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清净
直氏用肩头撞开酒馆虚掩的门时,时间为他迟缓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这个男人以前所未有的傲慢睥睨着坐得比之前乱很多的酒客们——个个都散发着汗液和酒气,个个都在用难听的嗓音喧哗。直氏见到倒的乱七八糟的空酒罐,看着一个被打湿的袖子,看着把手僵硬地举高挥着的店员,看着地上一个卡在瓷砖缝里的枯叶。这时的直氏背着太阳,他们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能见到他的影子——腰间的那把刀被日光勾勒出金色轮廓,一定尤其显眼。
直氏从容地甩了一下右手。等一个人叫出自己名字:“直氏!”这时候他笑一下,很快地抽掉开小差的店员拖来的凳子,坐到长桌一端。
直氏知道他们要怎样嘲笑自己——酒客们果然和他设想好的一样从门口的人开始波浪式地爆发出笑声。一个空的酒碗被扣在桌面上,直氏就趁着这哐当一声端正了坐姿。
“直氏,和大伙说说你的左手怎么了啊。”,一个身音像是羊的瘦男人一边笑一边揶揄。
不过直氏并不对公开讲自己酒后被女人砍伤一条手臂的事感到羞愧:毕竟在座的最后都是要静下来听直氏说的事情。他知道自己要是故作缄默,他们甚至要求着他说下去。直氏见坐在阴影里的人都像瘸狗似的一边用手托着屁股后的凳板,一边用脚蹬着地靠过来。有人已经高叫到“那还能怎么样,被人劈了呗!”,马上一个烟嗓爆发了两声咳嗽,“劈它的不是一般人呐。那可是……”不过他很快就被打断了“让他自己说,让他自己说!”“听他自己讲!直氏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呐!”
直氏用能动的那只手捶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的罐回应着直氏叮铃咣啷地响一下。然后他就用极度懊悔的语气说到:“唉唉,不管什么,直氏反正已经认命。”这句话他在嘴里咀嚼许久,和备好的药方一样。
“你都不在乎了,就和大伙讲讲。”知道羊叫声在为难直氏,他们就一呼百应,“讲,讲!”
直氏用只能前后摆动的左手搭在直氏佩刀上,他感受到油腻的金属刀镡与粗糙的防滑布条——这让他振奋了十足的信心。
直氏说所有人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剑术。冥界有个剑客,是个只算半个人类的姑娘,她有个招式叫“六根清净斩”——这招据说能一次斩掉上百幽灵,要是那个巫女去接这一招也够呛。他们顺着直氏问:“难不成你就给这个劈了?”直氏点点头,于是他们喧哗了几声“还真觉得自己挨这一刀是沾光了”,不过马上静下来了。
他从事情的开头讲起:
我遇到她是在西边那个居酒屋里——昨天晚上失火那个。我就在那打杂,临近子夜,人影稀疏,我也依照惯例没了工作的兴致。按理来说此时就不会有人再来了,然而今天这个点来了新客,是个少女。
对方开了门,立在原地没有进来。她被夜色裹着,披蓑,左腰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我有点恍惚,并不是因为那两把不合时宜的利器,也不是因为围绕着那个客人的隐约流转着的透明的半灵,而是因为那对澄澈的眼瞳——我从未见过的澄澈的浅绿色的眼瞳,被刘海遮住一点。
老板娘先好声好气地开口问她来意,用那套一天重复千百次的腔调让她坐下,问她要点什么。我就应和老板娘,说着什么酒已经售罄什么酒值得一试之类的话。
她落了座,把武器解了放到一边的案上,然后喃喃着“不行,会搞丢的……”,把刀揣到了自己怀里。来客浏览了一下菜单,犹犹豫豫地向他开口了:“要便宜的。”
我和老板娘比划了一下,让他上店的招牌。老板娘估计也明白了来的人不简单,于是让本人侍立在她一旁。
她在等酒来的时候一言不发,很标准地跪坐着,刀横架在大腿上,斗笠和蓑衣都不脱下。直氏在一侧端详着她的脸,她的双眼低垂。头发梳理地很得体,一根尖端有着白色条纹的绿色的发带绑得很正。她看起来很年轻——不过妖怪谈年龄没什么意义。
老板娘把漆器盘子端上来,然后把酒瓶和酒杯摆好。此时她指了指摆在柜台上的酒器。“我想要再来一份那个量的。那个,我名字叫不出……”
那东西很大,我估计按她的酒量肯定是不足以用上这个的。不过他还是去取了带木瓜纹的酒器盛了一方。她很小心地端起来,对着它发呆。过了很久才托到嘴边很慢地抿。她咂了咂嘴,然后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紧接着就仰起头猛灌了一口。直氏就看着——不出意料直接被呛到了,把半口酒吐到衣服上之后她还是这样。然后开始咳嗽和流泪。她把斗笠摘下来,然后顺手甩在了案板上。直氏往边上挪动了点,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嗫嚅些什么,老板娘示意让直氏问问。直氏摇头表示抗拒,只是开口小声说:“我不建议这样喝。”
“好久没这样做了。好久没有……”她说,虽然啊我听不出这有什么联系。“就一次,就今天这一次好了,你就原谅我吧,我是逃过来的。”
“从哪里来?”我说,“我看你不一般。”
我不知道她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她的脸马上红起来,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了些直氏听不清的话——反正她不是从人里来的,也大概率不是从人类生活的地方来的。最后她支着地板面向我坐正。
“我是给那个亡灵当庭师的。”她说,“我叫妖梦。”
“哦,你不是人类。”
“是啊。只有到人类这才能肆无忌惮地喝酒啊……”妖梦说,她的手在刀柄上摸索着“唉唉,所以你怎么知道直氏不是人类的。”
“见到你时的直觉。”我说,“或者……你不是自己说了吗?”
