗就浸透了床铺。村里的哪个医生都没法子。甚至都查不出这是什么病。”
“我能怎么办呢?请巫女来做法吗?”易者苦笑。这是堇子第一次见他笑。“我最后想起来了小时候看的书。只有外界,只有你住的地方才有能治好我闺女的方法。“
堇子沉默了。右手传来的痛感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了。她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的左手臂。又看向易者的粗麻布衣,看着他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深色疤痕,在时间和光线的打磨下显得狰狞无比。
她忽然发现,宇佐见堇子和易者从来不属于同一个世界,哪怕他们此刻都身处幻想乡,甚至近在咫尺。
“你要去外界找药,那谁来照顾你的女儿?“堇子低声说。
易者回答:“还能有谁呢,我只信得过老头子。“
像是下定好某种决心似的,堇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我们不能在林子里逛两个月才出去。这样黄花菜都凉了。一定有更快的路子。“
“你不准备回去吗?“
“回个屁。要是我被一个麻瓜救了两次这种事传出去,非教人耻笑不可。“
“麻瓜是什么意思?”
“麻瓜是麻瓜的意思。“
不知是坐得太久还是其他原因,堇子的身子晃悠悠地向着一旁歪了下去,好在又易者及时将她扶起。
“你不要紧吧?要不歇会?“
“不用!休息那么久干嘛,到边境再说。“堇子的脸像是着了火一样,相比之下头晕都算是小事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宇佐见堇子,现在倒像个老太婆似的让人搀扶了!
“那你有什么更快的路子?“
面对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堇子陷入沉思,她想起几天前被抛之脑后的一个问题,巫女凭什么能感知到她的超能力波动?
自然不可能是巫女手眼通天无所不知,否则二人也不会在她眼皮子底下走脱了。因此,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有什么东西将超能力波动传输给了她。就像电线送电入户一样。
堇子想起几天前她正尝试接触博丽大结界,却被光速赶到的博丽灵梦阻止。如果结界是一个整体,那它本身就是电缆?如果是这样,结界另一端早该显现在他们的眼前了。
她脑海里倏然闪出一个念头。她弯下捏碎枯叶,数枚魔力所化的光点从中散落出来。
新发现顿时令堇子兴奋非常。她又捏碎了更多枯叶,向某一方向飞去的魔力汇聚做了光团。与前几日她在博丽神社所见景象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堇子大喊一声,随即引来了易者困惑的目光。
“明白什么了?”
“之所以释放巫术会引来巫女,是因为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含有魔力,并与结界直接相连。外来的魔力波动会直接通过它们传导到结界,进而通知巫女。我们只要物理破坏它们,飘出来的魔力就会引导我们走到结界。”堇子回答。
“听不懂。”
“给你说了也是白说。不管了,照我说的做。”
堇子推开易者的手,但脚步不出几秒又再次踉踉跄跄。这时易者提出可以背起堇子赶路,堇子犹豫了片刻,最终同意了。
“你还走得动吗?“
“走得。我闺女经常和我这么玩,早就练出来了。“
堇子只能让易者多踩碎些枯叶,接着自行观察光点飘飞的位置。易者毫不怀疑地沿着堇子手指的方向一路飞奔。
即便身负一人,易者的速度也丝毫不受影响。他像一只矫健的雄鹿在枝杈间穿行。沿路的植被在堇子眼中纷纷化作了莹绿色的残影。
“诶,我问问你。“
行进途中,易者毫无征兆地开口询问。“所以外面到底长什么样,到处都是像山一样高的屋子和来去自如的铁皮匣子吗?”
“是的。但是晚上看不到星星。还有一群该死的讨厌鬼。”
“所以你才不想留在外面?”
“因为外界净是些无聊的人。没人愿意理我的。老师也好,同学也好。我想去墓地抓鬼也好,想聊些灵异事件也罢,在他们眼里都没有成绩和恋爱重要。”难得有一个宣泄情绪的窗口,堇子咬着牙说。“都把我当傻子。只有村里的人不会把我当傻子。”
“所以我看神仙历来是不作美的。你应该住在这里。我才应该住在外面。”易者说。“但我得问问,既然你有妖怪的能耐,他们怎么敢欺负你?不怕你干死他们?”
