茸茸

茸茸

 

 

小毛球要去探险。

同尺寸的毛球都笑它。就像毛发覆盖着毛球那样,毛球文明覆盖着每一颗亚行星,毛球城市覆盖着整颗茸茸星球,世上不存在未经毛球踏足过的路。探险是只有古代毛球才会做的闲事,关于古代探险的记录充斥着看不懂的符号,埋在吹风炮机底下长草发霉。况且小毛球家里的积蓄不多,探险用的工具可不便宜。所以,该把好好工作认真开炮当成第一要务,别去乱想什么探险。

不过,小毛球还是要去探险。

每月的最后一天是休息日。小毛球背起红毛织成的背包,拿上望远镜,头顶两个蚜虫罐头,往公路上画箭头的方向滚去。小毛球知道一座城市有多大,有那——么大,把全身的毛捋直了,头尾打结接起来也比不过的尺寸。

一段喊声从街灯上的广播机传出。

梳毛——

装填——

瞄准——

发射!

小毛球抬头看见一颗银色炮弹被吹风炮机抛起,消失在漆黑的星空中。随后天上落下细小的绒毛,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烁着。这些吹风炮机的炮管比最高的房屋还要高。如此景象每小时都会出现一次。

小毛球继续沿着公路滚,看过了十几次炮弹升空,眼前景色仍然没有变化。

滚累了,小毛球就给长棍插上一块铁片,在一个毛屋院子里的地坡开始挖坑,想象着自己能挖出都市传说中装满金丝的宝箱来。

一锹下去,松软的地表突然塌陷,显现出一个狭窄的坑道。

坑道里躺着个长着兽耳的少女。她昏迷着,有微弱的呼吸,身上如瓷器般雪白的皮肤几乎完全裸露在空气中,除了头顶的长发和棕褐色的大尾巴外,仅腋下和腿间还有毛。这些毛发与土壤的缝隙相连,仿佛将她缝在地上。

她是毛球……吗?虽然同样是棕褐色,但小毛球从没听说过哪个毛球的毛这么少,形状还这么棱角分明。很有可能是其他星球派来的间谍,通过基因改造把毛变少了,所以看起来不像毛球。

炮兵守则第一条:敌球,坏,该杀。

怎么杀?小毛球手上从未握过武器,甚至从未沾过他者的血。然而包庇敌球的毛球一经发现,也是要被当成背叛者处决的,进退两难了。小毛球警惕地四处张望,确认身边没有眼睛看着,便剪断粘连在地上的那些毛发,用一张毛毯把少女裹成圆柱状,扛在身上带回了家。先藏起来再说吧。

路线是一样的,不过小毛球总感觉回程比去路远了许多。

 

 

为了茸茸星球的繁荣发展,城市中大多数地皮都用来造吹风炮机,分配给住宅的面积相当有限。小毛球住在市中心一个小巧玲珑的毛绒屋,从工作的第二年开始就没再换过住所。如果把少女安顿在床上,让她伸直双腿,小毛球就只能躺地板。

小毛球感觉少女不是敌球。只是感觉。小毛球甚至感觉是少女选择并召唤了自己,否则咋可能随便挖个坑就把她挖出来。

做什么才能让昏迷的少女苏醒呢?不知道。好在今天没有夜班,晚上还有些时间可以挥霍。于是小毛球烧了热油,锁上房门,关上窗户,把望远镜擦洗干净。等着等着,小毛球打起了瞌睡。

午夜时分,嘎吱嘎吱的啃咬声和脱落毛发的新鲜气味把小毛球弄醒了。

小毛球一睁眼,便看到少女抱着桌子在啃。不可以吃那个!小毛球嚎叫着冲上前想把少女和桌子扯开,但少女力大如牛,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时,一颗燃烧着的陨石突然从窗外飞过。

少女扔开桌子,缩成一团,连声道歉起来。

小毛球心软了,对少女说,别怕别怕,你在安全的地方。饿了吗?小毛球把炉子上摆着的坩埚端到少女面前。吃点指甲炖虱子吧,很有营养的。少女只是望着室内家具流口水。实在没办法,小毛球只好把自己刚才坐着还有些温热的凳子递给少女,让少女开口大快朵颐。两口下去,凳子就只剩腿了。

小毛球问,从哪里来的?我从离家好远好远的七五号炮区找到你,那边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标,所以才要问你呀。什么职位?来干嘛的?身上连一根银丝或者铜丝都没有吗?你有没有看过炮兵守则啊,对重要的事务怎么一窍不通呢。你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可不好,总有些记得起来的东西吧。

少女思索了很久,说,我的名字是影狼。

影狼,好漂亮的名字。小毛球点点头。那我问你,影狼,你是毛球吗?问我啥是毛球?身上全是毛且圆滚滚的就是毛球。世界上只有毛球会说话,会建造城市,会操作吹风炮机。你不是毛球那又是什么呢?算了,既然除了名字以外啥也不记得了,就先搁一边吧,赶紧穿上这个再戴上这个……

门外突然传来叩叩叩的整齐敲门声。

小毛球让影狼待在床脚别动,自己飞一样地滚去开门。原来是两个戴着钢盔拿着笔记本的大只毛球。

为首的毛球说,又见面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小毛球想了想,谨慎地答道,您是六八号炮区的执行毛球。

执行毛球得意地昂起头说,答对,这边是我的助理。昨天茸茸望远塔看到你跨越城市边界滚到了七五号炮区,鬼鬼祟祟的,给你一次越位警告。赶紧让我们进屋搜查!