她咧嘴笑了笑,歪了一下头。我头脑里冒出了点危险的话语,不过我现在开口总是不合时宜的。都说酒醉之后容易吐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但他觉得妖梦小姐所暴露的是某种极度的温顺。
“你听我说,那个的亡灵大小姐总是带给我好多好多麻烦……‘啊啦,妖梦,你按照我说的去办就行了’啊,你听听……今天趁着她去找那个贤者,我就跑出来喝酒。我怕跑得不够远,所以就来这。现在喝完了早点回去还可以把庭院的花草修了……有点热。”
她把蓑衣脱了堆在一边。然后举起酒杯至胸前,摇晃了几下。她脸色难看,不过还是强着把又一大口喝完了。她嘴角流下几滴酒,用袖子直接擦掉。然后她看向我,一把抓住了我的领口……
“所以呢?”直氏看酒馆的人们无比地期待着自己说出后面的情节——他们从没有这样期待直氏讲点什么,他们总是把他打断,但这次不再会是了。“这不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发酒疯,”直氏迟钝了一下。
“吼,那不就趁着这时候把她推到地板上了吗?”有人说。“哎呀,我看你也是……”
“你听谁说的?!”他没想到有人会这样回答自己,于是急匆匆地在灰色的脸颊里找到声音的来源——是那个总是带个毡帽的家伙。
“老板娘呗。俺就在昨天起火的边上,我还帮她搬东西呢。”
直氏急促地咳嗽一下,“她把她的刀拔出来了。那把刀啊……就是名叫楼观的刀……是她要伤人,我只好这样做的。”
“嘁,”毡帽把语气词咬得很实,真是装腔作势到了极点,“你就是想占她便宜。”
“要不然我就不会和她过两招了——我那时候就拔刀上和她拼上去了。老板娘有和你说吗?”直氏看他摇头,就一口气继续讲下去,“那就是没错了!少听她说的玩意——然后呢,我看她一刀向着直氏劈砍过来,就很快地从左下出刀去拦。”
“少在那扯有的没的,她没事为什么要砍你。”
“酒醉了看谁都是妖怪,我指的是她。”直氏脱口而出,“咣得一声……”直氏并起四指打在桌子上,接着桌子给的力道把手很快地缩到刀鞘上把刀举起来展示给那群听众。或许是看到了稀奇事的缘故,唱反调的声音停下了。
直氏扯着喉咙继续说下去,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比划着方向,“她持刀向前戳,距离长但是刀不稳。直氏就架开,然后把她刀往外拨。我横着向右边扫过去,两把刀刃在昏暗的房间里化成雪白的霹雳。那时候时间就凝固了,刀刃上反射出她的脸庞,双眼低垂着,眼瞳里似乎能见到一抹赤色。”
“然后呢?然后呢?”
“她脚步很灵活,马上往后撤。然后就把刀回到了中线上。直氏不给她机会,去抓她手臂——我是希望能把她刀给下掉的,然而她着了魔一样抵抗,又拔出那把短刀想切我腕。”
“然后你就被她砍伤了?”
“不,还没有。我持刀的手尚能行动呢,直接把她的短刀挡开了。怎料那妖怪想必用了灵力,她几乎是一刹就挣脱了我的抓握,把刀引回胸前,短刀横握作进攻姿态。”
“你怎么可能打过一个妖怪嘛!”
“她醉酒,步子不稳。不过还是从上而下用力地劈落一刀漂亮的,”直氏说,“我本以为直氏能挡开,但是直氏刚把刀上举,她的刃就已经快要碰到我的脸颊了。我吓得不自觉吼了一声——她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刀突然抽回,接着我便看到了阿鼻的一幕。”
“是什么?”
“六根清净斩。”直氏清了清嗓子,“没有她斩不断的东西。你要知道,但凡她没有收住,那么刀刃就会直接从我的脖颈毫无阻力的穿过,仿佛光线穿过窗户一般——人头都不会落地,也看不出伤口。据说被这刀斩杀的亡魂不会感到疼痛,而是感觉自己瞬间解脱——对,就是直氏说的斩断迷惘,一下子成了亡魂,那亡魂还要感谢她呢。”
“说得好像你想死在那似的!”
“我惜命啊,要不然本人就没法跟你们说这事了。”直氏笑一下,“那时候的我就见到一道光闪过——她的刃一定是正对着的,也就是说只能见到薄薄的、化成一道线的刃。我就在快认了命的时候,听到了她的哭喊:‘哎呀,我都干了点什么啊……’。我发现左臂,喏,成了这个样子。”直氏把自己左边那根东西抬起来,上臂的肉被削掉一片,“这一刀带起的风把灯吹翻了,点燃了酒,然后烧掉了两张桌子。不过那时我早就晕过去了,醒来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竹林外头的村子里,手上缠着绷带还贴了药——就是那个好多人死里面的竹林。”
那些家伙们就议论起来“那肯定是那女人把你抬过去的啊。”“明明就是自己砍不过一个女人,还吹得那么玄乎”
“反正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了,不如安慰自己——至少本人见了那个妖怪一眼——你们还见不到呢,就算见到了我就不信你们能和她对两招!”
