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团粘稠、滑腻的液体在半空滑出一道丑陋的弯弧,它扭曲、变形着,似乎每一滴组成部分都在挣扎着想要四分五裂,却又被自身的粘性黏着在一起,聚合、离散,肮脏、混沌,倒是和我有点像。
它带来一股尼古丁、焦油与酒精混合而成的标志性气味,这股味儿一下子带我窜到了十九年前,我爹照常在家里抽烟喝酒的一天。他先是一根一根抽,对着一个绿油油的啤酒棒子慢悠悠地吹;往后不知怎的,仿佛时间流速变快,酒瓶开始累起来了,其间夹带着一两个空烟盒,弄得满屋子都是一股直让人犯恶心的臭味。我曾以为这气味和我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远离了我,但它只是液化成一大团在空中拉扯、黏合着自己的浓痰,“啪叽”一下,砸在我右侧脸颊上。
我看着那个对我吐痰的中年男人,似乎做出这种事让他非常解气,让他露出了相当舒心的笑容,嘴角咧得特别高。我把画架下放着的柴刀捡了起来,于是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见鬼了似的逃向远处。又有十几道视线立刻戳向我,路过的人们看到了我脸上的那泡痰,还有我右手死死攥着的柴刀和面前的画架,就显出“我早知道这神经病早晚绷不住”似的神色,也都加快了脚步,匆匆远离了这里。
我倒是乐得清静,但当我擦掉那坨痰,重新坐回椅子后,我就再也没心思去补剩下的细化了。那股倒霉、恶心的烟草酒精混合臭味用一张卫生纸完全擦不干净,它时时刻刻萦绕在我的脸上,使劲往我的鼻子里钻。我决定今天就这么算完吧,反正店家给我的时间很宽裕。
二
“你……”
她的眼神是在我靠近她五米左右的距离时改变的,我猜可能是闻到味了。
“我还不知道你抽烟喝酒。”
“完全没有。”我感觉有点耻辱,“只是有人往我脸上吐痰。”
我把画包放在神社门前,她也放下扫把,很是轻松自在地坐到旁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都这么讨厌你?那帮我扫个地吧。”
“噢,来了。”
作为难得进入这鬼地方的所谓“外界人”,我在一个神社里借住。这神社怪怪的,挺大的地方只住了一个巫女;而我在日本住了四年多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连供奉谁都不知道的神社。这儿叫“博丽神社”,巫女是个懒惰的小姑娘,和神社一个姓,叫灵梦。她穿红白相间的衣服,用大蝴蝶结扎了个大辫子,平时会使唤我干活。
住别人家,吃别人饭,帮忙干点活挺好的。我从来没介意过这种事,就捡起扫把,开始帮她扫这地上每天都会重新铺满的落叶。姓博丽的小巫女则在缘侧上晃着腿,一边问我:
“喂,你有杀过人吗?”
我惊了:“这算什么问题?”
“明明你天天画画的时候都带着把柴刀……”
“那是我怕你们把我杀了。”我大叹气,“你知道镇子里那帮人是用什么眼神看我的吗?”
“不知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杀过人吗?”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啊?”
扫地让本来就画了一整天素描的我累得腰酸背痛,我也没力气回答她这不着调的问题,索性不再说话。小家伙见我闭了嘴,也就失去了问怪问题的兴致。她就地向后倾斜身体,弯腿,双脚抬起,踮在缘侧的边上再一蹦,就飞到天上消失了。又过了一小会儿,她又从云层上蹿下来,落到我面前,皱着眉头。
“你说你被吐痰了?”
“是。”
“谁吐的啊?”
“我不认识。”她正好站在最后待扫的落叶之间,“中年人,男的,嘴巴里一股烟味酒味。”
很显然,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于是她仰起脑袋——我比她高一个半头——打量着我的脸,目光最后定格在我的右脸颊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面色太过阴沉,她摇摇头,学着我的模样也叹了口气。
“你看那座山。”灵梦伸出手,我看过去,“那座山上也有人住,呃,也算是人。他们应该不歧视你。”
三
我是在四年前来的日本,主要目标是摆脱我的家人、前女友以及渴望找到更好的工作。这份希望持续着,直到我开始每天晚上吃便利店九百五十日元的打折便当为止。于是我开始渴望逃出地球,换个世界活。
现在看来,我大概算是换了个世界活,但终究没有逃出地球。她推荐我逛的山的山脚下有几大片村庄,当然也有属于村庄的农田。我猜这里应该不属于“山上”,因为当我在路上走着的时候,一块石头飞到我的头上。
“啊操!”