小毛球连忙摆手,说屋里不太整洁要整理一下。但执行毛球丝毫没有退意,俩毛球一齐用劲狠狠推了小毛球一把,撞开半掩的门往屋里里挤,一眼就看到裹成一团毛毯的影狼。看起来就像个红色毛球。

助理毛球吓得往门框上一撞,喊道,是敌球!

不是敌球,不是敌球……小毛球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是敌球是啥?

小毛球只好撒谎说,她是我住在七五号炮区的堂姐,由于遗传病的原因,毛色有点亮。是好毛球,绝对是好毛球。

执行毛球坐到影狼旁边,把脸凑得很近。影狼闭上眼睛,大气不敢喘,手脚不敢动,死死捏住毛毯的四角,努力维持身体的球状姿态。端详了好一番后,助理毛球也斗胆凑了上来。俩毛球一起围着影狼滚了几个正步。

助理毛球转头对小毛球喊道,真是你堂姐?你是懂规矩的吧,毛球城市的每一个毛球迁移都要记录着,如果不申报就要吃二级处罚。

在城市之间带亲戚串门是相当麻烦的,但也只是给大统领毛球制造不必要负担的程度。被误解成这种简单的违纪,总比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要好些。于是小毛球连连点头,并将厨房水壶里藏着的五根铜丝递给执行毛球。

执行毛球接过铜丝,把其中最短的一根塞给助理,然后笑了,既然七五号炮区没给咱们通知一声,那就让她在六八号炮区工作,从普通炮兵干起,明天凌晨时分市中心大钟敲响三下前就来报道。六八号炮区一共有一百二十五门吹风炮机,业绩是第一要务,人手永远不够,各个城市互相支援分配劳力是正道!听明白了吧?明白就好。喂,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狼毛球?好蠢的名字。助理,把她记在备用本上!

 

 

住在小毛球家的第二晚,影狼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自家的门槛上,双手托腮,望向笼罩着雾的灰绿色竹林。

她必须全神贯注地等待雾里即将冒出来的什么东西,只要稍微一走神就会被身后的门吸回去。

嘿,那长条状的阴影是人鱼吗?

哦不,是云的影子。

就这样等啊,等啊,一直等到她在梦里睡去,就在现实中醒了。

 

 

毛球们为什么对着星空开炮?这要从宇宙的状况说起。每一个毛球的家里都有一台望远镜,透过两个晶状体摆成的管子就能看到宇宙的现状。可观测宇宙里有一百五十六颗星球,每一颗星球都被卷入永不停歇的星际战争。然而其他星球在望远镜里最多只是一个微小的光点而已,如果要用填满易燃毛发的普通炮弹去打击遥远的敌球,巨大的开销会导致整颗星球面临经济危机。

有多远?

最近的也至少有三十万万公里那么远。比茸茸星球的任何一条公路都要长。

不懂。

后来,大统领毛球发现了一条捷径:只需要重量就足够了。具体来讲,将最为沉重的陨石加工成炮弹,扔到其他星球上面,纯靠重量干扰星球的轨道就够了。如果轨道崩溃了,星球要么飞到一切引力可触及的范围之外被冻成冰球,要么被其他星体的引力逮捕变成火球,上面住着的毛球肯定全死球了。这些吹风炮机就是为此设计的军事工业奇迹,从炮口抛出的炮弹可以摆脱引力的束缚,沿着精准的轨道飞向星空中的小点。同理,敌球打来的炮弹也会精准地冲进茸茸星球的大气层,变成陨石砸下来。

可是,谁才是敌球呢……

看颜色。

颜色?

如果是朝茸茸星球开炮的敌对星球,就会变得红一点。背对着咱们开炮的友好星球,就会变得蓝一点。这叫红移和蓝移。

不懂。

话是这么说,我们不能只向变红的星球开炮,因为茸茸星球自己的轨道也被炮弹和后坐力持续改变着。要想保持在安全的轨道运行,也得适当向变蓝或者不变色的星球开炮。

咋这么麻烦呢?

影狼一次次说不懂,小毛球就一次次重新解释给她听。解释得烦了,小毛球就会想,自己在抚育中心被大毛球领养的时候,大毛球是不是也这么辛苦呢。等到影狼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了,自己就可以像大毛球一样升迁到更繁荣的炮区,这点辛苦是值得的。到时候,距离大统领毛球就能更近一点,出门探险的交通条件也会更好一点。

既然被强制分配了工作,影狼就得去当炮兵。每一个毛球都有自己的职责,不能闲着。

但影狼不愿意去做任何工作,就连把她从家门拽出去都难。窗外的吹风炮机在呼呼呼地开着炮,影狼就躲在门后用腿勾住桌腿纹丝不动。小毛球只好强行用毛绳把影狼和桌子一起捆成球,推着影狼滚出了家门。