“你小子还高兴上了?!”直氏的话已说完,他们的声音变得无所谓了。在这破烂地方,无论是谁都有机会讲这样的故事:声音像羊叫的、带帽子的、大胡子或者樵夫,他们会说谁见到了一个狐妖,谁看巫女打死一个妖精什么的,结果都是大家这样起哄——“你就这样说吧!”“谁信啊!”,这样说的人谁都期待着多来点猎奇的事。直氏从没有被他们融入进如此的氛围里——直氏酒量少,说话也是细声细气,只是因为每天回来这帮老板娘送她那的空坛子然后换几个新的才会进出这里。不过这次不一样了,直氏几乎做到见招拆招。
直氏最后还是以一个宣言收尾。直氏问“老板娘到底怎么说的。”她们自然说老板娘抱怨你想对那小姑娘下手,结果被她刺了一刀。接着他就把刀放到桌子上,表现一种空前的强硬,“我救她命还不高兴。下次见到她我就砍她舌头……”
直氏得胜而归,不过还是不停地想着自己面对着他们时的话语。或许自己有些露馅了——有关那些格斗的细节,或许六根清净斩并非一个能够随意使用的符卡,或许自己和她过不了一招,不过谁在乎呢?他的手往衣襟里揣,突然想到自己本来是带着两纹钱用来买碗酒来陪衬气氛的,不过到最后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个武士用的就是六文钱家徽——代表着自己做好了付钱渡过三途川的准备,也就是说视死如归。不过直氏知道自己肯定没这样的气魄,只是想不亏待自己赶紧换点东西满足自己——要么就拿绳子串起来挂在刀把上做装饰。
天色不早了,路上行人稀疏。他突然又开始想念起妖梦——他清楚自己不过也只是想着那对眼瞳而已。直氏是该好好的想想有关妖梦的事的,这个带着两把刀的人,一半是妖怪的人,突然闯到直氏的生活里的人,栽到直氏身上的人。直氏揣测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直氏——要是她知道直氏向所有人说了谎的话会怎样?
一提到谎,直氏却又不想让她困扰自己太久,那样的话他就要一直成为那个“被女人砍伤”的人了。事情很突然又很糟糕,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抵抗,只是因为那对眼瞳把他蛊惑了,然后那时的他就向着那飘忽不定的东西扑出去……
“去她的吧!”她看起来比直氏还内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回家——不然月亮就要出来了。直氏一直害怕月亮,大抵是月亮从小就被直氏视为妖怪的缘故:一个面貌模糊的金发妖怪在黑暗中悄悄盯着直氏,引起直氏的一切胆怯。这个恐惧症开始于妖怪吃掉直氏父母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一个野武士拿着刀撞开了直氏家的院门,母亲就和平时带直氏躲酒醉后暴躁不已的父亲一样带着直氏躲到房间里。随后院子里就交替传来两个粗暴又难听的声音。大抵是有人收债来了——接着一声惨叫传来,尖锐得像撕扯布条。
母亲把房门锁死,直氏们就藏在一片黑暗中。直氏那时候大抵被吓住的,控制不住的哭嚎,母亲为了让直氏闭嘴就把直氏的头按在一堆干草里。直氏几乎要窒息,但是再也发不出什么信号,只能四处踢打。“来个人把所有东西都解决了好了。”直氏这样想的时候房门被一下子撞开了。
母亲一下子松了手,直氏把身体翻过来,只见到那个摇摇晃晃的剪影:提着刀,刀滴着血。那个人瘦小、跛一只脚、脏兮兮的——无疑是直氏父亲了。
不过马上,一只妖怪闻着血腥味就来了。直氏看到门口突然走进一个矮个子,样子像是女孩子,不过并不能以人类类比。它衣服穿得整洁但是没有穿鞋。她脸上全是血,嘴边还粘着生肉。直氏突然感到反胃——那人肉的臭味能一下子让人不适起来。
那妖怪一下子咬住拿着刀的男人的后颈,男人一身不吭就倒在地上了。随后它把门破开一小洞。直氏的母亲已经爬到灶台后去了,就留着直氏在——他看着门上的豁口,后面就是用手扒着门框嗅探的妖精。他在这时候只有一个“杀了她,不然她就杀死自己”的念头,并想到房间里备着一把竹枪——之前就是铺子倒闭之后怕有催债的疯人追杀到院子里备的。直氏撑起身子向边上闪去,光影的极速变化反倒刺激了妖怪。门挨了两下猛击碎裂开去,妖怪腾跃进屋,接着便被一把竹枪钉穿小腹。
那是一种不同于屠宰的感觉——那时的他体会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舒畅。但是这种诡异的感觉只是恐惧中的一丝紊流。他听着妖怪呕出它们的血的声音,然后见到地上落下一滩淡蓝的凝胶渐渐转成绿色。不过他颤抖的手突然脱了气力,妖怪便强拔出了枪尖,向着直氏咬过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准备再一刺,却没料到那妖怪直接在空中一扭身子,扎到母亲的身上。
直氏想着那早已模糊的面目,突然忧郁起来。不过他并不是会被这种残酷困扰太久的人——相反的,他也许被那一刺的记忆塑造了。虽然如此,他并不像让自己表现得太过不同,让“妖怪袭击后的孤儿”或者“痴迷击伤肉体的感觉的人”的身份抢在“直氏”前面。他继续走着,步子缓下来,发呆看街灯颜色轮换、灯于影相互交错,仿佛世界很快地在眼前翻转。
今天街上冷清。大概是最近巫女搞了戒严的缘故。每次疑似有妖怪入侵了村庄巫女就会下戒严。不过大家都习惯了——据说有个酒馆就专门招待人里的妖怪们呢——何况直氏昨天就亲自碰上了一个半灵。那种妖怪食人的时代早就结束了。
直氏扶了下刀,把两手抱在胸前。忽地看到半兵卫的餐车还开着,不如就去用两枚铜钱换点吃的。直氏把胜利者的二文钱拍到台板上,半兵位开口就是“你昨天不是对个姑娘起了色心然后被一刀砍在……”
“直氏可去你的!”直氏没想到他会这样,“来点酒。”
“好嘞。”他没多说什么,或许是清楚揭别人短并不好,或许只是看到直氏来了就畏惧于直氏了。他给直氏端来一个瓷瓶,“哟,会喝酒了?”
