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剑游记
「Touhou Fantasy」
零、
「最近日头是越来越难过咯……」
夜幕下,兵丁席地而坐,身子凑近火堆口中呼出白气搓手取暖,舌尖跃下淅淅沥沥的牢骚,声音如同这大台原山林中近秋常有的小雨一般。
「去年地动不知毁了多少收成,今年才开春又打仗加税。老爷们打来打去倒是风光,就苦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又丢田又丢命的,也不知道今年冬天该咋过。」
兵丁瞄眼火堆另侧酣睡的同伴,抖抖褴褛破布衣衫,从胸口唯二两片不规则破皮甲内摸出一个酒壶痛饮起来,声音不大,倒也不小。他并非不怕领头的敲打勒索,只是他们这三人一伙的小队,如今也只剩他和这个嗜睡老油子罢了。
「罢喽,这福分你这老头怕是享不到啦……」
兵丁身体不好,酒量也差,他咂咂嘴,恋恋不舍卡紧壶塞,将酒壶用衣襟裹好塞回不合身的甲片下,拍拍脸重新提振精神——守夜可是苦差,要没这半壶从旅者尸首搜刮来的米酒糟,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顶得多久。他两天两夜没怎么睡了,之前轮换守夜的那个小屁孩若是还在倒也不至于这么辛苦,可是嘛……兵丁念头闪动,手摸酒壶,目露狠戾。
「要怪,就怪你也敢打老子宝贝主意!」
说是宝贝,其实也就一把无鞘锈剑罢了。
对于只有竹矛可用的兵丁来说,现在只能依赖这个藏在石头下的破剑,可只要能稳步开始就是好事——他跟随便躺哪都能打盹的老东西不一样,出身没落贵族,自幼熟习剑术,也有远大的理想。
只要杀出战功……便能振兴家族吧。
兵丁酒醉,他不知这破剑曾饮几人血,只知这区区三日,便已开两次弑主——此等凶器定能无往不利,料想敌人只需照面就会撞上剑锋,化作刃下亡魂。
恍惚间,兵丁胸口猛来一阵钝痛,痛感自肺叶扩散开来向四周席卷,愈演愈烈,兵丁定神低头,望向身藏酒壶处的狰狞双瞳中,不甘爬上眼眸……他再抬头,发现领头儿原先休憩处已空无一物。
兵丁后背吃下一脚,咽喉中挤出的话语被上涌鲜血覆盖,只剩难听的喘息声;刺穿胸口的钝器被人拔出时和血带肉,他顿时失去全身气力,微微抽搐向前扑倒死去。
一、
山中夜色正酣,当是午夜时分。
摆摊的店家斜倚推车头盛出汁的木桶打盹,炸完豆腐不久尚未凉透的油锅前,油纸灯笼洒下朦胧微光,锅中老油散发齁人油香,把贩夫面上每一个沟壑都腌制入味。
云居一轮在山里乱跑乱撞一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虽然轻薄料好,做工细致的装饰早已脱落不少。
此番出行,她是一个人偷跑,身着的也是只有家事祭典时才允许使用的华服,远远看去,忽略掉她稍显贫瘠的身材,该是好端端一个男装丽人,现如今倒更似灰头土脸的乞丐。
少女此刻十分开心,她正襟危坐,目光灼灼望向桌对面老卒,准确的说,是老卒拍在桌上布满老茧的右手,以及右手下所按的无鞘锈剑。
天呐,这可是一名战场老兵生死相随的兵器!一直从丁末之乱伊始就陪伴其征战至今!十来年前,这位亲自参与过诛杀物部守屋战役的剑士正是用此剑护卫当今摄政王圣德太子左右;后来更是维护主子向推古天皇直言进谏才被流放边陲;如今刑期已满,即将回京向圣德太子述职,途中又恰巧花光盘缠,这才不得不将此剑低价出给自己换顿酒钱。
此等忠义之士居然被逼到变卖胜似战友的贴身兵刃,实在悲乎哀哉!
云居一轮想都没想,在故事过半时候,当即就将这把并不锋利的“绝世好剑”拍板买下,只是在她不由自主伸手抚摸那坑坑洼洼的剑刃,她才倏的想起……就在刚刚,她好像已经不小心花光所有的钱——请面前的老兵吃了一碗店家最好的酒。那人也不客气,接过酒碗就一饮而尽,如今自是想退都退不掉。
更何况,侠士请人吃酒,一旦满上,哪有再退的道理?
这山麓小摊摆的三张简陋原木桌边,只有两张落座共计三人。
云居一轮见老卒背后那桌身披粗麻袍子的斗笠人自斟自饮,并未在意自己与老卒的交谈,便想了想,悄悄指尖发力,指押剑脊暗自掰过几寸,贼兮兮开口问道。
「老伯,你也去飞鸟京?」
「那是自然,听说太子殿下近日召集高僧讨论佛法,那苏我氏明面礼佛却又暗自支持神道,我等自然要去为太子殿下压阵。」
「哦……」云居一轮听罢,露出恍然神色,一边说话,一边又悄悄摸向剑珥。「那想必,你也知道最近还有件大事罢?也与圣德太子有关……」
「当然!当然,当然……」
老卒吹眉瞪眼,拍开云居一轮将要触到剑茎的手指,迟疑道。
「那个传说?我也有所耳闻。」
「正是!算算时间,他也该到了……」
谈起偶像,云居一轮露出神往面色,她见这老卒马虎应付,也不跟他多计较,只是一味自顾自崇拜地嗫嚅。
「自去年地动时,圣德太子托他去各地查看要石,他从京城出发前往出云,先后遍历各地名居神社,最后再从名张的神社归来,满打满算,该就是近几日再穿过这大台原森林……那个剑豪,就该抵达京城!」
嘴上说话,云居一轮手还不老实,再一次伸向剑茎;只是这回,老卒并未阻拦,他的眼中有些许讶异。
「回来了?那位剑豪?」
「就是啊,那位剑豪!」
与“渡魂剑”、“无双剑”并称当世三剑豪之一的名居氏剑豪,人称“虹剑”,一手我流剑术出神入化,据说手持断剑也可以一当百;一年前,哪怕当今摄政王圣德太子殿下见他也敬以国士之礼相待,称“虹剑先生”。
只可惜,此人无心朝政,从不轻易出剑,更不要说征伐沙场。据说,他调查要石无恙与否,只为平息地动方才出世云游;若是愿意入朝为官,当今又岂容这苏我氏祸乱朝纲?
「哎!想必虹剑先生此去京城,应是只为接回一年前托予圣德太子照拂的妻女,此后,恐怕便又要隐世。乱世少英豪,剑侠当如此!何其快哉!何其快哉!」
云居一轮忍不住唱出说书先生的词。她见这老头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心头更是得意,语气却故意露出些许惋惜。她越说越是兴奋,眼珠骨碌碌一转,手中乘势抓起锈剑胡乱摆出些似是而非的剑招,手舞足蹈的几乎要站起身来,却不觉老卒眼中愈发深沉的阴霾。
「小丫头!这些事,你从何处听来?」
「什么听来?我亲眼所见!虹剑先生在我家附近露面时正逢匪乱,我路过,看见马匪烧杀抢掠,生怕遭殃,就躲草里趴着看……那领头匪兵一边带人分赃一边非礼乡妇,虹剑先生突然天降神兵,将他脑袋哗一下一剑斩落!老头,你那是没见着,你要是当时也在……」
「不可能!虹剑怎么到的名张?太子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要我们一定拦下他!你可切莫乱说,这大台原到处都是我们的人,每片叶子底下都有我们的眼线!他,他他……」
突然,只听咣当两声连响,二人的酒碗接连落地,摔成七七八八的瓷片。
老卒没能继续说下去,他后脑上按有一只掌心处裹白布的手掌,枯槁身躯猛扑上凹凸不平的桌面,额头紧紧贴住一块凸起伐痕,目眦欲裂;杀机四伏间,一把古朴森然长剑悄无声息压上老卒脖颈处动脉,锐利剑锋散出可怖寒意,如露水般冰凉,却又轻若无痕。
无论何人对上这快剑,恐怕不出三招就要丢命。
「说下去。」
斗笠人悄无声息来到老卒身后,云居一轮看不清他面庞,只见他使一对长短双剑,长剑正缓缓归鞘,桌面上只余一道干脆利落的深深剑痕。
后世野史对这位剑豪登峰造极的技艺有诗号云录:
“云褪歧路追日暮,水流星去身无处。锋回刃转觅归途,一技出游魂自渡。”
二、
斗笠人行走如闲庭信步,在云居一轮侧边落座,也取下腰间长剑放置桌上,右手同是抚上剑珥。推车边被惊醒的老板见势不妙早就躲远,正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盯梢自己物件。
「这么说,你俩谁都不知道虹剑在哪,也不认识虹剑?」
斗笠人冷声询问,虽不见脸,可总让人发觉他在打量老卒。
云居一轮瞥眼仍在装死的老卒,咽口唾沫,见那斗笠人问话,自知只有自己能应声,只好不情不愿小声回话。
「没,没人知道虹剑先生长什么样。传说,他去年午夜时候入京面见圣德太子,离京时候天还没放白……只有城外几个早起摊贩,看见城门内走出一席白袍牵白马。」
少女双腿尚在发抖,手也软得抓不稳东西,好不容易得来锈剑也只得费劲拎着藏在桌下,让剑锋戳进土里——她本想用这把破剑救下老卒,全当是为这萍水相逢的老头出份力。谁知道仅仅是和斗笠人的剑锋对一眼,她脑子里臆想的剑招和那些道听途说来的花把式就统统忘了个一干二净。
