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单身女孩俱乐部

 

 嘿!单身女孩俱乐部

 

一

1.

在香霖堂的躺椅上打瞌睡时,我总是会想起那个晚上,宇佐见堇子那年二十三。

从成年以后,她来到幻想乡的时间渐渐变得不可控。

有时是连续一两个月滞留在幻想乡,就安安心心在香霖堂帮工。

有时说着说着话突然消失,过了几个月后再重新回到幻想乡。

如果说原因,也许是因为青春已逝。年轻的时候,心思活络,故而梦也活跃。长大以后,要顾及的事情变多,梦境越发靠近现实的投影,或者不再做梦,或者失眠。哆来咪是这么说的,我也不太懂。

那时堇子滞留在幻想乡已经两年了。

她曾考上了一所外界很有名的学校,学业有成,还交了个帅气的男朋友。虽然这期间没有回到幻想乡,但是外界的生活足够精彩,她也渐渐不再在意这件事。结果,在马上就要毕业之际,被梦境拽回了幻想乡。

起初堇子四处奔波,想要回到现实,但在追求无果后堇子逐渐养成了很好的心态:就算现在醒来,毕业证和男朋友也早就泡汤,所以无所谓。只是她的男朋友确实很好,温柔、有见识、高个子、双眼皮、说话也好听。

如果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那就是因为堇子一直念叨,几乎每一次我们聚在一起,她都会缅怀她的男朋友,或者说前男友,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切合主题吧。总之,她总在说这些事情,而我应该是在喝威士忌。说实话我讨厌威士忌,这东西的琥珀色和我的高雅气质很相配所以我才喝,但总觉着有一股河童机器润滑油的味道,虽说我没真的尝过那玩意。为了冲淡它本身的气味,我通常往里面丢一棵蘑菇。不过只要喝得够多,堇子口中的陈词滥调也会变得有意思。于是我又闭着气喝了两大口,再看向堇子的时候,我就会看到重影,她和我记忆里的她交相辉映,那时她戴着一副很滑稽的眼镜,扎着两个麻花辫,总挂着一幅好像掌握一切的笑容。现如今她把头发披散下来,眼镜也不再戴了,像个普通人一样,酒吧顶棚暗黄色的灯光笼罩着她的周身,点缀着她的发梢。当我举起酒杯透过杯子看她,那幅金色的面庞在酒液中如同微风般荡漾,扭曲得夸张。

先让我介绍一下这个概念,这里是单身女孩俱乐部,每周六我们在魔法使酒吧齐聚一堂。虽说这个小团体本就和什么单身不单身的没什么关系。但是每一个成员都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单身的身份。

早苗是神职人员,和恋爱扯不上关系。她通常坐在我的左边,虽然不太说话,但是如果她不在,单身女孩俱乐部或许就无以为继。

外界的堇子,应该躺在某个医院的病房里沉睡吧。至于幻想乡的堇子,由于情况特殊暂时也没有恋爱的打算。

至于我,虽然我总是出入各种女孩子的房间,但是我从来没有真的和谁交往,她们也心知肚明,既然如此我当然也算是单身。

正因如此,这个小团体一直稳定地维系。如果堇子消失了,那就是我和早苗两人对饮。有的时候我也没时间过来,但是飞过酒吧时透过窗户总能看到早苗的身影。她是个挺死认规则的人。

当时我对俱乐部其实有些厌倦,不像她们我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魔法啊异变啊还有女孩子们。于是我喝完一杯以后就照例想撤退,可堇子那天特别唠叨。我扫视了一圈,看到射命丸文正倚靠在吧台上,她也与我四目相对,朝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这天狗与我是老搭档了。我站起来,走到堇子身边轻轻环住她的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说:“你老沉湎于以前的事,这可不行,要我说,我们都得往前走,我给你介绍介绍新人啊。”我稍稍一用劲就把她搀起来了,她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一样嘴里“哦噫噫噫”着被我推到文的面前,文伸出手臂和翅膀接过了她,两个人立刻就貌似亲密无间地凑在了一起。

这一幕令我觉着很欣慰,回到桌子旁跟早苗说:“我要走了。”早苗点点头。

我把杯子里的蘑菇一把倒进嘴里,嚼着走出酒吧。

随着门在身后关上,喧闹立即被抛之脑后,凉爽的风灌进鼻腔,天上的星光与月光正像波浪一样翻涌着,令我忽然不知所从。这时身后又传来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止于我身后,我回头一看是堇子,文的魅力居然失效了。

“魔理沙……”她看到我的眼睛的一刹那,把眼神转向了地面,脸红扑扑的。

“……霖生病了。他想见你。”

 

2.

每一个和我交往过的女孩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想让我记忆力这么好的关键就是蘑菇。蘑菇让人头脑清醒,精神振奋,还能让人洞察平时看不到的事物。现如今我已经不嚼蘑菇很久了,只是普通地吃它们,但我仍然认为在特殊的那一段时间它对我有益,身边的事物总会塑造你,无论以何种方式。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如果要用“始乱终弃”或是用其他类似的词语来形容我,我一定会抗议,事实上许多女孩和我都是老相好。例如,帕秋莉,我们总是重复上演偷书与被偷的戏码,以此心照不宣地制造见面机会。她是个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人,但是冷面热心,冬天会给我泡热茶。

射命丸文,我前面提到过的,来去如风的天狗,和我一样热爱速度与激情,在撩妹一事上我们有高度公示,还会做彼此的僚机。

古明地觉,有能看透我的能力,这一点让我挺不爽。但她从来不会指明或者评判我的内心,我们可以假装第三只眼并不存在,只拥有当下。

总之,如果不到迫不得已,我并不想放弃任何一个人。但是总有例外,比如河城荷取,她太较真了,可能因为她是科学家还是机械师什么的。我承认她的那些小发明为我们带来了不少乐趣,但是她的个性我实在受不了。有一天我照例去找她,她站在门缝处,一只脚挡着门,语气很冰冷:“我觉得你从我这里得到的太多。”这令我匪夷所思:“什么得到什么,我从来不得到任何人,你也不得到我,我们不是一直这样嘛。”

她摇摇头说,她不是说这个。我说,那你是说什么。她说,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我是什么呢,我真心怀念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光,那时我们还能一起想一想比星星更遥远的事。我说,我永远把你当朋友,你这么说是因为根本上你不把我当朋友。她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在计算得失,令我很不高兴。我说,我们是平等的,你可以拒绝我进你家门,从一开始就可以拒绝,不要搞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一样。她笑了两声,说:“一开始的魔理沙和现在的魔理沙……”我不想听她对我妄断臆测,转身就飞走了,既然她不想让我想来就来,那我就不来了。

在和她绝交以后,文很快给我介绍了她的朋友姬海棠果,每次当我说什么的时候她就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一只警觉的小兽,当时我以为她是一个很好搞定的女孩,让我感觉挺良好,完全把荷取的事儿忘了,正合我意。毕竟告别时有发生,我也总为这些意外情况做好准备,不必为谁过于担忧。未雨绸缪一向是我的优点,也拜此所赐,在单身女孩俱乐部上我有充足的素材可以探讨,正好给这两个感情白痴支教,她们都该感谢我。

然而堇子非但不感谢我,反而有些怀恨在心的模样,一直盯着我。我也不给她机会,她越是盯着我,我越是说,等我说到第十四个女孩子的故事的时候,她腾地站起来,神色复杂,我也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了,今天的俱乐部就到这里吧!”紧接着大步走出去,这次立即就飞走了,没给堇子留追上来的余地。

下一次她没来,我疑心她永远不会来了,但是再下一次,我来时她已经坐在那张专属于我们的桌子边,仰视着我,双眼映着两个我。

“对不起。实际上霖没有这么要求,是我想让你见他。如果你不想去,以后我们都不提这件事了。”

我大概是挺高兴,我听见自己的嘴巴说:“没关系。”

3.