“今天突然想喝。”直氏说,直氏突然感到不甘,那个说好了不再说了却早就让这破事情传遍大街小巷的老板娘真是对直氏落井下石了。“还有,直氏都懒得和你解释,事情完全不是那样……唉唉,不管什么,反正我已经认命。”
“知道了,知道了!”半兵卫转过身继续收拾餐车,他的声音显然是含着笑的。直氏本来还想和他说几句,然后直氏早就厌倦了再应付一遍酒馆中的那些问题,况且就此作罢还显得直氏直截了当一点。
不过此时有人扯了下直氏的袖子。直氏回过头去,一顶市女笠蹭到了直氏的额头。
“巫女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直氏不知道。”直氏把还有一半的酒一口气下肚,然后打量下对方——背着很大的包,鹅黄的头发束成一个马尾。“你是要……”
“我赶路。”她很快地笑一下,直氏透过斗笠边缘垂下的面纱直氏见到她游移不定的眼瞳。她忽然怯怯地仰视直氏一眼,马上转过身去,仿佛青灰的猫掠过似地离开
直氏盯着她,看着她包上的两块金片晃来晃去,看着她腰间带的一把匕首,看着她扎头发用的红丝带。
“又被迷住了?”半兵卫说,“喂,再盯着那姑娘看,你点的东西都凉了。”
酒劲很快上来了,烧烤架的余温压到直氏脸上,像是阻塞了直氏的鼻腔。他感到椅子像是歪斜了一般,要把他摔在地上然后鞭策自己跑起来——“她是妖怪”。直氏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绝对是妖怪。
直氏快跑两步追上了她,不过她走过十字路口,四处行人太多,在这里抓她也许会被别人笑话。直氏就用右手捏着下巴,低着头跟着她。很快她拐到巷子里,开始阅读墙上巫女写的告示——直氏们在没有人会这样做的。直氏把右手送出去扼住她手臂。“你个妖怪……”
“你做什么!”她细声细气地嗔了一声。直氏猛地一拽,她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直氏拔出了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直氏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表情——细细的眉毛紧锁,刘海偏在一遍,瞳孔很快地放大,真是可爱啊。她慌慌张张地卸下行囊,又匆匆忙忙地把匕首掏出来。“居然是巫女派的探子!”
直氏不急着落刀,反正她被直氏击败只是时间问题。“你是杀了人所以逃到这里的吧。”
她没有回答,忽地挺起了身子来刺直氏腿。直氏赶忙后退,用刀往下一扫。她反击得太快,可把直氏吓了一条。直氏这刀不慎挥空,打在地面上。那妖怪直接舍身向直氏顶撞过来,直氏用手臂格开她持刀手,她就用拳头打在直氏下颚上。
“好啊你个畜生。”
直氏只想着用手头的家伙把妖怪的头砍下来——这时候已经谈不上任何剑法了,当务之急只有用尽所有办法杀死要对自己下死手的妖怪。他抡起太刀斜向下斩,见妖怪吃力地挡开,他就反手再斜向上挑,她只好继续收起身子挡住这一下。随着一声金属撞击声,几片刀刃崩落的碎片打在他脸上。直氏的呼吸不受控地快起来,马上让刀从她的控制中脱离,从她头顶往下劈。
那东西闪到一边,用手推开直氏尚没有对准的刃,直接朝着他捅来一刀。他下意识地用刀打那朝自己来的尖,没想到妖怪突然变换攻击的指向,戳在他左手上,不过妖怪并不知道自己刺中的是一条早就没了直觉的手臂。趁着对手为了这一击向前探出身子的机会,直氏反手用刀柄锤打妖精的脑袋。
这一下猛击让他感觉莫大的紧张感冲上他的头脑,听觉与视力都变得迟钝下来。他仗着体型把对手再度往地上摔,妖怪想把匕首抽回来刺他小腹但已经来不及了,直接被拽着往墙上撞了一下。妖怪无暇还击就反身再次推直氏的持刀手,直氏着急着下刀结果中了墙,刀身直接崩裂开。此刻妖怪抽了一块墙上的碎砖,不顾一切地往包着自己的黑影上甩,正好命中要斫了自己脑袋的半截太刀上。妖怪看男人为了继续使力把整个身子都朝向侧着的一边,就去绊它脚。对方歪倒了脚步,妖怪直着刺一刀。这下虽被还有半截的太刀防开,但让直氏没了平衡。
妖怪想趁着这下直接结束战斗,上前两步闯到让它刀挥不圆的怀前。直氏想抬刀,对方直接向后剜,刃钩到它小臂上,鲜血四溅。直氏对眼前的妖怪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蔑视——他知道自己不该被这种下贱生物了结掉。他也不管对手的刀砍在哪里,只是为自己的右手还能自由活动欣喜若狂——他丢下刀,用尽全力朝着妖怪的脸挥出一拳。他的指节打中了她眼眶,一种用坚硬击中柔软的感觉让他无比地兴奋起来。他直接把还没把刀从自己肩头拔出来的妖怪压倒在地,又往她鼻梁上落下两拳。
