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囚牢
不知小时候何时起,我对我们脚下生活着的这片土地好奇起来。
我抬头望向蓝天,却不知道天有多高;我走遍村子里的每一寸土地,却不知道地有多厚;我时常听大人们说过,村外有很多东西,有山,有水,还有神社,可我却从未踏出过村子。
慧音老师曾说过,我们生活的世界叫幻想乡,是一个很大的地方。但幻想乡对我们来说并不安全,村子外有很多危险的妖怪,妖怪会吃人,吓得我们一愣一愣的。但她安慰我们说不用害怕,人类中也有着退治妖怪的人类,就像博丽神社的巫女,守矢神社的风祝,魔法森林的魔法使等等。
那可是退治吃人妖怪的英雄啊!一定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吧?我们讨论着她们战斗的身姿,她们打过的妖怪,可我却想到一个大家都没讨论过的一个事情。
既然她们不怕妖怪,那么她们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就像听大人们说的一样,我也想听她们讲讲那个“村子外的世界”。所以我跑过了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不是为了玩耍,也不是为了看看村子有多大,而是寻找她们。
慧音老师说她们是保护我们的英雄,所以我想去见一见那些英雄。虽然她们大多数都在村子外,博丽巫女在博丽神社,守矢风祝在守矢神社,魔法使在魔法森林,但我想保护村子的英雄应该还会有其他人才对。
于是我找啊找,几乎跑遍了村子的每一户人家,问过了很多很多人,却始终没找到村子里的英雄。最后,我无奈地回到了寺子屋,问慧音老师为什么我在村子里找不到她们,老师说因为她们都是能退治妖怪的人,自然也不怕妖怪,所以能住在村子外啊。
明明是大家的英雄,却为什么离我们远远的呢?我不知道,但我抬起头看向了慧音老师,天真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也能当英雄吗?”
慧音老师愣了一下,却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抚摸我的头。
那是小时候的事情了,之后我也长大了一点,不久后我也要扛起锄头去和大家一起干农活。家里也告诉我之后要学会跟大家一起筹办宴会,说是为了请丰壤之神一起开宴会,之后村子就能丰收了。
所谓的英雄梦最后也化为了手中的农具,因为家里不让我去当什么英雄。我也瞒着家里去问过很多人,问我要怎么才能成为和她们一样的退治妖怪的人,但大家都只是拿我当笑话。直到那个借书屋的女孩告诉我,妖怪都是很危险的,要退治妖怪也得有实力。
我问她我要怎样才能有她们那样的实力,她说她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倒是听说那个魔法使小姐是从小练到大的,说不定我也能像她一样。于是她给了我一本书,说是魔法书,让我回去试着练一练。
那书中的文字十分古怪,歪七八扭的记载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还要我在地上画奇怪的画和拿锅头煮东西,但我也在一步步努力尝试着。可自打我拿家里的锅头试了一次之后家里人就不给我再学了,因为他们看着我把一些树枝石头和蘑菇统统胡乱扔锅里,搞得光是洗锅头都洗了好久。
还书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想要退治妖怪呢?我说如果我能向她们一样的话,那我也能不怕妖怪了,我就能去村子外到处去看了。我和她说了我从小的理想,我所幻想的村外景色,我想走遍幻想乡的山和湖泊,不知道讲了多久,最后讲到她忍不住拿起掸子把我赶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
那一年夏天,我听人说博丽巫女来到村子里了,而且不像以前那样来一下就走。我不禁从屋子里跑了出去,按照邻居说的地方兴奋地跑去。我马上就能亲眼见到传说中的英雄了,那些奋勇战斗的身影,那些不惧妖魔的表情,还有那强大的实力,走遍天下的阅历......直到我真的见到了她。
我没想到,我脑海里那个风光无限的英雄,居然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她带着红白的大蝴蝶结,一头黑色的短发,穿着一套红白色的衣服,拎着一个袋子和卖菜的老板面红耳赤地讲价。那就是退治妖怪的英雄吗?我眼中那个高大威猛的形象不禁一落千丈,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那呆滞而盯着她的目光,她也走了过来打招呼,但听到我质疑她身份的话语之后,她直接拿起了袋子里的大葱对着我胸口狠狠戳了一下。我苦笑着赔礼道歉,最后在附近买了几串团子给她。
见到我对她那么热情,她也有些好奇,便说自己时间还很多,拉着我来到了河边的长椅上闲聊起来。知道我非常好奇村子外的世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随后松了口气,如我所愿地和我讲述起了外面的事情。
我兴奋地在长椅上静静地聆听着她的故事。她说村子外有一片很冷的雾之湖,而雾之湖旁边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洋馆,而她曾经在那里打败了它的主人;她说那座非常广袤的山脉叫妖怪之山,顾名思义里面全是妖怪,但那里也有着美丽的九天瀑布,有着秋季最美的枫林,还有曾经挑衅过她的守矢神社;她还说村子外的那片太阳花田一年四季都有金黄色的花海,到处都有妖精在飞,没有妖怪敢在那里闹事......我听她说了很多事情,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村外的世界原来是这么多姿多彩。
最后她告别了我准备离开村子回到神社了,可我的心仿佛还在幻想乡的高空中,随着她翱翔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处。我的脚步不禁跟着她那早已离去的身影来到了村口,被一位认识我的大叔拦了下来。