然而,并不是完全没有提。

之后过了两星期,我向她们夸耀,一个男的人类为了追我给我门口用蘑菇摆爱心阵,他跪在那结果吸入太多孢子昏过去,她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笑过以后,我评点道:“有些男人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这时堇子以一种抢答的速度问了一句:“那你觉得霖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还没有做出反应,早苗说:“她不喜欢男人。”又过一阵子,我们正在聊些别的不重要的事,在沉默的空当,堇子说了一句:“霖状态不错,这几天。”停顿了几秒,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可能还有几次也聊到霖吧,这些话题像苍蝇一样飞快地掠过去了,可是苍蝇找不到飞出去的窗,一直在房间里撞来撞去。

一个平常的俱乐部日子,堇子没来。我只当她迟到了,但其实我潜意识里知道她在哪里,她必然在霖的身边,我于是说今天想体验些不一样的,带着早苗坐到吧台,有利于重新把杯子填满,直到我愿意直面这一点,并且对堇子感到很恼火。我一直挺讨厌堇子,现在也讨厌。她是个过于“擅自”的人,她擅自闯进幻想乡,擅自来,擅自走,擅自在我的世界里横插一脚,擅自带来我无需知悉的消息。要我说就是因为她过于“擅自”,上天才会擅自让她在幻想乡与外界两地摇摆。酒精让我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我说我要中止她的擅自行动,我要把她带回来。

我以风驰电掣的速度飞出去,按外界的话是“酒驾”,凉风吹面,很快醒酒,疑心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又觉得已经出发就不能改变目的地,降落在香霖堂的前面。香霖堂仍然保留着旧时面貌,一座乱七八糟的老房子,瓦片稀稀落落地挂在屋顶。已经超出营业时间,里面灯悉数灭着,也许有什么改变了,但在黑暗中难以察觉。

恰巧,我刚降落,堇子从正门走出,我差点刹不住车撞到她身上。她的面庞在黑夜里晦暗不明,忽然她伸手一拳锤在我的肩膀,然后又是一拳。没有魔力加持的力量就像雨点一样,我一动不动,想看她要做到什么地步,她却突然泄了气一样,全然没有几年前异变时的气焰。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再来了。是因为我吗?我不喜欢霖,我是说浪漫的那种喜欢。你也是这样,我知道,那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我没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我走了,你自便,反正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他。”她发出了“嗬”一声,好像在笑,但是嘴角没有笑的意思,“少你一个也不会怎样。”她走近我,用双手环了一下我的肩膀,然后放开我,绕过我。

“记得去俱乐部。”我说。

她没回应,脚步声消失在静谧的森林。

我思考许久,不明白为什么她又打我又抱我,忽而夜莺的鸣唱惊醒了我,我回头,森林只是森林,再回一次头,香霖堂矗立在面前。我先是想从正门走进去,即将踏入门槛时,身体却转了个方向,绕到了香霖堂的背面。香霖堂的正面是店铺的主要区域,从柜台侧面穿过一个浅蓝色帘子,则能够来到香霖的起居区。他不喜欢拉满帘子,原因是阳光照不进,会睡过头。有一个外界的电子闹钟放在床头柜上,但他不愿意让闹钟叫醒他,原因是显得很被动。那是满月之后的一天,月光亮得惊人,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瞥见房间内部,周遭一片灰暗,一个黑影躺在床上,直挺挺的像一具棺材。于是后来每当我想象他在棺材里的模样,就会想起那一幕,棺材里的棺材。

 

4.

奥野田美宵是我在酒馆喝酒时邂逅的,她是店里的座敷童子,似乎是能够向酒醉之人灌输虚假的体验与记忆,热衷于以这一能力捉弄人。以至于我最开始搞不清我们到底亲没亲过嘴,但是无所谓,每次都以初见的方式重挑逗她,直到她绷不住笑了,露出马脚。我拉过她的手,说:“下次不要发动能力了,我不想忘记你。”此言非虚,那天开始我们深刻地把彼此记住了。

本居小铃是铃奈庵店主的女儿,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彼此。以前我们只是朋友,但是她年纪大了以后,被家里人逼着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她也似乎屈服了,这让我不忍心看到。一天我正在店里看书,她爸叫她出去,有人来说媒,她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就要走,我拽住她,说:“别去,跟我回家吧。”她愣了一下,说:“你真没救了。”但还是跟我一起逃跑了,我就知道她会答应,其实她长大以后还是那样,从没变过。

……还有更多的女孩,她们都构成我脑海里的美好回忆,在我垂头丧气时从内而外地滋养我。我时不时也会反思是不是我渴望的太多,其他人也会需要复数个爱吗?但换种想法,时间流动它让旧有的美好面目全非,换来的是恐怖陌生的新天地,唯有爱真诚永不变,能与之抗衡。再说,我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我喜欢,我想要,我得到,这都是我应得的。我得到并不是因为我任性,而是因为我拥有“把握”,所有的东西都应当依靠自己争取,就像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我唯一一次失手是在爱丽丝·玛格特洛伊德身上,我十分严格地遵照我的路数来,几次三番带着鲜花与俏皮话出现在她的门前,她总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拒我于门外,一般来说这并非意味着拒绝,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施与予的拉扯,甚至有几次我看到她有一点笑意,于是我越发积极努力。

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我特别夸张,因为我认为收获的时机到了——我在头发、帽檐、围裙上别满鲜花,还花了几个晚上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洋娃娃以显我的用心,她一开门,我便如此盛大地映入她的眼帘,她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我耐心地等她笑完,等着她让我走进门里,但是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我知道你在干什么,这一套对我没用。”

我还以为她同我开玩笑,嬉皮笑脸地说:“真的没用么?那你为什么那么高兴?”

“我笑是因为你很滑稽。”

我的笑容和血液一样冷凝下来。

她摇了摇头,接着说:“之前我拒绝你那么多次,我还以为你会放弃。但是没想到你还来。那我必须直说,我对你没有感觉,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每次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小孩,你本来也就是个小孩,你懂么?我会想起许多年前我来到博丽神社的台阶前,你和灵梦正在看地上的蚂蚁,你们还没有我的裙腰带高。灵梦先看见我,她扔下手里的棍子跑过来,说你们想玩老鹰捉小鸡,但是人数不够,有了我就正好了。我肯定是拒绝了,太幼稚了。你远远听到,很不高兴地说,没有我,老鹰捉小鸡也能进行。于是你拉着灵梦,非要在我面前假装两个人也可以玩老鹰捉小鸡,你是老鹰。”

她一口气说了一些我早已忘却的回忆,然后把这口气深深吸回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感觉,永远不会改变。”

我生了很久的闷气,决定永不去找她,可气消了以后,寂寞像潮水一样淹没我。我还是时不时去她家,她也没再说赶我走,我们会礼貌地面对面而坐,慢悠悠地喝一壶茶。

说了这么多,结论是,我无暇虚度人生。霖的事、堇子的事、单身女孩俱乐部的事,只是我生活中很小的、无足轻重的部分。

 

5.

在那次无故缺席以后,堇子稳定地参加了四五次俱乐部活动,她在这期间很老实,没有说什么俱乐部主题以外的事情,随即毫无前兆地她不再来了。

这一次我不再去找她,我早有一种预感她不会再来。不会来的理由有很多,譬如生病、有事、婚丧嫁娶、不再是单身女孩。

 

6.

挺好的,她走了以后我终于久违地和早苗有一对一对谈的静谧时光。我们先是聊了天气,然后不知道怎么说到了霖。

“霖生病了,你知道么?”

她点点头:“我知道。”

“当然,当然,你什么都知道。他生的什么病?”

早苗看了我一会儿,目光似乎直直穿透我。自从她完成神格整合以后,她似乎拥有了看穿一切的力量,另附一副超然无畏的表情,有点像灵梦又完全不一样。然而若你不向她祈祷,她就不会给你答案。不过她告诉我,她和我是朋友,并且给她酒喝,她把这看作祭拜,所以我问的问题她会尽量回答。话虽如此,我并不想问她什么,闲聊而已,她却非要扮演先知,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他生的是一种浑身上下、五脏六腑衰败的疾病。”她顿了一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这种疾病也可以被称作衰老。”

她的声音发怯,令我起疑:“衰老?他是半人半妖欸。”

“然而,他也已经是年迈的半人半妖。回想一下,在你小的时候,他就以成人形态出现在你面前,在你不知道的过去,他早已走过漫长岁月……”

我看过很多遍魔物图鉴,了解不同的种族实在很有意思。半人半妖享有妖的身体机能,直到生命的最后一两年急速衰败,当初看到这里时我心里联想到自己遥远的将来,不禁很羡慕香霖,这份羡慕延续至今令我感到自己卑劣。我一口一口像喝汤药一样把酒和蘑菇咽下去,话题重新回到了天气上,那几天幻想乡的天气出乎意料地坏,除了阴雨就是雾,但这经查明不是异变,仅仅是幻想乡漫长岁月随机出现的一桩气候现象。

那次以后,很久我都没再去单身女孩俱乐部。我很忙,作为幻想乡最伟大的异变专家,异变和魔药订单委托塞满了我的信箱。我笃信运气也是人生的一环,信件抽出一半扔在火炉里,另一半扫一眼放在左手边的抽屉里待有空详读。另外我还忙着攻略姬海棠果,我放置了她一段时间,闲时又想起她,觉得这很有意思。要知道,赢得一个人的心并不容易,在一开始,你得不断地给她提供爱与情绪价值,不断去找她,让她觉得值得被大千世界里随机的另一个人看见和重视,让她把本该爱自己的精力投射为你,后面的事情才好办,即使不再投入热情,习惯也塑成了执念与爱。此外,我还忙着吃蘑菇,吃很多很多蘑菇,使得记忆清晰、耳清目明。

 

7.

