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薇尔莉特

寻找薇尔莉特

 

打量镜子中的自己,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就连化妆打扮的动力都不会有,一丝不挂,身上唯一能被称道的特征也只有“瘦”。她抬手,轻触我,指尖唯有镜子的温度,我清楚,就连冰冷也不属于我。若要一言一概之,那便是“无法飞翔的人”。我的理想、我的目标,早就忘却了,即使有,我也没有能力实现它们。若要强行展翅,属于我的就只有坠落。

坠落,我想那一天不远了。因为我收到了死亡威胁。

十天后,有人要来杀我,只有按他说的做才能活下去。我以为是债主,但他却提出了奇怪的要求:

“你家门口有一个包,明天早上8点,穿上我放在里面的衣服,带着包到世界街公交站,之后我会给你进一步指示。”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某种成年男人的声音,但我听得出来,那是AI的假音,目的是让我无法辨别对方的身份。

此时的我不在乎死亡,只是好奇。

打开包,拎出被整齐叠好的紫色连衣裙,再寻常不过的衣服,不算什么奇装异服。我先穿上了那白色内衬,意外地合身,那紫色连衣裙同样如此,我不奇怪对方如何得知我的三围,毕竟对方连我的住址都知道。我只好奇,为什么对方还寄来了我许久未戴的同款式黑框眼镜,那是我高中时戴的了,但毕业后就没再戴过,对方连这个细节也调查到了吗?

最后是一顶帽子,系着白色蝴蝶结的圆顶帽,有些奇怪,但仍在正常范畴,戴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种新奇的感觉涌上心头。镜子里陌生的少女,让我回到了高中那年。

那时我就是孑然一身——或许还有伴吧,但我不记得了。在那之前我跟她们坐了一次摩天轮,那时候我们是很好的姐妹、闺蜜。我们在摩天轮上聊班上男女的八卦,提到一个男生是GAY,我们都笑了。还有人提到了班上那个孤僻女其实也是同,她们笑了,我却笑不出来,于是我出柜了,我告诉她们我喜欢那个孤僻女。有个闺蜜理解我——好像是。但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我们的舱室下坠时,有人跟我吵了起来,我那时不理解她跟我吵的理由,后面我想通了,但已无关紧要。摩天轮仅仅只是转了一圈,我们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关系——包括那个闺蜜,她最终没再和我说话。

穿着这身陌生的衣服,我感到了自我的隔离,沉浸地端详镜中的“她”——至少比我更可爱。

第二天,我如那人的指示拎着包出门了,世界街公交站离我家不远,走800米就到了,正好与上学的邻居家高中妹同行,她一开始甚至没认出我。平常我们来往不深,路上她一直看着我,我有些羞涩,不敢说话,而她平时和我一样害羞,今天倒是主动和我寒暄,问起我的工作,我说我是干客服的,前段时间公司倒闭了,现在还在找新工作。

到了车站,我还没收到对方的指示,只能在车站候着,而邻家小妹去学校的公交到了,跟我道别后蹦蹦跳跳地上车。

像以前的我一样,高中生真有元气。

很快,那个人的电话来了:“坐81路公交,之后告诉你什么时候下车。”

眼前81路公交正好停靠,我上了车,意外没什么人。我扫视车上乘客,只有一个忧心忡忡的和服妇人、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西服男人和一位和蔼的紫衣老太婆。路上我能感到来自他人的眼神,于是时不时会从窗户的反射中看那个刀疤脸,怀疑他是不是给我打电话的人,直到电话自己先响起来。

“下车。”一道简短的指示,对方挂断了电话。

大约可以肯定不是车上的人打给我的,我下了车,正前方是一间名叫“香霖杂货铺”的旧货铺。对方又打来了电话:“去你眼前那个店,跟老板说:‘我又来了’,他会给你一张纸条和一串钥匙,纸条上是你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店内是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埋头打理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旧物。我走去,穿着不属于我的衣服。

“我又来了。”我假装熟识地跟那个老人打招呼。

“啊……堇子呀……好多年不见啦。”老人转过身,眯着眼睛,很显然,他老眼昏花,把我认成了别人。堇子,一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你又去忙你那什么幻想乡的事情了,你说过,被遗忘的东西都会去那个地方,但我这个老东西可不会忘啊,这里的东西,我可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泉家孩子搁这的弹珠机、龙先生的相机、川濑姑娘没有送出去的情书,我都好好留着的,来,我知道你是来拿什么的,给你钥匙,还有……”他从前台的桌子抽屉里抓着钥匙和发黄的纸条,“我都记着的,这么多年的约定,我不会忘,去吧,去那个地方。”

我没有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刻意去问他口中说的那些事,接过钥匙和纸条就离开了杂货铺。

“我不会忘的!”老人突然在背后喊道,“你也别忘了回来看看啊,堇子!”

“嗯……”我简单地回应。

我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略模糊,但还能辨认,是一间名叫“东深见高中”的学校的一间教室的地址,我循着地址前去,发现学校已经废弃。我用钥匙打开铁门上的锁,苍老的锈门发出时隔多年没有发出的金属摩擦音,我踩着灰,如外人,闯进那被遗忘在时间的教室,高二(F)班,桌上书本笔纸如故,甚至还有发霉的便当盒,这是苔藓和飞絮的天地。

电话再次打来了:“在那里等着。”

那个人要来了吗?一丝紧张和悸动随着我的心跳颤动,我好奇等待我的会是什么,拐卖?强奸?谋杀?我并不期待这些,谁会想死呢?我可以现在就跑掉,我也可以立刻报警让警察守株待兔,我全然可以活下去,可我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等着,我好奇一个答案,一个他让我做这些事的答案。大不了,我可以从窗户一跃而下——坠落。

时间流逝,我时而听见外面楼道的脚步声,这座废弃学校或许会有流浪汉的足迹,但每当脚步想起,我都会在心中勾勒那个人的模样,有时他是刀疤脸男人、有时她是穿着和服的妇人、有时她是老太婆、有时他是半截入土的老人、有时我会看到自己的脸。

但无论是谁来,死在这的都是“堇子”。

“嘀,嗒,嘀,嗒……”我听见读秒的声音,不自觉地看向黑板上分,闹钟早已停摆,那人却还没来,我似乎也被遗忘了,就像旧货铺的东西。

直到黄昏,电话终于响了:“回家吧。”尽管隔着AI的加工,我依然能听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缓和了不少。

虽然心中巨石落地,但不知为何,我还是有些失落。

那个人,究竟要我做这些干什么呢?

乘坐81路,车上依然是那三个人:刀疤脸、和服妇人、老太婆。我们没有说话,我还能感到些视线,但我却沉浸在思考里,默然。回到家,我卸下不属于我的皮囊,凝视镜中平庸的自己,这个毫无气质的上班族女子,是所有人都不想成为的大人。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我心又提到嗓子眼,是那个人来了吗?

“姐姐,是我。”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松了口气,开门迎接。

邻家小妹手里端着一盒蜜柑蛋糕:“我今天在学校社团做的,给姐姐你尝尝。”她再没因为我形象转变有所隔离,反而愈加亲切起来。看着她的笑容,一些久违的心情重新在我心里被点亮。

“请问我能进来吗?”她问。

“当然可以,如果你父母不反对的话。”

“没事,他们不管的。”她随我进屋,换鞋。

之后我们享用了蛋糕,柑橘味的香气漫溢于我的出租屋内——她加太多糖了,齁得人难以下口,似乎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看不到她脸上任何难受的表情。似乎对于甜,她味蕾迟钝。

上次与别人一起吃甜点是读大学的时候了,那时我谈了个男友——我想尝尝鲜。他的样貌已经模糊,名字也忘了——我忘了许多事。我只记得他是个称不上帅,但也算不上丑的男孩,很有才华、也很热情,对我付出很多,但我们最终没能走在一起——因为他是个记不得别人的好,却对别人的坏记得很多的人。

就像是得了失忆症,久而久之,他不记得我为他做过什么,只记得我犯的错,所以我们散伙了。那是在我们等出租车等时候,我和他大吵了一架,吵的什么我已忘了,只记得最后我没有跟他上车,从此是路人。

但我还是记得给他做蛋糕的日子,他也常说我做得太甜了。可他也是最后对我好的人了,自父亲跳江后,我再没有亲人,也没再接触什么男人。上班期间的同事都只顾着自己,而我也没有吸引异性的魅力。

“姐姐觉得蛋糕怎么样?”邻家小妹将我从思绪中拉回,让我不得不直面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有点……想哭。”我的回答出于考虑,但并没有太深,我不确定我的回答是否能让她满意,但很显然,她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打起精神,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会加油的!”她说。

我们没有多余的话题,我也不是那种会主动打听别人生活的人,在她如此说之后,就端着还没吃完的蛋糕向我道别了。我有些没有底气地嘱咐:“记得常来。”但她只是背对我点点头,没有回答。这让我想起今天那老人。

关上门,我瞥向镜中的我,随后白了自己一眼,把那身衣服捡起来,重新穿上,看着镜中的她,我总感觉差点什么,正巧,有人将要告诉我答案。

电话响了,我接通,又是那个人:“明天早上8点,穿着一样的衣服,到世界街公交站,但是要系双马尾,马尾放在肩上,穿白色袜子和学生鞋。”我按照他的要求打扮好自己,果然,那种缺失的东西找回来了,似乎这样才是完美的姿态。

第二天,我走老路线如约抵达公交站——和邻家小妹同行,她已不见昨日的失落,继续和我攀谈起来:“姐姐为什么要穿学生装呢?”