我摸摸左边太阳穴向上的位置,毫不意外地沾了一手血。这石头快赶上我拳头大了,如果扔得再靠下点,我保管会死。我转过头去,那一帮犯贱的小孩就看到了一个半边脸全是血,长头发乱糟糟且脸色极为阴沉的中年女人的面庞,他们尖叫几声,钻进田埂里跑掉了。
……
歧视需要理由吗?我想应该需要,哪怕单纯只是“我想这么干”也能算是做一件事的理由。而对我来说,最起码我不会因为留长头发而在公路上被枪杀(也不一定),也算不那么倒霉了。
但石头砸在脑袋上带来的剧痛是实打实的,我没什么余力去思考有关为什么歧视以及以后怎么过日子的问题,也懒得回去找谁帮我治脑袋。我都走了两个半小时的路了,还能再走两个半小时爬回去不成?
站在森林向文明世界延申的边缘,我没有犹豫,一头攒了进去。主干道在大概二十分钟的脚程后突然消失了。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我侧额头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糊出血痂,把我头发黏在一起时,我彻底迷了路。
几滴来历不明的冰冷液体落到我头顶和手上,接着是更多,下雨了。我出门时根本没跟那个巫女问今天的天气,我早该知道的。倒霉死了,我要死了。
向上抬抬头,从树冠上一层层漏下来的一点点雨水仍然在向我的面部空降。我放下背上压得我肩疼的画包,干脆坐在地上不多动弹了。我早该知道的还有一件事,就是对一个会飞的人来说,从山脚飞到山顶跟在花园漫步没有任何区别,没准每天例行的扫地都比这更累一点。我却只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孱弱小市民,不会飞,毫无登山经验。
我能明确感知到的是疼痛,还有我正在降低的体温。小雨一来,树林子里立刻变得凉飕飕的,或者也许是我判断失误,这点低温还不足以让我冻死,但我肯定也会冻出点什么毛病来。更大的问题是迷路,如果我大半夜都没回去的话,那家伙会来找我吗?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在乎我的样子,没准到时候野生动物在我尸体上大快朵颐的时候,这货还缩在被炉里剥桔子吃……
有什么明显能冻死人的冰凉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脖颈,向前环抱,很是温柔地把我搂住。我又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和前女友做爱,那时候她的胳膊也冰冰凉,稍微更暖点,让我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我下意识向后倒去,一下子倒在某人柔软的怀里,啊,爽。
这位来历不明的好心人的脸凑了过来,她的头发与我的耳边和整个侧脸摩擦,下巴压在我脖颈上,稍微有点疼,而且很痒。我得说,这地方还挺好的。虽然有人往我脸上吐痰,有人偷我的颜料和画笔,还有人用石头砸我太阳穴,但当我真的快要死地上的时候,好歹还有一个按我视线中余光瞥见的,留着草绿色长头发的女孩给我临终关怀——我在想什么呢?
她猛吸了什么东西一大口,我开始怀疑这位好心人的目标到底放在哪儿了。但不管怎样,似乎我和她都很享受现状。我呆呆地枕在对方身上,脸上止不住露出蠢兮兮的微笑;她则很热衷于抱着我,像个要啃我脖子的吸血鬼,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下嘴。
“呀!”她大叫起来,声音清脆响亮,远比我健康,“抱歉,没忍住……你从哪儿来的?”