我应讲述霖死前,我最后见他的两面。

倒数第二面是在香霖堂。

本来是我、堇子和霖呆在一起,后来堇子要去人类村庄买菜,只剩下我和霖。

我感觉不太自在,尽管这曾经很常见,但那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事情了。最重要的是他在策划着什么,我假意在看外界的模特杂志,实则余光时不时看他,他几次嚅嗫着双唇,欲言又止,我静静等待着他。

“沙沙。”一段沉默后,他用一个很古老的称呼叫我。

“嗯。”我从胸腔里发出回应。

“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嗯。”

“我喜欢堇子。”

“看得出。”

“是吗,你看得出啊,那真好。”

“显而易见。”

“……沙沙。”

“你说。”

“我知道我和她种族不同,我也知道她始终放不下外界的事情,但我还是想试一试,不想让自己后悔。”

“不必解释,这很正常。”

“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有件事想问你。我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堇子好像在回避我,好像在尽力避免我们独处。你更了解女孩子,你知道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吗?”

我把杂志合起来,往桌子上一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凝视他良久。我的身体遮住了门口照入的一半阳光,因此他的面孔在朦胧的阴影里并不那么清晰,他貌似很惊愕,又有一些说错了话似的悔意间杂其中。我并不觉得他说错了什么。在阳光照得到之处,灰尘与细小的绒毛浮浮沉沉。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偏左。

“感情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不要问我。”

我随后走了出去,起初不想回头,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这么做了。香霖堂的门口空空荡荡。我感到放心,骑上扫帚,一冲云霄。

最后一次见面,说来话长,还是多亏了姬海棠果。我们那会儿在一起有段时间了,我逐渐发现她是个心思敏感,对自己和周遭缺乏确信的天狗。当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会为我们的关系带来多大的隐患,只是觉得这类人有挑战性故而饶有兴致。那个晚上我们都醉了,精疲力竭,躺在床上说一些漫无边际的事,说着说着,我们都陷入了一股古怪的怀旧情绪。

“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的声音从虚无缥缈处飘过来。

“我也会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黑暗中摸索到她的胳膊,紧紧抱到怀里。

“我会想到过去的我敏感多疑,谁也不相信,也不相信没有条件的爱,因此阴晴不定,伤害了许多人。当然,现在有你在,我觉得好多了。但那时我可能认为伤害别人就不需要伤害自己,但这是完完全全不对的。”

我漫不经心地答道:“那只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没有对错可言,那些过去的事情,才让你现在成为了独一无二的你呀。”

“不不,错的就是错的,对的就是对的,伤害别人是错的。”她极力辩解,“那些事情总是像梦魇一样阴魂不散,于是我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要向他们道歉。”

“那很好啊。”

“但是,当我时隔很久再和他们道歉的时候,他们总是表现出一副完全不在意,或是干脆把这件事忘了的样子。这也许是道歉的理想结果,话虽如此,我并没有觉得解脱。”

她叹了口气。

“然后我明白了——当下的事,就只是当下的事,时间是线性向前的道路,当回过头去想弥补,一切早就变样了,就算道歉,也不是为当时的事情道歉,只是为了道歉时的你自己,只是自我安慰,别的什么都不是。”

我“啊”了一声,像被针扎了一样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

“你要去干嘛?”她惊诧地支起身子看着我。

“谢谢你,谢谢,没错,我应该道歉,我要去道歉!”

我大喊。

我冲到冷风之中,道歉这个想法令我兴奋异常,无头苍蝇似的在风中乱飞,一边飞一边往嘴里塞蘑菇。首先该从哪里开始?我得罪过太多的人。紧接着我想到了爱丽丝,我频频叨扰她,她应当早觉得不痛快。我跌跌撞撞地飞到她的门口,使劲敲门,生怕她听不见。她打开门,尽管眼神狐疑,我仍如释重负,按住她的肩膀,又担心她关上门又因自己急需一个扶手帮助自己站立,但要说的话也都忘了。

“呃,我今天来,有一件事!就是我要向你道歉。”

她以一贯挖苦我的语气说:“你早就该。”

“不不,我是说,认真的那种道歉。我想说的是,呃,我之前对你不真诚,你对我多好,我只想着睡你,这是十分不对的!但是现在,我已经改邪归正。所以,你原谅我吧!”

面前飘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记忆中断,再回过神又在天上,因激动而狂舞。不知道在激动什么,但既然激动,那应该是好的结果使我大受鼓舞。这立刻让我想进入本次道歉的正题,想去找森近霖之助。

我当然一直知晓我做错了,又不是小孩,却还在玩赌气冷战的戏码,不是对于霖而是对于自己。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当我想起香霖堂,总是那一幕,许多年前,正是一个午后,阳光与温度都正好,若有若无的困意流淌在空气中。我们聚在香霖堂看外界传进来的杂志,我、灵梦和堇子。反正没有活计,霖悠哉地靠在躺椅上,打着瞌睡。我担任掌管杂志翻页的人,这是一个精细的活计,你得观察别人什么时候变得百无聊赖,目光乱转。那次我误判了,正要翻页的时候,灵梦猛地按住,伸出食指指尖敲击一块广告版面,说:“这是什么意思?”堇子看了看,解释道:“这是单身俱乐部,就是……单身的人聚在一起,聊天啊,喝酒什么的,希望不再单身的地方。”灵梦具体说了什么我记不清了,她先是嘲笑了外界人类不能独善其身,最后说:“依我看,光是喝酒就挺好。”我们一拍即合敲定了在常规宴会之外的周末小酌时间,然后一齐大笑。霖无奈地说:“你们只是想喝更多的酒罢了。”又引起一阵额外的哄笑。

但是当堇子这一次滞留在幻想乡时,事态发生了变化,她无处可去,在香霖堂打起了长期工。本来谁都是像水波一样流转,就像水消失于水中,所以随时随地谁都能来香霖堂,就像回家一样。但是很快明眼人都看的出,霖的目光越来越长久地锁定在堇子身上,房间里虽然或许有很多人同时存在,可是看一眼霖的眼睛就会明白,实则存在的只有他们二人,过去的宝贵氛围无论如何都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这让我觉得很难受,每次都觉得很难受。但是,难道逃避就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吗?时至今日我仍然常常叩问自己。我觉得改变恐怖,难道香霖就不觉得吗?他会不会一次一次盼望我再来,就像从前一样,但是等来的只有一阵穿堂风。

或许我自作多情但言而总之,我必须要去道歉。这需要下很大的决心,因此也需要很多的蘑菇。我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渐渐地感觉触觉、听觉、味觉都不再敏感,五官的钝感意味着更少的彷徨,我转了几圈,确定了一个方向,心满意足地一头朝着黑夜里扎去。

一面玻璃撞在我的扫帚柄上,清脆的破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呈“大”字型倒在了地上,碰巧所有的玻璃渣绕开了我,并不觉得痛。我看了看四周,脚边有一个床的影子,还有一个人的黑影,“噌”地一下从床上站起来。我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那时我忘了最重要的事,忘了为了什么对不起,想不起来了。他试着搀我,但此刻我的四肢不再属于我,它们有如千斤般重,拖着躯干下坠而后穿过了地板,就要掉到无边地狱去,如果下地狱的话,岂不是做什么都来不及弥补了?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哭了,我想大概率没有,只是单纯地在嚎叫,这时我才感到扶着我的那双手,我以为它们早已消失它们却仍然坚定不移,奋力地把我拉起来,然后抱在怀里,温暖的手掌拍抚着我。

他的声音模糊不清,雌雄莫辨,但我还是隐约听出:

“好了,别再说了。我原谅你。”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妈妈,绷紧的神经松弛了,再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天花板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橙黄色的光,亮堂堂的。

 

8.

正式得知霖的死讯时,已是霖下葬的第二天。文文有意无意地把这一期报纸从我敞开的窗户里扔进来,正中我的眉心。因此这则消息是我一睁开眼看到的第二则消息,仅次于八目鳗清仓处理的头条之后。我为这一天心理上准备了太久,但仍然茫茫无措地发了很久呆,在想应该做什么,然后想起这一天是单身女孩俱乐部的日子。虽然没力气,但还是去了,为自己好。

早苗果然在那里,她笑眯眯的,也不质问我为什么那么久不来,特别好心地为我叫了酒,不是威士忌,五颜六色的什么玩意,像给小孩儿喝的,我喝了一口就没动了,甜得舌头痛。她说了一些神社的事,之后鼓励性地问我:“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我知道这只是客套的话,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默认“最近”指的是从我缺席到现在,活的时候没感觉,回忆起来才知时光飞逝。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一些简单的异变,一些大差不差的风情韵事,唯一一件特别,其实也说不上很特别的事是姬海棠果。我承认我搞砸了,错看了她。起初她很好地遵守了“谁也不得到谁”的约定,但很快超出了这一界线,因此我不得不和她说“再见”,不是真的想“再见”,她却几次三番大半夜出现在我家门口,以血和泪要挟我,我告诉她有空会去看望她,这才糊弄过去,但我可不愿意在早苗面前提这场失败,于是想了半天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我笼统地说:“挺好的。”

她满脸担心地看着我,一只手搭在我的手上:“你不用在我面前说谎,我都知道的。”

“天啊,天啊。”我烦躁地一扬手,“就你全知全能,行了吧。难道我每次和妹子上床的时候你也都在天上看着吗?”