“不喜欢我穿这身吗?”

“很可爱哦。”她笑着回答。

“今天也有社团活动吗?”我问。

“是的,今天会做什么呢?好期待啊。”她眼中亮着光,转向我,“姐姐高中时的社团是什么呢?”

她似乎假定我一定会参加社团活动了,我大约的确参加过吧,那好像是个关于神话传说的社团,只有我一人,喜欢神话传说——而且还是西方神话的人在如今的高中生中实属罕见,所以我也不出意外地孤身一人了,毕竟没人会和整天埋在看不懂的文字里的人打交道。

“搞神话研究的。”我回答。

“好厉害,那姐姐一定见多识广吧。”

我默然,说实话,我懂得称不上多,顶多业余的水平.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突然问道,随后注意到她的金发,“你不是东亚人吧?”

“没错。”她回答。

“你是日本人和爱尔兰人的混血。”

“Absolutely.”

“没见过你父母啊。”

“他们不跟我住一起。”

“你以后想做什么呢?”我突然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话,只是思考,但当她看到驶来的公交车时,便匆匆说一句:“我放学跟姐姐说吧。”随后上车了。

我也放弃了思考,等待那个人的来电,每当我如此想,他便打来了:“坐22路。”

22路正好停在我面前,我上车,车上几乎坐满,只有一处空位,但不幸的是——那个空座位旁边坐着昨天那个刀疤脸西服男,我不敢过去,就站着。他似乎注意到我的敬畏,没有再看我。

车行了半日,来到无缘山站,无缘山,说是山,其实是一个坟场的代称,一座满是坟墓的小山丘。而不远处是月虹车站,出城的地方。我循着电话的指引,来到一家花店,花店的老板娘竟是昨天那位穿着和服的妇人。

“堇子,你又来买花了。”她欣慰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昨天我看见你了,你去你母校怀旧了吧?当时我不敢肯定是你,但我现在确定了。”

我不知道堇子是怎样的一人,也不清楚她有什么过往,但电话那边的人要求我不能暴露身份,所以我只能回答:“是吗?昨天没注意到您,真是抱歉。”

“哈,一年不见,你变礼貌了。对了,你跟森进叔叔见过面了吧?那个老头子时常过来,念叨着想要见你,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昨天你去看了他,想必他不会又跑大老远过来了呵呵呵。”她捂嘴笑着,将提前备好的堇色花束递给我,“去吧,去看你爸爸,替我向他问好,嗯……就说‘川濑小姐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不必挂念。’”她脸色有些忧伤,捂着嘴退开了。

电话那边的人又指引我上山,来到一处公墓,我找到一对姓宇佐见的墓碑,一个叫“宇佐见华”,另一个叫“宇佐见菊子”。我按照他的要求将花放在那里。

“川濑小姐托我向您问好,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不必挂念。”这并非电话那头的要求,是我自己想说的。

“宇佐见小姐?”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回过头,只见那个刀疤脸西服男捧着堇花站在那里,“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最不想遇见的人终究还是出现了,就算电话那边的人不说,我也不敢在这个人面前露出马脚。

“你过去一年去哪了?”虽然语气中充满关怀,但他仍保留着黑道的气场,不与我对视。

上来就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答错了会被这个人察觉到不对然后被殴打吧?我只能沉默,但沉默或许是正确答案,见我迟迟不回答,他说:“你不说,我就不问了。”

他走过来,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我不敢与之攀谈太多。见我寡言,他叹了口气:“你不愿与我说话,我能理解,大哥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所以你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说着,他望向一旁大约是宇佐见堇子的母亲——宇佐见菊子的墓碑,但没再说可能让我这个“堇子”更伤心的话。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给我打电话。”

“谢谢您,龙先生。”我根据名片上的名字称呼他。他笑了笑就离开了。

我只能茫然地看着这对陌生父母的墓碑,我又想起了我自己的父母。我没见过我的母亲,她在我出生后不久就死了,至于父亲,因为炒股欠债跳江死了,不作任何财产保护的他给我留了可观的债务,让我不用再考虑下半辈子的生计,因为我没有下半辈子了。

电话再次打来:“你最近的垃圾桶里有一只手机,之后我们用那个联系。”

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不熟练。

翻出手机,那是一幅白色手机壳的手机,手机壳上绘制着一些图案,有圆形、十字、波浪、矩形等等,不清楚这些的含义,如果是新手机不应该会有手机壳才对。打开手机,里面除了名为“V”的联系人,没有任何信息。相册、通话记录、浏览记录和备忘录空空如也。就连联系人电话也被隐藏,无法通过号码追踪对方的身份。

我还是不想任人摆布,拨通了V的电话,果不其然没有接通。我只好踏上返程的路,途中又一次经过了川濑小姐的花店,却发现那里早早地拉上了卷帘门,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

V没有对我的返程路线提供指示,我便改乘地铁返回,但等到到站时也是傍晚,昏暗寂静的车站中,一些身影从不同的角落走出,将我包围。我早料到这一天了,但偏偏是我收到死亡威胁,而我又不想死的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弄人。

“小姑娘,已经快到期限了。”为首的莫西干发型男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今天穿了身好看的衣服啊?要么交钱,要么用身子,大哥哥我很温柔,你自己选吧。”

我呼了口气,感觉到了心脏的呼唤。如果没有遇到这些事,今天的我可能就会认命吧。但正如今天面对那个刀疤男时一样,不知为何,我还不想死,也不想卖身。于是我双腿有了力量,一脚踹了过去,对方早有防备,勾着身子躲开了。我抓住他漏出的缝隙,迈腿冲了出去。

“别让她跑了!”男人大喊。我不敢回头,只能听见钉靴连续踩在地上的声音,如雨点向我靠近。

若是平常我可能会穿比较舒服的运动鞋,但今天穿着学生女鞋的我就不适合奔跑,可我不敢慢下来,只是一味迈动双腿,跑,拼命跑,缺乏锻炼的身体肌肉在痉挛的边缘徘徊,大口喘着粗气的我耳边血脉震动,不知不觉间我的汗水已打湿这身不属于我的衣服,我追逐着熟视无睹的太阳,想要逃到尚且还有光明的地方,但我却意识到我已无路可退,我又能逃到哪里呢?

我要是会飞就好了。

一味逃离夜晚的我忽视了黑暗中的障碍,被石头绊倒重重摔在地上,白色壳手机和那张名片一同从我的包中摔出,仿佛就在提醒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救救我吧,“宇佐见堇子”。

我拨通了明信片上的电话。

“堇子小姐……有什么事吗?”龙先生的声音传来,我正要呼救,一双手从背后伸来,用手帕捂住我的嘴,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我醒来时,在医院的床上,窗外已是第三日的清晨,而龙先生正守在一旁。

“你醒了,堇子小姐。”他欣慰地说,“幸亏你打了电话,我根据定位找到了你,那几个混混只是收债的,我帮你摆平了,你不必再担心债务。”

我一惊,掀开被子确认下体,龙先生只是略尴尬地说:“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放心吧,我也有事,先走了。”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但那几个人只是我爹无数债主其中一批而已,我明白我已不能摆脱这个身份,但我必须知道更多:“我的父亲……做了什么,让龙先生你能为我做到这种程度?”

“以后有机会再跟你讲吧。”他匆匆离开了,也是这时,一旁的电话响起,是V。

“你一晚上都没有接电话,想做什么?”对方质问。

“我……”

“30分钟内,抵达世界街公交站。”依然是简短的命令,电话挂断。我骂了一句,穿上衣服离开病房,一看手机时间——已经是七点半了。

沿着陌生的路线赶到车站,正好看见邻家小妹,她有些不忿地埋怨:“姐姐你昨晚去哪里了?我敲了好久的门!”

“对不起……”我向她道歉,“昨天遇到了些事没有回家,昨天的问题,你想好了吗?”