不过,说到偶像轶事,云居一轮还是如数家珍,慢慢倒也不口吃了。
「别说长相了,甚至无人见过虹剑先生随身的剑出鞘……我也只知道他能空手入白刃,轻松夺来对手的剑。据说虹剑先生出剑不斩人,只除妖,所以才从不与人争执,若有必要才会取人兵刃还击……」
「哼!」斗笠人轻哼,斗笠下一片漆黑仍是朝向装死老卒,不久后他平淡开口,又令少女噤若寒蝉。「我见过他的剑。」
「你你你你你是是是人是妖?!」
「废话!当然是人!」
「那你?那你……」云居一轮欲哭无泪。
「他夺不下我的剑,只能用自己的剑接招。」
斗笠人终于不再看老卒,扭过脖子朝向少女,乌漆嘛黑的斗笠下明明也看不清面相,少女却渐渐没有方才那般畏惧了——因为她总觉得对方似乎露出了……看白痴的表情。尽管她一点瞅不到,但是同样也能确信斗笠下面大概真不是什么长相寒碜的妖怪。
「……」
云居一轮嘴角抽动,不知是尴尬,还是出于害怕,终究不再讲话了,她感觉被斗笠人看得脊背发毛,便把头一点一点慢慢垂了下去。
于是,气氛就这样陷入诡异的安宁,直到斗笠人在桌上甩下几枚钱币起身离去,云居一轮才松一口气。接着,她大脑飞速运转,将刚才所发生的一切理一遍后,做出个换做是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决定。
三、
山脚,树木已不甚茂密,躯干也远非再往上那么枝繁叶茂。
时近清晨,林间人踩马踏出的泥路上,有个奇怪的队列正慢慢前行:为首一人头戴斗笠、腰悬双剑,不急不缓走在最前方;其后不远处七八米左右,跟着个约莫十五六岁,手持锈烂破剑的少女;再之后,也是大概七八米远处,还有个蹑手蹑脚、身着破衣烂衫的老卒。
少女自然是云居一轮,她一宿没睡,累得眼皮直颤,脚下歪歪斜斜仍是强撑。斗笠人走得不快,虽说少女勉强也能跟上,然而她正当长身体的时候,彻夜跋涉本就劳心费力,全靠一股韧劲撑到现在,脚下不慎,便是扑通一声被石子绊个狗吃屎。
斗笠人脚步回身一瞥,见少女挣扎爬起,便又是微不可查地摇头,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去。
老卒本是吊在后面跟着,见少女跌倒在地也微微愣神,暗自揣度片刻,终于还是叹口气三两步跑过去,拉住正欲继续追赶斗笠人的少女,小声问道。
「小丫头,你这何苦来哉?听句劝,回家去吧,我看你也不比我家女儿大几岁,非要离家出走跑来荒郊野岭的,图啥?」
「老不死,你别劝我,我没家可回了。除了飞鸟京,我现在哪都不想去。」
老卒听到少女对自己的称呼,嘴角止不住抽搐,倒也是不生气,继续劝道。
「嗐,这飞鸟京有甚好去?这会最不太平的就是那!我看呐,你也少跟谁怄气了。前面再走几步有个村子,你跟我说你家住哪,我托个送信的老乡骑马捎你回去。」
云居一轮对老卒爱答不理,执拗地继续挪动脚步。她想甩开抓着自己肩头的手,却意外发现这家伙力气出奇的大,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能让这老树根一样的五指挪动分毫。
「我没骗你,我真没地方去了……我身上剩的那点钱,也全都请你喝酒了。」
还有上他当才买的破剑,也花去不少钱。
少女看着眼前男人横七竖八长着不少皱纹的脸,觉得实在面目可憎!她真的很想伸出手去把这家伙胡子拉碴的嘴巴和鼻子狠狠揉在一起,再把他邋里邋遢的长头发薅下来用力踩几脚。她想不明白,怎么能有人这么可恶!明明近距离看起来只是约莫四五十岁的人,还干二十来岁人才做的骗子勾当,说起话来却又像老古董,啰里八嗦的仿佛七八十岁……就跟以前宅门里的那些老佣人一模一样。
说到宅子……
「你放开我!我不要回去!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事吗?我妈就是虹剑先生救下来的,我当时就发誓,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我要学剑,当个像他那样的大剑豪!以后谁敢欺负我,我就一剑攮死!」
说罢,云居一轮几乎快哭出来了,除开莫名其妙升起的羞耻心之外,从半夜起一直到现在为止积累的所有疲惫霎时间统统涌上心头,就要将她击垮。
少女咬咬牙,突然又沉默了,霜打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就自己现在这个德行,真的能成为剑豪吗?她幽幽地想,想着想着又鬼使神差看向老卒,和那双贱兮兮的双眼对上瞬间竟不知从哪升起一股气力,使得她硬生生从老卒手心中把肩梢夺下来。
这老东西真是天生惹人生气的种!
云居一轮摸向随意别在腰带里的破剑,恶向胆边生。她握住剑茎,鼓起勇气再凝神去看时,老卒俯下的脸忽然隐没入了一层朦胧暗影之中,实在看不真切——原来刚刚日头升起,晨光将微风中舞动的叶片一一拓印在地面,恰巧,云居一轮与老卒所踩的这片树荫属于一棵格外高大的树,投射下的斑驳光影像是为老卒戴上一层幽邃面具,让他似佝偻又似扭曲的奇怪身姿在阴冷晨风中多出丝丝缕缕异样的寒意。少女打个激灵,不自觉就松了些手——她竟觉得这寒意比破剑那裹着破布的铁质剑茎上所传来的凉意还要阴冷。
二人之间仅有的这半步距离本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要暴起伤人,怕是转眼之间间就见胜负分晓。
少女意识自己露怯,更加恼羞成怒,终于还是不管不顾握上无鞘破剑,右手紧紧抓住剑茎,全身颤抖,先是左手打出一记虚拳,就要抽剑砍向老卒;而且为了给她自己壮胆,下意识就将半句诗号近乎是吼叫般的大声喊了出来:
「雨过晴空,露洗晨风消天雾!」
怎料老卒却只轻笑一声,身躯不退反进;欺身上前的同时,先是侧身伸出左腿卡住少女右前方的落脚点,躲过这有气无力的一拳;而后再将左掌覆上剑茎尾部的剑箍用力一推,硬生生将少女抽起一半的剑压了回去;脚下扎稳马步收力的时候,还不忘伸出左手拉住少女因失衡向后栽倒时甩上头顶的左臂,动作一气呵成,宛如大人逗小孩子玩似的得心应手。
「鞘内藏虹,落水流花亦无痕。」
老卒的面部还是藏匿阴影之中,云居一轮只听他轻声接出自己刚刚所喊诗号中的下半句,挫败感无以复加,竟也忘了反抗,任由他像提溜小鸡一样拎起自己的胳膊。
「小丫头,你还差得远呢,“虹剑”的诗号就算人人皆知,也不是应该这么大声嚷嚷给人听的,啥韵味都没了。也罢,你不是想去飞鸟京找“虹剑”吗,正好咱俩顺路——先说好,你要是惹出什么大麻烦,我可不管你。」
四、
话是说出口,可该怎么把这半大不大的丫头带去飞鸟京,老卒丝毫头绪也没有——他盘缠本就不多,在林子里游荡又难捞油水,不然也犯不着哄骗小姑娘买破剑来换钱吃酒。只是他未曾料到,这妮子倒也豪迈,把剑买下不说,还把钱都拿去买夜摊上最好的酒,呸,米酒。
总而言之,两人身上加起来还不够二十枚钱。这单换他一个人还好,啃啃草树皮,五钱买水袋吃点干净河水,再想辙凑十五钱给村里路过的行商,借矮马拉的车捎一段路,再不济徒步赶几天,以他的脚程,到了飞鸟京至少还来得及凑个热闹。
老卒无言,再凑二十来钱倒是不难。以他的能耐,别说区区二十,不消半日,五十来钱都信手拈来。可是若要就靠这点钱舒舒服服两个人赴京,那简直就痴人说梦。毕竟要这小丫头跟自己一起餐风饮露怕是不妥——他只需稍微用心去听听就能明白,默默跟在他后面的这个女娃子走土路都深一脚浅一脚的,肯定没怎么出过远门。
罢了,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大概吧。
老卒停下脚步,回身时,忽然发现已经完全走出了这大台原的山林。
时节已然近秋,这附近分布些稀稀疏疏的灌木丛,昨夜落过小雨,湿冷风卷起几片灌木上掉落的黄绿叶子悄然远遁。
老卒在及膝杂草间找了块矮墩墩的石头,随意拍落上面的枯枝败草坐下。他打量四周,发现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不远处,少女还在一瘸一拐地奔来。
嗨哟哟,走神了,倒是忘了这个小拖油瓶。
常被人错认为是老头的邋遢中年人倏而绽出难看的微笑。
照这样,只怕是明年也别想进京了。他想。
风又劲些。老卒裹紧衣衫并未感到丝毫凉意,却依然打个哆嗦,莫名萧索落寞——约摸着此时此刻此地此景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回望这大台原山了吧?