到街上,小毛球开始教影狼滚正步。上上下下左右左右。

梳毛——

如果你是一名梳毛兵,就只要把陨石坑里的炭黑色金属块,也就是陨石,搬到炮弹工厂加工打磨就好了。很简单吧。它们特别重,每辆毛球起重机只能运一块。陨石上面刻着和古代探险记录一样的奇怪符号,大多是其他星球的毛球刻上去的。我们也会刻一些相似的符号。

装填——

如果你是一名装填兵,就只要把易燃毛发垫在磨亮了的弹壳底部,弄完了就托举着放上铁轨,送进炮口就好了。很简单吧。以影狼你的力气,单手抬一整个炮弹都不成问题。这些毛发是用来让炮弹脱离茸茸星球的引力场的,一定要按照指挥毛球的计算结果来添加,别耍小聪明。

瞄准——

如果你是一名阵线兵,就只要把炮口对准星空中正确的方向,及时确认发射就好了。很简单吧。今天的盟友可能就是明天的敌球,要时刻保持头脑清晰,随时准备灵活应变。若是能彻底消灭一颗亚行星,哪怕它的距离特别远,也足以让负责的炮兵连升四级成为超级炮兵。

发射!

炮兵的生活千篇一律,干完活就吃蛋白质,吃完蛋白质就干活。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炮弹从六八号炮区的几十个吹风炮机上面升起,又有数以百计的陨石砸在毛茸茸的高低屋顶上。毛球们是一刻也没有闲着。

呜——呜——开炮的号角又吹响了。影狼连忙跟着小毛球滚回到工位上。

很简单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整个宇宙突然被毛球占领了呢……

影狼慢慢地开始愿意去回忆了。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幻想乡的一切都开始变远,地理意义上的远。每一条路都变得更窄,更长。从神社到人类村落要坐八小时的马车,兽道上的摊位隔一百米才有一个,太阳花稀疏地长在广阔的高原上,整座妖怪之山都被吞没在苔藓组成的森林中。

是这些毛球干的吗……但毛球们似乎除了无止境地开炮以外,啥都不会。

 

 

影狼终究是没能如小毛球所想的那样,变成大家都认可的优秀毛球。自从学会融入毛球城市后,影狼认为自己活得很舒服,但小毛球可不这么认为。

单挑一个点来说,影狼特别挑食,即便是在工作中也未曾收敛。其他毛球都爱吃的指甲锅以及筋腱沙拉对影狼来说是天敌,见了就逃,逃了就要被管事的绿脖子毛球骂,被骂了就要扣绩点,扣完绩点就扣亲属的物资配给。看到影狼越饿越瘦,小毛球又心软了,就去申请配给更多的桌子和椅子喂给影狼吃。超额配给费可不便宜,和探险工具的开销差不多了。

更糟心的是,为了照顾影狼,小毛球再也没有精力去探险了。要想再找两个像影狼这样奇异的家伙组成探险团队,也不现实。退一步讲,之前的探险确实是一点新东西都没找到过……但探险对小毛球而言是无论如何都比金丝还要宝贵的东西。

十月的最后一声炮响后,家里的积蓄仅剩下两根银丝。

小毛球把一张凳子扔在影狼面前,看着影狼在那儿狼吞虎咽。接下来该怎么办呢。现在再把影狼当成敌球卖出去也不行,自己之前那样袒护着影狼,揭秘了还是要被当成背叛者处决的。没办法了,反正影狼不认得路,把影狼扔掉吧,扔在最开始捡到她的那个坑道里,之后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执行毛球要是问起就说影狼自己跑了,别的不管了。

今天,小毛球决定要做回原本快乐幸福爱探险的小毛球。

于是小毛球推着影狼出门了。沿着吹风炮机反方向的公路滚。

影狼问,我们要去哪儿呀?

小毛球说,去领物资。

会给些好吃的沙发吧。真好。

是呀。

影狼在茸茸星球生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别的特别想做的事情呢?

没有。

真的吗?总有些自己独到的兴趣吧。

真没有。我脑袋又笨,胆子又小,只要不给别人添麻烦就觉得很满足了。

小毛球一直滚一直滚。和上次远行时一样,每隔一小时就有一颗炮弹被吹风炮机抛起,天上会落下细小的绒毛,绒毛扎进小毛球的眼睛,让小毛球看不清路。

影狼问,整天打星际战争,茸茸星球有没有盟友?

你指的是其他星球的毛球盟友?

嗯。

大统领毛球说这个星系有两个星际联盟。不过我觉得所谓的联盟也没啥用。

为什么呀。

因为要维持联盟的话,各个亚行星就要走相同的轨道,往相同的方向开炮。对付共同的敌球,铲除共同的叛徒。但是,每一颗星球的轨道不可能完全一样,不然就撞在一起了。结果就还是各打各的。

呃,再问一下,咱们星系的名称是什么?

毛莫绒毛朦。

听到幻想乡这个词,影狼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影狼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词只是被用来指代一个被罩子包裹的小山区,和宇宙什么的扯不上关系。毕竟,乡,这个字怎么看都是小地方吧。那个世界并非毛球的天下,而是有许多其他形状的生物,比如花草鱼虫,飞鸟走兽,还有像自己这样有手有脚的被称作妖怪的居民。以前的自己也和现在一样,不愿意工作,不想出门,窝在家里像个狼毛乌龟,但也至少有一个朋友。现在身处毛球的天地,能想起的只有她曾经存在过的事实。

什么样的朋友?