“没想好!”她还是有些怨气,嘟着嘴跳上公交车,“晚上再说吧!”

果然,对于我的爽约,她怎么也得耍一段时间脾气,高中生就是这样,和我以前一样。

第三天V要我前往一座马场,我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就和我父亲炒股负债一样,炒股和赌马于我而言没有本质区别。而我要做的事很简单,那就是以宇佐见堇子的身份,把一个沉迷赌马的年轻人给拉回他奶奶身边。

我也对这种人没好感,根据V提供的照片找到那个长鬓角白T恤年轻人,抓起他的手就往外扯。

“小泉,跟我回去找你奶奶!”

“关你屁事!”他挣脱开我的拉扯,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我已经连赢9场了!只要押中一局,我就有本金去参加万蛇赌场的游戏了,到那时,别说奶奶的病有钱治,我也能成为亿万富翁了!”

“你是想连你奶奶的医药费也输光吗?”我问他。

“别说这种晦气话!运势就站在我这边,我能感觉天也在眷顾我!我已经拿三百万全押‘皇帝’了!”

“你这个蠢蛋!”我想阻止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的力气太大,我仅凭蛮力是不可能把他带离马场的。我想到了龙先生,但是昨天已经受过他照顾了,再想请他帮忙就不好意思开口,而且我不想和黑道的人牵扯太深。

正当我思考时,他突然爆发出欢呼:“赢了!赢了!五千万!五千万!”他兴奋地跳了起来,转过身把我抱紧。

“不会吧……真让他赢了?”我愣住了,只是呆呆地看着马场,那名为“皇帝”的马作为黑马夺冠,它骄傲地仰着头走过观众席,而马主享受着观众们的欢呼。 

“赢了就回去吧,奶奶很担心你,以后别赌了。”我只好安抚他。

但他却以一种野兽的眼光看着我:“别赌了?开什么玩笑,五千万怎么够治奶奶的病?怎么够还钱?五千万可以让我参加明天万蛇赌场的大赌局,你知道奖金有多少吗?十亿日元!只要再赢下那场游戏,我就……我就……”

“赌马好歹在日本合法,你去赌场不怕被抓吗?”我怒视着质问他。

“你这种只会埋在那些超自然现象中的人懂什么?话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了?明明连我的告白都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以一种埋怨的眼神盯着我,问及的正是我不了解的事。

原来这家伙跟宇佐见堇子表白过吗?话说连他都没识破,我和堇子长得就有那么像吗?

“我是为了你奶奶,”我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怎么可能跟你这种赌鬼在一起。”

“你父亲也差不多。”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刺痛了我,使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回答。而他也气鼓鼓地走开,没再搭理我。

V的电话打来了:“你搞砸了呢,但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在他明天输掉一切前阻止他。”

我一边扫视这里的赌客——我确信V就在这里,一边在他挂掉电话之前问道:“喂!你根本不是什么杀人犯吧?你让我处理这些事,倒是也给我分享一些情报啊?还有,这些事本来是该宇佐见堇子处理的吧?那家伙现在在哪里?”

“嘟,嘟,嘟……”耳边只有电话挂断的声音。

“操你妈。”我关掉手机,环顾四周,发现小泉已不见了身影,我问起周围的观众,他们说那个男孩早就出去了。等我离开马场,他已跑得没影,正当我束手无策时,V发来了短信,上面是一个住址。我去到那个地址,门牌上写着“小泉”二字,显然,这里就是小泉的家了,V那家伙还是会帮点忙。

我按了门铃,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门,在可以称之为一无所有的小宅里寻找,终于在后庭看见一个抱着猫的和服老妪。

“小泉那孩子,又给你添麻烦了吧,堇子。”老人回过头,我赫然发现她正是第一日公交车上的那位紫衣老太太。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他。”我愧疚地说。

“他输了多少?”老太太平淡地问,似乎对一切数字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没输,他赢了五千万,但是……他要去赌场接着赌。”我回答。

但老人脸上没有浮现出一丝喜悦,反而愈加忧伤:“入了赌局,就不会有赢家,只有输家了。”转过身,伸手拍拍一旁的坐垫,示意我坐在她身边。

我坐下,不敢与老人对视,只是看着她怀中的黑猫。老人见状,把猫递给我:“橙一直很喜欢你呢。”

我伸出手接过猫,可名为“橙”的猫却不愿在我怀中逗留,从我手中挣脱出去,躲进了屋子的阴影中,朝我哈气。

“真奇怪啊,今天橙是怎么了,就像换了一只猫一样。”老太太疑惑地望着屋内。

因为换的是人,而不是猫。我心想。

草坪上空空如也,只有正午的太阳。

“昨天你去看望你爹了吧?”老太太没有在自己孙子的话题上多说,而是问起“我自己”。

“嗯……小泉说,我爸爸也是赌鬼。”我勾着背看着裙子上的方格条纹,紧紧捏着裙褶。

“那孩子居然说出这么过分的话……明明他也认识你爸爸,”老太太叹了口气,“但你爸爸并不是赌鬼,因为他不会把自己乃至家人的命运交付给运气。”

“入了赌局,跟运气就没有关系了吧?”我反问。

“我们所有人不都生活在赌局中吗?”老人说,“这是避免不了的,但是所谓生活,不就是把命运从未知手中抢回来吗?”

我不语,因为我知道我的父亲不是堇子的父亲。

“但是那孩子的方法错了,不应该为了抢夺命运,又把命运置于未知之上,更何况,那根本不是未知,而是放出诱饵等待收割的猎人。”老太太看着天空,感慨道,“那孩子从小就喜欢游戏,所以对自己很自信呢……”

“我该怎么把他劝回来?”我问,“大道理您已经跟他讲过无数次了吧?”

“是啊,但他总会用我的病为理由搪塞呢,可我知道我的病已经治不好啦。”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但是我这个老东西的命不值钱,小泉他还年轻,我不希望他染上名为赌瘾的绝症。这样吧,我有最后一个把那孩子拉回来的办法。能拜托你明天去一趟老森近那里,把这封信交给他吗?明天去,今天他那里没开张。”老太太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信掏出,“这是我和老森近的秘密,堇子小姐可不要偷看哦。”

我接过信封:“您是了解我的,我不会偷看。”

“呵呵,我当然了解你,你小时候最喜欢在我的院子里玩了,你总是躺在草坪上看星星,说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世界,飞向天空,去未知的地方看看,我以为你已经去了,不过你还在地上呢。”老太太笑道。

“是啊,”我沉下心,“我还在地上,飞不起来……”

“等你飞向远方,以后想做什么?”老太太突然问。

我又一次陷入缄默,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不,就算想过,也早已忘了吧,就和我的过往一样……

“堇子可不是会迷茫的人哦,”老太太说,“你总是会立刻给出答案呢,看你这样,果然也是遇到什么事了吧?”

“我是那样的人吗……”不经意间,我问出这样的问题。

“因为你从来不喜欢寻求别人的帮助,也不认为别人有能力解决你的问题呢,”老太太像个智者一样指引着我,“我这个老骨头也给不出什么好建议,你只能‘问问自己’了。”

问问自己吗?可我自己怎么可能知道答案呢——我猛然醒悟,抬头看着老人,老人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

“谢谢您,小泉婆婆。”我站起身,向她鞠躬。

“不送哦。”她眯着眼向我摆摆手。

我奔出小泉宅,骑上自行车就朝警察局的方向奔去。没错,只要找到堇子就可以,她一定有办法解决她周围人的一切困境——还有我的。如果是她就行,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宇佐见堇子、那个认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宇佐见堇子……

自行车贴地飞行下坡,前方的路口却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心!”我急忙转向加刹车,自行车撞上电线杆,我被甩了出去,在空中转体720度后,落进路边的草丛里。等我回过神来,正平躺着仰望天空,在多个太阳的重影中,邻家小妹的金发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大姐姐没事吧?”她担忧地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我仍目眩,眼中的她分裂成好几个,“你不应该在上学吗?”

“今天是周末啊,”她说着,将我飞出去的帽子盖在我脸上,“大姐姐摔傻了呢。”

“我好得很,”我扯下帽子,眼前的她终于变回一个了,“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跟朋友去游乐园啊,还没到就看见姐姐你骑着车冲下来,吓死我了。”她埋怨道。

“游乐园?”我坐起来,一眼就望见不远处的摩天轮,一些回忆很快涌入我脑海,我又一次想起和闺蜜们分道扬镳的那天,“那你可要和朋友们好好玩。”

“我不和她们玩还能做什么,大姐姐你果然摔傻了,笨蛋。”她把帽子按在我头上,起身,“姐姐要去吗?”