然而对少女而言,要自己一个人回头更不可能。
不得不说,要是没有老卒一路照拂,她现在可能连路都摸不清楚,更别说走出这大台原山了。少女苦哈哈吐出舌头,只是要她放下面子说两句软话给老卒听,那恐怕得等到日头从西边冒起再谈。
老卒也不急赶路,见少女终于跟上,无奈拍拍衣襟起身,慢悠悠开口戏谑,脚下仍是生风一般。
「就你这小身板还练剑?丫头,我瞧你走几步路都够呛,到时候就算虹剑看你可怜,真教你一招半式的,你又能挥出几剑来?」
云居一轮撇嘴,她不想与这爱犯贱的老家伙斗气,兀自卯足劲赶路,也不顾腿脚酸软,愣是快步跑至老卒身前几步远,实在坚持不下去,就弯腰两手撑在膝盖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上两口。老卒从她身边过时,她还不忘狠狠地瞪这老家伙一眼,又惹得老卒好一阵嘲弄。不过老家伙嘴里虽然不饶人,腿上还是慢慢减缓行走速度,刻意把少女吊在后面两三步距离。
日影西沉,天色渐暗,二人就这样互相怄气争抢赶路,居然也未在路途中浪费多少时间,好歹是在夜幕将至之前抵达了这大台原山靠近奈良一侧唯一的村镇。
老卒确实也在这有几个熟人,他趁还未到歇息的时辰,赶紧找到相识人家安顿下来。只是一番客套后,二人也没时间吃甚像样的晚饭,各自啃些要来的老馒头便倒头休息,其余事,也只好待到第二天一早再从长计议。
五、
云居一轮趴在床上和衣而睡,脑海里思绪万千,横竖睡不着。
过去的一天一夜里,少女经历了太多与以前生活相去甚远的事,现在好不容易能够躺下歇息会,四肢百骸酸痛之余,大小骨节间又仿若白蚁啃噬一般隐隐传来阵阵麻痒。因此,无论少女几度变换姿势,都找不到舒爽方法安顿躯体;再加之一边打地铺的老卒鼾声如雷,听着听着就一阵无名火起,可她一想到自己好歹还有卧榻容身,便又不好发作,只得由着去了。
眼不见,心不烦。少女皱眉扭动身子,把老卒和鼾声抛向背后,屋外些许朦朦胧胧的火光夹杂人声透过纸糊的窗栈侵入思绪,立时便抓住她的心弦。
这半夜三更的,为何一个小小村镇竟如此吵闹?
少女好奇极了。她听说在一些大点的村镇,夏夜往往会有些祭典,人们在那时候会彻夜狂欢,架起一个个小摊贩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小吃,小孩会被家长早早赶回家,成年人则在东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散去回家补觉。
云居一轮心神被幻想所牵引,愈想愈是兴奋,更加难以入睡了。她毕竟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在正当玩闹的年纪,当然不愿错过屋外的盛况。于是,少女掀开薄被子,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穿好鞋子跨过打鼾老卒走到木门边,可在手扶上门把,正要推门出去时,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可要是,屋外并非什么庆典,而是一伙打家劫舍的盗匪呢?云居一轮想起半月前那场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动乱,指尖微微颤抖。
少女与老卒投宿的这户人家是一对老夫妇,他们收下六钱,便将偏房借予二人使用,也就是说,假如少女现在推门而走,不会有任何人能发觉她。如果出了什么要紧事,她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那边地上躺着的老家伙。
云居一轮鼻腔深吸一口气,又慢慢经由口中吐出,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去一探究竟。她抽下门栓推开一条缝,在老木门吱吱呀呀令人牙酸的声音中,心怀期待与忐忑混杂而成的奇妙心情,目光穿过木篱笆围城的小院,望向远外靠近路边的空地:
可惜,并没有什么庆典,也没有什么举着火把人高马大的马匪,只有五六个头系短巾、赤膊上身的行脚商人在井然有序搬运货物。
行商们所驭使的两架马车各配两匹驽马,没有货棚,其中一架已经近半空间都装好货;另外一架只装四分之一。不过,马车后面堆积的几个木箱上,一个低头坐下的熟悉人影跃进云居一轮视线之中时,她的好奇心又重新燃起。
是那个把老卒轻松压在桌上不敢还手的斗笠人!
云居一轮感觉自己后背上忽然间就被冷汗浸透,她大气也不敢出,想把脑袋慢慢缩回门后,却不料那人仿佛斗笠上长了眼睛似的,伸出手朝她勾勾手指,似乎在示意她过去一叙。
少女不太清楚这怪人找她究竟何事,不过以此人身手完全没必要在乎她这样的无名小卒,若要真对她不利,恐怕别说一招,她连反应过来的时间都没有,就应该已经饮恨西北。
云居一轮不情不愿地走出门,反手将木门掩上,看老卒尚在酣睡,只得慢悠悠挪动到斗笠人身前。她哭丧着脸,站也不是、跑也不是,头都不敢抬,盯着地面上一朵蔫吧的野花装愣。
斗笠人看少女这般模样,又觉好气又觉好笑,指节在木箱上咚咚敲两声,无言指指身边的另一个木箱,示意她坐下来说话。少女这才稍微松口气,脸色也似乎没有刚刚那么难看,却还是不敢凑近;斗笠人也懒得勉强,默不作声,抬起头望向了夜空中的圆月。
火把的火光忽明忽暗,把斗笠人原本隐藏的面相映照出来——他面容十分年轻,正值青年;面相清秀,看起来也没有比云居一轮大上几岁;要说一定要有什么与常人相异之处,大概就是他斗笠下不慎露出的一缕白色发丝。
云居一轮余光偶然瞥到青年柔美好似女子的脸,呼吸都不由自主漏去一拍。据她所知,正常人类不可能在青少年时便长出一头白发,唯有妖异才可能容颜永驻而须发皆白。少女本想移开目光,只是她偷偷打量片刻,竟痴痴看得出神,心中忽而升起某种不合时宜的奇妙念头。
窝趣,他看起来还真……有点好看?
六、
时间流逝,二人就这样维持着诡异的缄默;云居一轮料想青年是有话要对自己说的,只是对方不开口,她也不知如何是好,立在那里就显得无所适从,尴尬极了。
渐渐的,少女站的有些乏,便悄默默尽量不出声响挪动脚步,平移一般滑动到最边上的货箱坐下,正长舒一口气,却倏然被青年清冷淡漠的一句话给吓得憋了回去。
「你可知道,这所谓当世三剑,除“虹剑”之外,都是笑话?」
好大的口气,当真语不惊人死不休。
那你又算哪根葱。
云居一轮腹诽,只不过她料定自己打不过青年,也只敢心底发发牢骚。
斗笠人见她不应,也不深究,仍是继续自说自话。
「你又可知,为何世人只尊崇现在三剑,二十年前并称旧三剑之一的“先知剑”一经提起便讳莫如深……哼,所谓剑豪,使得一手好剑又如何?还能一人破城、一人破军?明面上逍遥快活,其实面对权贵朝臣还不是无可奈何。」
云居一轮听不下去了,当即开口反驳。
「虹剑先生可一剑斩出破甲五十余!」
青年听罢,只是摇头,慢慢地道。
「那我告诉你,那旧三剑之一,号称“先知剑”。」青年不再望月,他站起身,直勾勾俯视坐在货箱上的云居一轮,面庞再次隐入夜色。「此人于沙场之上纵横睥睨,两军对垒身先士卒,数次独入敌阵取敌将首级,持一柄长剑名曰“丙子椒林”。」
少女闻言,心中惊骇万分。
这丙子椒林剑乃是当今圣德太子的佩剑;而世人皆知,现今苏我氏把持朝政、肆无忌惮左右朝臣,可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圣德太子所推新政之所以有利国利民之好却处处受阻,就皆是当今苏我氏家主苏我马子暗中刁难所致。
「“所谓剑侠,执剑当为侠。不论功过,自予后人评。”」
「“执剑当为侠”……哼,又有几个剑客能懂得“先知剑”诗号中这九字的真意?不行侠义之事,唯有客留他乡;仗剑快意豪情,又难救国救民;若为避世除妖,又当持剑仙去。要单以一柄剑济世,何其之难?」
「再说“渡魂剑”。」
青年略作沉吟,低声诵出诗号。
「“云褪歧路追日暮,水流星去身无处。锋回刃转觅归途,一技出游魂自渡。”」
「世人以为“渡魂剑”四处漂泊砥砺剑技,可又有谁知晓,这“渡魂剑”的称号并非世人冠予,而是他世代家传。乱世之中,战乱之处,兵患匪患所过,号“渡魂”者必亲自赶赴祭魂,以手中剑慰冤死鬼。」
青年不再理会少女,重新抬头遥望夜空,这一回倒是并未朝向明月,似乎思绪摇曳间,回忆起些许往事,许久才长叹出声。
云居一轮自小便被家母严格管束,去哪都有人跟着,哪知晓这些轶事,慢慢的也就听得出神。她见青年不语,反而性急,耐不住追问道。
「“无双剑”呢?号称“隐锋芒,可破百骑,笑遁千里。一出鞘,无人能敌,举世无双。”的“无双剑”呢?」
不料,青年听到少女的话竟干笑三声,毫不掩饰嘲弄之意。
「哈!哈!哈!无双?那是他自号“无双”!」
云居一轮诧异,正要询问缘由,那个总是对人爱答不理的青年竟抢先解释。
