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离去之地
芷穹兰宇
妖怪之山，月虹市场。
市场刚刚关闭，集市之神天弓千亦就察觉到附近有大量的土地成为了无主物。见四下无人，她隐去身形，于阴影之中快速潜去查看：
皎洁的月光下，零星的幽灵自泥土缝隙中钻出，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
“原来，我的力量已经如此之强了吗？”无主物之神正为自身力量的外溢沾沾自喜，一片又一片黑羽悄然落下，等注意到时，它们猛地遮住了月光，驱散了幽灵，淹没了自己，封闭了七窍，而自己早已无力挣扎，在这黑色的汪洋里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天弓千亦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又做噩梦了……”待气息平复，眼前漆黑的天花板让她意识到新的一天尚未到来。起身望向窗外，星星依旧悬挂于天幕，万籁俱寂。
“今天还得去山下讨生活呢。”千亦自嘲一笑。
新一天的《文文。新闻》报纸刚刚落下，一神一犬便出现在了村里。天弓千亦带着博丽家的狛犬，大声吆喝着：
“明日博丽神社举办阴阳玉集会！巫女将展示她新学的弹幕！”
神明走遍街道，在阳光下感受着各种视线，或人或妖；还有金钱与货品的流动，亦买亦卖。
村子并不算大，只消一个时辰便可走完；即使没听到这位彩虹般神明的声音，看了报纸的村人也会得到这个集市的消息。等到千亦离开，已有不少人盘算起了明日的计划。
村外僻静无人之处，随着几道风声，千亦携狛犬飞至空中，开始寻访起幻想乡各处的妖怪，邀请他们明日来博丽神社做买卖；尽管天狗的报纸到处都是，但妖怪们大多不屑一顾，千亦还得一一拜访才行。
妖怪之山的影子已经完全遮蔽住村庄，告别狛犬，沐浴着金黄夕阳的千亦缓步走向天狗的领地。一名闲散的鸦天狗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天，一瞧见对方便跃起靠近：“千亦小姐，请跟我来，饭纲丸大人已等候多时了。”
对开的大木门缓缓拉开，领路的鸦天狗鞠了一躬，领着千亦进了门：“饭纲丸大人，千亦小姐我已带到。”
“退下吧。”
大厅正中，大天狗饭纲丸龙正抚摸着一只蜷缩于其腿上的金毛狐狸，一缕青烟自桌上的香炉中缓缓飘出。千亦藏起心中的畏惧，深吸一口气，开始如往常一般报告起今日的行动。大厅内，除千亦的声音外，安静地出奇。报告结束，这样的安静又持续了许久，直到饭纲丸龙开口：
“嗯，好，与我所知的一致。你可以走了，千亦小姐。”
她头都没抬，摆摆手示意千亦离开，一旁等待的鸦天狗立刻把千亦领出了门。
今夜的月亮将满未满，山上蜡质的树叶泛出明亮的月光。土蜘蛛悄悄爬到树上，凝神眺望起远处如蜻蜓点水般飞行的天狗。一片阴影投下，此时来拜访自己的是明日集市的主角——博丽灵梦。那自由的衣摆随风飘动：
“天弓千亦，我拜托你的集市如何了？”
千亦微抿嘴唇，眼神飘忽，停顿片刻后回应到：
“都办妥了，幻想乡各路人马皆已通知到。”
“很好，有你这句话，今晚可以睡个好觉喽！谢谢啊，千亦！”
灵梦的话语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高兴，她在空中转了一圈，便摆摆手飞走了。
坐在缘侧上静静等待，皎洁的月光下，仍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黑暗里既无光亮，也无身影，千亦知道，今日的工作终于结束。
今夜的梦里，幻想乡的月光穿透了周遭的漆黑汪洋，显出一片暗红的地域……
自梦中醒来，千亦走出房门，乘着天蒙蒙亮，飞到博丽神社准备起今日的集市。随着赶集的人陆续到达，千亦伴随着一阵罡风飞起，于半空勾勒出一轮月虹，宣告集市的开始：
“朋友们，今日的阴阳玉集会正式在博丽神社开市了！半个时辰后博丽的巫女将向大家展示她近日新学的弹幕！各位，尽情地交易吧！”
言毕，虹光大盛又逐渐消散，千亦于众人的欢呼与鼓掌声中缓缓落下。往日的不快也在千亦的心头一扫而空；灵梦向着千亦点了点头，招呼起到来的朋友们。
阳光自云间透出，集市也渐渐热闹起来：卖小吃，卖酒水，还有卖蔬菜的摊主们大声吆喝着，攀谈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卖摆饰，卖珍奇的摊主们往往身着奇怪服饰，说着些叽里咕噜的介绍词；集会上的手啊千姿百态，有的光滑，有的粗糙，有的稚嫩，有的衰老，有的华贵，有的朴素，但他们都同样地拿着各色货殖，一次次的交易于市场神眼中的时空里划出一条又一条七彩的丝线，如同彩虹羽衣，披于此身。