“我在找人,”我说,“一个叫宇佐见堇子的人。”

“不认识。”她冷冷地说。

“没问你,我要去问警察。”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起自行车推着走了。

我很快听见她小跑过来的脚步声。

“摩天轮在另一个方向。”我指着摩天轮说。

“我怕你被警察当成神经病抓了。”她玩味似的说。

“我说了我精神没问题!”我喊道。她却像个孩子一样大笑。

我来到附近的警察局申报失踪案:“我要找一个叫‘宇佐见堇子’的人。”

“叫宇佐见堇子。”邻家小妹附和。

“好的,有外貌特征吗?”警官问。

“额,她应该穿着紫色方格连衣裙……”

“紫色方格连衣裙。”邻家小妹附和。

警官打量了我一眼,开始记笔记:“还有呢?”

“戴眼镜,戴圆顶帽子。”

“眼镜,圆顶帽子。”邻家小妹附和。

警官皱着眉,盯着我,还是记了下来:“脸型呢?”

“额……跟我长得一样?”我犹犹豫豫地说。

“长得一样。”

“别学我说话!”我朝一旁的邻家小妹吼道。

“可你描述得不就是姐姐你自己吗?”她缩着头,委屈地反问。

警官看着我,脸色煞白,火速记好了笔记,说道:“我知道了,您先在这里等候。”说完转过身拨通了一旁的电话:“喂,精神病院吗?”

我和邻家小妹逃出了警局,她趁机拐弯奔向摩天轮的方向。高中生的精力就是比我这样的人充沛,我追不上,只能在原来的十字路口喘气。短时间是找不到堇子了,去警局用自己的脸描述失踪者果然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小泉不知去向,我也不想找龙先生,旧货铺今天没开张……我伫立在原地沉思,想起那天在公交车上同时出现的三人。

三个人都认识宇佐见堇子,但是那天都没有打招呼,也许是因为那天我还没有留堇子的发型,所以他们不敢肯定是堇子。话说回来,三个人没有坐在一起,说明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是堇子把他们连接在一起吧?三个人却恰好乘坐了同一班公交车,那么他们去的地方大概也和堇子有关。他们没有同我一样在旧货铺和东深见高中那一站下车,是去的哪里呢?

目前唯一能求助的人,只有她了。

我来到川濑小姐的花店,卷帘门依旧紧闭,我根据门口“旺铺转让”告示上的号码打通了电话,听到的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里是松本。”

“我找川濑小姐有事……”我对接电话者的声音感到畏惧,只能没有底气地问。

“您是?”

“我是宇佐见……”

“啧,她不在。”对方没好气地挂断了电话。

“欸欸欸!”我怒了,怎么现在的人都不喜欢听人把话说完啊!V算一个,警官算一个,这个姓松本的男人也算一个!

我再次拨号,可无论打多少次,听到的只有嘟嘟嘟的声音,最后自动挂断。看样子对方把我拉黑了。我想了个主意,掏出自己的手机,再次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只听到对方警惕地询问:“这里是松本,您是?”

我压低声线,鼓起腮帮,学起男人说话:“我看到了你们旺铺转让的告示……门店还没转让出去吗?”

“诶,对的,对的,”对方的态度马上恭维了起来,“请问您是要……”

“面谈吧,我想保留花店的陈设,因此要和经常看店的那位小姐谈谈,请问今天有空吗?”

“要见我的未婚妻吗?可是……可以是可以,这样吧,我安排你们在明天下午的月虹车站见面,可以吗?”对方犹豫了一下,但答应了。

今天见不着吗……没办法了。我答应下来,并与对方约定了具体的见面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3点,月虹车站附近的地灵猫咖。

既然已经无事可做,我只能回家,到家已是下午4点,我摘下眼镜扔开帽子,脱下紫色连衣裙,白色内衬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我的身体在紧贴着皮肤的衬衫上一览无余。我把内衬也卸下,在我的房间里我便可以一丝不挂,但我却仍不能喜欢上镜子里的裸体女人,一个毫无魅力的上班族。说起来我是做什么的来着?哦,客服,但那家公司前不久倒闭了,这已经是我的第三份工作,至于梦想,早就忘了,留给失败者的只有做梦的资格,而我则连这种资格也不配拥有。怪我父亲吗?不,我也是差不多的废物。刚来到大城市的我妄想着发迹,却连最后的本金也消耗了,某种意义上,我也是赌徒也说不定。

可我那个时候究竟是想做什么来着?我实在是记不得了。将堇子的衣服简单洗一遍,晾在阳台上期待明天能干,如果干不了,也只能凑合穿了,我知道我已经脱不下那身衣服了,而一种恐惧感也随着悬挂的衣物的晃动而产生,如果堇子突然回来了呢?不,我为何会恐惧她的回归?倒不如说她才是我唯一的救星了。快回来吧,宇佐见堇子,只有你能让我活下去了。堇子、堇子……

我躺在床上,在心中勾勒着她的模样,陷入沉眠。我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是我久违的梦,我已经太久没有做梦了,我追赶着那个身影,她朝着有光的黑暗走去,手里拿着手机,一步一步走去,而我拼命奔跑也难以追上,直到她猛然回过头——

我惊醒,此刻已是晚上7点,我从床上跳下,去往阳台将衣物取下,不顾它仍有点湿气就穿在身上。戴上帽子和眼镜,站在镜子面前端详着那个人,宇佐见堇子,你真的就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你为何要消失呢,你和那个V又是什么关系呢?明明有那么多人需要你,明明有那么多人仍然爱你,你为何要舍他们而去呢?你明明拥有我无法拥有的一切,为何不懂得珍惜呢?宇佐见堇子,你究竟去到多远的地方呢?远方真的比近景迷人吗?如果你能回来,请告诉我、告诉大家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好羡慕你。

我靠在镜子上,感受着不属于我的体温。

“叮咚~”门铃响了,我知道是谁。

“锵锵,是礼物!”打开门,邻家小妹将一只礼物盒伸到我脸上,“我在游乐园玩仍卡片游戏抽中的,店主是个和姐姐一样喜欢神话的人呢,她送了我这个。”

“礼物?”我困惑,“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呢?”

“不知道诶,我只觉得这个和姐姐很配,我也不懂上面的文字啦,姐姐快打开看看。”

我领她进屋,将礼盒拆开,里面是一面写满卢恩文字的披风,这是给中二少女穿的吧。一面黑一面红,我将披风穿在身上,照着镜子,的确很蠢,但我感觉镜中的堇子更“完整”了,甚至一度觉得——我可以穿着它飞起来。不过我仍是不好意思把这玩意穿着出门,所以将它卸下。

“谢谢你,”我微笑着向她道谢,“今天和朋友们玩得怎么样?”说着,我准备做一些点心招待她。

“很开心哦,你知道吗,摩天轮上有朋友向我表白了呢!”

我手一震,伸进冰箱拿原料的手仿佛冻住了。

“是吗……”我隔着冰箱门的缝隙偷偷看她。

“但是我拒绝了。”她叉着腰,自豪地说。

“拒绝了?”我把原料从冰箱里拿出。

“当然啦,我对他没那想法,但是我们一定可以继续做朋友啦。”她自信满满地说。

难说。被拒绝还能继续做朋友,不过是安慰对方的话罢了。但我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逗留,于是专心做起点心,我一边把面粉铺成富士山的模样,一边问道:“那天我的问题,你想出来了吗?”

“诶,什么问题来着?”她装傻,摸着下巴。

“你压根没想吧……”我叹了口气,往面粉中倒入冰水,水不能太多,否则面团太粘。指尖悬停三秒,将盐和酵母粉撒在粉堆两边遥遥对峙。

“姐姐在做蛋糕吗?原来姐姐也会做蛋糕。”她惊喜地问。

“以前学过,今天姐姐给你露一手。”我使酵母坠入牛奶的漩涡,香气膨胀开来,混合物表面冒出细密的气泡,犹如火山喷发。我磕碎蛋壳,使蛋清落入盆中,搅拌画圈,直到提起时能拉出冰淇淋状的尖角。随后我把发酵的酵母糊倒进面粉,加入蛋白霜慢慢揉捏,我能感到面心如云朵蓬松。最后将它们置入预热好的铁锅,只听嗞啦一声,表面结出脆壳,面包顶部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如有生命一般。当温度计显示96度时,我取出面包,切开瞬间,蜂窝状的气孔里还蒸腾着热气,收至按下去还会缓缓回弹,犹如真真的云朵。

但云朵终究只会漂浮,蛋糕也不是真真的云朵。

我把成品端到邻家小妹桌前,她吃蛋糕的动作可谓一点也不端庄,徒手抓起蛋糕就往嘴里扔了,吃相也不好看,还一边咀嚼一边说话:“姐姐你真厉害,什么都会啊。”

“吃东西不要讲话,会噎住的。”我刚说完,她就噎住了,两眼翻白不断打嗝。我连忙给她倒水:“我说什么来着,快喝点水!”头一次见吃云朵蛋糕也会噎住的人,难不成蛋糕从她胃里浮上来了?