「与他交过手的剑客很多,只有几人与他战至平手,但他爱好使些给人饭菜里下药和戳人眼睛之类的下三滥手段——虽未尝败绩,却一直为人不齿。最开始,大家都喊他“赖剑”,直到他把所有这么叫的人都打过一遍,才无人敢忤逆他的“无双”。」
「不过一年前,“虹剑”初出飞鸟京,“赖剑”一路尾随主动寻去单挑,二人于大台原山林中交手无数回合,最后对比斗结果三缄其口,也没人知道谁输谁赢。后来听说,他们二人就在这个村子约好择日再战,算算时间差不多也该在这段时日。」
「肯定是虹剑先生赢了。」
云居一轮小声咕哝,她觉得虹剑先生肯定不会输给卑鄙小人。
「呵呵,谁知道呢?」
青年人居然也罕见的笑了,俊俏面容美得摄人心神,只是又颇有皮笑肉不笑的风骨,看得云居一轮脊梁一股子毛毛剌剌。
「我此番出游,是族中长辈听闻朝廷要出军新罗,于是我受家父之命前往飞鸟京;路过这大台原时,又凑巧听说“虹剑”就在此地……说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上当初偷袭家父的“无双剑”。只可惜,不管是“虹剑”还是“无双剑”都没遇到就是了。」
哎,飞鸟京。
少女不太在乎这些轶事,但听闻青年谈及目的地,登时犯愁。吃喝的用度且不谈,难道真要靠用腿走的进京?只怕等她人到了,“虹剑”先生早就与圣德太子谈完要事秘密离京了。
云居一轮开始后悔。她若是牢记母亲时常的教诲勤俭为先,出门在外省些花钱,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般田地。不过这也不怪她,一个平常二门不迈的富家小姐,初次离家没带多少盘缠还撞骗子,人尚且活着都已实数万幸。
想到母亲,少女突然担心起来。
那日,云居一轮知道,母亲被贼人所害时分明看见躲在草丛里的她,直到虹剑先生突然杀出救下母亲为止,母亲都未曾喊她出来。贼人破门而入前,她与母亲有约,若非母亲主动出声寻她,她一定要护好自身周全,去往飞鸟京——少女素未谋面的生父就在朝中,定能保她性命无虞。
戴斗笠的青年发觉少女噤声许久,只当她熬夜熬得累了,也一时百无聊赖,从怀中翻出一小布袋,细细数点不多余钱,发出稀稀拉拉响声;云居一轮被这声音惊扰,好奇将目光投去,正看到青年将清点好的钱放回袋里,眼底流露出丝丝渴望的神情。
斗笠人被少女这眼巴巴望着钱袋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却忽而想起他们并非什么熟识朋友,话到嘴边未尝脱口便升起没来由的局促。于是他站起身拉低斗笠,施个告辞礼,转身又闻一阵油气十足的干咳。
「咳咳咳,丫头。这么晚不睡觉跟生人聊天,当心让马匪抓去做压寨夫人……这小破村子只靠“虹剑”的事,可拦不下甚么匪兵唷!」
少女回首望去:老卒手提那柄破剑伫足小院篱门后,面容惺忪宛若大梦初醒,身姿却笔挺侧立,蓄势待发。她本想跟老卒报个平安,以免出什么误会,又被身侧一声衣衫摩挲的细微响动牵引目光,直撞上白发青年漆黑斗笠下的精光一闪,再低头,只见青年腰间所悬双剑之中,长剑已受拇指所推,不为人知出鞘寸余。
「启——程——咯——!」
剑拔弩张之时,一声行商号子伴随日出所洒下的晨晖打破僵局。
旭日东升,老屋投下阴影,恰好将老卒与那少女和青年二人之间的距离分割为等长明暗两处。
云居一轮慌乱中挪动步伐奔向老卒,可又担心二人误会因此加深;又急又怕,迈出去那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又纹丝不动,映入旁人眼中好不滑稽。
突然,一只手拍上肩头,止住少女倾倒的身姿。
「老前辈,前几日多有得罪,晚生赔个不是。我看,我们三人几度相逢,如此有缘,不如共乘一车,一同照应赴京,如何?」
七、
一月时光缓缓消磨,三人随行商一道赶路,途中偶尔也帮商人做活抵掉车费,日夜兼程之下,终于临近飞鸟京地界。
云居一轮家中带出的娇气早已不再,颧骨下和嘴唇上起了细细密密的小皮,身上未被衣料覆盖的皮肤也黝黑了些;她独坐车尾,双腿垂下在半空晃悠,心情很是不错;只不过不管谁劝,她都不愿换下那身长裙布袍,搞得这身鲜黄华服现如今不仅装饰品掉个精光,颜色也颇为难看。
少女身后,老卒和斗笠人在货车两边相对而坐,视线十分默契的绝不相触。老卒朝后望着少女若有所思,斗笠人则面朝车头,远眺地平线上越来越大的城门。
城郭轮廓在四匹驽马不紧不慢的马蹄声中逐渐放大,分别的时刻即将来临——行商们当然是不进城的,他们在城内没有铺面,也交不起税,只能在城外游人易物的集市找个宽敞地停车卸货,摆摊开张。
车停稳后,少女迫不及待地一跃而下,发现往来游人中除了有很多慕名参与讲经大典的僧尼,还有很多或腰悬、或手持兵刃的剑客。
想要一睹“虹剑”风采的人不在少数。
云居一轮对于自己能否找到虹剑先生这件事从未有过任何迟疑,现如今目睹如此盛况,心中也不住打鼓。到时候人挤人,虹剑先生看不到她的小个子该怎么办呢?
少女正出神,一个明显出身官宦的青年手持短剑路过,仿佛生怕被她脏衣服碰到袖口一般侧身避让,十分滑稽;照面而过时,少女看到此人五官上竟还剥落些从大隋海运来的脂粉渣,再难掩饰心底笑意,银铃般可爱的笑声立刻给空气染上快乐的气味;嗅到这味道的路人仿佛一个个老饕扭头,发现竟是个脏兮兮的疯丫头,登时又失兴致,各自埋头做事去了。
回到现实的云居一轮不再去想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她身,正巧看见斗笠人走下车,心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这一月每逢闲暇,少女总向斗笠人请教剑招,最后照猫画虎的一个也没学明白,但是她知道,斗笠人从来未曾敷衍过她。不过一次次旁观一招一式,再到亲身引剑出招使韵,也让少女真正了解到自己和身负绝技的剑客之间究竟有何等鸿沟般的差距。
分别时青年也惜字如金,他抬起斗笠露出清秀面庞与洁白发丝,微微点头与少女交换个眼神算作告别,便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城门口。
他本就不善言辞,当时愿与少女彻夜长谈只怕也是心事作祟。
老卒来到云居一轮身边,伸手揉揉少女脑瓜。
这老家伙近几日风餐露宿,本就不修边幅胡子拉碴,像个老乞丐,和少女站在一起,出乎意料的相称。他将手中破剑递到云居一轮面前,待少女牢牢抓稳后才松手,凝望斗笠人去向,打趣道。
「怎么?舍不得那俏后生?」
「……?」
老卒感到小腿被破剑狠狠一拍,暗自吃痛。
「走吧,等明早日出,这些个秃驴开始讲经,估计“虹剑”就会偷偷溜出城……小丫头,你要真想见他,今晚上可得早起,再迟些进城可就没地儿投宿咯。」
老卒说话间,仿若如释重负般散发出沉静的气质,眼眸中积累的懒散轻浮似乎消失了一瞬,然而话音落地,那古井泛波的浊瞳再一次眯起,笑意盈盈看向少女。
「但是话说回来,好不容易跑趟飞鸟京,不好好消遣消遣岂不白来?」
八、
戴斗笠的青年人走在飞鸟京正中主道,大步流星,直奔内城而去。他一边走,一边抚摸胸口——内衬之下是家父托予他,要他一定亲手交予圣德太子的书信。
「此事已是十万火急,如若再有拖延,终要酿成大祸。切记,万不可意气用事。」
青年人当然记得临行前父亲在二人独处时说与他听的话,只是在他得知那“赖剑”的行踪之后,又如何能视若无睹?
那个自号“无双”却用阴谋诡计暗算对手的“赖剑”,在与父亲交手时暗器频出伤父亲一目,最终致使父亲不得已退下魂魄家家主之位的往事,怎能让他不去在意?
斗笠人知道是自己还太年轻,沉不下这口气,可等他承下这“渡魂”的名号后,他便越是为父亲忿忿不平。
为什么父亲不为名利甘愿替黎民苍生东奔西走,最后却要落得这般下场?
难不成他真要任由这败北污名骑在父亲的头上,再让这一切的一切真应了“先知剑”的那句诗号:
「不论功过,自予后人评。」
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明白。
他不明白的是,“赖剑”这种人何以真的能成了那“无双剑”?
他不愿明白的是,这后人全然不知事情始末为何,又如何去评!
青年愤愤然一抖衣袖,再次加快脚步,几乎要从这通往内城的主干道上飞掠而过,就算迎面撞上车马游人也毫不避让,闹得一路鸡飞狗跳。一个挑担卖零嘴的小贩正与孩童打闹,躲闪不及被斗笠人撞倒在地,五颜六色的吃食飞散洒落,引得小儿一阵哄抢;他正要抬起头叱责那个不长眼睛的王八蛋,却见斗笠下一双金刚怒目煞气逼人,登时连滚带爬让去一边……殊不知自始至终斗笠人看都不曾看小贩一眼,但若他真敢叫嚣阻拦,只怕那斩魂的利刃定当斩人。
朝廷将要出兵新罗的消息早已不是秘事,半年前就被有心人泄露,不能说是天下皆知,也算是街知巷闻。而这皇城根脚下的飞鸟京,现如今却还如此歌舞升平,难道兵士的命就不是命,随军远去边疆戍守多年不曾归家的九流人等就不是人?