她抿抿嘴,露出许多年来消失在她脸上的小孩般的得逞的表情,随后忽然偏过头笑了。我再也装不了严肃,大笑起来。

等我们都笑完,我抹着泪花时,她适时抛出一个邀请,问我要不要参加守矢神社的宴会,就在后天。我说肯定不来啊,不是早就说了别邀请我。她补了一句:“你不必现在做决定,反正,到时候你愿意来的话,直接来就行了。”

酒精,宴会,这些事物和蘑菇其实是一回事儿。但和蘑菇拴住记忆不同,前面两个事物的作用原理在于它洗刷那些不堪的回忆。热衷于宴会的人要么是喝得七荤八素记不住东西的傻子,要么是记事太清楚——但也是傻子。我在守矢宴会的正当中到来,吃惊于幻想乡的傻子这么多,地上全是酒碗和食物残渣,无意义的笑声翻滚在充满酸腐气息的空气里,和神社本身格格不入。

如今的守矢神社已经扩张了好几倍,源源不断的信徒为它添砖加瓦,到了奢靡的地步,房梁和柱子皆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细小处有金粉勾勒,我仔细端详离我最近的房梁,那是讲述着摩西开海的故事,但摩西换成了早苗。这让我心情挺复杂,想嘲笑早苗一番,但是宴会的主人可能被簇拥的信众淹没了,我找不到她,自己努力从人海中挤出一条道路,到临近的桌子上拿一碗酒,照例往里放一棵蘑菇,却没注意小小的萃香就坐在桌子边,旁边都是倒下的酒鬼,她拽了拽我的裙摆露出了守株待兔成功的狡黠笑容。

“稀客啊!什么妖风把你吹来这儿?”

“你别想了,我不可能和你喝的。”

上次和她喝酒的事我还记得,我趴在博丽神社前的台阶上大吐特吐,呕吐物一滴一滴地顺着台阶流下去,实在不太好看。

她热情地大笑,说:“好了,我知道你想什么,这次我们绝对不喝这么多。”

我还想推脱,一转身欲要走,却瞥见好多熟悉的面孔,仿佛天外来物。秦心、勇仪、高丽野阿吽、还有早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以为她是宴会的访客,但她戳了戳我的肩膀说:“没事,不想喝也不用硬喝。”我拍开她的手说:“想喝,当然想喝,不然我来宴会养鱼吗?”

我们坐下,以猜拳为借口喝酒,我赢多输少,奈何鬼的酒量实在豪迈。她一边喝酒,一边似乎给我些忠告。我说:“你现在说,我过五分钟就会忘了。”结果也是这样,如今我完全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我唯独想得起来,每到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那些面孔正在以我为中心公转,像一个盛大的歌舞厅,我是中间的大灯球。我踹开酒瓶子,跳到桌子上,大喊:“所有目光看向我!”环顾一圈,如愿以偿地看见成百上千只眼睛,星星一般地闪烁。

“接下来,我将表演全幻想乡最了不起的飞行特技!”

我抓起扫帚冲了出去,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极限在哪里?我垂直向上飞去,冲破云层,几乎触及有顶天的底部,空气与天色一并渐渐稀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像被扼住咽喉,于是我像流星一样一头扎下去。

没见过世面的人们大惊小怪,在我下落时,遥远的喊叫声不绝于耳。时间和空间突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拉得很长,我清楚地看到他们每个人的目光,好奇的,关切的、惊恐的。真是很热闹。霖濒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在那个漫长的瞬间,我想起来了,霖是在众人的拥簇下死去的。宇佐见堇子、朱鹭子、八云紫,以及所有过去的常客与稀客围绕在床边。霖久违地感到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而来,重新注入身体,他把头抬起来一点,立刻有谁拿过枕头为他垫着,他很高兴地望了一圈,好像是确认自己的应处之地,而后合上眼睛,感到自己像灰尘一样,被吹散在温暖的、流动的阳光里。

在即将接触地面的一刹那,我令扫帚上翘,高高飞起,平稳落地,我则借助惯性从扫把上跳下,做了一个体操式的收尾动作,双臂张开宛如十字架,欢呼声瞬间把我淹没了,我弯下腰想鞠躬,滚烫的呕吐物顺势喷出来。

 

二

1.

大醉一场以后我醒来昏昏沉沉地刷牙洗脸,吃早饭的时候我意识到我没有一醒来就想着霖,这让我欣喜,但这也同时意味着我又想到了霖,紧接着我哭了一阵,心想得想个法子转移注意力。不知怎的我想到了我爸,但我不知道他还活着没。那一周的俱乐部活动我向早苗询问了这件事,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我说:“我有点儿想去见他。”

早苗微笑着说:“好啊,这是好事儿。”

“你说,这是不是标志着我的生活开始走向正轨?”我因为即将到来的改变而饶有兴致。

她眼里又掠过那一抹神圣的光辉:“没有正确的道路,只有道路,你正在往前走,这是好事儿。”我还想着她能鼓励我,但她只会说大道理,瞬间浇灭我的一半兴致,幸好剩下的那一半依然斗志昂扬。

在出发之前,我担心我爸认不出我这副模样,会丧失一些冲击力,于是对着镜子把头发上附有的魔法暂时去除,顿时一头黑色的直发倾泻而下。幼时我觉得西方长相更贴合魔法使的身份,也许的确是这样,但是短暂回归真实的自己也不错,有一种怀旧的气氛。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半晌,满怀自信地认为这是一个与我气质不同但仍然美丽逼人的女人。在去人类村庄的路上,我特意在爱丽丝家门口短暂停留,摆了一个帅气的姿势敲响她的家门等待她的夸奖,她打开门,先是一惊,接着一言不发地捂嘴笑了,头都笑得低了下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自从我离家出走以后就没回过雾雨杂货店,我也会从天上看见它,但从来不想细看,就算来到人类村庄,也会尽量绕开它。那个场所有点类似耻辱的象征,但如今不重要了。时隔多年,杂货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瓦片和门头都翻新了一遍,商品的种类扩张了好几倍,货架构成一座迷宫。我假装一般路过顾客,随便拿一些东西在手上看,但很快有店员对着我惊呼:“是雾雨家的女儿!”

店长热情地请我喝茶,跟我讲店铺的情况。我此前也听说过一些传闻,我爸经历了一些失败的党同伐异,又因为嗜好蘑菇,身体和精神很快地坏了,我的一个小舅子成为了新的店长。我并不在意这些纷争,那是他们的事情,但是当店长告诉我未来雾雨杂货店会改名以后还是觉得有些惆怅。事实上店铺在新店长手里蒸蒸日上,况且我爸非但没被逐出店门,多年来还一直在店里充当副手,在他患病以后,店长还请护工专门照顾他,日子过得挺滋润。

听了这些话我不知应当做何感想。我倒也没有很爱我爸,我爸和我妈老早以前就分开了。我妈不喜欢我爸吃那些蘑菇,这是人之常情,挺多人不喜欢的,可能是因为觉得蘑菇不好吃,也可能是因为觉得这是逃避现实的错误方式。她尝试逼迫我爸戒掉,但是我爸躲在厕所里偷偷吃,终于在又一次抓了我爸现行以后,她爆发了。她挨个把货架上所有的东西都推翻在地,让魔法店一点一点变成一片废墟,我爸也不拦她,像做错了事的小孩一样站在角落。我站在角落的更角落处,哭得不比驴叫好听。当一切结束时,她站在出口处,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眼,脸上布满了眼泪与鼻涕。她的长相我记不得了,只有这一眼我记得这么清楚。她在摧毁魔法店的时候没有看我们一眼,但是最后留下的眼神却比其他损坏都更为严重。

关于吃蘑菇这事,他们事先达成了某种协议,因此我妈的离去在我爸的意料范围之内。但那会儿我不知道,我总以为她会回来,整天坐在小板凳上苦苦等待。我爸并没打算告诉我真相,他吃更多的蘑菇冲淡悲伤,别的店员也都闭口不谈。第一个看不下去的是香霖,他用老古板的口吻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为我讲明白,讲完以后扯了张纸巾,担心地看着我,随时准备接着我的眼泪,但我“哦”了一声就把板凳搬开,心里还有点高兴——我是孩子不是傻子,我早有预感,只是缺乏一个确凿的答案,而这个漂亮的银发店员是第一个不把我当傻子的人。