她灌下水,总算是把食物咽下去,又被水呛住,咳嗽不断,我拍拍她的背,关切道:“真是个笨蛋,好些了吧?”

她的眼角被呛出了泪花,我拿起纸巾擦擦她的眼,她却坐在原地哭了起来:“姐姐,你对我最好了……”我确是不知道她今天还经历了什么,但联想到我的过去,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把她搂紧怀里,暂时做她的避风港。不过,我也感到,此时此刻我不能再失去她,除了那身衣服,我就只有她了。一种久远的感情重新被唤醒了,因为此刻的她需要我,所以我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吧。

正因为如此,我才重新想要活下去。

我穿着堇子的衣服搂着她睡了一晚,只是因为来不及脱而已,不过一些疑问也在我睁眼时产生:她更喜欢平常的我,还是穿着宇佐见堇子衣服时的我呢?但时间容不得我多想,因为今天还有许多事要做。今天是周日,想必她可以睡个懒觉,就不叫醒她了。我戴上帽子和眼镜就拎包出门,前往世界街公交站,乘坐81路,遵循小泉婆婆的嘱托把她的信交给森进。老森进戴上老花镜开始读信,可很快他的脸色一沉,抬头望向我:

“堇子啊,你没看过信?”

“没看过,婆婆不让我看。”

他苦着脸摘下眼镜,把信递给我,自己则开始在旧物中翻找什么。我翻开信纸,读道:

“致老森进:

多年不见,身体还好吗?可惜,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经和小华还有我儿子见面啦。这也是我能为我孙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了。那个臭小子,为了我的病去赌博,如今已经深陷泥潭,任谁也劝不回来了。那么,我也只能先走一步,断了那小子做蠢事的动机,我知道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与其苟活着,不如早点走以免给我可怜的孙子徒增负担。

我在这世上仅剩的念想,只有我孙子、小堇子、橙和你啦,我亏欠你们太多,但我还是想委托你们为我做点事。把我孙子丢在这的弹珠机交给你面前的人,托她连同我的死讯带给我孙子,只有这样,我的孙子才能得救。橙送到地灵猫咖,那里的老板和我是旧识。总是让堇子为我们做太多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得做点啥让她可以安心去往远方才行呢。

其他事,我早在生前就托付给阿龙,就不劳你们操心啦。有些事,时间是无法抹掉的,只有妥善安置,遗忘才不会留下伤痕,好多事情我都忘了,所以留下了不少遗憾,可时间和身体却不容我去处理,我不希望你们也同我一样抱憾而终。

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小泉紫”

    当我颤抖着手看完信件时,老森进已把小泉的弹珠机递给我:“快去吧,孩子,快去救救小泉。”

我根据森近提供的地址,乘车飞速赶到赌场,路上,我的思绪一片空白,除了刚刚信件中的信息,我震惊于小泉婆婆作出的牺牲,到头来,结果是小泉婆婆牺牲自己去救自己孙子吗?到头来,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废物,什么忙都帮不了吗?如果是堇子的话一定能让婆婆活下来吧?她一定能把小泉劝回来吧?我搞砸了,我彻底搞砸了。

我拿着森近交给我的弹珠机,心想,这或许代表着小泉的童年回忆,但仅靠感情就能把小泉劝回来吗?我按下按钮,弹珠从玻璃内测弹出,落进一旁的机关迷宫中,而下方有两个按钮可以操控弹珠出口的开关。

抵达赌场,我正好看见中央的巨型弹珠机,无数赌客正围观着小泉的洋相。“中,中,中,中!给我中啊!”小泉的弹珠被弹珠机的机关阻碍,落进一旁的弹珠堆里。正如迷你弹珠机的简单机关,但凡理智的人都看得出主办方可以操纵机器不让任何人获胜吧?我望向一旁墙上贴着的所谓的“中奖者”,他们大概都是赌场的托,或就是赌场投资方的人,其中一个蛇一般的男人吸引了我的眼球,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已经……已经用光了……五千万……”小泉跪在地上抱头崩溃。

这种由主办方的机器操纵胜率的游戏怎么可能让小泉这样的无关人士赢钱?我抓起他的手,劝道:“输光了就输光了,至少还没欠钱,跟我回去!”

“没欠钱?我可是把我借来的本金都用光了啊!我已经投入了那么多,怎么能空手而归!”

“一无所有也比倒欠别人东西好!这种游戏根本不可能让你赢!”

“不行,我还能再借点……你还有钱吧?借我——”

“啪!”我扇了他一耳光。“婆婆已经走了!你还要赌吗?!”我把真相告诉他,本以为他会立刻回心转意,可他只是愣了片刻,随后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两眼无神地转过身。

“你……你骗我,我只是想把我骗回去,我不信,我不信。”眼前的这个人,眼中只有那台机器了,“我已经投入那么多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除了赢钱没有别的选择……”

我对这个无可救药的人没有任何好感,于是把那盒弹珠机掏出:“既然如此,随便你吧!反正婆婆已经走了,你欠多少钱害的都是你自己,把这个拿着,我才不想管你!”把迷你弹珠机塞进他手里,我转身就要离开。

他低头盯着手中的弹珠机,仿佛见到了旧友,被唤起了某些回忆的他重新有了魂,喃喃道:“奶奶……真的死了?”

“她为了不给你增添负担,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告诉他。

他微微抬起脚,像个企鹅走路,低着头朝我跟了过来。对于赌场和其他赌客,这种情景已经再常见不过,小泉刚一离开,就又有无数赌客涌上,要参加弹丸游戏。

一群无可救药的人。我心想。

我担心有人会拦我们,但我来得及时,在小泉开始借钱之前把他劝回了,所以尚没有赌场内的债主找我们麻烦,直到我走到门口,抬头往二层走廊一看,那蛇一般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他果然是主办方的人吗?从他的眼中我只能感受到寒意,比起龙先生不怒自威的气场,这个男人的眼神藏着刀锋,更让人脊背发凉。我不敢与之对视,与背后的失败者匆匆离开了赌场。

我想过打电话举报这里聚众赌博,但当我看见一些社会名流的车辆也光明正大停在停车场时,我意识到仅凭我的力量不足以与整个社会的阴暗面抗衡,还是不去惹麻烦了。

一路上小泉一句话也没说,等我们回到小泉家时,门口已经停着救护车和警车,当看到奶奶的遗体被从家中抬出来时,小泉再也憋不住,嚎啕大哭地奔了过去,跟着上了救护车。我无言,只是立在原地,尽可能将自己与现场的情绪隔绝。因为我清楚,这一切不属于,也不应属于我。

直到我看见从房间里缓缓走出的黑猫,我记得是叫橙。它能理解死亡吗?它能理解最疼爱自己的主人永远离去吗?

“橙,过来。”我对它喊。它小跑过来,没有再畏惧我,而是自觉地跳上了我向它伸出的手。看样子,我比平常更像堇子了。

我抱着它,离开空荡荡的小宅。那里的回忆也将随着婆婆的去世而被冲淡吧。

下午,我抱着橙提前来到了月虹车站附近的那家猫咖,不出所料,那里的老板认识我。她戴着眼镜,也抱着一只黑猫幽幽走来:“堇子,你怎么抱着橙来了?”

橙从我怀里跳出,老板也把自己的猫放下,两只猫在咖啡厅互相嬉戏。

“小泉婆婆走了。”我说。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说:“是吗?”似乎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去到吧台,问我:“要喝什么?”

“平常一样。”

“你又不常来,我怎么知道你想喝什么。”

套话失败了呢。

“我以为你会很了解我的,那就来杯拿铁,不加糖。”

“我不是很想了解你,”老板冷淡地说,一边冲咖啡一边转移了话题,“橙之后就放在我们这了吗?”

“这是婆婆的遗愿。”

“知道了,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

我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以免待会川濑小姐来的时候从窗外看见我。望着不远处驶过的列车,我听见信号灯作响的叮叮声,那种声音我已经听了二十多年了,在故乡小学读书时总会经过铁道。最后一次印象深刻地听那铃声是我刚来到这座城市读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对未来充满期待,那个时候我还以为我会有一番大作为,哪怕是中学阶段再孤僻的我也是有过梦想的。或许我曾经想过当一位研究神话与民俗的学者,但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失忆症吗?”老板突然问。

“诶?”