“博丽神社。”我在她怀里拱了拱,一边努力尝试忽略她话语中的违和感。
“你脸上好多血啊。”
“有人拿石头砸我。”
她收回抱着我的手臂,站了起来。我猜她觉得我也能直起身子,和她一块站起来,但我只是在失去支撑后向后倒去,石头砸出来的伤口正好在她的小腿上撞了一下,往上擦过去一小片血。真没出息,我想。
尝试重新站立略有点艰难,不止是因为躺在地上舒服,还有与烟酒味一同折磨我大脑的疼痛与眩晕,那块石头给我带来的远不止流血这么简单。哪怕她搭了把手,我还是差点再次摔在地上,还好只是差点。
她看着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正弓着腰一只手支在树干上的我,似乎很是头疼。
“哎呀,真是的。”她嘀咕着,“跟我来吧。”
她后来大概还说了什么,但我一个字都没听清。起初我还能直起身子,勉强迈上两步,不至于落在后边太远。再走上几分钟路后,我发现自己再也没法维持身体的平衡,视野变得越来越模糊,直到走在前边的她渐渐糊成一大团红绿黄白相间的波浪状色块。摔倒在地的时候,我甚至没想起来应该用手臂缓冲一下。
四
一股霉味。
我把眼皮撑开,天花板是纯木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房间内有点潮湿,很冷,是一层棉被也挡不住的那种阴冷。我在房间另一侧黑暗的壁炉旁看到了我的画包,壁炉里面放着几块木料、树枝、枯草,外边躺着几根被划断的火柴。
“呦,你醒啦!”我听到她标志性的,清脆嘹亮的嗓音,“头还疼吗?”
我伸手摸摸先前的伤口,只摸到一大块梆硬的血痂,有糊在头发上的,也有只是盖住了伤口本身的。她把一面小镜子摆在我脸前,于是我看到了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丑陋的我自己:一个整张脸上满是深红色干涸血迹,披着比贞子还乱的长散发的女人。每当我向上移动眉毛时,额头上都会出现极其显著的抬头纹。
“还有点。”
“抱歉,我家里没什么好药。”她挪开镜子,从衣兜里拿出几袋塑料包装的小饼干,“吃东西吗?”
包装袋上写着我完全不认识的俄文,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先前在神社吃的午饭不算顶饱,但也不至于让我饿到连这点饼干都不放过。
“我还没那么饿。”我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我……”
“咋?”
“我想洗脸。”
我以为我的要求会有点过分,但她只是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向我展示门口的水桶。里面的水看起来还算清澈,我看看她,她点点头,于是我弯下腰,捧起一把水来抹在自己脸上,再用湿漉漉的手猛揪黏在头发上的血痂,顺带揪下好几束头发。如此往复几次后,门前的石地板湿了一大片,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小会,再点点头,显出满意的神情,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总算有个人样了。”她伸手捂住自己两侧上扬的嘴,“你之前可比我还像个妖怪。”
我愣了一下,手掌捧着的水迅速趁着机会漏到地上。
“你是妖怪?”
“应该是,应该也算个神明吧,都是。”她说,一边对我伸出了手,“我叫键山雏,认识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她使劲摇晃了几下,又甩了一地水。
“之前吓到你了我很抱歉。”她有吓到过我吗?“我只是看到一股,呃,很浓厚的厄运,就跑过来了。你身上的霉运可真多啊……”
“我?”
“是啊。”
雏抬起刚刚和我握完的湿漉漉的手,手心上渐渐就浮起几丝厚重的黑气。这黑气浓郁得很,一显现出来立刻又开始聚集,直到团成了一个悬浮在她手心上空的黑色雾球。她接着一握,再松开手,这看上去就觉得倒霉的黑色雾气消失了。
“我是管厄运的神……或者妖怪,对你来说都差不多。”我很想说差很多,“大家不待见我,觉得我倒霉。他们是不是也不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都说了,有人拿石头砸你啊。”雏撇撇嘴,“还有你这一脸衰样,不像是会被一般人喜欢的样子。”
她挺对的,我无话可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环顾四周,她家可真够破的,“让我在这打扰你一晚上?”
“那可太好了!”
她一下子把我抱住,动作极快,挤得我肋骨都快断了。
“我最喜欢你这样倒霉的人了!就住这里吗,住多久?我下去给你多买床——”
“你在对这货做什么呢?”
一个相当疲惫又很恼火的声音响起,是那个小巫女,她来救我了(真的吗)。雏松开几乎让我窒息的怀抱,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尴尬。
“这家伙受伤了,我只……”
“你是想把她吃了对吧?”