斗笠人眯起双目,他不解。这圣德太子不是号称“丰聪耳”?就算推古天皇那老妪脑子糊涂,能准如此荒里荒唐的事,那人却看不出其中隐患几何?去年的地动灾情与流民匪患之重,都快被忠臣写烂在折子里,按理来说他肯定知晓。
哼,这朝里当权为官的就没几个好东西!
斗笠人双目中森寒更甚,他一边赶路,一边扶上悬于腰间的长剑,掌心在剑箍上摊开一抹后牢牢握住,又愤怒地松开捏得发白的指节。
「来者何人?内城禁地,如无要事,速速退去!」
终于到了。
斗笠人深深的吸入一口气,闭眼再睁开时,方才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无踪;他俊俏的面容再度归于淡漠,用常握剑的手除去斗笠挂于后心,露出简单束于脑后的一束银白长发,双手抱拳施礼,如少女般姣好的面容竟难以言说的英气逼人。
侍卫本想赶人,却见他样貌不凡,双手捧上一封信笺,封处有录曰:
“禀呈厩户丰聪耳皇子亲启”
「劳请官家禀明圣德太子殿下,魂魄家现任“渡魂”魂魄妖忌有要事求见!」
九、
话分两头,再说城门口这边。
云居一轮和老卒被卫兵好一顿检查,身上可以说是仔仔细细搜查了个遍。领头的兵士在确认过他俩实实在在只是穿着打扮寒酸些,一没携带什么禁品,二不是什么通缉要犯,再加上看面相也不像特别坏的人,便大手一挥放他们进去了。
这破剑锈的跟烧火棍似的,还能捅死人不成?
不过,进城是终于进城了,二人却为此浪费不少时间。云居一轮明明看见斗笠人只是在卫兵前晃了晃就随意进城了,怎么轮到她跟老卒,却跟审犯人似的。
老卒可不管发呆的少女,招呼她一声便兀自迈开脚步离开主道,不多时,就三两下拐进一个偏僻巷子里去。街上人多,少女扔到人堆里根本看不到脑袋,哪挤得过这路上的三教九流;她废了老大劲勉力跟上老卒,又看到人头攒动间,那老家伙脏兮兮的背影时隐时现,就当她要彻底跟丢的时候,终于是挤出人群进入到一条暗巷之中。
老卒在巷头拐角处稍作停留,回望少女一眼,扭头走了进去。
云居一轮咬牙切齿小声咒骂着,脚下不停追赶,几秒钟后,看到老卒在一处高门大宅前停了下来。正当少女讶异于他何以认识此等富贵人家时,却见他贴近偏门,在那身破衣烂衫里摸来摸去,搜出一个撬锁用具,于少女鄙夷目光中熟稔地将门锁怼开,再回头望向少女时,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来来来丫头,你就把这当自己家啊!想住哪就住哪!」
说真的,云居一轮还是头一遭见到回自己家还得要撬锁的。
要不是老卒真带着少女把宅子里落灰无数的老物件认了个遍,还收拾出了一间能睡人的屋子,少女真担心这老滑头是不是随便找个没人住的老宅入室行窃,再诓自己睡在这里给他顶锅。她坐在好不容易收拾干净的大床上,空气中飘散的灰尘骚动鼻腔,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之后一边吸溜鼻涕,一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她竟对这个与自己同行一月有余的旅伴完全不了解,只知道老卒是个邋里邋遢、说话尖酸刻薄的话痨中年人。
人一闲下来,便容易犯困,为了防止自己在灰尘遍地的地方睡着,云居一轮只得打起精神找些事情做。她仔细观察老屋内的装潢,惊讶地。发现这里曾经的布置好像比她家里还要奢靡豪华。
但是少女一点都不羡慕,她感觉自己若是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恐怕整个人都得生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或许有一部分来自于老屋中难掩的衰败,但是绝大部分还是因为少女心底中对于这种生活的抗拒。
云居一轮渴望自由,她不想烂在深宅大院里面,就像以前一样。
话说回来,刚刚才在门口附近说话的老卒又消失不见了。云居一轮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老家伙许是跑到屋里什么地方去捣鼓老旧物件去了,便也没多管,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来与自己会合。
那个叫什么……冥想?剑客们不都会闲得无聊冥想一下打发时间吗?
果然,不多时老卒就重新出现,可云居一轮却险些惊掉下巴,差点没认出:
整洁的衣衫,打理干净的胡须,头顶上甚至还戴了顶时髦小帽。少女眼中的老卒和前两天几乎判若两人,若非面前这个乡绅味十足的中年男子手中提一把熟悉的破剑,她恐怕就要大声喊人了。
「嘿嘿,等会要去见个朋友,稍微收拾一下。」
老卒看少女神色复杂盯着自己,竟破天荒有些羞赧,只好清清喉咙,也不管少女想不想听,继续说道。
「丫头,你先在这里歇着,等两个时辰,你就顺路出去,找最大的那个酒楼,今天晚上我做东,咱俩在那搓顿好的……我还有点事,等我处理完了,就到那边去等你,咋样?」
十、
老卒循记忆中的路线游街串巷,似乎有意在避开人多眼杂的地方,他这身打扮再配上手里提着的锈剑,可以说是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
天气正晴,夏秋交际的飞鸟京十分炎热,再加上下午时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老卒又穿得人模狗样,被日头这么一晒,当即浑身大汗淋漓。老家伙十分没有风度地扯开领子散热,一身旧式官服拧巴在一起,搞得跟农家土腌菜似的难看极了。索性没过多久,他终于走出繁华地段,进入这外城之中贫苦人家的聚居地——虽说房屋低矮了些,能遮阴避日的墙根也少,可毕竟没那么旺的人气儿,对闲云野鹤惯的老卒来说反倒更为舒心畅爽。
走着走着,一声声打铁声从前方传来。老卒眼中微不可查的露出些欣慰——好几年未曾相见,看来那个曾经愿意跟他胡侃的老东西身体倒还硬朗,尚能抡得动铁锤。
老卒提快脚步,转过两个角,驻足于一个铁匠铺前。
铺子里,打铁人正赤裸上身,一只手牢牢握住铁钳固定铁胚,另一手之中的铁锤高高举起又落下,不断重复着,在铁砧上有节奏地锤炼敲打。不多时,那胚子已经渐渐成型,竟是个锄头的底子,铁匠看准时机将它淬入一旁的水中,听着水沸之声满意的点点头,头也不抬地出声送客。
「不好意思啊客官,最近手头活儿太多做不完,可能得排到下个月了,要是急用还请回吧。」
老卒走上前,他看着铺子里墙面上挂的满满一墙头农具,出声揶揄道。
「好手艺,好手艺!两年不见,怎么不锻兵器,改炼这些家伙事了?是不是手抖锻不出好剑?早叫你多教两个徒弟,看你这老光棍以后谁给你送终!」
铁匠起初听来人夸赞手艺,自当喜形于色,不料那人话锋一转刻薄至极,将铁匠远见闻名的暴脾气噌一下点着。他怒目圆睁,抬起头正要发作,看到来人是谁之后,表情竟又喜又忧的来回变化了一道,还好铁匠铺本就炎热,近几日无人愿意来找他闲聊,要不让其他老伙计见着,都要感叹这打铁的老痴头终究还是疯了。
「谢,谢天谢地……还活着?」
「你那什么逼脸?老痴头,你盼我死啊?」
「谁问你了,我是说你女儿!你不是寻你女儿去了?」
老卒不答,凑近来,把手中破剑递予铁匠。
老痴头看他这幅样子,自知说错话,当即就是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他接过那柄破剑,眉头皱得更深了。
「也别太自责了,十几年了,当初涉川郡的事不是你的责任,而且你不是嫡系,若非那时候你滞留在这京都,恐怕……」
铁匠一眼就认出这剑出自他的手艺,只是他自从十几年前那场动乱之后,就再没为任何人铸造兵刃。他眯起眼睛,布满老茧的手抚摸剑刃上每一个坑洼,指尖顺着剑锋处依稀可见的血槽向下而去,小心翼翼的样子好似安抚睡婴。
「修倒是能修,但是你在这时候拿来这剑……」老痴头突然转头瞪视这个比自己小二十来岁的故人,目眦欲裂。「你不会是想——!?」
有些光景闪入铁匠脑海,一个年轻人的身影历历在目:
那一年河内国涉川郡事变后,那个年轻人浑身浴血,身负从自己这里要去的数把新铸剑胚,自内城杀出飞鸟京,沿路斩甲五百,势不可挡,扬长而去。
又是同年,江湖上新出一剑豪,自号“无双”,誓要做那天下第一剑。
「老痴头,你放心,我回来只是想把有些事问个明白。这剑,我一会就要。」
老卒盘腿席地而坐,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你……哎!」
铁匠知晓来人性子,也不再劝,他把手里破剑撂在地上,兀自转身进屋翻找一番,抱出一卷脏兮兮布包,解开系着的绳子,将布包平摊在桌面上,望着里面这些他每当有空闲时间就会拿出来保养的工具,眼眶竟忽而湿润起来。
是啊,十几年了,他已经未曾铸剑十几年了。
当年,老痴头亲眼看着那个年轻人一点点长大,看着他由家主领着亲自从自己这接过第一柄未开刃的短剑;看着他身负长剑带一曼妙女子来找自己喝酒,炫耀桃花;再看他万念俱灰,为追寻幼女而挥剑对峙绝望,直至杀出重围……到如今,又看他静坐时竟宛如老僧入定,遍历沧桑。
铁匠把那柄破剑装入冶剑胚的模子,发现剑除了因为生锈有些突出外,勉强还算的上合缝。嗯,倒还有救。
老痴头暗自点头,他将破剑从模子内倒出,握住剑茎挥动一下,发现整个木质的剑茎虽腐朽严重,却仍然卡得很死,看来持剑之人对于此剑的使用相当频繁,内力也是极深,日复一日的使用中,将原本应该脱落的剑茎硬是挤了回去。铁匠又握住剑茎将剑刃垫放在另一只手掌上,仔细观察剑身上的锈蚀,又发现此剑虽整体密布锈迹,剑锋处却毫无一丝斑点,用手捏上去还感觉相当锋锐,只是好端端一把中型制式剑,本该设计于用来劈砍的厚重剑锋竟薄如蝉翼,十分怪异滑稽。
看来这把剑哪怕坏的如此离谱,在某人手中稍作处理,仍是成就一把瞬息便可夺人性命的利器。只是这般过度使用,这剑怕是没办法再复原了——寻常人的兵刃接上一节无伤大雅,可顶尖高手之间,上丝毫瑕疵都足以成为致命缺陷。
那便重新铸为一把短剑罢!