堇子原本越说越气,听到易者的疑问,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怒火一下子熄掉了。
“你以为是打猎啊?想杀就杀?”
堇子的脑中蹦出一系列诸如“文明社会”“法律”“被抓去实验”的词句,但一想到易者怕是一个也听不懂,它们便纷纷夭折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反问。“那你敢干死巫女吗?”
“怎么不敢。”易者不假思索。“不死也要教她脱层皮。”
“拉倒吧,治好你闺女前你可不能死。”
哪怕身负一人,易者的速度也并未减慢,原本可望不可及的山峰。堇子能从交错的枝叶间看见苍白的岩石。锈迹斑斑的各种“奇货“亦开始出现在落叶堆中。单是她看见的就有油漆桶、路牌和自行车等。
种种迹象表明,两人离边境越来越近了。
眼见得目的地近在眼前,堇子的心情总算舒畅起来。她决定聊点轻松的话题。“你知道吗,我刚刚在你身上感到了一点点魔力波动哦。我看走了眼,你可能不是麻瓜。”
“所以麻瓜到底是什么意思?”
“麻瓜是一个外界的词。意思是普通人。“
“那我还是当麻瓜好了。跟巫术沾边的准没有好下场。“
Day 6
“到了!到了!”
一向木然的易者此刻欢呼雀跃起来,像个收到礼物的孩童。堇子被易者的叫声惊醒,她努力抬起昏昏沉沉的脑袋看向前方。
林间稀薄的晨雾拦不住她的目光。堇子很快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孤峰,山脚下点缀着青苔的苍白岩石为山峰圈好了一大片领地,周遭仅有低矮的无名小草,连最近的树都在一米以外。
引人注目的是,雾气似是凭空勾勒出了一张若隐若现的薄膜。曙光在薄膜上跳着五彩斑斓的舞。堇子不由得想起了童年时爱吹的肥皂泡。
待到她走近端详,薄膜又变得像是一面镜子,人、野草和山石都能瞥见另一个自己,却看不见薄膜的另一侧。
“另一侧就是外界。”
堇子长舒一口气,将整整七日积攒的压力也一同吐了出去。她无比肯定,阻隔外界与幻想乡的结界就在眼前。
不待堇子做出行动,男人已经一跃而起,径自向薄膜奔去。
“慢着!”
这次轮到堇子拽住易者了。猎人的体重是令她意外的轻。阻止了对方的鲁莽之举,堇子拾起一块碎石,向薄膜的位置扔去。
两者接触的瞬间,宛如雨滴入湖,薄膜泛起圈圈涟漪,将堇子和易者的面容搅成混沌的色彩。接下来,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碎石倏然化作一团灼热的青烟。没有火光,甚至没有声息。
这不是肥皂泡。这是他*的高压电网。
“我想起来了。“易者喃喃道。“上次也是这里,真理子让我先走,自己留下来拖住那个可怕巫女...”
堇子并不知道真理子是谁,但看着易者痛苦的表情,也猜到了那是他妻子的名字。
整个白天在二人的沉默当中悄悄溜走了。直到傍晚,蟋蟀的哀歌开始此起彼伏,结界的轮廓在一片昏暗里几近消失,易者拾来好些枯枝升起篝火来。
堇子在想,要是结界真的就此消失了该多好。可惜凭空升起的另一堆篝火打破了她的妄想。
“只有一个办法了。”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堇子。“赌一把,看看我能不能用超能力把结界炸开。成功就万事大吉。”
“失败了就是引来巫女,我们要么一起死在这里,要么侥幸逃走。”易者抢过堇子的话。“小姑娘,你还是回村里去吧。谢谢你的引路。”
“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是想长留在村子吗?你有想过你得罪死了巫女,怎么在村里混吗?”易者的语气空前严肃,显然不是在开玩笑。
堇子无言以对。她在行动前从来不依靠周密的计划和预案,直至现在也一样。对于与博丽灵梦死战这件事,堇子其实完全没底。她想象不出幻想乡的守护人动真格的场景。平时二人的所谓战斗不过是小孩过家家,烈度不会比烟花表演更高。
“还能怎么混。她不让我混,就把她干死咯。”
宛如醉后狂言的话一出,堇子自己便笑了起来。接踵而至的是易者的苦笑声。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种截然不同的笑碰在一处,震得篝火的火焰往后瑟缩了半分,又向黑夜让出了一片领地。
“但明天不行。我至少得拿一天时间恢复体力。“
Day 8
第三天拂晓,无所不能的超能力者宇佐见堇子开始了她的豪赌。
不论魔力还是超能力,本质都是特殊的能量。于是紫色的流光在堇子的掌心压缩成形,变作一团致密的光球。
“看好了,接下来是超能力者的表演时间!”