水里的朋友。

小毛球感觉不对劲,说,星系的名称是毛莫绒毛朦,怎么会听成幻想乡呢。

影狼突然反应过来,说,不知道……好像是直觉般的,觉得这个名字一定指的就是幻想乡。它就像陨石上刻的文字那样,属于回忆里的东西,曾经在一个不同的世界存在过。

等等,你看得懂炮弹上的符号?它们是文字?

对呀,那是幻想乡的文字。炮弹上都是些普通的日常语句。

嗯……我给你画几个例子,你说说看?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茸茸星球很早就没有语言学家毛球了,所有毛球都抢着去当炮兵,才没能发现眼前的事实。确认影狼真的能读懂符号后,小毛球放下影狼,转过身,推着她往朝天升起的炮管滚去。

影狼,你虽然不肯工作,吃东西要巨大开销,还怂得要死,但也有出乎意料的才能,那就是能读懂那些古代探险的记录!我们去炮机地下的那些档案室吧。也许关于你身世的秘密就埋藏在那些没有毛球能看懂的符号之间。这颗星球上一定还存在千千万万炮兵开疆拓土都发现不了的探险圣地,存在着一条通往未知的路,也许那就记载在档案室里,也许路的终点就是你所说的幻想乡。

到了吹风炮机下边,一个监督毛球拦住了小毛球和影狼。影狼看到对方凶巴巴的模样,就又躲到了小毛球背后。

监督毛球问,你们有市长毛球的许可吗?还是说,是新调过来的司书毛球?

小毛球摇摇头。

监督毛球使了个眼色,小毛球只好从头上的罐头里拿出最后的两根银丝,偷偷递给监督毛球。然后监督毛球就很配合地让开了。

小毛球揉了揉影狼的头发说,没事了,咱们滚吧!

平日里看门的司书毛球也被调去干炮兵的活,所以档案室里根本没有其他毛球。影狼叼着毛油荧光棒,摸进没有灯的阴暗房间。

每一间档案室都有四至五层,所有用骨头和毛发堆成的书架都是满的,就连地上也堆满了尚未被分类的书页。小毛球用两卷毛柱抵住门,向影狼点头示意。可以开始读了。

影狼站在原地,扫视着那些书页,问,这些是探险的记录?

小毛球连连点头。

影狼说,可是,我看到的所有这些文字都和炮弹上印的一样,是普通的日常语句,和探险没有什么关系。

什么意思?

它们只是炮弹传达的讯息的记录。

不对,影狼你错了,一定有神奇的远古探险记录埋在档案室的深处。我们往更深处滚!

大概是吹风炮机在工作了,整栋建筑物都开始震动起来,就连地下的档案室也不能幸免。按照规定,现在的小毛球与影狼其实应该在兢兢业业地搬运炮弹了才对。但小毛球只是一边听着广播中传来的命令,一边看着影狼,期待影狼能挖出什么惊喜。

梳毛——

不,没有,小毛球你看,这些和门口的纸一模一样,还是那几个字。它说恭喜,它说加油,它说愚蠢,它说去死。祝福,谩骂,诋毁,鼓励,争辩,梦中呓语,还有无意义的回响。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规律逻辑,似乎这只是一种本能反应。其他的档案室也是这样的吗? 

装填——

似乎是的。看这上个世纪的日程排班表,这球员调动记录,它们已经表明每一座吹风炮机地下的房间都只用来储存炮弹信息,没有别的用途。我想,整颗茸茸星球也许就是一个巨大的毛球,吹风炮机是星球的嘴,炮弹是星球对星球发出的呐喊。刻在炮弹上的话语横跨宇宙,抵达其他亚行星,被那颗星球上的毛球吸收,再加工成新的炮弹发射回来。

瞄准——

但是和我们此时此刻进行的对话不同,这是一种原始的信息交换,星球与星球之间的交流显得混乱无序,充斥着不经思考的重复。符号和文字并无附着任何的情感抑或是任何的知性,唯一存留的特性正如你所说——是重量。只需要重量就足够了。复杂的星球生态被简化成一条条轨道,重量能够使轨道偏移,复杂的毛球被简化成一个个色块,沉浸在无止境的开炮生活中。很简单吧。

发射!