站在不远处的巫女满脸晦气,头发衣服袜子鞋子都淋得湿漉漉的,当她晃动脑袋时,她用来扎辫子的大蝴蝶结还会耷拉着甩出水来。至于雏,她……
“当然不是,我上次吃人还是四百年前呢!”
“四百年没吃嘴馋啦?打一架再说!喂,你,往后退退。”
我顿时有点手足无措,我的脸还没擦,头发也湿着,一阵冷风吹动了我全身的肌肉,让我不住地颤抖起来。这俩眼看谈话谈不拢,立马窜到天上打架去了,漆黑一片的天空顿时炸出强光,频闪频率比我老家过年放的烟花还高,晃得人眼睛生疼。他妈的,武侠小说里肯定没这场面,这得去仙侠和科幻小说才能找到。
我知道我谁都帮不到,只能呆楞着站在原地,看这两位打仗,把天空打得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相关的影视作品,像那种空降兵运输机激怒了地面防空炮的场面,颜色还要丰富得多,大红的赭石的草绿的马尔代夫的湖蓝的乱七八糟的一个不缺。这场仗没打多久,其中一方就像被击坠的飞机一样摔了下来:键山雏似乎加速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自由落体速度,一下子猛击在我面前大概三米开外的地方,把前院的石头地板砸得四分五裂。
“我操!——”
一股飓风扑向了我,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某种力量不由自主地向后压迫,先是整个背阔撞墙,接着后脑勺磕上去,先前已经消失了大半的剧烈头痛与眩晕立刻回到我身上。我像我养的那条被我父亲踹飞的猫似的,用自己的头颅、躯干和四肢亲吻了大地。
我抬起头,模模糊糊的视线看到两团含含糊糊的色块:一团是红绿色的,似乎正在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还在用手拍拍屁股上的灰尘;另一团呈红白黑三色,正天神般由上向下降落。我昏迷得很干脆,并没有余力多想这构图的寓意。
五
我再次出现在镇子里,是带着个绿色头发的神(或妖怪)一块儿的。倒霉的带着更倒霉的,都倒霉到这份上,也不再会有人做出譬如偷我的颜料或往我脸上吐痰这样的无聊事情了。直到我把那幅场景素描补完,我都没见到我和雏所处的这条路上再出现哪怕一个人。
“画完了。”我说,“我们回去吧?”
“这才不到半小时呢。”她皱皱眉。
“我画完了啊。”
“你不应该再多画几张之类的吗?”
“我画这张有人给我钱。”我说,“我再多画,你给我钱吗?”
“你不是个艺术家嘛,该有点追求啊!”
我把画板塞进包里,开始收拾笔。
“在外边的时候,我有几十上百万个同行去交流、攀比、竞争、学习,那样我有动力去努力。”我说,“在这鬼地方,十里八乡就我一个学过现代绘画的,谁来敦促我,你吗?”
“哎,我不行吗?”
“我今天补的这张画,你看怎么样?”
“很好啊!比一百五十年前的那帮西洋人画得好多了……”
“所以你不行。”
我把画包背到背上,冲她招招手:
“要是身边的所有观众除了夸就是嫌晦气,那我可不会为了这些人去追求进步。而且我懒。走吧,去神社,我除了画画其实还会点别的。”
我去交稿子的时候,那个找我要广告图的老板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于是我让雏离远点,他才颤颤巍巍地从角落里钻出来,拿走了画,付给我钱。
从镇子里走到神社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路途遥远、无聊且累人,这时候身边多一个大跟班其实还挺好的。雏的性格和她浑身上下满溢而出的倒霉截然相反,还挺活泼开朗的。尽管也许她已经好几百岁了,但还是会像个小女孩一样跟我搭话,以及突然冲上来做很亲密的肢体接触,这总让我特别困扰,哪怕她身材很好也一样。
在她第七次上前抱我的时候,我尝试推开她。
“咋了?”
“我冒昧问一下……你的性取向?”
“我连人都不是,还犯得着在乎这个吗?”
“你不在乎生理标准,那审美标准呢?”
“我都行啊。你问这个干嘛,你是同性恋?”
我有点愣神:“是啊。”
“噢,那你想歪了。”她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你的厄运太浓了,我是为了吸你的厄运,没别的意思——哎呀,你这人真倒霉,这怎么一说话就又往外冒呢!”