直氏看到手上沾上了妖怪的血——那是和竹枪尖沾染的颜色一模一样,这给了他加倍的狂热去虐待自己眼前的凶手。他扭转着身子阻止妖精把匕首从自己身上拔出来,然后开始用手够砍断的太刀。妖怪放弃了匕首,试图用手臂绞住牢牢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喉咙,熟悉的窒息感却让直氏感觉到自己“人”的身份更加退萎,自己的生存欲望更加理所应当。他硬生生用抽筋的手握住了刀,随后直刺妖怪的肋下。当短刀进入那个妖怪的体内时,直氏感到从未有过的满足——刚刚好的阻力带给手一种美妙的触感,骨骼保护脏器而做出的抵抗加剧了自己侵彻的欲望。妖怪凄厉地惨叫一声——这种相较于不久前赶路时小心翼翼地问自己的失态给了直氏下死手的动机。他用力推着手腕,但是被脊柱挡住的刃丝毫不动。
“你战胜了,让我自己死在这吧,求你了。”
那个带着少女外观的妖怪用最后一点气息求着直氏——不过这种哀求反倒是提示了他应该怎么用戕害来最大限度地体验胜利者的肆无忌惮。
直氏推开了抽搐着的家伙,想着到时候处决时她要是失禁了把自己弄脏就太不像样了。他用脚把妖怪翻了一个身,她的躯体和西瓜虫一样蜷缩起来。直氏想到人痛苦而亡时有概率会变得和婴儿一样,算是个有关轮回的笑话——也许在这点上妖怪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血流淌来,顺着地砖的接缝化成一滩十字。直氏恍惚了,这时候他才感受到刀伤带来的切身之痛。不过这时的疼痛不再是某种让她警觉起来的要素,反倒是对自己的强硬的一种反证。他想到武士会给自己的刀很高的地位,就装模做样地找来另一截刀身,把它同凶器架在妖怪一侧,甩了甩手,捂住自己的伤。他蹲伏下来,欣赏断刀上凝固的淡蓝色——刀的残破在此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美,这种武器的残酷与肉体的软弱相互交错的美使得钢发生了诗一般的变化——他感受到利器的柔软,仿佛已经残破的杜鹃。接着他就看向那个将死的妖怪少女,她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狼狈地发出嘶嘶的呼吸声。对直氏而言,这就是仅一次的、转瞬即逝的演出——没有戏剧那样程序化的谢幕亦没有人生那样的不确定性。没错,她的确要消逝在眼前的,一个同样是矛盾密布的生命要被解决了——喜悦冲上了直氏的大脑,把他变得木然,叫他忘掉了疼痛。
直氏甩掉手上的血,然后握住了刀柄,把宽度恰好超过少女的脖子的刃悬定。他试着平复自己的心情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端庄的处刑者,但是他再也不能克制自己的右手。他见到少女已经失神的眼瞳,充血的右眼像是杂质过多的玉。他合法地享受着一个人自然而然地展示所有的痛苦惊吓与不甘,然后无责任地准备斩掉首级。可他没想到的是那妖怪在他如此做之前抬起了已经发青的左手挡在自己刀前。她的手臂已经没有任何气力,只是搭在刃上才得以支撑。在他把她手甩掉后那妖怪咯了些血,在他落刀前咽气了。
直氏僵住,长吸了一口气,他如此用力以至胸腔酸痛起来。无论结果如何,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对这具死体产生了完全合理的占有——这种无论对象是谁的完全支配满足了他的所有预想,一具完美且悲惨的事物将要成为自己的支配对象,这种犯禁让他彻底失了理性——他终于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主人,一个彻彻底底的君王。他想起来古代武将检点敌人首级的时候总是如此:死相端庄的封存好,还要在盒子上画个卍以示功德圆满,死相难看则直接丢掉。
他决定回家去,妖怪的背后都是滑腻的血,很好拖曳。这条屋后的东西向巷子很暗,散发着家家户户尚未倾倒的垃圾的腐臭,不过因为算条回家的捷径他便习以为常。不过还没等直氏想好出了巷口遇到别人后让带着尸体一事更加合理的借口前,那个差脾气的巫女拦住了直氏。
“你杀的?”那个巫女用手推开直氏,用棒子把妖怪的头挑起来,“哼,我差点以为是妖怪带着遇难者逃跑”
直氏愣住了,他知道巫女要是现在出场的话说不定刚刚欣赏“缴获品”时她也看着。他把焦虑转移到推测“巫女问是否是直氏杀的”这个问题是询问还是试探。
“我杀的。”直氏突然自卑起来——欣赏一具横陈的尸体的人简直不可理喻。“你看到了吗?”