那么,你想要走哪条路带哪些工具去哪里探险呢?如果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毛球只是从大地上长出的毛,公路只是没有目的地的纹理,城市只是星球的器官,甚至宇宙中一切的亚行星上都挤满了一模一样的毛球……茸茸星球上不存在陌生的事物,你所期盼的探险圣地也并不存在。我们无处可去,小毛球。

说完了,影狼撑开身上的毛毯,躺在地上发呆。

小毛球惊呆了,喊道,天啊影狼,你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但是影狼你错了。影狼你自己不就是吗?不属于毛球的陌生的事物,就是你呀。所以,世上一定还有值得探险的地方,一定还有。

 

 

对了,那个朋友名字叫若鹭姬,是一条人鱼。若鹭姬住在雾之湖,影狼住在竹林。哪怕两地的距离在不断拉伸,若鹭姬还是会驾驶着她那有轮子的破烂木桶,不远万里前来拜访龟缩在家中的自己。只要看见若鹭姬的湿润大尾巴,自己的心情就会舒缓许多。若鹭姬总是说异变专家会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骂,打算骂到解决了为止。

可是,就像幻想乡各大势力突然断了音讯,若鹭姬从某天开始也不再出现。

也许她是被毛球抓到其他星球上了吧。

 

 

执行毛球很快发现,前几天审问过的小毛球和狼毛球突然缺席,导致主炮的发射延后了三分钟左右,直到从家庭炮区抽调了几个毛球过来才恢复正常效率。

既然茸茸望远塔没有传来毛球越位警告,说明那俩毛球仍然在六八号炮区,没有滚远。执行毛球到处盘问,终于问到了监督毛球这里。监督毛球拖了很久才支支吾吾地说,她们去了地下档案室。

等他们赶到乱糟糟的档案室,小毛球和狼毛球已经没影了。

执行毛球艰难地滚过地上堆积的书页,自言自语起来。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助理毛球想了想,说,她们想偷吃最高档的寄生虫罐头!

不对不对。那天我们看到小毛球在休息日选择出门而不是加班,很可能是一个懒惰的毛球,那家伙的堂姐可能也是一个德性。从这个方面去想吧。

懒惰吗?更像是热衷于出门探险吧。

你说的有道理。

那么,她们在非法走私丝绸?

公路上也没看见毛相符合的毛球……我懂啦!这两个叛徒!执行毛球推着助理毛球急忙往另一门吹风炮机滚去。

每一颗陨石落下的时候,都会有两座左右的毛球屋受到冲击而倒塌。附近的炮兵们会立即赶来搬走炮弹并重新修缮房屋。小毛球和影狼听着广播,一同抵达了六八号炮区的新陨石坑。她们小心躲过了点名毛球,并很快混进现场。

小毛球小声说,既然符号可以在大气层的灼烧之中保留下来,成为星球交流的媒介,那么炮弹在穿越星球之间的距离时,肯定是能保留下来一些东西的。密码,协议,工具,武器……甚至生命。

不懂。

我们乘坐炮弹吧,影狼!

可是在空中爆炸的话怎么办,一下子就死了。按你说的,以前从来没有毛球做过这种事情吧。

影狼你担心得没错,亲自飞向星空肯定比抛掷一颗颗没有生命的陨石要难得多。在大炮中被吹风机的气压推动加速,只靠自带的空气穿过大气层最稀薄的部分,躲闪宇宙中乱窜乱撞的炮弹,以及在漫长的轨道运行旅程中挨饿,这些都是远远超出毛球身体能力的困难,只要稍有闪失都会丧命。

对啊对啊,咱们回家吧。宇宙太可怕了。

不。影狼,咱们要去探险。家里没有积蓄,没有私密空间,更没有无法预料的奇迹。地上没有路,就向上吧,咱们乘坐炮弹去宇宙。档案室里没有古代探险记录,那就由我们去写下第一份记录,未来档案室就有东西可以装了。

能行吗?

行的!

要怎么做?

要变得像符号一样。扁扁的,不容易被掰坏的,有意义的符号。

已经没有银丝可以花了,小毛球只好直接从修缮场地偷物资。小毛球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怎么能叫做偷呢,这是为了划时代的探险而必须做出的牺牲,提供物资的毛球以后会感到自豪的。还有,承诺说要帮其他毛球签到并干活,就可以把他们暂时支开,十分钟足够了。

梳毛——

用钳子和剪刀挖空陨石的松脆内核,保留最坚固的炮弹壳。把厚厚的地毯黏在内壁,再铺上毛绒枕头用来应付冲击。在外壳上钻一个小孔安放潜望镜。放进足够影狼吃很久很久的家具。镰刀,望远镜,磁铁,空气瓶,潜水眼镜,探险笔记本和铅笔,维修用的工具箱。需要携带的东西实在太多,需要进行的改造实在太多,一颗炮弹的最大配重和体积实在有限。太难了。

摆了老半天,小毛球总算帮影狼卸下毛球的变装,抬着影狼的腿往里放。

坐得下吗?

好,我坐稳了,这里有点挤,勉强可以放下尾巴。你快进来吧。

看到影狼摆好坐姿,小毛球就把作为炮弹壳入口的门关上了。

小毛球说,弱小的毛球进入宇宙是不可能活下来的。但影狼你不是毛球。你是从宇宙来的,你的故乡有着星系的名称,你既然能安全地降临到我身边,就能安全地离开这颗星球。一定能行。

影狼,请替我去探险吧。虽然要辛苦你面对许多困难,但我相信你能行的。诚实说,我曾经后悔把你捡回家,但现在都无所谓了。真讽刺啊。我从当上炮兵起就没有朋友,你是我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谢谢你。