我不喜欢我爸不是因为我妈,我的确很爱她,她会拍着我的后背给我唱歌哄我睡觉,但我再怎么想念她或者因此和我爸反目成仇也没有用。她很快改嫁,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后在爱的包围下不幸英年早逝。在活着时她从不来看我们,情有可原,我也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想着再和这段童年扯上关系。话说回来,我不喜欢我爸的真实原因,是因为他吃蘑菇。

这么说可能有点讽刺,我爱蘑菇,但我要说,世上的蘑菇有好有坏。例如口蘑就是很好的那批蘑菇,金针菇就很坏,因为你吃了它第二天还能和它在马桶里面面相觑。我吃的蘑菇不好不坏,我爸吃的就是很坏的那种,吃得他醉生梦死,忘记自己有个女儿。所以霖一定程度上代替了他,教我读书写字,让我吃好喝好,直到他跑出去单干。

所以,幼年的我很好奇,我爸为什么那么痴迷于蘑菇?我从门缝里见证过许多次,他会把蘑菇放在一个木头盒子里,这一木头盒子放在他右手边的抽屉里,他会找各种理由回到他的房间,推脱是休息,实则抽出一根蘑菇,慢慢地嚼。那棵蘑菇的味道我会永远记得,起先是土腥味,随后表现为跨越时间的醇香,充斥着我的口腔和食道,再从我的七窍里溜出,宛如温暖的羊水一般把我裹在里面,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后背却撞在地板上反弹起来,一直穿过天花板,我翻了个身,发现自己正用一种全新的视角俯瞰整个村庄,街道将房子划成一个个小方块,人们像蚂蚁一样穿行着,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地。那时我觉得世界真美好,我也应当有要去的地方。

直到我爸把我从地板上晃醒,我揉着眼睛爬起来,迎接他重重的一掌。我诧异地瞪着眼睛看他,不明白为什么我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情却要挨打。

“你胆敢再碰那东西。”他一字一顿地指着我说,涨红了脸,我认为是羞耻造成的。

“我不会碰了。”我说,稚嫩的目光越过他的手指看他的脸,“我要真的飞,结结实实地飞,不要像你一样,我要做魔法使,离开这里。”

“你敢!”他无力地大吼,伸手想抓住我。

我躲开了,飞快地跑出了房间,穿过货架间的走廊,跨过雾雨魔法屋的门槛,离开家门。

当我再次站在这个房间前时,我迟疑不定。店长跟我说现在我爸记不得很多人很多事,我倒有种感觉,我们之间有血脉什么的东西连着,他必然会认出我,到那时也许会骂我,怎么办?我不会退缩也不会让着他,我要结结实实地和他吵一架。确认了这个答案之后我打开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干瘪如枣核的老头,他听到响声,哆嗦着转过来,眼珠子定格在我的脸上:

“雾雨……雾雨……

雾雨魔理子!”

 

2.

我回去和我爸“认亲”以后,压力更大了,原因有三。首先,店长劝我每周去看他一次,说法是他看到我很高兴,我是他唯一的直系亲属,加之他时日无多,从感情和道德的角度上都应该照顾一下他。其次,我去见他之前从来不吃蘑菇,没有那种心情,毕竟他就是吃蘑菇才变成这样的,未免有些讽刺。最后,他认错了我,他以为我是我的妈妈,也就是他的妻子。

万幸的是,他也没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比如乱摸我什么的,没有,他每次都是满怀喜悦地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随后发出邀请:“你愿意跟我去散步吗?”我们也不会真的出门散步——他都快散架了,我们仅仅是挽着胳膊,在房间里来回绕圈走,听他时不时地对四周的景色评头论足,诸如:“啊,妖怪山的樱花开了。”然而周围只有铺满了灰尘的旧书。

和半只脚踏进坟墓里的老人打交道属实很累,我行为上近乎无限地包容他,心里却苛刻又刻薄,巴不得散步早点结束,又在离开时怀着愧疚的心情。

作为对自己的补偿,我找到了一个适合嚼蘑菇的世外桃源,每次和我爸见面后的隔日,我就会去那里坐坐。那个地方就是香霖堂。

过去仍然被留在那里,只是那里已经不再有人了。店门永远敞开着,好像店主只是出门远行去,但原本摆放破铜烂铁的货架上只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应该是被妖精什么的偷走了。霖的房间也被清空了,闹钟与他热爱的小物件全部不翼而飞,一张空落落的床躺在墙边,只留一张床垫在上面,边缘发黑了,那是我我掀开帘子匆匆一瞄后留下的的印象,再不敢看,恐怕在床上看见一具尸体。

以前,这张躺椅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凡霖不在那里坐着,我、灵梦和堇子就要去抢,有的时候我赢了灵梦还耍赖要坐我腿上,现在我想坐多久就坐多久。每当我躺在那里,就会想起许多事也看到很多事,古往今来所有出现在这里的人,时而咨询、时而购买、时而离开,香霖会絮絮叨叨地和他们讲那些没人想听的冷知识,同时自夸自擂。当然还有许多个我自己,她们是早期香霖堂最忠实的客人,有的在桌子边托着腮,有的走来走去摆弄那些破玩意,有的只是坐在躺椅上,眯着眼睛享受人生,如同候鸟一样在店铺里布设相似的轨迹,来回往复。同理也有许多个灵梦、堇子、华扇、三妖精……无数人们交织在一起,像五颜六色的光,直到日光彻底消失,所有的光倾巢而出,唯有黑暗走进来。

但看来我并不是眷恋香霖堂的唯一人,一个傍晚,我听到了一声做作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几声。我缓缓抬起头,所有的光合而为一,汇聚成一个红蓝色的家伙,正微微前倾着身子看着我。

“你、你好!打扰了!”

我还处于混沌状态,试图看清她的脸却只看到一团雾,胡乱猜测道:“朱鹭子?”

“正是。”她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还记得我啊。”

我挠挠头,说:“我记性好呢。”

她和记忆里一样,始终怯生生的,念叨着:“我是想看看,香霖堂是不是还在营业,没、没想到,真的,你在这里!”

“没有在营业,我只是在这里打发时光。”我对她的错误推断有些不满,没看到货架上什么也没有吗。

“是这样吗?我还以为,魔理沙你,接受了遗嘱……”

“什么遗嘱?”

“就是……霖之前写的遗嘱,把香霖堂和它的经营权留给你。遗嘱是我送给你的,他说,务必要让你知道,这对他和你都很重要,但是我去的时候,你不在,我塞到信箱里了,原来你没有看到……”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作出反应。

“……什么啊,这有什么好重要的,你还看不出吗,这是个破烂地方,尽卖些没人需要的老玩意,这种地方关了才好,关了还能给人一个睡午觉的地方,再说了,凭什么突然给我一个店要我管?我看起来还不够忙吗?”

她退了一步,说:“这我也知道,他、他也说,自己突然把一个店铺交给你是有点任性,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包括就这样闲置着,没人会有意见……”我看了她一眼,目光并不凶狠,但她好像挨了一拳一样抖了一下,大喊着:“对不起!我走了,总之,你知道就好!”撒腿跑了出去。

我追到外面,朱鹭子已与两只日本纯种朱鹮并驾齐飞,三个摇曳的红点翩翩而去,与太阳融化为一体。

 

3.

回家以后,我从左手边的抽屉伸出翻出了那封遗嘱,打开皱皱巴巴的的纸,“在我去世后”五个大字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球。我把它重又扔到抽屉最里面,瘫在椅子上深深叹气。不过我一向很乐观,换个角度想,这是好事一桩,一个扩展收入的好时机。

次日我带着魔法麻袋和工具箱重新回到香霖堂,开始修修补补。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香霖堂的破旧招牌拆下来,在背面洋洋洒洒写上“雾雨魔法屋二号”,字太多,显得拥挤,不过无妨,意会即可。香霖在世时,我从没见过他做扫除,为了顾客着想,我做了一遍彻头彻尾的清洁,成年累月的灰尘染黑了三大桶水。闲置的、家里装不下的魔法道具和药水,我统统摆进来,架子上的瓶瓶罐罐热闹得就像要开一场演唱会。

最最重要的事是,我在门口设了一个魔法结界,我不会在这里看守着,全凭顾客自觉,可如果有人拿了道具却不想付款,本小偷专家的魔法阵会教会他什么是说谎的代价。

我偶尔会来一趟,一点一点地把旧瓦片剥下,安上新的瓦片。这样,任凭谁从天上看见雾雨魔法屋二号,都会觉得它闪亮亮。

 

4.