灵梦眼中所见却尽是澄澈；她拍向熟人的肩，高兴道：
“哟，妖梦，你也来看我新学会的弹幕吗？”
白玉楼的庭师心下一惊，转身正色道：
“不是的，灵梦，我受幽幽子大人的委托调查近日幽灵状态异常的原因，实在没什么头绪，所以……”
“所以跑过来玩儿啦？”
“哪有！”妖梦嘟起嘴，“我是来找你帮忙的……”
“行啊，等会儿来和我打一场，我就帮你！”
“好！我不会输给你的！”
时辰已至，千亦伸手虚握，将眼中彩线编织成符卡「市场之假象」，幻影随风而起，向众人宣告弹幕战的开始。天空中，刀光与米弹先发制人，迎接它的是遮天蔽日的大小阴阳玉。灵梦新符卡压倒性的弹幕数量与体积带来了难以忽略的恐怖气息，大部分在场者的目光皆被吸引过去。
千亦见状，悄然走至一个她已观察许久的摊位：
“两位，今日生意如何？”
摊位的主人乃是“幻想乡最凶最恶的双子”，贫乏神依神紫苑与疾疫神依神女苑。听闻此声，后者自阴阳玉弹幕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左手叉腰，右手一把拉住姐姐：
“还不错，天弓千亦女士。托您的福，大家愿意找放下偏见找我们两个做生意了。虽然没有地狱来的那些好东西，赚的没以前多，也算不少啦。那么，您找我们姐妹有什么事吗？”
千亦微笑着点点头：“太好了，和我了解到的差不多。女苑小姐，我能和紫苑小姐单独说几句吗？”
紫苑抓起女苑的右手，望着她的眼睛真诚说道：“妹妹，我和千亦酱单独聊会儿。”
女苑嘟囔着别过脸去：“快点回来啊，姐姐……”
千亦领着紫苑绕到神社的侧面，两人并排坐下，紫苑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小声问道：“千亦，最近盯得紧吗？”
“放心，没什么变化。紫苑你最近过得如何？”
“最近啊，虽然财政状况还是比较紧张，但没有吃不上饭的情况……”
紫苑握住对方的手，絮絮叨叨地讲述起她们姐妹二人近日吃穿用度的情况，千亦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相关的物价水平：
“这个菜啊，晚上村口那边会便宜一些……”
紫苑先是一惊，后是一喜：“你已能掌握这么详细的信息了？！那不是恢复地差不多了？”
千亦略作思考：“啊，确实……丢失许久的力量，已经回来了吗……谢谢你，紫苑，要不是你提醒，我完全没察觉到呢。”
紫苑连忙摇头：“这没什么可谢的，千亦，我还得谢你压制我们姐妹两的力量呢……”
千亦只是笑笑，抽出手来摸起紫苑的头发，那些许逸散出来的蓝色厄气无声地消散在集市神闪烁着的七彩虹光里。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脱离他们……”
“姐姐！”
一声呼唤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女苑叉着腰在远处瞪着亲密的两人。
紫苑松开手盯着千亦说道：“我得回去啦，等会儿妹妹又得说我了。”
千亦笑着点点头：“去吧。”
虹光收敛，集市已然结束，千亦于山麓草甸行走，信仰之力翻滚于胸。山风激荡，一位鸦天狗乘风而来，探头出言：
“哦，千亦小姐，集市主持得不错啊。博丽巫女的新弹幕可真吓人，你被她击败过一次，还能这么冷静，真是了不得啊！等会儿咱们一起去饭纲丸大人那里报个到，今个儿的事就算完了。”
“好。”
山间的风总是迷人眼睛，鸦天狗一晃神，眼前还是那位微笑着的光彩照人的小小神明。
“继续赶路吧。”鸦天狗这样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在风中隐去身形，循着交易丝线渐行渐远的天弓千亦。
“这个小家伙该怎么处理呢？”阴阳玉的工匠玉造魅须丸手抓一只昏倒的水獭灵，在虹龙洞里来回踱步，“这出去也没多久啊，怎么就有地狱的东西跑过来撒野了？”
一道虹光自玉造背后亮起：“能把它交给我吗？”
“你是？”
“我乃集市之神天弓千亦，此处有指向地狱的交易之线，我为此而来。”
魅须丸略显惊讶，“我乃阴阳玉的匠人，玉造魅须丸。我听灵梦讲，她学成之后将会请人办集市，说的可是你？”
“正是。集市刚结束，灵梦小姐很满意。”
魅须丸点点头，“这水獭灵刚一见我就吓晕了，想问点啥都不行。你若是能让这帮畜生不再来虹龙洞聒噪，给你也无妨。”
“应该是不会了。此处的交易链条未有往外走的，大概是地狱的家伙们见此处没什么价值便撤退了。这只水獭灵这么胆小，估计落单了。”
“价值？它们也想打龙珠的主意？不过它们确实没法直接利用龙珠。”
“我倒是有一个猜测，”千亦深吸一口气，似在下定决心，“由于我自身神力的外溢，幻想乡大片的土地失去了所有者，寄宿其上的古老幽灵纷纷离开，地狱的家伙可能是要找一条方便侵占土地的通道吧。”