老痴头说做就做,先是往锻炉中添几块木炭,然后便着手开始剥离破剑上除了金属之外的所有物件。
他先是用刻刀沿剑珥与剑茎之间的缝隙发力,稍费些功夫便将木质剑茎彻底取下,原本卡在剑茎中的剑舌有些许弯曲,但是无伤大雅,只要没有变形过于严重,在之后都可修复。
老痴头将锈剑用铁钳夹住置入炉火中略作烘烤,取出后仔细地用刻刀除去锈迹,再将剑脊与剑刃上的豁口悉数磨去,这剑身就已经比起原来小了一圈,不过还略可看做是一把小巧些的长剑剑胚;他戴上表面附着一层烧焦兽皮制成的厚重隔热手套,将那滚烫的剑胚握起来比划几下,摇摇头,再次将剑胚放入炉中。
果然,剑锋被磨去大半的剑胚挥舞起来不太平衡,确实做不成长剑了。
铸剑是一门很高深的手艺,修剑则更加考验铸剑师的功底,至于将一柄长剑重铸为一柄短剑的无聊之举,相信虽无甚么人愿意主动去做,但若真有人完成,那此人定是拥有足以让同行嫉妒的水平。
长剑、短剑、重剑、阔剑等等等等,每一种不同的剑其运剑手法与挥剑的发力点都各不相同,自然在设计之初就有不同的侧重。老铁匠细细思考,到了剑胚变得通体火红,足以重新塑形的那一刻,突然灵光一闪。
老痴头想起来近期出现的一种兵器——此物以长棍为柄附加长刀般的弯刃,多为寺庙中的僧众所使,若是将这短剑同样附加上足够长的铁质剑茎,让剑刃与剑茎等长,再配上略长于普通长剑的双剑格,那岂不是即可兼顾长剑负重与长度进行劈砍,又可手持剑茎前端贴身相搏?
……
不久后,铁匠熄灭炉火,他将一把剑刃上缠满白色油布的怪异长剑捧在手中,走到静静冥想的中年剑客跟前。剑客听闻脚步临近,倒也没甚客套,睁眼双手接过无鞘剑用白布系在背上,就好像是接自家人递来的一碗水般平静自若,之后他缓缓起身,无言走出铁匠铺。
夜幕将至,日落余晖将负剑剑客孤独落寞的背影拍在地上,每走一步,漆黑的影子都在贫民街无人的街道拉长再拉长,直到触及一直站在铁匠铺门口驻足的老铁匠脚尖时,这位半生铸剑的老人才不舍地大喊。
「少爷,此番前去……保重啊!」
人影沉重的脚步为之一顿,似乎点了点头,随后便毫不迟疑却又缓慢地继续向内城方向踏去。
十一、
内城之中,厩户太子府邸,会客厅。
圣德太子身着便服坐于主位之上,正与站于身侧一位约莫四十岁出头、慈眉善目的蓝发中年人交谈,二人闲谈似的讨论近日国事,听得一旁新来的随侍家臣心惊肉跳。
若此地非是圣德太子府上,这许许多多虎狼之词只光是听去就足以折煞人矣。家臣又是惊惶又是庆幸,希望自己能早日习惯这差事,头昏脑涨间忽而想起庭内似乎还候着个年轻剑客,只得颤颤巍巍地禀告。
「太子殿下,庭下那剑客,他……他还是不肯走。」
「哦?过去几个时辰了?」
圣德太子发现交谈被家臣打断,非但不恼,反而望向那中年人。
「约莫,三个半吧。」
中年人也笑盈盈地答。
「得,还是会会这个现任“渡魂剑”吧。一直给人晾着,往后要是说出去,只怕那苏我马子又要说我架子大,还得连累你这个“虹剑”被人骂装清高!」
「谢太子殿下抬爱,某人倒是无惧流言。」
圣德太子见中年人不接话茬,也失了兴趣,他正正衣冠,朝家臣一挥手。
「请他进来……慢,许他持剑!」
家臣应声领命,呈一书信后就立刻退到门口,岂料将将只给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蓄有银白长发、背负斗笠的剑客便闯将进来,把家臣撞得人仰马翻不说,还跨过倒地的家臣走入内室,直到圣德太子座前才停步。这还没完,他一见到圣德太子本人就立刻单膝下跪,嗓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出兵新罗之事,望太子殿下务必三思!」
果然又是这事。
这几天,厩户太子府的门槛已是要被踩烂,所奏之事却都大差不差。
圣德太子没搭理跪在下面的青年,他拆开信封草草一览,便笑传与身旁的中年人,信纸脱手时长叹一声,甚是无奈。
「行了行了,回去吧。告诉那个老东西,我意已决。」
魂魄妖忌却跪地不动。
「家父有言,若太子殿下不允,我可拔剑与之。」
「嚯嚯?」
圣德太子与中年人相视一笑,都挑起眉头。且不提这新任魂魄家家主能否胜过座上人,够胆色说出这话倒有几分豪气。
「那令尊可告诉你,我若不应战呢?」
「那魂魄家再不与朝事,望殿下恩准。」
这老狐狸。
圣德太子闻言大笑出声,眼泪花子都快滚出眼眶,好久之后方才止住笑意,抬手又故意掷出本书到堂下,砸在魂魄妖忌脚边,竟是本大隋流通来的兵法。
「准了!滚吧!」
岂料堂下又是一声不卑不亢,清冷至极的应答。
「晚生还有一事不明,请殿下赐教!」
「还有何事,直言!」
「晚生听闻殿下在大台原陈有重兵,只为拦住“虹剑”。」魂魄妖忌忽然抬头直视中年人,「为何如今又在殿下家中得见此人?」
圣德太子闻言不语,他敛起面上笑意,与身旁人交换眼神;却见那家伙竟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笑意宛若春日暖阳,好似个人畜无害的邻家住客。
「魂魄家家主,你可想好,此事事关我朝密辛,你若非要知晓,我倒不是不能说与你,只是……」
「殿下是要我魂魄家听过后,无论如何,都不可再与朝政?」
「正是。」圣德太子抚掌大悦,暗赞果真孺子可教,「当然,你若能为我做一件事,此罪也可不再追究——你可想好了,当真要听?」
魂魄妖忌闻言,转头望向门口才爬起不久的家臣,发现那人已经在圣德太子一挥手下退出内堂,还识趣的将内外两门尽皆带上。
如此,这屋内就仅有三人了。
「来,过来坐。令尊与我私交甚好,你也不必多礼。」
青年见太子殿下向自己招招手,也不拘礼,起身谢过后就走到主座右侧,与中年人相对落座。圣德太子见二人均已就位,稍作沉吟,讲道。
「你可知大台原山处,有建有我皇室行宫,只因这大台原山夏季多雨、气候凉爽,又有林、崖等易守难攻——这行宫本是我皇室修来用作夏日避暑一途,但路途遥远,只用过一两次就舍弃,留下些佣人打理修缮,再未启用。至于为何先说这些,你且容我卖个关子。」
「当初,苏我马子与物部守屋于朝堂之上夺利,我亲自领军参与讨伐物部守屋,最后于河内国涉川郡将其击破;至此苏我马子独揽大权,他拥泊濑部皇子即位,五年后又暗杀天皇,拥立母后为新皇……这些事人尽皆知,我便不再赘述,接下来的事你若不想听,还可回头,你当真想好?」
魂魄妖忌并未迟疑,重重点头。
「哈哈哈,好气魄!那开弓没有回头箭矣!」
圣德太子大笑,望向年轻的魂魄家家主。
「近日里不知哪里传出消息,天皇有意要让位于我,苏我马子手里没有筹码,当然不可能立刻再度暗杀天皇;他自知好日子要到头了,就四处搜寻皇室遗脉,这一找,还真让他给找着了。」
圣德太子眯起眼,似笑非笑望向白发青年。
「就在那大台原山行宫,崇峻天皇于此地藏有一私生女,他自知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在此女出生命名时甚至未曾沿用家姓,又不甘心,只好取姓作:云居,暗示此女与皇室有关……苏我马子两月前派人伪装成马匪袭击行宫,只为劫走此女;我知晓此事后,当即与令尊联络,希望令尊派人截停匪兵——只是令尊以为魂魄家现在牵扯朝局甚多,不便出手,只愿意提供情报,继续监视匪兵动向,我没什么办法,便拜托“虹剑”先生出手了。只是……」
显然,从结果上来看,他们并没有找到这位皇家私生女,不管是苏我马子还是圣德太子,两个人的谋划都尽皆落空,要不然,魂魄妖忌也不可能跑来这里送信。
白发青年听罢,内心震撼,感觉似乎近日经历逐渐串联到一起,不过,他还未来得及整理思绪,便见到太子殿下走到他的身前,继续开口。
「而与新罗的战事,也并非非打不可。苏我马子如今没有得到想要的人,对他来说,暗杀天皇已是下策,只要能累积战功就还有机会继续维持威望,再做打算。所以这出兵新罗之事,我也是不得不做。」
「至于那取姓云居的私生女……若能找到此女杀死,然后嫁祸于苏我马子,他彼时应接不暇,自然再难策划什么远征新罗,我也就能光明正大的向天皇提出不战,使得万民休养生息。」
魂魄妖忌低头不语,只是一味抚摸腰间长剑剑格,片刻,缓缓点头。
十二、
白发青年离开后,“虹剑”也以天色太晚为由告退。