“嘁。我看你是拖着这东西和我要悬赏金来了。我可没什么好给你的。”巫女扯着那妖怪的头发把她粗暴得提起来。
“你别把她……”直氏冒出一句话,然后提高了声调说了一句,“她就是我杀的,她被我抓到了,然后突然拿匕首刺我。”
“哼。这东西啃了两个晚上从后山回来的商人,现在居然逃到这了。估计是想补充点给养。”巫女搜了一遍妖怪的身体,找出两枚铜钱。“喏,拿去。这个赏给你了。”
直氏接过沾了血的铜钱,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损失——那把护了他很久的刀已经断了。这把刀原本是父亲的,本来要当掉换钱,但是他如此做前就被吃了。想到自己斩妖的刀还算有意义,直氏咕哝一句“不够我补我的刀的。”
“怎么,还要勒索我吗?”巫女拍了他还攥着妖精手腕的手一下,“你还是赶紧医你手臂得了。”
直氏连连摇头,然后收拾好了刀的碎片。
“哦,你就是那个被六根清净斩了一刀的东西吧。看看你那肩膀上挂着的那条血淋淋的东西吧。”
“是我。”
“妖梦要见你。你明天来神社。”
直氏愣了一下“她要做什么?”
“道歉。”巫女把妖怪的手脚绑住,方便一只手提起来,“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是她闯祸得厉害。”
“居然如此……”直氏有些侥幸,直到巫女和他走到巷子尽头将要分别的时候咬牙切齿得说了一句:
“你也一样。”
他楞了一下,巫女走出巷口,街道上的灯火投出她的长长的影子将直氏盖住。直氏仓皇地回头张望,他见到自己身后是拉伸扭曲的身形,还有一路歪斜的血迹组成它的脊柱。
回到家中,直氏顿时卸了力,瘫在那堆干草上。他苦恼起来,几乎要开始想人生。“一季荣花一盏酒啊……”
他懊悔万分,默默斥责着自己的淫荡下流,几乎要发一个戒断的誓言:不过发誓戒除的对象既滑稽又羞于启齿。他用刀柄搔了搔大腿内侧,然后抽出断刀欣赏一番——虽然他之前都说这把刀是从一位官至上总介的武士手中传得的,不过实际上他只知道这把刀是祖上从被砍杀的尸体手里捡来的,也许在落到自家前还漂流了更远的距离,不过现在他的故事差不多要结束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断了一条手臂的铁匠。他之前有个铁匠铺的,可后来没了——也许是因为父亲嗜赌,不过那个又暴躁又粗鲁的家伙总会走到这步的——他的父亲打过很多刀,不过都是卖掉、送掉、砍断或者重铸。只有这把来路不明的留给自己。
“这个混蛋东西。”他记得爹给他表演过铸剑,每次点炉子他还要烧一张经幡。炉火在寅时转青。他用铁钳夹住玉钢,埋在炉中烧成樱红色。。钢块在八百度高温里软化,被置于铁砧上时仍迸溅橙黄火花。
之后就是不断地折叠锻打。层叠的钢胚数次加热,数次锤击:重锤破开氧化层,轻锤修整弧度直到刀体现出雏形。接着是覆上黏土、木炭粉和砥石末调制的涂料,在刀背堆出指节厚度,刃口仅留发丝细的涂层。然后是最后的烧刃,等到青白火焰突然转紫,整柄刀被淬入水中。
直氏知道只要能得到一把自己的刀就能把这些自己目睹的力量——烧掉庙里取来的间或红黄的纸又把钢铁融化成水还要在淬火前打作细长而有弧度的力量——纳入自己腰间小小的鞘里,握在手上。但是他总归是失望了。他从来不觉得手上的玩意属于自己,即使是来自多么战功显赫的武士的恩赐也改变不了这点,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死尸。
“算了”这样一想他便不觉得自己几年来的伙伴可惜了,只是想着至少它折断于一场光荣的战斗,“那个两个眼睛眼瞳颜色不一样的加护打出来的刀其实不是很贵,明天重新搞一把好了。”直氏拿片碎刀片隔下刀柄上的布条,把包着的那块护身符取掉,这个可是货真价实镀金的。
“魂魄。”直氏这才发现一直贴着刀柄见不到的那面刻了字,他郑重地读了一遍,莫名其妙“去他的。”
他开始慕强起来——那个没了理智的直氏在妖梦名为“六根清净”的那一击下相形见绌。他一直认为那是一种神奇,一种猝然裁定生与死的奇迹。要说只有一种方式让死化成血腥之外的事情那便是这一击。直氏引入了他难以忘怀的一幕来否定那个以失去生命的躯干为乐的自己。随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也吃惊的结论:“我应该这样死。”
直氏回忆着那天荒诞地就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刀,不断增添细节以至持刀者的身姿面目全非。他迷迷糊糊地睡了,第二天早早就出发,从人里到神社路远,要走到晌午。虽然刀几乎用不了,但是鉴于要面见一个武士,所以直氏还是带上。他离开围绕人里的土墙时感觉到某种自在,像是小说里的浪人在雾霭里孑然一身地走,头发散乱,衣袂飘飘。
要是能算清一笔烂账就好了。直氏想到昨天离开前还没有和半兵卫说清楚自己是要追击那个嫌疑犯,说不定那家伙还以为自己是起了色心什么的。如此一来,他做主角的笑料是要增加一倍的。除此之外,他还想到那些酒客们,那些晒得黝黑的脸、带着疤的脸、烧伤一块的脸还有很多,自己绝对不可能全部对付过去——真是一场复数考官对一名考生的测试。
他的思绪像是厚重布料做的破幡旗,被风卷起乱舞又笨拙地拍在旗杆上。他又想起妖梦来。巫女肯定一直盯着自己,但是她也许不会。直氏恍惚地离开人类铺设的大路上到后山,天阴起来似乎要下雨,暮春的天气和泥泞的通途真让人提不起精神。在林间走时直氏就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不过他没想到自己真的会遇到了匪徒。