装填——

然后小毛球用力一推,装着影狼的炮弹就沿滑轨滑走了,朝着那门以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的吹风炮机的方向。影狼看见两个戴着钢盔拿着笔记本的毛球已经撞开门,扑倒了小毛球,把小毛球的头摁在地上狠狠揍。

再见影狼!小毛球挣扎着喊道。

如果影狼有这种打算,她完全可以用蛮力推开门出去帮小毛球解围,把那两个管事的毛球撕成碎片,然后带着小毛球继续在城市中逃亡。她们可以一起对付一百个毛球,一千个毛球,甚至在整颗茸茸星球的追捕下一起逃命。但影狼不该拒绝小毛球最后的请求。她手忙脚乱地关上所有能关上的阀门和开关。陨石金属外壳与滑轨擦出火花,毛毯上的毛发由于静电而竖起。

透过潜望镜可以看到外头许许多多毛球炮兵依次给炮弹称重,涂色,雕刻符号,记录各种数据。炮弹很快滑进伸手不见五指的炮管隧道里。

瞄准——

等一下等一下,不要发射!那颗炮弹有问题!执行毛球疯了一样地闯进阵线兵观察室。助理毛球跟在身后,把用毛绳捆起来的小毛球拖在地上摩擦。在场的高毛球,矮毛球,豆毛球,桃毛球都吓了一跳。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便手足无措了。

不要发射!执行毛球继续叫着,试图穿过毛球们滚向控制发射许可的绳索。只要把绳索往右边拉两圈,就可以取消发射。

发,发射?

阵线兵毛球可不这么想。如果现在不发射,大统领毛球要追责下来,自己又要成为被推锅的大冤种。在执行毛球的干扰下,阵线兵毛球将炮口随便摆了个方向,就确认了发射许可。

压缩空气呼啸着在炮筒最深处爆发。刹那间,强大的加速力施加在影狼身上,几乎要把她压扁。可惜这种力量只持续了几秒种,影狼就开始感觉到失重。突如其来的危险感让她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冲击。装着影狼的炮弹轻轻触摸了天空的边界,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下坠,下坠,重重地砸回了地上。

 

 

两分钟后,执行毛球带着助理毛球赶到了炮弹的落点,准备把载着影狼的炮弹押送回六八区进行销毁。但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的炮兵,他们似乎要把炮弹搬到附近的另一台吹风炮机上。

执行毛球急忙喊道,嘿,你们在搬啥?快放下! 

为首的一个大鼻子毛球迎了上来,说,你谁啊你,这么嚣张。

执行毛球说,我是六八号炮区的执行毛球。

大鼻子毛球说,我是二号炮区的执行毛球。

那颗炮弹有问题!不要发射!

这是掉在我们二号炮区的陨石。虽然是从你们的吹风炮机打出来的,但掉在这个坑里了,就必定是我们的陨石。想抢回去充业绩?做你的美梦!

有敌球藏在里面!

啊对对对,大统领毛球也躲在里面呢。

无论执行毛球再说什么,大鼻子毛球都当成耳边风。助理毛球想递铜丝过来,但大鼻子毛球狠狠地瞪了他。关乎这种级别的业绩,至少也该递金丝!炮兵们骂骂咧咧地将执行毛球和助理毛球一并撵到城外。多余的检查就跳过吧,赶紧开炮,免得那两个毛球再来拖时间。

梳毛——

装填——

瞄准——

发射!

炮弹穿越云层,摆脱引力,消失在星空中。

 

 

茸茸星球的一切照明都靠地面的工业灯光。潜望镜外的光亮随着炮弹的上升而很快变得黯淡。影狼努力调整潜望镜的视角,才能勉强看到自己身下正在渐渐变小的毛球城市群落。它们看上去像是一个个发着光并冒着烟的小格子,有规律地发射着和影狼搭乘的相似的炮弹。那些炮弹由于速度相仿,在潜望镜的视野中静止着。

直到用眼睛再也分辨不出城市的尺寸,星球边沿的弧才逐渐出现在视野内。小毛球的呐喊以及执行毛球的怒吼仍在耳边回荡,茸茸星球仍然试着用引力在拉扯影狼,想让影狼回到它的怀抱。周遭环境的变化让影狼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并非来自宇宙,而是来自茸茸星球。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大脑都仍然与茸茸星球紧密相连,有许多透明的毛发仍然延伸到毛茸茸的大地。随着炮弹继续上升,这些毛发被一根根扯断。直觉告诉影狼,无论是小毛球,执行助理监督大统领毛球,大大小小的各种不知名的毛球,还是毛球城市与吹风炮机,都应该是自己的一部分。而此时此刻,她正凭借一种并非取自他者的欲望,动身远离自己的归属。

她已然踏上一场无法预料的未知旅途。

把炮弹里的灯关掉,让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吧。影狼调整潜望镜的方向,将视线从身后调整到身侧。

除了向上飞的相对静止的炮弹外,还有许多朝着茸茸星球坠去的炮弹,它们快到根本无法用视线去捕捉。除了直线来往的炮弹外,还有好多好多炮弹漂浮在宇宙空间里,遵循着某种轨道,悠然自得地穿梭着。