“我感觉你忘了很多事呢,堇子。”她这么说,令我有些发毛。

“或许吧,”我没有否认,“你当过医生吗?”

“当过心理医生,后面工作丢了,”她一笔带过,“但是开一家咖啡店,替出入这座城市的迷路人解忧,也算是没偏离我的专业。”

“怎么丢的?”我追问。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读氛围,”她端着咖啡走来,将杯子按在桌上,故意发出很大但又不至于不礼貌的动静,“明知故问。”

感觉眼前这个人对宇佐见堇子了如指掌,我不敢多问了。

川濑小姐拎着行李准时抵达了,她一看见我,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转身想要逃走,但是橙却挡在了门口,使她不方便拉门。我借机赶了上去,问:“为什么要回避我?”

我的强硬行动终于有了成效,见已不能逃避,她叹了口气,只好坐下。而她也是第一个跟我开诚布公的人,“对不起……堇子,”她不敢直视我,“我要离开这座城市了,这座城市已没有值得我留念的事,而我也不敢见你,因为我享受了本不该属于我的照料。”

前半句我还能理解,后半句我就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您知道的,你我的父亲曾是同事,在我父亲牺牲后,我遭到了他曾逮捕过的罪犯的迫害,是您的父亲收我为养女。他为了保护你而把你留在外地,也为了保护我把我留在身边,对我而言,他是我的第二父亲,但我却有愧于你。生前他一直关心我的感情问题,现在我已有未婚夫,所以托你去代我扫墓,不,这本该是你的权利,我这个外人没资格……”

“我从未对此有什么异议,”我说,“我没觉得你有什么错,但是,离开这座城市真的是您的意愿吗?三天前我看见你跟我坐了一路公交,你当时是去哪里了呢?”

听到这话,川濑小姐却闪烁其词:“诶?你当时在吗?那天我只是处理一些事情……”

她在撒谎,龙先生、小泉夫人和川濑小姐,这三个跟堇子认识的人同时跟“堇子”在一辆公交车上,便不可能是巧合。

“龙先生和小泉婆婆都在,你们去的是一个地方吧?”我像个警察一样询问。

“我怎么知道他们去的哪里?你可以去问小泉婆婆……”

“——婆婆她自杀了。”

川濑小姐愣住了,而当她低下头看见在她腿边蹭蹭的橙时,才想通一切。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她知道自己的病无药可救,所以为了阻止小泉赌博,就自杀了。”

老板在吧台默默擦拭茶杯,听着我们的对话。

“恕我无法参加她的葬礼,我会寄花过去的。”她狠下心,站起身准备离开。

“至少告诉我你们那天去了哪里?”我追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离开猫咖往车站的方向走,我追了出去,一路跟她到车站。等我们抵达,却发现这里围满了警察。乘客们议论纷纷,有人说是卧轨自杀,也有人说刚刚在火车里传出了枪声。不出所料,川濑小姐预定的班次取消了,她只好退票,改签到了六天后的凌晨2点——我将死的那天。我就这样跟了她一路,直到她终于不耐烦,在傍晚的时候告诉了我那个地方。

“你不会想去那里的,81路坐到头,再往东上山,有一座废弃神社——就要被拆了,连同那里的山坡都要被夷平,万蛇集团的人买下了那里的土地,将要修建新的赌场。作为你心心念念的地方,我们想你会去抗议,而你也果然搭乘公交去了,我们跟了你一路,结果你突然在东深见高中站下车,那时我们尚不确定那是你,所以没有下车,也未与你打招呼,你无视了我们,无论是去还是返回的路上,但我们习以为常了。”

“你们原来是在找我吗?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失踪一年了,堇子。小泉太太、龙和我找你的目的不同,而我只是想跟你道别而已,现在道别的话已经说了,我也该回去了。”川濑小姐叫了一辆车返回,而我望着远去的计程车,一言不发。

一些别样的感情出现在我心中,堇子对于他们就是那么重要,可堇子为何要无视他们?不,那天无视他们的本来是我吧,可我那时确实不认识他们。我回头看向车站,此刻警察正在疏散群众,而一些安保则簇拥着谁从车站走出。我踮起脚往那里看,正好看见人群中央那曾在今天上午见到的蛇一般的男人,他也正好看见我,转头对旁人窃窃私语了什么,而一些人就从人群中走出,朝我这边靠近。

要对我做什么?我只是看了他一眼啊?难道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警察的面抓我?但联想一下那个人的权势,我不敢赌,转身逃离。他们毕竟还是忌讳在大白天绑架,没有朝我奔来,只是紧紧跟在后面。我转进拐角,想要躲进火车高架下无缘山的低谷,没站稳,脚底打滑,向山谷坠落。

坠落的瞬间,我撞碎了什么东西,一些记忆碎片如镜面反射着人脸正在离我远去。我看见一些故人在向我招手,我看见和我一起坐摩天轮的闺蜜、我看见我那默默无名的前男友、我看见面庞已经模糊的父亲、我看见了……我自己。而我正在远离他们,漂浮着,向着黑暗的前路。

回过神,山谷并不高,我只是滚到了水沟里。

我捡起沾着泥的帽子,扶正的眼镜,不顾身上的擦伤,踉跄地朝已经因镜片碎裂而破碎的前方奔跑。他们似乎还不知道我落进了下面,而前方正好有一道隧道,我奔进漆黑的隧道,掏出手机照明,却发现我自己的手机在刚刚摔坏了。我只好用另一个白色手机壳的手机照明,但当我照向水泥地面时,眼前的情景使我后悔来到这里。

——地上有一条蔓延向黑暗的血迹。

但比起身后不知道会对我做什么的人,还是前路的未知更让人安心,我鼓起勇气迈向黑暗中,看不到尽头的空间弥漫着血腥气,我又开始了如躲避追债时的奔跑,我确信我遗忘了什么,我是认识那个男人的,而他也认识我,是父亲的债主之一吗?不,父亲该是没资格找那种地位的人借钱,那个人在城市里必然地位显赫,仅凭我是不可能与之抗衡的,我该往哪逃?就这样在漫长的隧道奔跑,直到离开这座城市,直到像一条野狗一样躺在泥泞中?

我如果会飞就好了。

血腥味越来越重,直到手电照亮的水泥地面上躺着一个穿着已经被血染红的白色衬衫的男人,我被吓住了,但当我看见他的脸时,我已确信他是唯一能救我的人。

“龙先生!”我上前查看,他还活着,流血太多,但还不致命,我想叫救护车,但隧道里没有信号。

“别报警……也别送我去医院……”他奄奄一息,“别管我……堇子……你快逃……”

“怎么可能丢下你?”我脱掉外面一层衣服,裹住他的伤口,“也只有龙先生能救我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何会得罪那些人。”我使出吃奶的劲将他扶起,而他也似乎有了活着的动力,借着我的力量站起来,在我的搀扶下前进。

龙先生一言不发,但我知道现在的他应该多说话以保持清醒,所以追问:“火车站的事跟您有关吧?那家伙是谁?那个像蛇一样的男人。”

龙先生依然沉默。

“你得说话,保持清醒才能活下去!”我利用这个理由劝说。

他终于肯告诉我真相:“那家伙是……你杀父仇人。”

等到我们终于逃离了隧道,天色早已暗下,而我也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宇佐见堇子的父亲——宇佐见华原本是警察,但是当他注意到警界高层与黑社会的权钱交易时,对警界失望,于是借着一次卧底的机会脱离了警署,成为了黑帮“端虎组”的头目“虎”。尽管成为了黑道头目,但他依然心存正义,他利用黑道身份保下了不少被黑白两道迫害的人,其中就包括川濑小姐和龙先生。

龙先生原本是一个新闻记者,他意外掌握了警界高层和黑道进行权色交易的证据并打算公之于众,却被追杀灭口。是宇佐见华多次救下他,最终他为了自保并偿还宇佐见华的恩情而加入端虎组,并一跃成为三把手。

之后,宇佐见华遭遇刺杀,却被其妻子宇佐见菊子挡枪,失去了妻子的宇佐见华只好把还在襁褓中的堇子送到小泉婆婆家保护。再过了十几年,他的行事理念逐渐与新兴黑恶势力相悖,坚决不肯贩毒的他被组织的二把手——代号“蛇”的长野岐误杀了。长野岐第一时间隐瞒了实情,成为了第二代头目,后来事情败露,龙先生下克上推翻了他,但考虑到长野岐在组织里仍有声望,龙先生迫于压力饶恕了他并驱逐。而为了保护宇佐见堇子,宇佐见华其人在明面上的死因是因炒股欠债自杀。直到宇佐见华就是“虎”的人,不超过10个,而知道堇子是“虎”的女儿的人,包括蛇在内也不超过5个。

可他没料到长野岐还能东山再起。长野岐利用先前的人脉开办赌场,通过和官员勾结以及贩毒积累了大量财富,与警察里应外合,发动端虎组内的“蛇派”在火车上暗杀龙先生,原本忠诚于龙的组员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只有龙先生一个人逃出来,就连枪也丢了。

无路可去,我把龙先生抬回家,用家里备用的药给他处理伤口。不同于人们对黑道的刻板印象,龙先生身上没有一处纹身,尽管他已经脱离危险,却不能安心睡去,因为我们都知道与警察勾结的蛇迟早会找到我们,而龙先生已经没有人手可以保护我们了。

“咚咚咚。”我听见了熟悉频率的敲门声,向门口走去。

“你要做什么?”龙先生抬起头突然问。

“我的邻居在外面,我去应付一下。”

“我没听见敲门声……算了,你去吧。”龙先生无奈地躺回去,他此刻除了我也无人可以信任。

打开门,果不其然是邻家小妹在门口,她见到我就露出笑容:“姐姐,我又来玩啦。”

我不能把她也卷进来,所以我拒绝道:“抱歉,今天不行。”

“诶?为什么?”