我爸在世的时候,我曾想尽办法试图让他想起我。现在想来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儿,但我冥冥中觉得,如果我唤醒他,我可以给他讲讲我这些年的故事,也许他会欣慰,也许会悔恨自己的所作所为,无论何种反应都会为我带来很大的满足感,总比对一块木头说话好。

每周我们雷打不动地相会,胳膊挽着胳膊,实属无奈之举。不过,老了的我爸比当年易于忍受,像一个慈祥、腼腆的老小孩。

也正是因为这些接触,使得我有很多机会矫正他的思想。他装出一副贵人多忘事的姿态,听到的东西过了十分钟就会忘记。我们之间时常发生这样的对话:

“魔理子,今天天气真好啊。”

“我是魔理沙,今天外面下雨。”

“骗人,没有雨落下来。”

“因为我们在室内。”

“魔理子,今天我送你回去吧?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不用,我自己就能回去。”

“你住哪里?有没有家人接你?”

“我住在魔法森林。不需要别人接我。”

每到这时他就会感到大惑不解,努力想一阵,然后争辩道:

“不对,你不是住在鲵吞亭居酒屋旁边?”

“我不住在那里因为我不是魔理子。我已经搬出去很久了,现在我住在魔法森林,自己的房子里,我一瞬间就可以飞回去。”

“……是么,你会飞啊。”他陷入沉思,似乎真的在想象我妈在天上飞。

扯东扯西的,过一会儿,又说:“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得送你回去啊。”

我不太愿意叫他“爸”,或是将自己定义为“他的女儿”,我想这是我难以唤醒他的一个核心原因,但是我已经脱离这些概念太久,以至于如此称呼会令我觉得别扭。况且,即使是我们重又相见,他也没把我当成女儿,而是一个为他带来永久遗憾的爱人。此外,还有一个横贯在我们之间的一道障碍就是蘑菇。

店里人都说他是生了病,我为他找最好的医生,但八意永琳说,阿什么海什么,通俗点说是老年痴呆症是无可逆转的。她还警告我:“这个病有遗传概率,平时最好多动脑,不然也会像他一样痴呆。”

永琳是刻薄的庸医,她说这些只是为了挖苦我。我并不真的相信我爸得了什么“基因”导致的病,就好像他什么也没做错,全是祖宗的问题。问题很明显,在于恶劣的蘑菇,他夜惊、手抖、盗汗、多疑、忘事、出现幻觉,与书上写的吃了毒蘑菇的症状一模一样。毒素长年累月在身体里累积,最终造就一个有毒的人。

即使是在我们散步的时候,他也会时不时地不顾一切甩开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蘑菇塞进嘴,就好像他的大脑完全被孢子寄生,已然是一具行尸走肉,不禁使我想到我有时在别人眼里是否也是如此可悲,这幅倒胃口的画面是我后来决心戒除坏蘑菇的一大理由之一。

于是我打算帮他,只要不吃蘑菇,按理来说就会清醒过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娴熟地绕过守卫和护工,把他口袋里、抽屉里、床垫底下、书里夹着的蘑菇偷走,在魔法屋前面的空地里生火一把烧了。

那晚我睡得很安心。第二天我比平时去得都早,一进门店里人告诉我:“今天你爸爸的状态不太好。”我并不当回事儿,偶尔不吃蘑菇的确会精神不振,这是因为现实本就令人无精打采。但当我真正见到我爸,我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床上,颤抖着,萎靡不振的老人。我急忙坐到他的身边,把他干枯的手攥紧在自己手里,试图令他停止抖动。他看向我,干裂的嘴唇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隐隐有些不安,他的表现和我想象中相差甚远,似乎下一秒就要死掉,但又觉得这是我与他能够沟通的唯一窗口,于是豁出去了,大声说:“爸,我是雾雨魔理沙,我是你的女儿啊。”

他微侧过头,眼中布满血丝,又陷入了那副沉思的样子,良久,有些天真地试探性地呼唤道:“魔理子?”但魔理子并不在这里。我难以自抑怒火,另一只手猛然握住他的肩膀来回摇晃。“魔理子是我的妈妈,早就死了,你看看我,我是魔理沙,你已经没吃蘑菇了,你是清醒的,能不能不要演戏。”

他如梦方醒一般正过头盯着我,好像要用眼光把我一寸一寸地丈量,突然大叫一声,两只手都甩开我,捂着头,接着弯下身子,像皮球一样滚到地上,指甲拼命抠着自己的头皮,喉咙里发出可怖如野兽的嘶吼声。我站了起来,作为始作俑者俯视着他,不知如何是好,忽觉得思绪飘得很远,听不见他的声音,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自己的呼吸声。

两位护工从我身后跑过来,对他低声说些什么,像对待小婴儿一样轻抚他的后背,直到他不再挣扎,把他搀扶回床上,让他慢慢地躺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躯体被移动的时候,眼神坚定地追随着我的脸,随后我听到他正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稍年长的护工阿姨拍拍我的背,说:“吓到了吧,妹妹,他有时会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才觉得自己重新存在于这个空间,蹲下来,听见了我爸在说什么。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听了好一会儿,也听不见他把后面的话补全。他想说我不是魔理沙?我不是魔理子?我有些烦躁地直起身子,这时店长也得知消息,过来查看情况。

“真是不好意思。”他说些客气话。

我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我爸。”

“我们没照顾好他。”他说,然后装出一副严厉的口吻朝向护工们,“你们今天早上的药给他吃过没有?”

我打断了护工们的支支吾吾,说:“是我,我昨天把他的蘑菇给拿走了,我以为这样他能清醒点呢。”

“哦,是这样,这不怪你。”他恢复了慈眉善目的长辈模样,“这事呢,我们咨询过医师,蘑菇确实对身体健康有害,不过,我们劝了他一辈子,也没能劝他戒掉,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喜欢什么,就让他们去做什么吧,医师是这么说的。”

我叹气,揉着自己的额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对的。即使是到了这种地步,我心中仍然保有模糊的愿望,希望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快乐幸福,如果不清醒是一种幸福,那就这样吧。

所以,直到死前,我爸都处在一段朦胧的梦里。梦里一切凝固着,一切还来得及,名叫雾雨魔理沙的小屁孩还不存在,那是春光明媚的一天,年轻的他气宇轩昂、前途光明,正和年轻的魔理子手挽着手走在飘着樱花的山间小道,这条路会无限延伸下去,深爱彼此的人永不必分离。

 

5.

我爸和香霖被埋在不同的墓园。我希望他们埋得近,这样我就不用飞来飞去地去看望他们。但偶尔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当我飞过人类村庄时,就能拜访我爸;当我飞过妖怪山时,就能拜访香霖。但大部分时候,特别是当我站在我爸的墓前时,我无比希望香霖也在近旁。

我爸死前我就和小舅讨论过,我建议把我爸埋在妖怪山,他老是念叨着妖怪山,那里是他和我妈以前约会的地方。小舅觉得,这只是他潜意识随机攥住的一个记忆碎片,还是得按照规矩来,葬在雾雨家的墓区里。我不是出钱的人,掰不过他。

意外的是,我爸的葬礼很热闹,我还以为这种烂人无人在意。那些人还不是那种被拉来撑场面的远亲,他们声称在杂货店里曾受到我爸关照,如今再也见不到他心里空落落的,甚至为此流下眼泪。我很想争辩你们把他想得太好了,最后还是给他留了点面子。不过他们哭归哭,仍然留出精力关心我,盼望我节哀,然而我本就没有许多哀愁,相反我还得照顾他们的感受,做出适当的反应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所裨益。他们仿佛在安慰一个遥远的我,由许多个哀伤时刻汇聚而成的我,而我是她的代理人。

所以,这场葬礼和我并没有什么干系。并非我定制的棺椁,也并非我操持葬礼,只是因为我和他有直系血缘关系,就硬把我放在一口棺椁面前,未免是一场冗长的酷刑。我不得不靠想象打发时间,幻想自己是一个凑数的来宾,正站在最后排,并且在角落,人们林立的背影遮住了墓的一半。当我抬头时能看见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那些低垂的眼帘和眼睑上挂着的眼泪,滑稽的红红的鼻子。在扫视过所有人,再去看墓上写了什么,上面写着:“森近霖之助,香霖堂永远的店长。”

我方寸大乱,再去看刚刚看过的人,她们都是熟悉的面貌。朱鹭子、华扇、米斯蒂亚……站在最中央的人为了瘙痒侧过头来,我看见了堇子泪流满面的脸。

“嗨。”

从背后来的声音。

我肩膀一震,眼前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一个空空的坟墓,坟前零星几朵小花,转过身,背后的双马尾女孩关切地看着我。在我爸葬礼结束后,在霖之助的墓前,我与姬海棠果重遇了。

我揉了揉鼻子,有些心虚,我的确一直没去看她,她要是打我或者质问我,我就任由她了。表面上,我装得镇定,向她问好:“果,最近过得怎么样?”

很奇怪,她的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怨恨的意味,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

“嗯……还好?”