在那些炮弹的背后,影狼看到了黑色的亚行星群。它们仅发出极其微弱的荧光,稍不注意就和深邃星空融为一体。同时,它们也在按照轨道行进,用引力互相拉扯着,向外吐出陨石炮弹。宇宙中有如此多的不可见的亚行星,加起来比毛球们在地面上估算的亚行星数量还要多出百倍。影狼本能地感到恐惧。它们像是穿行于宇宙的安康鱼,若是被那荧光吸引而靠近就会被一口吞下。

就算是离得最近的黑色亚行星,恐怕也有四万万公里那么远。

影狼再度调整潜望镜,朝星空中明亮的地方看去。那些发着光的亚行星,也就是容易被毛球们判定为盟友或敌人的亚行星,仍然只是微小的光点。哪怕影狼已经远离地面,也无法辨认出它们的细节。事实上,让炮弹继续前进数个月,光点也不会有丝毫增大。它们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

 

 

幻想乡的异变持续了很久。一天,影狼爬到屋顶上,已经眺望不到迷途竹林的边界。抬头看夜空,月亮变得和星星一样小,星星则消失不见。

很快,觉妖怪和大贤者难得合作一次并向众妖怪伸出了援手。觉妖怪用了某种技术让妖怪们可以用心声沟通,大贤者用了某种能力远程运送物品,这样乡民们仍然能保持联系……吗?尽管获得了能够交流的手段,甚至比以往更加方便,幻想乡的所有个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分崩离析,一切话语都被简化成重复的情绪宣泄。

也巧,影狼总是像只乌龟一样宅在自家,因此也不必关心幻想乡的命运。

若鹭姬仍然努力地给影狼寄信,她试图讲述自己在巨大的淡水海洋中的见闻。若鹭姬说,有传言说外界人也在经历着一模一样的异变,说是宇宙大爆炸的余波,暗能量的驱动云云。影狼就连理解若鹭姬写下的字都难,更没法写出得体的回应。信件抵达的时间间隔从一个月变成一年,再从一年变成十年,然后停了。

关于幻想乡的记忆逐渐随着若鹭姬的脸庞一同消失在影狼的记忆中。

影狼身上的毛在月圆之夜以外的时间也继续疯长。棕褐色的毛垂到地上,渗入墙缝,与整座木屋融为一体,发展成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的巨大结构。影狼可以感受到体温沿每一根毛发传递,在这个立方体空间内,连空气也随心跳而律动着。这些毛发密集到完全遮挡了影狼的双眼。她被剥夺了视觉。她理所应当地陷入漫长的睡眠中。

即便如此,她的毛发也并未停止生长。毛发逐渐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思维,自己的躯壳。毛发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毛发发明了火,造纸术,还有剪刀与望远镜。然后毛发变得更多,多到侵占竹子竹笋的地盘变成毛林,多到覆盖高山平原变成毛陆,再多到撕裂大地海洋并且从地球上分离出去,经历和月球诞生一样的过程,形成全新的亚行星。在影狼愿意从梦中醒来之前,这颗星球就叫——

 

 

其实影狼并非多么怀念以前小尺寸小距离的生活。与过往受竹林里的兔群欺负,被异变专家颐指气使,遭人类猎户赶来赶去的日子相比,现在孤独地躺在自身毛发中生根发芽的生活反而更幸福些。

只不过,影狼独自进入宇宙后就开始理解小毛球的热情了。她产生了一个想法,觉得在世界的膨胀过程中有些珍贵的事物漂走了,值得去挽留一下。

 

 

影狼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离发射已经过去十年了吧。距离茸茸星球有多远?距离目标星球又有多近?说到底,那门吹风炮机到底把目标瞄在了哪儿?供呼吸的空气消耗完了吗?没有时间感也没有重力感的宇宙漂流让她饥寒交迫心如乱麻。自己连这种基础的小事都搞定不了,肯定要让小毛球失望了。自己简直是个烂狼,简直不配活在世上。

平均而言,朝星空中的某个方向把炮弹发射出去……大概率是往一颗敌对星球发射吧。影狼旋转潜望镜的把手,将视线对准正前方。

前方是一颗碧绿色的亚行星,很近很近。下一秒就要撞上了。

穿过大气层的一瞬间,影狼看见了广阔的淡水洋,巨大的波浪和漩涡,以及直冲云霄的水上龙卷风。一些陨石随影狼一起往水面上坠去,坠落得早的砸出巨大的水花,被漩涡裹挟着送到平静的区域,再被突然涌起的水龙卷抛出大气层。一些陨石甚至还没抵达水面,就被水中伸出的巨大钳子夹住拦截。

水面上没有陆地和小岛。为了不被钳子立即拦截,影狼在离水面好远的地方就张开了炮弹上的降落伞,然后背着剩余的一点点物资跳了出去。

水面下密布着用珊瑚礁雕成的大小城市,城市中居住着五颜六色的虾米。虾米们用黑沙写横幅,用鱼鳞做闪亮的项链,吃水藻锅,使用圆形的梯子,在水下建立发电站,用木制管道传递物资,靠鲸鱼须拉动水龙卷炮的炮管,奇怪的文化与科技令影狼眼花缭乱。可是虾米们从未见过影狼这种形状的生物。如此大张旗鼓地冲进星球深处,必然是其他星球派来的入侵者吧!他们便开始驾驶着螃蟹和水雷追击影狼。

抛光——

上弹——

对焦——

分离!