我推不动她,只能放任她扒在我身上。但我还想抗辩几句:
“我的倒霉就吸不完吗?”
“你以为厄运是什么,物理学上守恒的能量和物质吗?”她说话时的呼吸全都喷到我的耳边,“你如果看到一个人,平时披头散发满脸衰样,一个月不带笑几次,你会觉得他运气很好吗?”
“呃,不会。”
“然后把这个‘你’换成一个形而上的评判者,比如世界本身……”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你这什么眼神啊!我是不懂画画,又不是文盲!我见识的又不少,马西欧·伯里在神奈川耀武扬威的时候,我还让他拉过一个星期的肚子呢……”
“我能不能这样理解——”半个大活人的重量和整个画包一起压在我身上,我有点走不动路,“厄运是一种,呃,一种逻辑?”
“当然不是。逻辑又不是实在的,你能看到‘逻辑’这么抽象的东西吗?”
“我平时也看不到厄运啊。”
雏被我狡诈又懒惰的语言把戏弄得很是恼火,但看上去又不想对人生气,最后只能松开环抱,一边满脸不爽地嘟囔起“人倒霉确实是有原因的”这样的话。我倒是没什么意见,神社到了。
六
“喂,我说……”
我停下掏画包的手,抬起头,似乎她俩有什么话要说。灵梦和雏两位坐在被炉的另一头,看样子她俩并不介意坐在一块。
“有啥事吗?”
灵梦的手指来回叩着桌子,“你想回去吗?”
“回去?回哪儿?”
“外边啊。”
这是我头一次在那个小巫女的表情中看到严肃、认真的成分,就连昨天她和坐在她右手边的那家伙打架的时候都没有过。我感觉有点愧疚,毕竟麻烦是我添的,她还得跑到山上找我,最后还是这俩家伙一块儿把我抬进了诊所。
但……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情况?回去?
“绝对不要。”我说。
“那你在这儿过得开心吗?”
“不开心。”
“对啊,那为什么你不回去?”她换了换托腮的手,朝另一侧歪着脑袋,“你就衰到在外边也有人朝你吐痰吗?”
“倒不至于。”
我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要回去的理由。这里很惊人地竟然有医疗条件,甚至还挺好,但外边也有,只是要花钱;这里的卫生条件也还凑合,起码比我老家的农村要强,但肯定也不如大城市;至于说歧视之类的问题,呃……
“在外边,那个,我想想……”我感觉跟这两位谈政治话题有点愚蠢,“人们互相歧视的方式很多样,不止吐痰和丢石头。”
“唉唉唉,我来说吧。”
于是我和灵梦都看向这几百年的老妖怪。
“你待会肯定要跟我们抱怨什么‘阶级’啊之类的东西,是吧?”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白。“应该是吧。”
“你觉得你和我,我和灵梦,灵梦和你之间平等吗?”
我看向雏,我觉得她挺亲切的。再看看灵梦,她看上去已经无聊到爆,把注意力转投到剥桔子上了,整个房间现在都满是桔子皮的清香味。如果说在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好人里排排序的话,这俩位应该就是稳定第一第二的样子。
“你们很好啊,我没感觉你们很让人讨厌。”我说。
“那是因为你觉得我们道德水平高,和平等有什么关系?”
“这儿也没什么能量化权力地位的标准吧……”
“来。”雏往我这里靠了靠,但并不是又要上来吸我的霉气,“伸出手,咱掰掰手腕。”
雏架起她的右手,我照做了,两只手握在一块,我没感觉到她的手和一个正常的青年女性有什么差别。
“三,二,一。”
我使劲了,她的右手纹丝不动——我再使劲,再不动,好像我在掰一根螺纹钢。我注意到她的手臂还是平缓的,肌肉甚至都没有动过一下。
“加一只手。”她下令,我照做了。
我把两只手都握在她那不论外貌或触感都完全没有异常的小手上,以能拗断正常人腕骨的力气去扳她的一只没有发力的手,我失败得五体投地。直到我发力到十根手指都开始发酸胀痛,我也没能让她的手移动哪怕一毫米。我比雏高,大概高五公分;我比她强壮,起码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我还是掰不动,一点都做不到。
我高三时才第一次和父亲正面交手,大概那天他又喝得有点多了,想拿我妈放松一下酒性。我一拳打在他肝部的时候,他也照例疼痛,弯腰了,还呕了我一脸混着酒臭味和烟草味的口水,四肢抽动得像只被放血的鸡。而他是个身强体壮,接近一米八高的大汉。我也肯定自己的双手力量能比得过他的单手,不管他手臂有多粗,长了多少丑陋的汗毛也是一样。
“好了,别伤着肌肉。”雏把手抽回去,留下满头大汗的我还架着双臂发愣,“想象一下,譬如哪天我实在饿得受不了,要把你吃——”
“不准吃人!”