堇子大喊着为自己壮胆,旋即挥舞手臂,如抛球一般将光球掷向结界。光球命中结界时,结界光滑的表面瞬间化作了风暴肆虐的海面,席卷而来的滚滚热浪将堇子逼得连连后退。
待到光芒散去之时,结界上出现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纹。想要离开幻想乡的二人。感到自己蓦地坠入了冰窟。
接踵而至的是真正的暴风。空气咆哮着奔腾起来,厚重的积云被驱赶着前进,转眼间吞没了新生的太阳。
老树向同一个方向倒伏下去,成千上万的树叶一起摇撼,化作一道道墨绿的浪涛。与第一天相似的景象开始重演,鸟群一边惨叫一边逃亡,与树叶和尘土一道被无形的力量卷往四面八方。
直到狂风稍稍收起了威势,赤红色的少女在尘土与落叶交织成的气旋中现身,她宽大的巫女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少女的面庞稚气未脱,眸子里却透出如兵刃般的寒光。
博丽灵梦来了。一如往常,她要铲除一切威胁幻想乡的存在。妖也好,人也罢。
她看着宇佐见堇子,语气中不带感情。“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而她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的易者时,脸上莫名略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但转瞬间又恢复了冰冷。她轻挥手臂,竟是将手中的御币刺入了身旁的树干当中。
“毁坏大结界的人啊。我会超度你们的灵魂的。“话毕,巫女便震起宽大的袖口,从中甩出一张符箓。
“快躲开!“
眼看着符箓曳着金色的流光射向易者。堇子扬起碎石将金符在半空中击碎,于是转瞬间,强烈的金光迸射开来。
堇子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向后拉开,旋即发觉有种撕裂般的疼痛自脖颈处出现。堇子伸手一摸,她的脖子竟被风压生生剜出了一道血痕。
巫女方才在金光的掩护下,右手成爪直取堇子的脖子。若不是堇子退得及时,那么被割开的将是她的整个喉管。
战前,堇子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思索如何对付巫女。巫女的御币、符箓、阴阳玉等武器,会怎样在战斗中发挥作用,她都有考虑过。
直到开战,堇子才发现她着实低估了巫女的杀意。除了针对易者的符箓以外,巫女再没有放出任何堇子熟悉的招数。这个可怕的敌人在磅礴如海的魔力加持下,将肢体化作削铁无声的利刃,一切只为了高效地杀死对手。
反复在脑中演练的应对措施尽数无效。堇子只能狼狈逃窜,驱使着超能力向丛林茂密处遁去。不论如何,面对毒蛇和恶狼的经历告诉她,在敌强我弱的局面中,最优解是躲藏在敌人的盲区中发动奇袭。
可是巫女的敏捷程度同样远远超过了堇子的预期。堇子的超能力能让她对抗重力与风阻,进而实现飞行。
但巫女不需要这些东西。她宛如一颗赤红色的彗星掠过半空,她所到之处,空气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在这片神代之地,物理法则要向她俯首称臣。
直到不知藏身在何处的易者突施冷箭,追逐之势才发生短暂的反转。
趁着巫女一手截住射向她头颅的箭矢,身形为之一顿的瞬间,堇子抓住时机,一脚将之踢飞出去。
这一脚力道之大,让巫女倒飞进草木深处,仿佛一滴猩红的墨水坠入深潭,也震得堇子自己都小腿生疼。
“去你*的!“
虽说只是踢了一脚,却有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感充斥在堇子的肺腑。就像那天没有飞进蠢货嘴里的烟灰缸,现在砸在了另一个蠢货的脑袋上。