让直氏装上的说是劫匪,但实在是差点凶狠的样子。看那几个家伙的外表要是他们不开口说些亵渎的话来真的不知到是来威胁直氏的——大概是河童,又矮又瘦。他们说自己的目的时显得猥琐,先问了直氏的身份发现他不是行商或者樵夫之类的。犹犹豫豫地才宣布自己要抢劫,只有展示自己的武装时才显得有底气些。
他们里只有两个人带着锈迹斑斑的刀,剩下三个都只持木棍。直氏说自己没带任何东西,那个带头的秃瓢就叫唤边上的帮凶说要抢直氏的刀。
“卖不了几个钱的。”直氏的手又一次摸索到刀柄上——它拆掉布条后只留了张皮革包着,手感很是古怪。这一举动让劫匪头子有了点警觉。“我只是有事去神社那。”
“这又不是巫女管得着的,你小子……”
直氏闻着河童散发的鱼臭味有些恶心,他克制着自己厌恶的神情好让自己在一场根本赢不了的对峙里占上风,他把腰间的刀扶正,装腔作势地用左手大拇指缓缓地推着刀镡,直到听到刀被顶出鞘的卡扣时清脆悦耳的咔哒声。
那个河童果然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他听不懂的话。此时树叶拍打起来,富有节奏感的刷刷声持续了几秒突然被一声细微而尖锐的声音打断。这时边上那只双手已经紧握住长棍作了一个挥击姿态的河童突然闷哼了声。秃瓢扭头一看发现他手里的木棍已经被切成两截。切口工整,切面是圆形。秃瓢赶忙拍了拍它的肩,对方的脑袋没稳住,掉了下来。
一位披着蓑的人站到他们面前,虚无僧样式的斗笠遮住它的面目。不过直氏能从刀猜出来它的主人是妖梦。她绕开对方的正面,从右侧晃一刀,把对方的刀拨开,然后让刀刃梭一般折回去切它腰。秃瓢只是朝着刀来的地方挤,她一撬刀尖直接进了它的大腿。秃瓢吃了痛四肢顿时回缩,把腕露出来。妖梦立刻斩她的肘,把刀送过去并立刻往它身后走再收回来斩它的后颈。那河童被一刀短了脖子,再一刀从下穿了头颅。别的劫匪就四散而逃。
她振下刀,几滴血弹到地上。她目光放平,保持着“残心”的礼仪,收了武器。
“我想我和你解释不明白了。”她忽忽地走向直氏,用含糊地声音说。
直氏知道她的刀法的强硬,不过有时候“杀人者刀也非吾也”的笑话也成立——他知道蓑和笠藏住的人和那两把刀不一样。
“唉唉,不管什么,反正我已经认命。”直氏郑重其事地说,“我想还是我比较下贱。”
对方把斗笠摘掉,用那对眼瞳直视着男人。直氏屏住呼吸,现在他明白自己最近说过的所有谎已经聚集到这肯綮中了。他在妖梦出手后羞愧与自己杀人完全不够干脆,把昨天第一次杀人的自己的剑技说得仿佛身经百战。不过他并不想就这样趁着妖梦展现自己柔软的一面时把自我贬抑作为原谅的体现。
直氏知道自己的确是惦记着妖梦的。自己已经忘不掉她的瞳孔与她醉酒时的喃喃细语,也忘不掉自己对电光火石间那一击“六根清净斩”受虐癖似的崇拜。
“请原谅我,”妖梦嗫嚅着,“虽然我不知道刚刚算不算某种补偿,然后,嗯,幽幽子和巫女也训斥了我……”
妖梦鞠躬,直氏构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直氏知道当初把妖梦扑到的人是自己——妖梦筋疲力尽往自己身上躺然后自己顺势把她按倒地上。直氏不说话,就是伸手挑开她的裙子从小腿那里往上摸。当手指从布料隐晦的隔绝上离开,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软的恶心。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然回头一看老板娘不在店里面。他鬼使神差地把头往妖梦的脖颈处凑。一股热流向头顶冲去,眼前的一切忽然都模糊起来,肌肉驱他张开嘴往眼前的色彩交接处咬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脑海中一道电流刺痛,然后听到刀刃出鞘的声音。
六根清净斩,它的起手势是化解对手的前侵,随后才是一下子扣倒对手。不过直氏从未想过自己无意间打出了那一击。
此时此刻,直氏对自己厌恶极了,可这一切已经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想到了别人用冰冷的心肠对付之的态度,感到自己如今也已学会。他下了一个狠心,完全不理会妖梦就往回走。
妖梦追在直氏身后,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为酒后伤人愧疚还是有着接受原谅的强制任务在身。直氏默默地走着,几分钟前他还是个千计穷经被妖梦救下的可怜虫,现在他已经对妖梦达成某种掌握了——妖梦执拗地跟着,抓直氏的袖口,说着,“这对我很重要。”“我真心过意不去。”之类的话。直氏踏在水坑密布的泥路上,感觉步伐越来越沉重。他感觉到鞋上黏满了泥土,像是藤壶附满的船底。山路只有他们两人,他就看着景物从身边懒洋洋地过去:浑浊的小溪、苔藓布满的石头、被水蚀得不成样子的地藏……妖梦一言不发,依旧和直氏一样频率地迈着步子。直氏心理一清二楚,妖梦是要等自己的回话呢——他想到自己宣布认命后还未曾开口。
直氏的默然似乎只是让妖梦在道歉一事上更加纠结,但妖梦的沉默已经引起了直氏的恐惧。“唉唉,”他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即使这样还不接受那可就是极糟糕的了。”他再次想到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击,想到滚下的人头,想到寺庙里脸庞丑陋阴森的偶像,想到别人咒他的话语、笑他的话语,想到巫女的斥责。他们走回到山的顶峰,那有一小块开辟出来用作祭祀用的平台,他们立在那里望着伏在平原上的人里。
“你是专门找到这里的吧。”
“我本在神社的。”妖梦清了下嗓子,她的声音平静许多。“但是我知道你有麻烦。”
直氏感觉自己所有的尝试已经变得极其可笑,仅仅属于他的厌恶自己的权力已经被所有人拥有了。“你就一直通过妖怪的方式看着我?”