“家里有亲戚做客。”我哄她。

“姐姐骗我。”她却一眼看出我在撒谎,嘟着嘴回自己屋去了。

误会我就误会我吧,如今的你离我越远越好。我心想。正要回屋,久违的电话铃终于又响起来了,来自V的电话。我接过电话就抱怨道:

“你终于肯打过来了,所有事都变得一团糟,你也该帮帮我吧?”

而对方也是难得地给予我一个答复:“‘蛇’后天会去出席新赌场的竣工仪式,地点就是今天川濑小姐告诉你的位置,所以他暂时不会找你麻烦。”

“那之后呢?我们怎样才能活下去?”我突然想到,对方说的要来杀我的人,会不会就是“蛇”的人?

“明天8点准时搭乘81路去香霖旧货铺,把川濑小姐存在那里的写给龙的情书还给川濑小姐。”

“这和救我们的命有什么关系?”但对方没再回答我,回应的只有免提音。没有办法,V已是我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也只能相信他有救我们的办法。于是回屋,在安抚好龙先生后,我在客厅打地铺睡下了。

第五日,这已是自我接到V电话的第五日,我的时间已经不多,嘱托龙先生不要出门后,我早早去了森近那里,将川濑小姐的情书取到手,而我突然想起龙先生的旧相机也存在这里,联想到他曾是个记者,那台相机想必也埋葬着他的理想,只可惜一切都回不来了。于是我请求森近把那台相机也给我。

森近倒是信任我,但是他还是犹豫地询问:“我这里东西可不多了,真的要拿走吗?”

“我希望帮到他们,哪怕不能给予实际的解决方案,但他们需要我,我只能尽力去做了。”我捧着手中从未拆过的信封回答。

森近欣慰地笑了,他取下眼镜,扫视着这陪伴他多年的旧货铺,说道:“那我这个老东西开这家铺子的价值就实现了,呵呵,被遗忘的事物终会有被想起的那天,我也不希望这一切都被丢进你口中那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幻想乡吗……”我问。

“对啊,你常去东边山头那神社,说有办法从那里进入幻想乡,后面你失踪了一段时间,我还以为你真的进去了呢,”他突然打趣,“如果你还想着去的话,可要抓紧时间哦,明天那地方就要被拆了。”说着,将龙先生的相机用盒子打包,交给我。

“我会去看看的。”我接过沉重的礼盒,答应道。

下午我再次尝试拜访川濑小姐,可花店依然没有开门,就连门口“旺铺转让”的告示也被撤下。我不知道她的住址,松本的电话也打不通——我被拉黑了。要等小泉婆婆的葬礼才能见到她吗?

我突然想到小泉那里可能存着川濑小姐本人的电话或者住址,于是计划前往询问,但在此之前,我先顺路回了趟家,把龙先生的相机还给他。一进门,正好看见他坐在地上看电视,电视上正好在报道“万蛇集团总裁明日出席竣工仪式,博丽山庄村民不满拆迁聚众抗议”的新闻。

“龙先生,”我把礼盒递给他,“这是给你的。”

他见我送他东西,不解:“怎么突然送我东西?”

“你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照做了,小心翼翼拆开礼盒,看见里面的旧友时,释怀地笑了:“是从老森近那里拿的吗?”

“是的,我记得你把这东西存在那里。虽然我知道这对眼下的局势没有帮助,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跪在他面前,诉说着,“龙先生、川濑小姐、小泉婆婆,你们都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们像小泉婆婆那样留有遗憾。”

“谢谢你,堇子小姐,”他感慨,“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你拥有着独属于你的美德,想必令尊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骄傲。”

“对了,龙先生有川濑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川濑?哦,川濑的女儿啊,我认识她,但没有多少来往,感觉她很害怕我,但是也合理,堇子小姐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也会害怕,毕竟我长得很凶嘛。”

我看着他的脸,只能点点头。

下午我去找了小泉,可惜的是他也没有川濑小姐的联系方式,只是问我愿不愿意来婆婆的葬礼,葬礼计划在后天举办,我答应了他。正准备离开,他却拿出那个迷你弹珠机,一边捧着它,一边向我坦言:“堇子,虽然你已经拒绝过我,但我还是想向你坦白,我对你的感情没有变过。为了治好婆婆的病去赌博,说实话,只是我骗自己的理由罢了。得知你失踪后,我只是用赌马的刺激来麻痹自己。但婆婆她……不希望看到我这样,可我却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真是傻瓜,明明你即便沉迷于我看不懂的东西,也总是会用难听的话鼓励我,可我却一句没有听进去,我想,这才是你拒绝我的理由吧。我们不是一路人,堇子,请你继续走在你向往的道路上,无论你去往何处,我都不会忘记你。”

听完他的告白,我只是付之一个微笑:“你是个很优秀的人,倘若你把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而非运气之上,一定能出人头地吧?”

离开小泉那里后,关于川濑小姐联系方式的线索又断了,我只好拨通V的电话,意外的是他居然肯接。我上来就问:“你知道川濑小姐的联系方式吗?”

他却质问我:“你没做什么节外生枝的举动吧?”

“没有。”我今天都没遇到“蛇”的人。

“我不知道,你等后天葬礼上见她即可。”

“啊好的——对了,那个……我衣服脏了,能给我送一身新的来吗?”

“……会给你送来的。”我能听见对方沉默了好一阵才回答。

“谢谢啦。”

“嘟、嘟、嘟……”

既然V都给我宽限了时间,那么我也没必要那么赶,索性回家。路上,我又看见了邻家小妹在附近游荡,今天可不是周末了,为何她总是出现在我视野里呢?我追上去想要询问,却发现只是过个拐角她就不见了。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我却感觉我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回到家,我发现原本杂乱不堪的屋子异常整洁,而龙先生正躺在地上休息,看样子是他替我打扫了屋子,我不忍打扰他,也躺在床上休息了。连日奔波也让我疲惫不堪,活下去确实是无比艰难的事,但至少,我已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身为“宇佐见堇子”的我,被赋予的这一切,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第六天,清晨。因为早睡我提前醒来,却发现龙先生早已不在。

V的电话打来了:“快去博丽神社!”

我没有搭乘公交,转而打车直奔那里,我从未如此真切地希望我会飞。而当我抵达时城市东边的山头时正好是上午八点五十五分,我记得,还有五分钟,拆迁就要开始了。在此之前,记者、警察、闹事的村民早早就聚在了那里,警察出动大量警力维持秩序,将闹事的村民拦在半山腰,仅允许一些记者上山见证仪式。入口的鸟居被系上了一条彩带,在身为集团总裁的长野岐剪掉彩带庆贺后,早已停在一旁的拖拉机就会拆掉神社——从鸟居开始。

我也被拦在下面。八点五十八分,那个蛇一般的男人出现在鸟居之下,开始演讲。五十九分,演讲结束,他接过剪刀要剪掉那条彩带,而无数记者也举起相机将要记录这一幕。

九点整,枪声响起,在场记者们的相机刚好抓拍到长野岐脑浆爆裂的一瞬。

第二道枪声响起、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续不断的枪声吓得记者和村民们一哄而散,随后,一个满身是血、穿着记者服的男人从鸟居前的台阶上滚下,落到了我的跟前。

那是龙先生,而他手里正是我昨天送还给他的相机——不,那是伪装成相机的手枪。

“跑。”这是龙先生的遗言。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惊魂未定地跑到几公里外了,此刻,电话响个不停。 

“你搞砸了。”电话是V打来的,“我没有让你去拿相机,你却自作主张去拿了,我问你有没有做节外生枝的事情,你却说没有。现在,一切都无法挽回,四天后,将会有人来杀你。”

“不对吧,长野岐已经死了,应该没人会来杀我了!”