“这样啊……不过外面的事情我并不想管，只要别扰我清净就好……嗯，你怎么了，千亦？”
市场神的虹光轻轻颤抖，不知为何，成串的泪水映着七彩光芒自她脸庞留下，又很快被那握紧的拳头拭去：
“天狗……天狗他们在那些土地上悄悄留下自己的标记，警告我不要说出这个秘密，他们、他们没日没夜地监视我，把持集市消息的散播、威胁我赖以存续的信仰……这次偷偷出走的后果，我不知道……您能、您能保守这个秘密吗？”
先是一愣，后是微笑，魅须丸上前一步，托起那垂泪的脸庞：
“大胆去做吧，孩子；你不已经走到这里了么？”
紫色皮靴跨过刚被扔出屋子晕倒在地的水獭灵，天弓千亦抬起头，正式审视起这片高楼林立、暗红嘈杂的畜生界。循着稀少的交易丝线，隐身行走在街道上，坑坑洼洼的地板隐约反射出两旁霓虹灯的暗光。
地狱，即是混乱的天堂：
交易并非此地的第一选择；抢劫、偷窃随处可见，毕竟，能抢来的东西，为什么要买呢？
动物灵们各自结成黑帮，为灵长园中产出的欲望进行着永无止境的冲突。绕过街头斗殴，越过互相追逐，千亦来到黑帮冲突的最前线，数以百计的动物灵斗作一团，还有、纷飞的弹幕。
弹幕？那来自于一件件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物品——由龙珠、天狗与集市神共同制成的能力卡片。
冲突结束，败者散去，而持有能力卡片的被扣下：给个便宜价格，买下你的卡片！
——除非通过交易进行流通，否则卡片将会失效。
于是，交易成立，败者被踢开，稀少的丝线结成。但千亦看到，仍有些许丝线、汇向那漆黑道路的尽头。
灵长园。
那是畜生界最卑贱的生灵——人类灵的住所。长久以来，他们被命令、被奴役，一刻不停地生产那些他们主人无法生产的物品与欲望。在这暗无天日的历史里他们始终是一盘散沙——直到最近，他们创造的神明，埴安神掀起一场反叛的风暴。
尽管风暴已被平息，但它还是留下了一些真正的遗产。一个小小的广场内，中央土墩上摆放着一尊泥偶——那正是集市神自己的面貌。在偶像的庇佑下，不善战斗的人类灵进行着交易，在这里，人类灵们初步地“联合”起来了。
千亦踏上土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泥偶霎时间爆发出炫目的七彩虹光。千亦感受到了笼罩在畜生界的那一张稀疏的交易之网，以及一根抽离向外，导向地狱深处的灰色丝线。
畜生界外的地狱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铁锈色，望不到尽头的铁锈色大地，永不停歇的铁锈色强风·，方向在肉眼中失去了意义。千亦唯一能做的，就是沿着那根灰色的交易丝线，头顶狂风，不断前行，直到，一堆乱石，突兀自风中显现。一名绿衣蓝裤，黑发红角的“人”坐在石头上，右腿支起，左臂扶地，不知抬头在想些什么。
虹光驱散了铁锈之色，那人扭头一笑：
“原来是集市之神。这世上极少有人能靠自己找到在下的位置。我乃一介鬼僧，名唤日白残无。你可在这群可悲的畜生间，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多，但足够了”
残无的指尖燃起一团灰白的火，“来做个交易吧，集市之神。我也有所求之物——一场战斗、一个消息，换我将你送回地面，如何？”
“成交。”
而后那便是兽王园的故事了。畜生入侵地上，抢夺土地，最后又败于内斗及鬼僧的操纵。天狗们在土地上所做的小小伎俩被畜生的欲望碾碎，没有人在意，也几乎不为人知。于天狗而言，这也算不上什么损失，不过是再做一次无用功罢了——直到，失踪许久的集市之神打开了大天狗宅邸的门扉。
虹光自洞开的大门间泄出，原于饭纲丸龙膝上休憩的金毛狐狸猛地窜走，香炉的烟气七扭八歪，大天狗惊讶地抬起头：
“天弓千亦？！”
虹光刺眼，“即使不靠你们，我也足以于幻想乡立足。”
说罢，集市神转身离开。大天狗起身，咬牙低头：“您请慢走。”
又是一个月圆夜。灵梦提酒来寻千亦。小酌一杯，灵梦开口：
“你的事，我听玉造师傅讲了。真没想到，暗地里你做了那么多的事。谢谢你啊，千亦，要不然幻想乡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千亦碰杯：“不，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影响上一场异变的发生。不过你说的没错，灵梦，我确实做了不少事——那是为我自己。”
月光为酒盅镀上银边，集市神屋内的卡片里，一枚灰白火焰静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