妖梦摇摇头,“只是我害怕你的伤……”
“你从何时就开始这样窥伺我了?”直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发火,不过他总得给自己天马行空的行为找点合理之处。“我早和你无关了。”
“我总得为自己的错……”
“都说了和你无关了。”直氏现在才开始后悔自己从第一次遇见她开始就不要用那双眼瞳作自己肉欲的指代物了,“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的原谅。”
“不知不觉就想着是否会因为自己那一刀引发的错,于是没理由地就来了。”
“我会原谅的。”直氏用手搭上妖梦的肩膀,背对着雾霭中的人里,面对着垂着眼的妖梦,“我会原谅的……”
想着想着,自己去掌握妖梦的念头,还有其后的思绪自然瓦解了,他知道了结了一笔烂账后自己的内心迅速空虚下来。
下雨了,雨点让他觉得迷迷糊糊的。他重新下山,打量着出来这样走了一遭是否真的值得。他知道自己再见不到妖怪,除非酒醉。凉意浸染心头,他数落着那个表里不一的自己,当然更重要的还是找到所有不幸应该归咎于谁——他很快得出了结论,那就是让他对妖梦的错误成为他对所有人的错误的人。制造谣言的人、自己对其发过毒誓的人、没有名字的人。他觉得自己走在将要把自己最后的决绝公之于众的道路上,如此之计划被肯定之时,他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他从人里的大道走,路过蓝头发的铁匠铺,路过没有开门的酒馆,路过徒有其表的寺庙,路过门廊的柱子都被火熏黑的那家居酒屋,路过两个巷口。半兵卫的餐车还没收摊,他看到直氏走来就打了声招呼。
“喂!听人说你斩了只妖怪!”
“是啊。”
“你这伤都发黑了,真不要紧吗?”
“昨天看过了,等明天再去医一次。”
直氏突然感动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猜忌所有人,不过他知道自己并不能回头。
他告别半兵卫,去到老板娘的院子外面——自己之前帮她跑腿取过一次东西,不会错的。一个戴毡帽的人在卸货,两辆板车阻碍着门。直氏知道自己不应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但是他首先不能违背自己的恐惧——他能把所有人安排得很好,向所有人圆一个谎,甚至做到所有人假定自己不行的事,但是他如此做前更想让自己不再被任何人注视着。
所以错都在老板娘,都在她无疑了。
直氏用肩头撞开院子的门时以前所未有的犹豫扫视着混乱成一片的院子。戴毡帽的看到他就喊他的全名,然后房子里就出来一个人。
“我还以为你烧了我的店就逃跑了呢!你还带着武器,可真是敢杀妖怪就敢杀人呢!”
直氏没说话,掣出带着鞘的刀。他无比释怀地听戴毡帽的和之前天天使唤自己的那个婆娘开始哇哇地喊,即使自己不亮一截利刃。他慢慢往前走,然后惊人地发现自己脑中预设好的答案足以回答那几个人对自己的咒骂——说自己疯了也好,错在自己也罢了,反正就是肯定便好。直氏笃定要是没有她做那最初的推动,让自己被所有人抬上绞刑架做一个演讲,今天就依旧无比美妙。他想着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羞于启齿的时刻而且和自己的某种动物性惊人的一致就想笑出声来。他用力一推门板,追到房子里。他低着头看着地,水潭里倒影的脸皱在积水里。两片枯叶漂浮,一块碎的瓷片沉底。
那短工和女人都已经躲好,房间的门紧闭。家里的男人迎上来掴了自己一掌。直氏也不屑去争辩,冲到房门前。他被一只宽大的手扳了回去,这时他见到男人手上的刀。
直氏并不诧异,但也没做好任何准备。他让那人不要挡道,对方的回答只是出了一刀。
直氏本想在拔刀之时便拦下那一击的,不过他才反应过来刀鞘里的是两段可笑的铁片,他只好握住鞘底用刀镡去截。他没想到光滑的刀刃没有止住对方发出破空的呼哧声的运动,利刃沿着他的格挡滑到手上,掉了他两根手指。等到直氏看到对方的第二刀向着自己的头过来时,时间为他迟缓了一瞬。就在这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地笑了——和别人一起嘲笑自己。
刀刃从直氏的脖颈毫无阻力的穿过,仿佛光线穿过窗户一般。他看到世界很快地在眼前翻转最后在似乎渺远的地方出现了逐渐扩大的明星,惨白的光作为溶剂把世界都吞进来。直氏的魂灵大概就是从断掉的口子里一下子被死神勾出来,马上就要忘却所有事情。至于感觉,大概就是酒后放了点豪言便倦了,再也不知道已经过了一宿一样吧。在这点上,他并不光彩的死和受六根清净斩而成佛并没有什么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