“那就好,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你,可惜最近没啥空。”我还想着稳住她,生怕她我面前发疯。

“哎,咱们坦诚一点,我早知道你不会来看我。不过我一直在想,你会不会在妖怪山出现,我要是看见你,就来见见你。”她很高兴地笑起来,“真的,今天真遇见了。”

我糊涂了:“所以,你见我是为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想见你,我们以前那么要好。”

“不恨我了?”我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她歇斯底里,扯着嗓子喊“我——恨——你!!”的场面。

“不恨。”她脱口而出,但是又思忖了一会儿,“还是有一点点恨。但是,我现在明白,恨别人和恨自己没什么两样。我有点点恨自己,那个时候因为你那么面目狰狞。”

我试图为自己辩解:“当时我……”

她抬起手,示意我不要说下去。我看着她,她微笑着。

“没事,我不是要谴责你,或者让你愧疚,见到你我很开心。这些日子,我很想你,不是真正的想念你。我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王八蛋。但是当我回望时,你就在那里,对面是我的倒影,那么卑劣地在你面前流着眼泪、放声哭泣,对万事万物毫不在意。但是,只要我凝视得够久,我就会看见那个影子渐渐地、渐渐地直起身体,行走,中途摔了几跤,但还是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走啊走啊,随后开始奔跑,一直跑到我的面前,穿过我,消失在茫茫的未来,消失在人海里。”

我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唐突后撤一步,微微伏下身子。我本能地抬起一只手臂格挡,只见得她背后张开一对黑色羽翼,翼展远超她的身长。翅膀挥动的瞬间,她冲撞了而化为亿万颗粒子穿过了我,掀起一阵裹挟着树叶的狂风。我压住我的帽檐,耳里灌满风声与羽毛相互摩擦的响声。直到周遭归于寂静,我还是不敢抬头看,默默地走开去。

 

6.

好吧,每当我深入挖掘我的记忆,我都不得不承认,我其实并不讨厌堇子。

我声称并坚信自己讨厌堇子,是出于艳羡。她有笨蛋的头脑,对变化不以为意,命运的洪流把她带到哪里,她就去往那里,命运不能带她去的地方,她也执意要前往,正是这种横冲直撞的志气使得她成为幻想乡最年轻的异变发起者。霖喜欢堇子的原因是不是和我嫉妒堇子的原因一样呢,又可能他喜欢堇子是因为她精通外界道具,也可能喜欢她总是陪在他旁边,于是想在行将耗尽的生命里抓住一个锚点,那么我只能说他失败了,和我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但是,作为感情上的专家,我能负责任地声称:感情它本来就看不见、摸不着,飘来飘去的,所以霖这么做,也情有可原啦。

只是,我常常想,他本来可以喜欢别的什么人,除了堇子之外的随便什么人,不是人也行,比如一只巨大的粉毛九尾狐,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支持他勇敢追爱,等到他们喜结连理,就会留下这样一张全家福,他和粉毛狐狸慈祥地站在后面,我和堇子站在前面,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每每我想到这里,嘴角就不自觉上扬,不是感到幸福,其实是自己把自己给逗乐了。

 

7.

总之,我想说的是,再次见到堇子,我很高兴。

那天我本就心情挺好的,我刚从雾雨魔法屋二号收完钱,意外的有不少呢,就想请早苗喝点好的,兴冲冲地推开门却发现桌边坐着两个人。

听说她太阳刚落山就来了,比早苗到得还早,等我落座,她叫了三杯青柠金汤力,擅自抢走了我请客的权力。

她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眉目更为柔和,看起来比我更年长了。

我想说些好话,一开口却是:“你还知道来啊。”

她还是熟悉的高中生口吻:“哎呀,今天的酒我请,原谅我嘛。”

我抿了口酒,青涩的味道漫上舌头,而后从喉咙深处飘来一丝回甘,蘑菇恐怕会盖住这点甜味,于是按捺了加料的心思。

“好吧,但接下来你还得请两杯……三杯!”

她摆摆手说:“酒管够啦!不过我也是没办法,谁知道那个时候突然就回到外界了,是不可抗力啦,不可抗力。本来当时我还盘算着怎么把你拖到霖面前的,他也是倔得很,从来不提,但我们都知道他想什么。不过,后来你还是去看他了吧?”

“嗯,看了。”

她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所以,你在外界的时候,都做什么啦?”早苗兴致高昂,她并不感知幻想乡以外的事物,难得有值得好奇的东西。

堇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怨的语气:“也没做什么。醒来的时候,家里人都挺高兴,但后来要面对很多事情,学位没拿到,也不想再读书,先去便利店打工,后来去了工厂。哎,外面的生活可比幻想乡的无聊太多。”

我说:“那你那个男朋友呢?”

她笑了,声音弱了些,好像尝试压抑住不宜张扬的快乐。

“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和你们说这个。”

她以左手手背示我们,一滴亮光点在她的左手无名指。

早苗像小女孩一样发出了小声的惊呼。

我沉默良久,才想起要对别人的幸福说:“恭喜呀!”然后问:“是先前那个男朋友吗?”

她把手收回来,撑住了头,笑着说:“不是,我陷入沉睡没多久以后,他就有新欢了,不过这也不能怨他。这位是在工厂打工的时候遇到的,我起初不想接近他,担心什么时候自己又幻想入,但他挺执着,我就如实把我的情况告诉他,问他,‘就算我是个大麻烦,你也会爱我吗’他说,会的。我们在一起后,我突然陷进幻想乡两三天,那时我吓坏了,想找你,但你不在,来到香霖堂,但那里已经变成了雾雨魔法屋,在霖的房间里凑合住了一下,还好一天醒来就回到外界,睁眼看到他趴在我的病床边睡着。那时我就想,虽然他的承诺可能是表面功夫,也不是什么永恒的誓言,但我也愿意在暂时相信他。”

她一下说了很多,我只在意一件事:“那,单身女孩俱乐部……”

“恐怕我不再是单身女孩俱乐部的一员啦。”她把话接过来。

“世界上有两个人的俱乐部吗……”早苗喃喃道,神格令她变得特别在意规则。

“我们还可以成立别的俱乐部啊。”堇子笑道,“比如……少女不单身俱乐部。反正,早苗算神的伴侣?至于魔理沙,有很多伴侣。”

“不,我永远自由。”我果断回答。

早苗说:“没有俱乐部也很好啊,我们想什么时候喝酒,还是可以聚在一起喝酒,只要来守矢神社叫我就好啦。”

堇子点头表示认可。

我靠在椅子上,明明没有喝几口,却感觉醉了。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没有单身女孩俱乐部,某种无以名状的东西就会消失,就算我们再度聚在一起,也不是同一回事了。但我仍说:“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每周这个时候小酌一杯?”

“我还想说一件事。”堇子抢先早苗一步开口,“其实,上次我在幻想乡滞留的时候,哆来咪来找过我,她说她发明了一个道具,可以把我从幻想乡里踢回外界,想让我测试一下。但是,当时我没敢去,那时我在幻想乡呆了一年半,生活既稳定又快乐,相比之下,我很害怕面对外界,不知道那儿变成什么样,自己的处境又变成了什么样。不过,现在我知道外面有人在等我,打算去找哆来咪试试了,要是成功了,以后可能很少能和你们见面啦。”

我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落到杯里,冰块正在萎缩,边缘逐渐模糊。

“祝福你咯!”我说,真心的。

从过来人的视角来看,我的祝福很有用,也许我应该为香霖堂开个什么祈愿的业务。去年秋天她来过一次,就是为了带来这个好消息。她还说,一个新的设备正在研制中——双向的,能让她自由往返幻想乡。

 

8.

俱乐部解散之初,我的肌肉记忆还未消退,扫帚不由自主地在同一时间段把我带向酒吧,透过窗户往里看,座位上往往是空的,或是已经被其他顾客占用。解散那天,我就好心告诉老板,不再需要为我们预留位置,但这种感觉很奇怪——陌生人们围坐在熟悉的位置,时而饮酒,时而碰杯,时而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最后我也没能成功留住过去的倒影,但是却能在其他人的笑容里找到相似的感觉。

俱乐部时间空闲下来,就得找些别的事情做。那几天我老是回忆堇子的那句话——“就算我是麻烦,你也会爱我吗”,还挺浪漫,值得借鉴。连续两天,我问了帕秋莉和美宵,她们都说“爱”,效果的确很好,哄得她们很开心,但是说到底还是挺没劲,她们肯定会这么说的。需要更有挑战性的东西,我便去找爱丽丝了,见她前特意把口中蘑菇的味道漱掉,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

可是一见到她,她不以为然的样子让我忘记了要说的所有话,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就算我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你、你也……”说不出所以然,满脸通红地抬头,看着她的目光轻柔地投射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不再挣扎,说:“好吧,要不要出去走走?”

