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尘呛人。
这是一座边疆的小城。
躁动而充满与别处同样的宁静。
黄土地养育了千百万的人,可它一旦卷起恼人的风沙,人们对它怀有的感情只剩下了厌恶。
人对土地的爱,很多时候是有始无终的。
司徒刚却不是这样。
他只是个浪客,浪迹四方的武人。
对任何地方都没有任何归属感的人,何谈“爱”之说?
“司徒兄为何没有想过定居在一个地方呢?”张扬笑问。
酒坛的坛口似乎能将司徒刚吞没,但他只是大力拍开一坛竹叶青的封口,顿时酒香在这破烂的毛竹棚里飘散开来,甚至飘逸到竹棚之外。
面对这种美酒,司徒刚却朝别处吐了一口唾沫。
“燕行天那厮送的酒比他的人品好。”
张扬道:“司徒兄还未答我。”
司徒刚冷冷的声音随着酒香一道传来:“‘身心无所羁绊’这种巧言粉饰之语,我司徒答不出来的。可又没话好说,那就不如不说。”
他话音未落,小镇的黄沙中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
【二】
尘头大起。
西北风阵阵。
来者马群肆虐。
那是不安定。
司徒刚的心情也很不安定。
但他没有破口大骂,只因他旁边有个张扬。
谁也不知道张扬到底有没有武功;就算他有武功,也没人知道他武功有多高。
没人见过这位长生栈的少栈主出手,也许有人见过,那人也已是死人。
江湖中人都知道,张扬很讨厌自己举止失礼,也很不喜欢无礼粗鲁的人。他而今却好像对司徒刚这个恶名昭彰的“暴徒”已经颇为宽容。
因为他现在一脸雍容的微笑。
司徒刚不敢妄动,可张扬却打开了话匣子。
“司徒兄勿要动气。”
“我不动气,”司徒刚鼻翼在不停扇动着,“我不动气?不动气的话,我以后就没气了。”
张扬微微一笑:“眼不见,心为净。”
“净个屁!”
司徒刚的视线转向骂声的来源处,却只瞧见蒙蒙的土黄色。
“兀那两个小子,你们知道四方盟在这儿的分坛所在?”
张扬朝南一指:“朝那儿一直走。”
那些未知的人谢也没有一句,打马就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兀那小子”和一坛满是尘土的美酒。
【三】
蹄声远去。
他们两位又吃了一阵土。
这回张扬不笑了,淡漠取代了他的面容。
司徒刚也没有笑,他刚毅瘦削的脸在这个场景中显得异常庄严肃穆。若是他的挚友孟浪、肖沉在场,也绝不会相信“暴徒”会露出如此庄重的表情。
“这厮无礼,何不杀之?”司徒刚一本正经的道,神情昂然。
听得此语,张扬漠然的脸色立时解冻。
“这个笑话可不好笑,”张扬苦笑道,“司徒兄难道以为小弟能杀了他们?”
司徒刚睨了他一眼:“我没见过你出手。”
“你没见过,不代表小弟就是隐忍不发。”
“你为何要给他们指路?”
“只是指路而已。”张扬哂笑着看向司徒刚,“有些东西你本来明明看见了,那就不能装作看不见。”
应答他的,只有酒坛碎裂的声音。
坛子碎了一地,酒水逐渐渗入干枯的土地中。
“你指路,结果我也要跟着吃尘?那还不如看不见!”
【四】
张扬却并未动怒,仍是轻轻地笑着。
“有何好笑!”司徒刚啐了他一口,“你这少栈主太累事,在这儿只为等人,我却要陪你扯那么多淡。”
张扬闻之,旋即敛容。
“那好,司徒兄,你回答小弟之前那个问题。”
“哪个?”
“你为何没有想过定居在一个地方?”
“我又为何一定要定居?”
“人向来都是安土重迁的,”张扬怪有趣的打量着司徒刚,“司徒兄家乡正是江南水乡,山清水秀,多有诗情画意,何必流浪到这西北不毛地?”
司徒刚模仿他的语气答道:“人皆言‘春雨贵如油’,那么所谓江南水乡岂不是个臃肿的富家大胖?”
“可你一点都不胖。”
“对,我又瘦又小。”
“所以你一点都不像江南人。”
“我看起来不像,可我实际上就是个江南人。天下的城镇风土各异,但终归有城有镇,本质还是一样的。先不论那所谓秀美风景,面对那千千万宛如从同一模子打制出来的城镇格局,以及那纷乱复杂却又毫无二致的社会人情,你会有长久定居的想法?”
张扬含笑道:“司徒兄真有闲心。”
“我当然有闲心,”司徒刚的视线早已投向了竹棚之外,“有的是看外面风烟的心情。”
正说着,远处滚滚的黑烟踏着风势奔上了云霄,将黄土与城镇踩在了脚下。
【五】
西风大作。
大风卷起了浓浓的黑雾,夹杂着木屑与烟火,踩过一阵阵“呜呜”的低鸣,因而有了毁灭式的生命。它为了彰显自身的存在,不惜狂飙起来,不断将周围的事物吞噬进去。
哪儿来的黑烟?
哪儿来的火?
司徒刚看了看张扬。
张扬的回应,是无声的静默。
“你给不出答案?”
张扬淡淡道:“答案自有别人来给出。而且……”
“而且什么?”
张扬瞥了竹棚外一眼,耳朵微微耸张。
“而且能给答案的人稍后便到了。”
骏马奔驰着,旋起了又一阵不安定的黄尘。
而这份躁动,直到竹棚还未停息。
司徒刚眯着眼:“似乎是熟人。”
他们都听见来者下马的声音。
“这是要道谢么?”
“司徒兄想得太多。”张扬哂笑,“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找四方盟分坛吗?”
司徒刚冷笑着。
“我不是不懂,只不过,这回你应该明白我不会定居某一处的深层原因。”
“深层原因?”
“天下乌鸦一般黑,”司徒刚看向尘雾逐渐散去的地方,“所以,很多时候看得见与看不见,做与不做,根本就毫无差别。”
随着迷雾的消散,滴着血的刀刃便映入了二人的眼帘。
“哑——!哑——!”一只乌鸦飞向了黑烟还未散去的天,些许黑羽飘落于地。
“那么,先不论是否死有余辜。这几位死与不死,也毫无差别,对吧?”
【六】
其实就是扯淡,以上都是。①
本文约写于2014年4月5日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