“假设,灵梦小姐,假设。好,你觉得你有机会跑掉吗?”
废话。“没有。”
“这里有很多我这样的,要么是妖怪,要么是鬼魂、神明,比我厉害得多的还多了去呢。他们可不都跟我一样脾气好。然后你碰到他们,正好他们心情再一不好,啊,你就死了。”
我下意识把目光投向灵梦,她正在把桔子瓣投向嘴里。
“噢,对,这家伙也许会帮你报仇,伸张正义啊……什么的,但你还是死了。”
“噢。”我说。
“你怎么这么不在乎啊?”
“外边也有谋杀和激情行凶啊,都差不多。”我伸手指向自己坐着的这东西,“这里也有通电的被炉和空调,还有马桶呢。我觉得没啥大差别吧。”
“你的家人和朋友呢?”
“我不是日本人。”我说,“但我还是来日本了。”
我很抱歉让这两位这么头大。不过她俩从挫折中走出来的能力很显然比我强,脸色很快又都恢复了正常。
“如果你们很烦我的话,那还是送我回去吧。”
“……我明白了。”雏突然笑了,“这家伙懒,懒得要死,不满于现状又不愿意改变现状。啊,朝她头顶上扔石头,砸得满脸血了还是不在乎。这家伙只要没死,她活着也是为了倒更多霉去活的。”
我点点头。
“只要事情不发展到彻底难以忍受,你就能强迫自己安于现状,对吧?现在我在骂你唉,你没点反应吗?”
我仔细想想,也难怪厄运总是缠在我的浑身上下。她说得挺对的,我认道理。
“是啊,好啦。”我从画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盒子来,这鬼地方卖的东西倒是挺多样,“正事讲完了,我们来玩桌上角色扮演游戏吧?”
七
睡不着。我翻个身,又翻了一个,眨眨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到底还是没睡着。
我从床铺里爬起来,尽量不弄出动静,以防打扰到隔壁间的巫女。穿过客厅,走出正门,绕过空荡荡的赛钱箱,神社门前的路上又落得秋叶满满当当的。如果定住神仔细看,每一棵树旁边似乎都站着一位留着黄色头发的女孩,她很不矜持地一脚踹在树上,大树纹丝不动,也没有发出声响,但是叶子就这么落下来了。如果看得时间久了,这女孩还会向我打招呼,露出一个年轻人似乎天生该有的开朗笑容。
我坐在缘侧上,学那个巫女摆动起自己的双腿,晃啊晃啊。搭配上我惨败色的睡衣和我的头发,要是这时候正好有个人路过,大概会以为这里闹鬼了吧。
……
只要尽量忽视掉上面的裂纹,这小梳妆镜还是可以用的。这里的夜晚很黑,因为缺乏公共照明的缘故,稍微再远一点,远到神社鸟居之外的地方就彻底是漆黑一片了,但也足够让我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我挑挑眉毛,抬头纹挤出来并不平行的四五道;脸有点发黄,还有可疑的斑点,绝对不是我看错了;还有那把每次都要洗一个小时起步的长头发,性质上和为了掩盖秃顶而留长发的窘迫中年男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来着?