她说:“走吧。”

那是个明媚的春日,正是莉莉白力量最为旺盛的时刻,旧叶与新叶摩挲彼此,风一吹过,扑簌簌落下来,披散一地。我们穿过光影的垂幕,踏着落叶的尸体往前走去,走向与妖怪山相反的方向。我在前面走,她则在差我半个身位的地方跟随我。

走过蜿蜒的林间小道,高耸的台阶豁然出现在眼前,我总是抱怨为什么要把博丽神社建在那么高的地方,但或许也不错。已经无法从台阶底部张望到神社的屋檐,龙的躯壳落在台阶中段,它从天而降砸坏了鸟居和道路两侧的树木,看起来无头无尾,不像至高无上的神倒像是一条庞大的腐烂的鱼。我们手脚并用抓着龙有些腐朽的鳞片爬到躯壳的顶部,新鲜的鳞片曾是滑溜溜的,然后随着液体的蒸发,鳞片逐渐干枯萎缩,不至于让脚踩滑。但龙鳞中心仍保留着神秘生物的质感,在某些角度能看到一点琉璃般的色彩。很多鳞片已经脱落或被拿走,露出底下干枯的皮。还记得过去很多魔法使笃信龙鳞包治百病,因此都剥来拿回去做实验,结果龙鳞的唯一功效就是吃了肚子里胀气,可悲的是我也是亲身领会的一员。

龙,间隔百年一蜕皮,抛弃旧有的束缚,带着生长后的骨肉进入全新的躯壳。

“你知道这事吗?”我曾问灵梦。

记忆里的灵梦,永远都是懒洋洋的,好像下一秒就会眯上眼趴在我腿上睡着。她淡淡地答:“知道啊。”

“逃走吧。”我握住她的手腕。

她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说:“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她的手很热,让我的手心出了很多汗,当天色渐晚时,冷冷的风把汗水吹干,留下冰冷空虚的触感。夕阳血红地扫射眼前每一处坎坷,理应渐渐暗淡,天空忽而传来雷鸣般的啸叫,庞大的一块乌云遮蔽苍穹,夜提前降临了。

八云紫偷懒了,她没有找到如灵梦这样合适的接班人,太阳短暂熄灭的那一刹,灵与神的呼吸离开灵梦,流入被祭拜的风之人,早苗将风雨乾坤、创造与毁灭集为一体,从此视天地万物为刍狗。

天光一点一点的暗淡,龙的壳也愈发暗沉了。我和爱丽丝在龙鳞铺就的道路上走得很慢,谁也没想着飞,也没有说话,能听见的只是彼此微弱的呼吸声,直至龙壳的另一端,博丽神社以一贯的朴实姿态,千百年前已伫立着等待我们。

神社前的石板路被当时的冲击部分震得一小块一小块,青苔与尘土填满了沟壑,前门的连注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一半拖在地板上,神社荒芜得让人难过到害怕的地步,幸好有些事是时间不能改变的——我们探头看了赛钱箱,里面还是只有蛛网和灰尘,不由得相视而笑。随后她拿出手帕把神社前的小木头台阶擦干净,我们一齐坐下了。

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它沉入树影的尽头,天空的边缘是橘红色的,灼热如火焰。

“时间会带走伤痛,我很讨厌这这件事。”我说。

可爱丽丝没有做出回应,也没有看我。

我已习惯如此,自顾自地继续说:“我总觉得,应该由我自己努力化解这些痛苦。但是,总是等我来不及成长,在我察觉不到的时候,时间就已经推着我在不归的路上,把一切带走了。”

她这才看向我,的眸子沉静如湖水。她微笑着说:“是啊,有时真希望你这样的人能得到教训。”

我也微笑以对:“是啊。”

我们又望向天空,天色渐渐变成一种类似于爱情的粉红色,稍纵即逝,因此我们的视线都不忍离开它。很快,粉色越来越深,成为红紫色,以后又会变成品蓝色,夜就要盖过夕阳的锋芒了。

刹那间,我感到福至心灵,激动得猛拍爱丽丝的肩膀。

我说:“爱丽丝,你得帮我把龙蜕搬去香霖堂!”

“什么?”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香霖堂是卖破烂的地方。

我必定是得意洋洋,双眼发亮——

“而它正是全幻想乡最大最破的旧东西!”

字数:24312

下一章

无

局外人的感觉,第一人称像第三人称一样

2025-02-23 02:20:36

本文找到这种细小而精确的冲突,把体验传达给大家,选择上做得非常好。

在前半部分,文章的一个结界是对亲密关系的强大赋魅,就像美食番出场角色必定全是老饕,在这里爱欲如同食欲,(最强硬的爱丽丝也不是不想谈而只是对你没感觉,无关系的早苗已经神格化了)(另一种常规就是足够老朽失去颜色而被淡出这种场域)许多角色不同的口味让体验变得丰富而饱足,圆滑顺利地强硬塞给你,除非你完全放弃对文的审美体验。

我们很容易想到,在专一伴侣甚至一辈子的语境或认知下,亲密关系会相当沉重,而另一方面则不然。就像在无耻之徒剧集的语境下多艘跳已经算是道德模范,在红高粱白鹿原类的语境里就变成一种生活核心 面子中心与里子的压抑。

幻想乡单身俱乐部的设定会更巧妙,不会用简单现实或历史去套,也不承载他们那种魅力或压力。

有些滑稽的是这种情况下 ,幻想乡女多男少 几不对等,(大车本也是这种末法之世生态的一个侧面)狼多肉少女孩单身俱乐部又反过来成为一种屌丝俱乐部。此事在结尾她们认可自己的逃避时亦有记载。

“男的不行”的一个成因是对男性审美的贫乏和欠缺(还不如现代或更古早)。爱欲对象的审美统合成一个维度,女体崇拜、杜绝排泄、言语温柔,辛辣或者温和各有特色……在这种情况下,“行”的标准之一就会是他有多像她,像男妈妈,像小奶狗,像美强惨,塞到原来的审美框架之中,此事在霖身上亦有记载。一个解法是,因为长期成为审美对象的女性底蕴和基数大,所以很好转向百合,受众也更普适。在女孩们单身或百合的原因上亦有记载。

过了中段,另一个话题开始显露,用当下实兴的词可说内耗(大部分人想要去责任化,用那咋了之类的武器对抗一切关系冲突)。

本文中温柔的解法,小到踩脚是否要骂回去,大到是否当时某日应该告白,都强调有冲突有纠葛当场直说,否则就会因为传统的隐晦或者个人的性格,错失最该解决问题/挽回关系的良机,那之后,对方或者大众都不在给予关注,而且已下斩钉截铁的定论。

在这种低关注度和愈发个人化的社会趋势中

有彻底理解,心有灵犀的关系是相当宝贵的

这也是魔理沙的蹩脚道歉,以及霖的当即理解动人的原因,但一切都显得有些迟缓和遗憾。

另外的道歉是她回去找到父亲,但同样无法达成想象中的和解,太晚了。蘑菇和酒精、烂赌或什么其他的嗜好起到相同的作用

中后段的点在于,魔理沙有自觉地,想要解决那些搁置逃避已久的关系(魔理沙一直用蘑菇、短期关系、解决异变的工作,以量代质,嘴硬欺骗自己,构建足够多的关系线,成为焦点和中心,把其他想法压下去)。

最终,她继续去找到果、爱丽丝、灵梦、堇子……

如今她一个个重回被她放弃和淡忘已久的挚友、暗恋者、女儿、亲戚、对等的朋友等社会关系中去,解决那些真正放不下的结。

而最后她会发现,果、堇子都用她们的当时解开了那些结,在告别之前有幸能赶上。

就像堇子获得新开始的由头,魔理沙与爱丽丝新开始的起点也是,认可关系相处中的麻烦与波折的魅力,尝试拥抱彼此的优点,磨合缺点,而不是逃避与绝交。

从更高的角度来说,魔理沙正视和认可了,那些曾经逃避的老旧关系、事物的价值,而最终的龙鳞像极乐迪斯科末尾巨大的竹节虫那样,遗憾而浪漫地出现了,成为一次漫长告别的注脚,一个新的开始。

2025-02-24 01:27:24

本文的阅读体验就像是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魔理沙大猪蹄子的保护色,一层一层地去发掘她真正在乎的东西。剥到最后,二创刻板印象带来的喜剧感冲击荡然无存,耳畔仿佛回响着“认清事实的小曲.mp3”,和魔理沙一起面对她没能跨过的神社废墟,然后见证她在爱丽丝的陪伴下,再次拾起一点前进的勇气。

当然,本文还从另一个角度震撼到了我:天下居然有魔理沙熬死了牢霖的寿命论!筋肉魔理沙揍飞了人类的寿命论,却没能揍飞妖怪的寿命论吗?看来寿命论战士还需要继续修行啊(笑)。

2025-02-27 06:47:03

虽然在谈恋爱这事上歧义很大,但本文毫无疑问是能够攫取人心的,爱恨生死的漫长季节真的是过去了好多年。

2025-02-27 07: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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