厩户皇子府上佣人很少,日沉之后偶尔显得暮色森然鬼气幽幽,习惯在会客厅中处理公务的圣德太子不知在思索何事,一人独立良久。突然,只见他一闪身回到桌案前,刹那间,摆在座椅旁的丙子椒林剑寒芒迸出,桌上立刻飞洒少许木屑,寒风从未锁的窗外席卷进来,将这木屑卷入半空。
尘埃落定前,剑已归鞘。圣德太子走到门口,高声喝道:
「来人,备马!」
负责照顾太子殿下起居的佣人慌忙牵来黑马一匹,禀告一声后便走进屋内开始清扫,待到走到堆满公文的桌案边时忽然发现桌角上多出一行仿若木匠雕刻的小字:
“不论功过,自予后人评”
圣德太子驭马一路疾驰离开内城,直往城中最奢华饭店而去,他平日十分节俭,只有感到疲惫时,才会外出小酌一杯;不想他今日心思重重,骑马时稍不注意竟差点撞上行人,还好及时勒马,要不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少女恐是凶多吉少。
啧,想想,第二天全城人都会知道圣德太子骑马撞死一个无辜少女。
苏我马子不得乐死。
不过让太子殿下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身穿脏兮兮衣服的少女非但没有吓得屁滚尿流,反而好奇的抬头仔细打量他的脸。
「你就是……圣德太子?」
有人这么跟他说话不奇怪,但是如果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那就很奇怪了。
太子殿下略感尴尬,感觉这妮子胆挺大,也来了兴致,便逗弄道。
「正是。姑娘莫非在此等人?」
「不等了,他太慢,我还有事。」小丫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能告诉我,“虹剑”先生去哪了吗?」
「哈哈,他啊……你找他有事?我请他保护命莲大师去了,现在应该在城东吧。」
「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少女立刻给他发张好人卡,俏皮地眨眨眼睛。「要不是“虹剑”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现在就是我心里排第一名的好人了。」
哦?摄政王上官之厩户丰聪耳皇子眯起眼睛,站在酒楼前目送少女蹦蹦跳跳地往城东而去。直到少女消失在人群中才意味不明的笑笑,下马将缰绳交予点头哈呀的店小二,登楼而上。
不管什么事都不可能打搅太子殿下享用今晚的晚餐,哪怕是天塌了都不行。
圣德太子就这样怀抱自嘲的心情来到楼顶那一层,坐在店家永远为他预留的靠近窗口的位置,一边品尝桌上早就备好的酒菜,一边遥望城东。
希望一切顺利吧。
他想着,拿起酒杯刚刚饮上一口,余光中,一个背负怪异长剑的生面孔忽然在他对面自来熟地落座;然而以他的本事,就算此刻身心过于松弛,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来人也太过离奇。
不过圣德太子何许人也,他神色如常,向那人邀杯。
「阁下,有缘共饮一杯否?」
老卒也不含糊,举杯一饮而尽,闷声道。
「久闻太子殿下大名,今日特来领教。」
「哦?我当是先生没认出我呢,酒桌之上,萍水相逢不必客套。」
太子殿下自斟自饮,抬手示意对方随意。可那人却解下背上长剑拍在桌上,除去缠绕在宽大剑珥处的白布,露出显然是新刻的“物部”二字。圣德太子瞳孔微缩,手中杯盏碗筷却是不停,调笑道。
「我当是谁这会还能有事找我……只是我已不再使剑多年,怕不是你“无双剑”的对手,你就当我认输了罢。」
「太子殿下也是真性情,我此番并不为寻仇,只是有一事相求,就不啰嗦了——当年涉川郡,传说有一小女孩逃脱,此女后来在何处?」
「不知,许是死了罢。」圣德太子明显看见面前人虎躯一震,待那人抓着酒杯的手上青筋爆起时,他又悠悠哉哉地补上一句。「不过你该知道,当初并没有斩尽杀绝,现在……也没人死抓着不放。」
「……我答应过她,我要做天下第一剑客。」
「那也许等你真成了天下第一剑客,她听到了你的名头,应该就会来找你的。」圣德太子似乎有些醉意了,他曲肘支起脑袋斜倚窗边,手中筷子毫无意义地在空中画了几个圈。「要我告诉你“虹剑”现在何处吗?」
「不必,我这就赶去城东。」
「去救那姑娘?她不是你女儿吧。」圣德太子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宛如春日的野花般,绽放地肆无忌惮。「走之前好歹吃一筷子,我可不是谁都会请他喝酒的。」
老卒知道,这是太子殿下,或者说是“先知剑”的战书。
既然对方邀请,老卒又岂有不应的道理?他放下已被捏至变形的酒杯,拿起筷子,瞅准盘中鱼头夹去。此时,圣德太子的筷子却仿若后发先至,抢先一步就要扎进鱼眼之中,然而老卒却忽然将两根筷子分开来用,作势要夹走整条鱼,却一根将圣德太子插向鱼眼的筷子打偏,另一根则又准又狠地插进鱼腹之中。
经常叉鱼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个位置正是鱼的心脏所在。
「输了啊……」
摄政王面色酡红,此刻已是微醺,丝毫没有在意离去的老卒,喃喃自语道。
十三、
夜已深,往日无云无雨的飞鸟京今晚竟看不到丝毫月色。
以防错过明早盛典,行人们大多早早归家,商户们没甚生意做,自然也收起灯笼招牌,偃旗息鼓。城中主干道上漆黑一片,巡逻的兵士列队走过时,才会偶尔得见火把微光。
云居一轮摸黑走在大街上,居然一点不怕。她怎么说现在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没道理像小孩子似的怕黑。
东门,不远了吧?少女边走边留意四周,在一片黑灯瞎火中还是能轻易认出城墙与门楼,再找到路人所说的那个新搭好的讲经台,应该就差不多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几只立在民房上的夜枭惊鸣,呜咽飞向远处;风拨开云朵,将隐没其中的圆月揪出,照亮了少女眼中景致。
运气真好。云居一轮想着,重新辨认周围的建筑。
那一排是城墙;那个高高的就是东门的门楼,白天才见过的,错不了——她就是从那入城的;那,讲经台?少女眼巴巴的四处寻找,忽然一拍脑袋。
啊哟,那讲经台在城外呢!也是白天才见过的。
云居一轮没招了,她知道这会肯定不能出城,让卫兵逮到她在城门边游荡,只怕到明天下午都得在牢里过。正在她犹豫要不要打道回府,先去找到老卒再说,忽然看见主干道往城门方向有个人影向她走来,相隔不过约莫五十米远。
人影头戴斗笠,身形在少女看来十分眼熟,她正想凑过去问问对方咋这么晚还不睡觉,却忽然想起来,这家伙明明穿的很可疑却进城门都不用被查的,不会跟官兵是一伙吧?
忽然,异样的危机感从少女心底升起,她的后背上渗出层冷汗,眼皮也狂跳不停——云居一轮听说,习武之人练功久了,对于杀意和恶意会有所感知,曾经她总是觉得这种虚无缥缈的说法太过匪夷所思,当成是说书人吹牛皮的造物,但她此刻却不得不信了。
月光之下,斗笠人缓缓将短剑抽出,跨步向云居一轮走来,风吹不动那人斗笠,却有洁白发丝迎风飘散。
不过这剑并不是斗笠人之前随身携带的那把家传短剑。
少女分明的看到,那短剑完全离鞘时,斗笠人身前几步竟有一瞬诡异扭曲,就好像是空间都被剑锋不慎划断,又自动填补过去一般。就在云居一轮愣神间,斗笠人已经躬身持剑迈出前脚,少女只看那人后脚迅猛点地,霎时便已跨过已不足五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当青年俊秀的面容如雷电般出现在少女眼前时,此刻少女后退的脚步才刚刚落下,她惊得一个不稳向后跌去,又看到一把快出残影的短剑就要扎向她的心口。
少女毫不怀疑,在她的身体完全摔落地面之前,这把剑会先贯穿她的心脏。
要死了吗?少女闭上眼睛,却感觉意外地平静,好像死对她而言只是迟早会面临的一件事,只是她还遗憾未能见到虹剑先生,也未能找到自己的生父。
“当————!”