他说很快就要天黑了,村子外那些吃人妖怪会多起来,很危险的。
我依然在跟村子里的大家干着农活,可我早已对眼前那看过无数遍的黄土地厌倦了。有时我会拿着手中的锄头学着博丽巫女挥舞着,溅得周围人满脸都是土;我把洗澡木桶里的水轻轻倒下,看着那宛如瀑布般的水流,却把家里的地板给淹了。
大家都说我疯了,不敢带我去干活,我也有时会见到爸妈在房间里偷偷地哭,我清醒得很,可久而久之,我也觉得自己像是疯了。
直到村里那个姓稗田的大户人家里的人找到了我,说是因为我以前在寺子屋写字学得很好,想请我来做一些简单的文书工作,而且丝毫不介意我的情况。我本以为只是帮他们简单地写一些横幅对联之类的活计,谁能想到带我的顶头师傅,居然是稗田家的大小姐。
之后,我便成为了大小姐的副手,帮忙整理书卷,研墨拿笔,顺便帮稗田家做大小姐工作以外的一些文书工作。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如此重用我,但我也没多在意,珍惜着这次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努力工作,把得到的工钱全部寄给父母,向他们证明我有在认真干活。
直到几个月之后的晚上,大小姐单独把我叫来了房间里,和我聊了很多家长里短的事情,最后问我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成为那个英雄。我深深做了个深呼吸,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它已经成为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小时候,我听大人们说过很多事情,可我却只能呆在村子里;长大后,我想要去亲自踏遍村外的天地,可我却忙碌于村子里的活计,无暇顾及;明明那个博丽巫女和我差不多大就能退治妖怪,那个魔法使也能靠自己努力走到如今这样,明明她们都走遍了幻想乡,可大家却都觉得我是在痴心妄想......为什么她们能成为大家的英雄,为什么她们能自由地在幻想乡无拘无束地生活,而我却是个人见人嫌的疯子。我不甘心,我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只能永远地在幻想乡中的这片小地方里驻足一辈子。
她沉默着,那位学富五车、过目不忘的大小姐此刻却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最后,她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她仍然希望我能够在村子里安然平静地生活着,只要我愿意,她依然会留我在稗田邸做她的副手。她不希望我继续去冒那个险,她说这条路非常危险,也许今夜将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那所谓的希望,会成为我内心的囚牢。
我深深地谢过了大小姐,但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离开稗田邸。
如果希望都是囚牢,那我宁愿坚信它会带我走向自由。
一天夜里,我写了一封离别信,放在了家里的餐桌上,随后独自一人离开了家,走向了村口。我听说曾经那个魔法使也是离家出走跑去了村外,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我听说博丽巫女也是从小在村外的神社生活,也最终成为了如今的她,如果她们能做到,我相信我也能做到。
刚走出村口没多久,路旁的草从里突然蹦出一把伞,装模作样地对我说出了吓人的话。但我的冷静却让她有些尴尬,当她举起伞看到我之后,却露出一副非常惊讶的神情。她认得我,或者说她认识小时候的我。渐渐的我也认出了她,想起她就是那个小时候和我们一起玩耍的那个唐伞姑娘,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大半夜地还在这里。
直到她告诉我,她其实是付丧神,也就是妖怪。
她带着我坐到了路旁的石头上,问我为什么大半夜跑来那么危险的地方,我坚定地回答她我的想法,但她反而更担心了,甚至说实在不行要去找博丽巫女把我赶回去。
一个妖怪,和退治妖怪的博丽巫女熟识?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随后低下了头,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神情。见到我如此难过,她便在一旁安慰着我,和我说了那些村里不为人知的事情。
原来,我所知道的那些“英雄”们在外面其实并不是和妖怪们势不两立的,甚至和妖怪们很是亲密,博丽神社也经常会有妖怪来访。无论是那个巫女,还是魔法使,亦或是远在妖怪之山的风祝,她们在妖怪之间其实也挺受欢迎的。她和我说了自己和其他妖怪们一起和巫女喝酒作乐的时光,告诉了我自己在命莲寺和妖怪之山的见闻,告诉我妖怪们举办的各种祭典和活动,她走遍幻想乡大江南北,结识了非常多的妖怪和退治妖怪的人类,我在一旁静静地听完了全部,听那些我从未听闻过的事情。
也许她是为了安慰不安的我才说这些的,可她的一字一句,却宛如针一般扎在了我的心上。原来幻想乡的大家是那么自由的吗,原来她们也是那么自由的吗,那我,还有我们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受不了了,在宁静的森林里抱头痛哭起来,她被我突然的情绪崩溃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抱着我安慰着道歉着。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我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睡着了。我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我的双手,她的外表和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可在我眼前的她与我仿佛咫尺天涯。