堇子将起伏的土坡与树干作为掩体,隐藏自己的身形。她屏住呼吸,暗暗希望敌人能拿出体术以外的其他攻击。
终于如她所愿,她逼出了巫女的第二招。堇子蓦地瞥见幽深的丛林中亮如晴空,紧接着便是一道苍白的光束席卷而来。堇子堪堪避过,却仍能闻到头发和衣领烧焦的糊味。
同样并非纷繁复杂的技能,巫女只是将魔力压缩成团射击出来,与堇子先前打破结界的尝试如出一辙。但与堇子不同的是,巫女的魔力磅礴如海,整个幻想乡都是她的能量来源。
于是巫女的随手一击的威力也超越堇子的全力。光束之亮,仿佛另一颗太阳降临大地,沿途的树木齐刷刷地燃烧、倒塌,接着炸裂成红热的碎炭。
堇子的汗如雨下,又被身边可怖的高温立即蒸干。从这一刻起,虽然极不情愿,但她还是不得不暗自承认,她的胜算已无限接近于0。
但她的危机远没有解除。光束仿佛锁定了堇子的位置,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怒龙似的重新扑来。即便堇子全速冲刺,光束与她之间的距离仍然在绝望地持续缩小——
但堇子认为自己已稳操胜券了。因为她冲刺的方向正是破损的结界。
“到结界这里来!“堇子大喊一声,随即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吞没。
哪怕事后回想起来,堇子自己都会惊讶不已。当时的她绝对想不到,帮助她赢得胜利的绝技竟然是“装死“。
“装死“当然不是真装死。那对博丽巫女毫无用处。”装死“的内核是欺骗,就像母狼的装死成功骗到了粗心大意的宇佐见堇子。
宇佐见堇子和易者的胜利目标从来不是杀掉巫女,而是出去。为此,堇子只需要不断地逃窜,诱骗博丽巫女使出魔力攻击。
堇子的计划成功了。伴随着某种玻璃碎裂的声音,结界被巫女的攻击轰出了一个大洞。
光束的威力大半被结界吸收,堇子又及时用超能力护住了自己,她的意识在最后关头依然清醒。
不敢有半分迟疑,她用超能力将自己和易者提起,如布娃娃一样甩出了缺口。
——
“你没事吧?!“易者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急忙上前关心起同伴的状况
堇子瘫软在地上,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要散架了一样。她莫名庆幸那头母狼给她留下的伤口,若没有先前受伤的经历,她恐怕当场就疼晕过去了。
火光不见了,巫女也不见了,幻想乡也不见了。但孤零零的白色山峰依旧矗立,耳畔皆是树叶的沙沙声。堇子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恍惚间,她想到,至少在山林里,幻想乡与现世并无太大区别。
都是一样的要命。
“还好,还没母狼那一口来得狠。“
“小姑娘。谢谢你、谢谢你……真穗,再等等,我马上把药给你找来...”
易者突如其来的哭声令堇子一时有点不知所措。她原以为这个木头一样干巴巴的猎人可能这辈子已经和流泪无缘了。但是夙愿即将实现的一刻,他终究还是泪流满面。而堇子恰恰最不擅长应对这种情感。
但哭声戛然而止了。堇子仰头向后看去,却发现本在跪地嚎哭的猎人已不见了踪影,身后只有坟丘似的土坡和灌木。
“易者?易者?你人呢?”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你在搞什么鬼,别给我开这种玩笑,快滚出来,不然我不带你去找药了!”
堇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四处徘徊,所及之处的活人却只有她自己。难道易者根本没有出来?还是说巫女留有后手?还是整整七天的经历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梦境?