包括这个高昂的喊声和高高抛起的陨石炮弹在内,这颗星球和茸茸星球有些许相似之处,但更多的还是不同。就说最简单的,这儿显然一个毛球也没有。

影狼发现水面上稍微安全一点,因为虾米们似乎不喜欢呆在能和空气接触的高度。她费尽心力捞来从自己的陨石中掉出来的家具,将它们拼凑成一片可以上浮的血肉扁舟。她用手脚划拉着,漫无目的地漂流。在水龙卷的间歇期,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希望能听到水底下传来的噪音。

怎么回事?水下有谁在唱歌。

是因为自己的来访而苏醒的……若鹭姬吗?难道是若鹭姬?一定是,必须是她啊。这个声音只能是她。不对吧。影狼马上开始胡思乱想了。时间过了这么久,若鹭姬也应该大变样了,不然这个方向怎么会被判定成敌对呢?会不会有一个小虾米把她捡回了家,还把自己的探险欲望加到她身上呢?会不会已经成为了虾米的公主,忘掉了关于幻想乡的一切,甚至不认得旧友了呢?现在若鹭姬有了自己的星球,这颗星球是一个影狼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也许影狼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若鹭姬。光是适应自己的茸茸星球就花费了一整年的时间,现在适应这颗星球可能要更长的时间……

从此时此刻开始付出努力也不迟。影狼伸手继续划拉浪花。她身披海藻,头戴蟹壳,本打算花上五十年时间搜遍整颗星球,结果却很快在一个浅水沙坑里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鱼朋友。若鹭姬平静地躺在沙子中央,胸前摆着两粒贝壳,腿上的鳞片闪烁着。

影狼拿一根很长的乌贼壳充当吸管换气,坐在若鹭姬身边等。

沉睡的人鱼要怎样才能苏醒过来呢?不知道。为她唱一首歌吧?影狼张开嘴吐泡泡,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也许是被声音惊扰到,若鹭姬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上下打量着影狼,有气无力地说:“影狼,总算轮到你来拜访我啦!”

影狼惊喜之余,模糊地吐着气泡说,好久不见。

若鹭姬伸了个懒腰。“分开特别久了呢!你从哪儿来的呀?”

影狼用手指向天空中那个棕褐色的微小光点。我一直在好远好远的地方,很抱歉,过这么久才来找你,实在抱歉。

“可以扶我起来吗?这是哪儿,我睡多久了……”

若鹭姬很自然地扒住了影狼的肩膀。感觉到对方指甲的冰凉触感的瞬间,万千思绪在影狼心中涌起。影狼想对这场大膨胀发表一番高谈阔论。她想带着若鹭姬探索被虾米占领的星球。她想讲一个关于爱探险的小毛球帮助怂狼离开大地的故事。她想靠自己的力量把小毛球救出来,小毛球一定还活着吧。她想再一次乘坐陨石炮弹进入太空,自由地选择前进的轨道,前往下一颗曾经是幻想乡一部分的陌生星球。这次要和若鹭姬一起。嗯,也不介意多带几个乘客。

有好多话要讲,好多行动要实施,一时不知道怎么选。不过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影狼要去探险。

 

 

 

 

字数:13696

下一章

无

致敬传奇童话作者、莱姆读者、大友克洋soulmate,《五年小圆三年蘑拟》的刷题者()老师。

这是一篇在科幻和童话两个维度都很能打的作品。毛茸茸的萌(存疑)物,连小孩子都能看懂的对话,简笔画风格的世界观,再加一个扮演着公主的狼姑娘,织出一幅童话的外衣。萌物们啃食的鬼畜食物,宛如《1984》中天生相互敌对的星球,炮弹上刻录的“言弹”,则是这层童话外衣下的现实——一个无限扩张的宇宙,一群坐地日行八万里流落四方的文明遗迹,他们捡起只言片语,麻木地向彼此发射。

茸茸们的炮弹能够让他们与远方的人交流,可他们射向彼此的炮弹没有建立起有效的联系,反而令他们沉溺于只言片语——或者,更直球地说,“梗”的互换中。这也是因特网时代的一个侧面,何等的信息茧房。

2025-02-26 07:56:39

不只是童话,一个温柔有趣的世界观

描述方式要有趣且带有一定合理性,牢牢附着在主体故事上,像食物、滚动、金丝

需要趣味性和幽默感恰到好处

加上足够跳跃的思维,永恒的小冒险主题,以及最重要的,亲切的友善

如果我们分开了,分开到漫长而广阔的天地里

无法传达的话可能会迎来误解,无法相见的距离可能会带来淡漠

但是前行总会拉近距离,在苦旱里扎进浪潮,一步出发即划过银河,一次摆尾就跨越遗忘的汪洋,再次在视线的尽头找到彼此吧

2025-02-27 01:24:05

以一个干净清爽的童话开局,经历过大脑皮层按摩般的简单冒险,直球突入向一个心灵震慑的结局,并且让你回味之前发生的一切是否有别的用意。

你小子……(哈士奇指人)

2025-02-27 07: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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