我把我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了她的身上,独自一人走进了森林里。
昨夜并不美好,我被一头妖狼发现,它大吼着朝我扑了过来。我拼命和它厮杀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却不敌那出乎意料的力量倒在了地上,就当它要将我的喉咙咬断的那一刻,空中飞来了几根长针狠狠扎进了它的脑袋,让它痛苦地大叫四处乱窜。
那个唐伞姑娘疯了似的护在我身前大喊着,拿着几根针向其他被鲜血吸引而来的妖狼挥舞着,她让我赶紧跑,我拖着流血的身子逃出了森林。最后在一旁空地上,我看向了那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妖狼,头上的针几乎刺穿了它的头,让它痛苦地哀嚎着。它那双赤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立马呲牙咧嘴起来,目光死死地钉在了我流血的咽喉上,却连身子都难以直起来。
在它拼命撑起身子的一瞬间,我红了眼扑了过去,就像刚才它那样活生生用嘴撕开了它的喉咙,被撕扯下来的恶心血肉随着我掉下的几颗牙混杂在地上。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入了我的喉咙,我只能不断撕咬着它,就像它当时咬我一样,直到那赤红色的双眼永远地闭上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妖怪兽道的森林时,我睁开了双眼。我从地上爬起身,看着我那布满鲜血的双手,却感到一股释然。
我并没有和那头狼一样死去,醒来后,我来到一条小溪边洗去了身上的血迹,水面倒映着我的脸。而我却惊讶地发现,我的头上长出了一些诡异的毛,在我的头发中林立着。我看了看我的身子,昨夜的重伤不知何时丝毫不影响我的活动,甚至我能感觉到我的双手更加有力,就仿佛不像是我自己一样。
曾经在稗田邸的时候,我在一本古籍中读过一些人类吞吃妖魔血肉而堕化为妖的记载,而我现在的模样是否又和那字里行间如出一辙?我没有因此而死,我成为了妖怪,但我又仿佛并不是妖怪,我感觉我的脑海是如此清醒,就像是曾经的人类一般。
我欣喜若狂地奔向了村子,在晨曦中人寥寥无几的街道上狂奔,我张开双臂大笑着,就好像我真的疯了一样。我迫不及待地想和她分享这个消息,我没有死,我成为了妖怪,我有力量,哪怕身为妖怪的我也能成为“英雄”!就像昨晚她为了我而退治那群妖狼一样!
但当我冲进了寺子屋,拉开了慧音老师办公室的门后,等待着我的不是她的惊讶和疑惑,而是崩溃。她认出了我这个曾经的好学生,也发觉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崩溃地捂着脸大哭,从小到大我从未见到她哭得那么激烈过。
她大喊着让我跑出村子,让我赶紧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我没能成为英雄,我也没能继续留在村子里。我漫无目的地在妖怪兽道晃荡着,见到一个喜欢把手左右横着的金发小女孩,又见到了一个长着鸟翅膀的姑娘,我见到了好多同样是妖怪的存在,我算是融入她们了吗?
森林里的妖怪不再盯着我,我漫步在森林里,没有妖怪再来伤害我,也没有什么地方是我曾经不能踏足的了。我笑了,我露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笑容,我终于走出了村外,我终于真正来到了幻想乡,我能去到那片冰冷的湖边,我也能走上山去看那美不胜收的九天瀑布和枫林,我也能参加妖怪们的宴会和庆典,甚至......和曾经的那些英雄们站在一起。
我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我在这条道上看见了那个博丽巫女。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她分享着我的事情,可她却依旧默不作声,我走向她,就像曾经在村子里那样和她打招呼,让她认出我,我以为她会对我这位曾经的“老友”很是惊讶。
那一瞬间,我想到了那个唐伞姑娘和我说过的她,和妖怪把酒言欢的她,和很多妖怪经常共事的她,能和妖怪和善相处的她。我甚至梦想着和她一起并肩作战,和她一起为了保护大家而去退治妖怪,哪怕身为妖怪的我也能成为“英雄”去保护大家,就像当时保护我的唐伞妖怪一样。
博丽巫女认出了我,却满眼都是惊愕,她拿着御币的手颤抖着,可我却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紧张。既然她曾经能和身为人类的我谈笑风生,她又能和其他妖怪喝酒作乐,可现在她为什么却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回想起了曾经和她见过的第一面,但这次戳在我胸口上的,却是长长的驱魔针。那是比我这辈子体验过的疼痛还要痛苦万分的刺痛,求生的本能刺激着我向后逃跑,可等待我的确实身后一根又一根的驱魔针扎在背上。最后我逃回了村口的城墙边,无力地倒在了墙角。我昂首看向村门,那是我曾经无数次驻足于此遥望的地方,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曾经不停站在门口呆滞的自己,而如今我又回到了这里,就好像我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样。
我的身体已经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而巫女走到了我的面前,静静地望着我,一言不发。我能看到她握着御币的手在颤抖,却不知道是什么成为了驱动力让她举起御币,毫不留情地劈向了我。
我闭上早已灰白的双眼,在意识消退的最后一颗,我吐出了一句逐渐淡去的话语。
“我的朋友,难道希望是囚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