我本来不是现在这样的。他妈的,当然不是,人烂起来都是一点点烂的。以前的那个敢对着教授竖中指,能在凌晨四点扛着磕泰勒宁磕昏过去的朋友送到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的我真的还算活着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滚刀肉模样的。我人生阶段的每个五年,要是被五年前的自己看到,她可能都会不介意朝我吐一口痰。
道德自责开始作祟,我有点难受的后劲了。我下意识掏兜,但睡衣没兜,戒烟都快九年了,这破习惯还是改不掉。
有什么明显比夜晚的风还冷的冰凉东西触碰到了我的脖颈,向前环抱,有点熟悉地把我搂住。
“你不是回山上了吗?”我问。
“我又不是人。”
“噢。”
远处正在踹树的姑娘转过头来,大概是看到了某个妖怪把我抱住的奇异画面——她于是跳起来,跑掉了,只是树叶还在往下落,似乎和她没任何关系。
我伸手指向她消失的方向:
“这家伙也是妖怪吗?”
“她是神明。”
虽然她看起来并不神圣,我把这话憋了回去。
“你这时候来找我干嘛?”
“因为你倒霉啊。”她说,“呆在你这么一大团厄运旁边,我会很舒坦的。”
她的话让我脑浆打结。但我不舒坦,我挺冷的。现在都快晚秋了,我还只穿了件睡衣,她则比气温还更凉一点。每当有风往我身上吹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明天感冒的可能性又加了百分之几。被窝在召唤我,哪怕暖气还没开,多一层被子总归也比在外边吹风要暖和。
这股冷意让我冷不丁升起两个想法,第一个是这个冷笑话,第二个……
“喂,雏。”我问。
“咋了?”
“如果哪天我不倒霉了,你会干什么?”
“我会远离你”
“为什么?”
“靠近我的人都倒霉啊。”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似乎逻辑的丝线就在我面前翻涌,只要稍加思考就能得出结论——
“等下等下!”我失声大喊起来,“我如果不再倒霉了,然后你离我远远的消失不见了,那对我来说不还是倒霉吗?”
“你怎么这么着急呀,你喜欢我?”
“我……”我对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有点绝望。
不对,我都这个鬼年纪了,有什么好拧巴的?
“我不知道。”我说,“这应该算一种占有欲吧。不止爱情会产生这玩意。”
她松开环抱,一下跳到我面前的石板路上,用脚尖把地上碍事的枫叶扫开,抬起头看我:
“我们才认识几天?”
我也从缘侧上跳下来,脚后跟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摔得生疼:“你救了我的命,这是认识几天几月几年的问题吗?就哪怕做朋友,做个朋友也比你以后哪天突然消失好啊!”
她的面色闪烁不定,伴随着我的愈发靠近,我甚至逼得她后退了两步,拿大锤砸都没法砸出这个效果。
“我……我会让你倒霉一辈子的。”
我感觉一股沉寂了很久的冲动从冰凉的脚底板一路拱到滚烫的天灵盖,我突然清楚了一件事,就是如果这时候再不挽留她——哪怕她并不是立刻就要从我生命中消失——而是放任的话,我就真的要窝囊一辈子了。倒霉还是窝囊,选哪个,还用选吗?
“倒霉怎么了!”我以恐怖电影里咆哮哭号的女鬼的架势喊了出来,“有一个好朋友不比倒霉好吗?如果你是真发自内心讨厌我,那我绝对不会这么缠着你,但——”
“哎呀!”雏大叫起来,“你的厄运没了!”
我愣了一下,她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反而神情变得比我还要张皇,看起来像反恐电影里被逼着往身上绑炸弹的平民。我突然就对她产生了十足的,充满违和的本能厌恶感,仿佛面前的她变成一块压在我人生画布上的脏东西,应该要么擦掉,要么离得远远的。去他妈的。我朝她伸出手,“等一下!”我再次大喊出声,也不管会不会吵到别人睡觉了,“请等他妈的一下!”
她只是连连后退,在我的手即将逮住她之前腾空而起,一下子飞得老远,从漆黑的夜晚彻底消失了。我还维持着向前扑的愚蠢姿势,我的脚趾猛撞石地板砖的缝隙,惯性带动着我的上半身朝前移动,我的脑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最丑陋的弯弧,猛击在地板上。
“我操!”我骂,有什么温暖的液体从我鼻子里流出来了,“倒霉啊!”
我听到前门被推开,嘎吱一下,然后是博丽灵梦半睡半醒,含含糊糊的抱怨:
“……你终于精神分裂了?”
所选条件:铃仙的伤口、血、抒、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