“我何时说过要杀你的人是长野岐?但多说无益,你的人生结束了。”宣判了我的死刑,V最后一次挂断了电话。

没错,我搞砸了。如果我没有自作聪明去拿那实际上是枪的相机,龙先生就不会去刺杀长野岐了,他也不会死了。如果我早早阻止小泉去赌博,婆婆也不会死了。如果我努力一点,早点找到川濑小姐,她想必也不会离开这座城市。都是我的错。

回到家,我卸下衣装站在镜子面前。镜子前的人让我陌生,因为她不是堇子。

堇子,真的消失了。而我的生活重新归于一种诡异的平静。无人拜访、孑然一身。

第七天,心灰意冷的我没有去参加小泉婆婆的葬礼,因为我只是个陌生人。小泉那家伙也许会对我彻底失望吧。我只是窝在家里,整整一日。现在,就连一些不该属于我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

第八天,我终于肯出门,去找小泉道歉,但小泉家的宅邸早已被贴上封条。我记得小泉还是欠了些钱,如今只能卖掉这个房子了吧。就连最后一点回忆,都要舍弃吗?

第九天,死亡前日,我又去香霖旧货铺那里寻求安慰,心想或许森近能给予我一些启示,但出乎意料的是,就像是不曾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香霖旧货铺整个从那里消失。因为旧货早已被我取走,就连值得回忆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香霖旧货铺失去了被记住的价值,正如森近所说,旧货铺会被丢进那个叫幻想乡的地方吧。

我回到家,准备平静地度过人生最后一日。

“咚咚咚。”富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了,尽管已无力,但我还是感到些许安慰,至少还有人记得我。

“姐姐。”打开门,邻家小妹却没有往日的灵动,而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要上大学了,姐姐。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日本,飞到英国上大学。”

“是吗?祝贺你。”我有气无力地回答,“祝贺你,可以飞行。”

见我不为所动,她终于生气了:“难道姐姐就不挽留我一下吗?!之后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面了!”

我被她突然的发火吓到,愣在原地。

“我喜欢姐姐,所以,如果姐姐想让我留下来的话,我也可以不走,拒绝我的父母。”

“那怎么行?这可关系你的人生——”我话没说完,却反应过来她前一句话的含义所蕴含的感情并非只是友情那么简单,“你……喜欢我吗?”

“是的,我喜欢姐姐,如同恋人的喜欢。”她向我告白,“去英国了的话,就再也见不到面了吧?我会和别的女生或者男生在一起哦,姐姐同我以后就是陌生人了哦,姐姐真的想这样吗?”

我沉默了,可我这样的人,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一个只会搞砸一切的人、一个明天就会死的人,有什么资格得到这样一个拥有远大前程的金发少女的爱呢?

“那……你喜欢我的什么?”我问道。

“什么都喜欢,姐姐的性格、姐姐的身体、姐姐的手艺、姐姐的屋子,我全都喜欢,姐姐身上没有我讨厌的地方!”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从我们第一次一起去公交车站的那天开始!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可我记得,我早在之前就见过你啊?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也就是说,你最先喜欢上的,是那个假扮成宇佐见堇子的我吧?”我反问。

“不是这样的!”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那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我吧,所以你才会送我披风。”我拆穿她道。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她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认识什么宇佐见堇子,我只认识姐姐你啊!我喜欢的,是那个在为别人努力的姐姐,不管你是谁,我喜欢的都是那样的你,美丽、坚强、即使满身泥泞也在努力活下去的你,睿智、见识广、充满好奇心的你,那个充满神秘感的你,那个向往着飞翔的你。所以……请你说吧,说你不希望我离开,说你也喜欢我!”眼泪从她的眼角不住地落下,明明只相处几天,你却一直在注视我啊。

听完她的话,我想我已有了答案。一些语句自我嘴中吐出,正如之前一样,我定义她:“你叫……薇尔莉特。”

“是的。”

“终于找到你了,V(Violet)。”

回过神,眼前的邻家小妹已不见,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薇尔莉特?”我惊讶于她的突然消失。

“薇尔莉特?!”我开始高呼她的名字,仓皇在走廊寻找,无果。

我敲响隔壁的房门,打开门的却是一对陌生夫妇。

“薇尔莉特在吗?”

“什么薇尔莉特。”黑发的女人不理解我在说什么,黑发的男人则开始驱赶我。“去去去,大半夜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被关在门外的我无法接受这个现实。我搜索大脑,她的样貌、她的语言开始在我回忆里逐渐模糊,我知道又是我的失忆症发作了,但唯有她……唯有她我不想忘记,唯有她,唯有她!我想要见她,那个可以飞行的她,那个让我重新尝试飞翔的她。

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她。

穿上白色衬衫、紫色连衣裙,戴上圆顶帽和眼镜,以及……披上她送我的披风,我作为宇佐见堇子出发了。

此刻已是晚上十点,所有公共交通都已终止,就连计程车都打不到,于是我骑上自行车,朝着城市的东方前进。我好想飞,我好想快点去到那里。此刻我就比逃命时更加拼命,双腿蹬得发麻、屁股坐得难受,但我确信我的目的地是对的,因为世间一切被遗忘的事物都会流向那里……

——幻想乡。

骑行两小时,我抵达了东边山坡上的神社入口,因为龙先生的刺杀中断了本该在三天前举行的拆迁仪式,神社得以幸运地作为案发现场被暂时保留,警方也在鸟居处拉上一条警戒线,禁止外人进入。

我扯开警戒线,踏进鸟居。

此刻是第十日,零点。

我看到金发的影子在神社里闪过,我追上去,却一脚踩空,落进了某种缝隙里,眼前一黑。不久,我感觉我落在了某种泥泞的土地上,但我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伸出手摸索着前进。

“你真的要前进吗?”一个声音问,“再往前走,就回不去了哦。”尽管声音陌生无比,但我却能从语气里听出来,那正是这几天给我打电话的人,是个女人。

“我想找人。”我说。

“你要找谁?”

“我要……”那个名字到了嘴边,我却吐不出来了,“我要找……”我要找谁来着?

“好好想想,你是否真的要找她。”

“嗯……我想不起来。”

“那她便不存在。”

“嗯……”

“回去吧。”对方说。

“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宇佐见堇子’?”对方语气里带着笑意。

“哦。”

“你还有未竟的事,回去吧。”一阵风吹来,我回到了返程路上。

深夜的城市,一言不发,唯有灯光作随,我穿梭在光线之间,穿越隧道与山丘,我看见前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带着帽子,穿着披风,悬浮着飞行。我想那是某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妹吧。会在半夜吓唬路人的那种。

不过我当然记得我要做什么,我正随身带着那封信,赶向了凌晨的车站,我正好看见川濑小姐上车,我记得的,我记得川濑小姐的情书是给龙先生写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她把这封信送出去。

“川濑小姐!”我向她呼喊,“真的这样离开就好吗?川濑小姐!”

我看见她向窗外探出头,吃惊地看着飞驰的我。

“龙先生去世了啊!您真的不想再见他一面吗?!小泉婆婆、龙先生、森近爷爷……都有遗憾没有完成,难道川濑小姐也希望如此吗?!就算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不去和过去告别真的好吗?一定要等到遗忘的时候才能释怀吗?我不希望川濑小姐也这样怀着遗憾度过余生,至少……至少把曾经的声音传达给他吧!我已经接受了!我已经接受了‘现实’,但是,不去和过去告别的话,就会被困在过去,终有一天会被遗忘,所以,请把这封信交给他吧,在他的坟前!”我几乎是跳上窗台的,她伸出手将我抓住。

“堇子,抓紧我!前面是山谷!”列车已经驶上高架,她担心我从高处坠落。

我把信塞进她怀中,笑道:“不用担心,川濑小姐,我可是——宇佐见堇子啊!”是的,完成一切、找回意义的我已不再害怕坠落了,所以,仅此一次,让我飞起来吧。

道别,我松开了她的手。

 

字数:25961

下一章

无

大结构与多线索安排比较顺,收束到最后的力量感也很可以。

包装可以更精致一些,或者说在这个篇幅内完成这种构想就需要思考节约了。

大段稍欠设计的对话,快节奏和低起伏让连续不断抛出的小设定缺乏可信度。

2025-02-26 23:36:33

带有叙事诡计的多线索多要素交织,整体结构是没问题的,表现出来有点没达到效果。

2025-02-27 07:0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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