堇子的双手一遍又一遍犁过头发,又重重拍打沾满灰尘的脸,她已顾不上右手重新开裂的伤口,只想赶紧把混乱的思绪理清楚。
她回想着易者与她一同穿越森林的七天,倏然被一道霹雳击穿了脑海。
盂兰盆节,冰冷的手,被狼袭击却毫发无伤,些微的灵力波动。线索串联了起来,得到的答案却绝不是堇子想要的。
堇子抬头望天。外界的森林与幻想乡的森林几乎无异,一样的广博幽深,却好像容不得妖魔鬼怪立足。
“你至少拿了药回去再消失啊。你这混蛋。“
——
名为“博丽灵梦“的巫女看着碎裂的结界,长长地叹息一声。
浑身上下沸腾的魔力顿时偃旗息鼓,她眼神里的寒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她绕山而行,有两座无名的坟丘,摆在前方的所谓的墓碑不过是一段平整的枯木,如今已密布青苔。里头埋葬着因她而死的一对夫妻。巫女想起了四年前,同样在结界的前方,一个中年女子倚靠在岩石上,鲜血染红了下方的积雪。
而她明明已是将死之人,嗓门依然惊天动地。
“巫女大人,我杀过的胡狼也比你更像人。打猎的猎物要是和你一样,我早跑得远远的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不了,只有去外面能救我女儿。”女人的声息越来越弱了。
结束短暂的回忆,她轻抚其中一座坟丘的墓碑,喃喃道:“如此,你也该了无牵挂了吧?”
Day ?
或许是打破结界的缘故,堇子做梦更加频繁了,她有更多的时间留在她原本魂牵梦绕的幻想乡当中。
但堇子却希望少梦见一点幻想乡。不仅是因为得罪了巫女,更是因为每当她想要在人类村落,在羊羹店小憩片刻,脑内总会闪过那个鬼魂,那个猎人,和他生死未卜的女儿。她的心脏为之一绞。
因此她宁愿把时间更多地花在钻研超能力上。她下定决心,又像要转移注意力似的,准备狠狠报复现世里她身边几个蠢货。
而在堇子未见的角落,一位少女将锅勺浸入水中,又用粘上溪水的手指反复擦拭,去除其上的污渍糖渍。晌午的人们在农田汇集,周遭的人声反倒寥寥无几,人里街道迎来了难得的宁静,因而来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
“今天白日歇业。我得去买些红豆和糖。恩人?你怎么来啦?”
“不要叫我恩人。我不值得你感谢。真穗。”
来者正是博丽灵梦。
“别这么说。我这条命都是您给的。自打那天起我就只想这么喊。”
名为真穗的羊羹店主回想起五年前的深冬。北风从屋顶的破洞中漏出来,几乎能冻入骨髓。她一度想要趁着师傅不在自寻短见。但身缠金光的灵梦突然打开房门,北风沐浴了神光,灌进屋内却褪尽了寒意。
那时,灵梦一路走到床边。真穗一度以为死神造访,准备收走她的灵魂,直到对方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手。真穗看看自己的手掌,那股炽烈又柔软的暖意,早已深深刻进了她的记忆里。
“你应该感谢你的父母。是他们的诚心打动了上苍。”灵梦别过脸头,说。
真穗轻咬嘴唇。五年前,父母外出寻药,至今了无音信。村里人都说,他们早已经进了野兽的肚腹了。虽说她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仍是落下了病根。这五年若不是有村崎师傅悉心照料,她的生活恐怕难以为继。
感慨间,一个素白的影子顺流而下。真穗抬头一看,来者是一盏已熄灭多时的盂兰盆灯,恰好卡在了店主足旁的泥土里。
盂兰盆灯乃是指引亲人的魂魄回到彼岸的道标,只会一路沿溪水汇入三途之川。怎么会重返上游,回到活人手中呢?对店主而言,此事堪称闻所未闻。
“或许是迷失的亡灵已然彼岸往生,不再需要灯来引路吧。”灵梦说。
真穗笑笑。“但愿。”
同时,她在心中默默祈祷,正如她以前做过无数次的那般,父母能在彼岸顺利轮回转世,度过幸福的一生。
所选条件:1,2,3,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