一声足以将人震到暂时失聪的金铁交鸣之声在云居一轮胸口前半寸处炸响开来,少女恍惚间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只粗糙大手搂入怀中。
「丫头,我不是叫你等我吗?」
云居一轮听不见东西,但还是能通过老卒的唇语读出他的话,但她大脑乱得像一锅沸腾开水,感觉一切都咕嘟咕嘟冒出爆裂的气泡。
老卒右手虎口抵至剑格单手持剑,怪异的长剑剑锋遥指斗笠人,眯起眼睛死死盯紧对方手中的短剑,另一只手则环搂住少女护在胸前。老卒认出了斗笠人施展的剑术,当即明白对方的剑远比自己更快,更何况他此时还要分神保护少女,又岂能先手进攻主动露出破绽?
老卒的这些顾虑,斗笠人当然也懂,他的家传剑术并非只为杀人,可要凭借速度压制带有累赘的老卒自是轻而易举,但那把造型古怪的长剑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于是斗笠人右手攥紧短剑,左手再度抽出腰间长剑,拉开弓步凝视老卒,双手微微向身前倾斜,摆出短刃在前,长刃在后的反常姿态。
二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对峙,都在等待对方出招。
倏而夜风大作,先前被吹走的乌云又飘了回来,重新遮挡住圆月;老卒毕竟上了些年纪,视线模糊的一瞬便凭借经验侧身使出一记上撩斩,他虽短暂失去视野,却明白对手必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又是一次金铁交击。
只不过,斗笠人的攻势并未于此而止。他从斜左上方挥斩下的长剑与老卒剑锋相触后,左手立刻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向右下方横拉过去,左肩头顺势靠上长剑的剑脊向前施力,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拉短到几乎贴面的地步。
二人近的呼吸可闻,却弹指间再次变招。
老卒很快就适应了暗下来的环境,虽然不能看清斗笠人极快的动作,却对他的意图了若指掌,于是剑刃下压的同时,立刻拧扭转身姿整个人向斗笠人左侧滑去——原来那长剑只是佯攻,随后从右下方斜挑来的短剑才是实打实的杀招。
然而,斗笠人本就不为杀伤老卒,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老卒怀中的云居一轮;倘若老卒孤身一人与他对敌,刚刚这一回合只怕要算是他胜得三分先机,输去七分经验;只可惜,老卒能堪堪避过那短剑,老卒怀里的少女怕是迟了。
斗笠人已被老卒恐怖的力道压得向后弓身,几欲失去平衡,索性直接放弃与之角力,一咬牙,短剑势头不减继续向前刺去,直戳老卒怀中的少女面门。
此刻,完全不做防守的斗笠人空门大开,手中长剑的剑脊已经被压上左侧脖颈,倘若老卒长剑顺势沿刃而下,斗笠人唯有被立时斩首一途。
只是,若老卒如此做,少女恐将凶多吉少。
老家伙没想到斗笠人出手居然如此狠辣,为杀一个毫无武艺傍身的少女竟敢舍命一击,他瞠目怒吼,与剑锋等长的剑茎猛然向下沉去,剑箍狠狠敲在斗笠人臂弯之上迫使他放开手中短剑,抬膝又是迅猛在他后腰补上一击。
骨裂声自斗笠人后脊传来,剧烈的疼痛使他面部痉挛,却仍未能迫他松开短剑;老卒已丢弃长剑伸手护向少女面门,却不料斗笠人因为之前臂弯受创,手臂顺势弯曲折回,袭向少女头颅已不可能,但尚可击向心脏!
值此危急时刻,老卒再无办法,他为护少女周全,只得双手把少女抱紧护在怀中,强行催动身体继续右旋,竟是在瞬间快过了以速度见长的斗笠人。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二人诸多博弈,至此分高下。
老卒主动放手的怪异长剑与斗笠人所持的长剑这才落地,两把兵刃相碰的叮当响声在城东门前空旷无人的主路回荡,淡淡血腥味飘散开来,蔓延在黎明时分寒冷的空气中。
白发青年的斗笠早已在激战时不知所踪,胸前衣襟已被划开一道利落刀口,他狼狈转身,右手无力垂下,左手摸向自己脖颈上延伸至胸口的一条细长伤口,一瘸一拐走向城门,弃剑而去。
魂魄妖忌明白自己输了,那怪异长剑若是剑锋再添半寸,他已身死。
……
少女感到粘稠液体滴落额间,这才从遇袭的恍惚中回过神来,她战战巍巍抬起头,正看到老卒也在低头望向他,眼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丝血迹老卒的嘴角涌出,汇聚到胡子拉碴的下巴尖滴落,尚温。
「丫头,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等“虹剑”,好不好啊?」
老卒仍紧抱少女,双手不时颤抖却依然有力而温暖,他趁自己还有力气,抬手慢慢摸摸少女的眼角。
剑士,不许哭。
十四
朝日自东门楼后升起,宣告新的一天来临。
游人开始逐渐向东门汇集,只是当他们来到东门不远处时,正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少女陪伴一个身着掉色旧式官服的中年人阖眸盘膝坐于路中;再走近些,有人又惊讶的发现那身穿官服之人后腰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可以说是身负重伤。只不过碍于没有卫兵前来,便招呼熟识的人站在街道两边不远处,遥遥观望。
云居一轮跪坐老卒身侧,不时为这个认识至今还不满两月的中年人擦去额角汗珠。她眼中噙满泪水,却咬紧牙关一滴不落,少女从未如此渴望“虹剑”快点出现,比以前还要想。
又不知过去多长时间,云居一轮终是看见一位年轻僧人和便服打扮的蓝发男子结伴而来。这二人本是一边闲谈一边踱步,岂料见到老卒和少女后,先是转头无言相视,发觉对方眼中都有凝重不解,随后明显加快脚步,在旁人眼中看来虽仍闲庭信步一般,却眨眼就来到老卒与少女身前。
老卒感知到来人气息,缓缓睁开眼眸。
「咳咳,“虹剑”……我赴约来了。」
蓝发中年人微微摇头,难掩眼底悲怮。
「你现在这样,如何比剑?」
就为个天下第一剑,值得吗?
「哈哈哈……你就当最后陪我手谈一场。」老卒言罢,不待中年人拒绝,继续说道。「我趁你还未拔剑,提剑抢攻上三路。」
「那我就反握剑鞘横挡面门,接你三剑,趁你调息再拔就是。」
“虹剑”面上笑意不减,面朝老卒席地而坐。
「好,那我撤步之后,接大力袈裟斩,使八分力逼你硬接。」
「我后退三步,待你八分力竭,而后虚招指你下三路,你若挡下,就变招戳喉。」
「既然如此,我同样不接,也后避三步,等你变招。」
「好,那我使我流剑术……」
……
云居一轮扶着老卒,听他与蓝发中年人以唇代剑讲解剑招,就这样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过后,眼中渐渐也浮现出二人酣战画面。
“虹剑”的我流剑术擅长藏锋,若非必要绝不出鞘,将大半剑招都以鞘格挡,每逢剑出必有虹光乍现;老卒的剑招则大开大合之下暗藏狠戾,见缝插针的在连绵攻势中夹杂阴狠左道,招数皆来源于无数次生死存亡之间的摸爬滚打。
这种排除体力、天气、环境的影响;忘却身份、职位、责任的束缚,纯粹二人之间一对一舍生忘死的搏命厮杀,让少女观得心惊肉跳——每逢老卒躲闪不及不得不以伤换伤,又或是“虹剑”被阴招暗算暂时退却,少女总会一阵揪心。
她不希望其中任何一人落败。
尽管二人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坐在原地,但在云居一轮眼中,看到的则是两位负伤无数的剑客贴身缠斗,绝招尽出。少女能感受到老卒仍勉力坐直身子,却不得不将一部分重量依靠在自己肩头,便悄悄出手扶住他,看着他眼中烈火般炽热的战意,泪花终于止不住滑落眼眶。
也就在这时,老卒一剑斩出,即分高下,也决生死。
「“虹剑”……我赢了,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与老卒交谈的蓝发人战至一半就不再笑了,他面上的表情早已被浓浓悲怆与肃穆取代。“虹剑”就这样沉默良久,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与闭上眼睛的老卒,不禁仰天喃喃。
「……世间再无天下第一剑,也无“无双”矣。」
终
寂静山林之中,僧尼打扮的少女紧紧跟随师傅脚步,不敢有一丝行差踏错——她跟随参与飞鸟京盛会的命莲法师秘密离京,以命莲法师亲传弟子身份示人,已一年有余。
相传,一年前,“虹剑”以剑证道得以携家眷升仙,被他讨伐过的各地妖孽邪异又纷纷冒头作乱人间;这行脚僧的师徒二人此行不远万里来这涉川郡,一是为了铲除一个盘踞此地袭扰行人的“见越入道”,二则是搜寻一女的蛛丝马迹。
「一轮,这是你第一次除妖,千万小心。」
命莲法师看向故人托付给自己的少女,面带笑意,出声提醒。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