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到老，学到老这条格言，在妖怪山也颇为适用。自从神明大人确立了发展技术这个伟大目标，天狗也好，河童也好，都要开展学习。对于河童工人而言，还要定期从各个车间抽人，组成学习班，进行集中学习，什么政策方针，专业技能，还有人文素养，都要强化，才能打造出思想坚定，素质过硬的工作队伍，为妖怪山乃至全乡大计服务。

这次学习班，我们车间只有我被选进去。跟来自各个车间的同志们集中到一起，听山里的领导和技术骨干们给我们讲了一天的课，直到晚饭的时候才结束。于是一起学习的同志们决定，要一起吃吃饭喝喝酒，稍微调剂一下忙碌而紧张的一天。我虽然不会喝酒——这在全山以及全乡都不多见——但是还是跟着去了，大家也都还和善，不会在喝酒这方面多为难。平时吃饭的食堂不适合聚众喝酒，于是我们去了山下的一间饭馆。踩着发粘的地板走近一个包间，也不讲究什么座次就围坐一圈，点几个菜，上些酒，也没有什么祝酒词之类，上菜也不讲究谁先动筷子，就是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喝酒就是越喝话越多，而且话题的转变并无清晰的头绪。很快，大家聊起各个单位部门形形色色的风云人物来。我平日里对这些并不关注，因而所知的不多，主要是听别人讲。大家说来说去，有时会有分歧，但是对一个人的评价却惊人地一致，一个被大家称作“鲇鱼”的人物。

这位驰名人物名字大概叫慧子，或者智子类似的名字。她是一个智慧的人，奋进的人，积极向上的人，正确的人，但是偏偏让大家都寝食难安。过去的杂志里常常说什么鲇鱼效应，是说在原本死气沉沉，要把大伙都闷死的鱼塘里，引入鲇鱼之类的鱼种，就可以让鱼群活泛起来。而这位慧子小姐在这方面的作用可以说是好得过头了。

她的穿着打扮就力求无可挑剔的正确。她总是梳着短发，一年四季无论寒暑，都穿着长袖衬衫，外面套着板正的西装，足蹬一双皮鞋。夏天天气酷热难耐的时候，她也不会解开领口的衬衫扣子，挽起袖子，更不可能换上我们常穿的半袖。一般来说这种人大家都会说一句假正经，但是慧子小姐是经得起考验的，因为她内外一致。她在日常生活的安排上也以正确为第一指导原则。一件事只有完全正确，完全有积极意义，那么才值得做。除了每个人都不得不做的工作之外，她用这些学习，提高自我，开阔眼界的事情填满自己严格计划的时刻表，然后整日为此奔波着。在室外或者走廊，倘若听到咚咚咚的皮鞋踏击地面的声音，抬头一看，准能看见她正匆匆跑过，跑步时准是小臂端平，前后摆动幅度不超过小臂的长度，真是标准极了。

而这种对正确的追求也渐渐辐射到周围的人身上了。大家只要被她见到不是时时刻刻地做着“学习、进步、提高”的事情，就免不了被她一边摆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边好似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但是倘若是我，还是会尽量节约时间来做更多要做的事。喔，我最近可真是忙。”

这些不到二两重的话累积得多了，便是千斤也打不住。一来二去人人都知道，在慧子小姐眼中，不时刻努力奋斗，可是莫大的罪过。而这也让人无法反驳，谁不知道奋斗是好的榜样，懈怠是坏的典型呢？把自己的立场立足于这种浅显而又深刻的真理上，自然是无懈可击的。

时间一长，车间里的同志们都觉得做什么都不自在。出去喝酒，总是心里结了疙瘩，在一起打牌也小心翼翼。虽然该做的大家都做完了，但是却还是要感到惴惴不安。

同志们有时也好奇，难道她从来都是这么严肃，没有一点生活情趣吗？倒是也不是这样。在慧子小姐眼里，培养生活情趣自然也是正确的事情，但是这种生活情趣也得是积极向上的，有利于山里和全乡的建设的，山上出的报纸和本本里面提倡过的。有一次，报纸上搞出了个“新”词儿，叫“少女感”。大概意思就是，既然幻想乡的很多妖怪们都是少女的样子了，做事就该有少女的感觉，说话就该说少女的话，应该朝气蓬勃，如同百花齐放。这样才是新时代的妖怪山的新气象。慧子一下子就跟进了，专门抽出宝贵的时间来研究少女感。这下大家倒是能见到些罕见的奇景了：她在一片绿茵中，仰望头顶蔚蓝的天空，欣赏云朵的变化，或是换上小裙子，在花丛里踱步，甚至会跟大伙一起挤在商店里，抢购一些小玩意了。这可是久未见过的改变。本来，大家伙对报刊搞出的这些词儿都是不以为意的，认为不过是些文字游戏罢了。要说什么少女感，不如参观一下那些巫女魔法使什么的打弹幕战之前说的那些话，动不动喊打喊杀，那时候怎么不讲少女感。不过，如果这个词儿能让慧子有所改观，那却也是好事。

但是好景不长。很快，一次车间开会，她端着一摞幻灯片和笔记来到了会议室，打开投影仪，就开始讲了起来。开讲本身并不是问题，这本来就是车间会的一个环节，只是平时大家也都没有什么好讲的。但是她要是讲，可就不是简单的问题了。

“这件事我不知道大家怎么想，但是我以为，既然少女感这个学习课题被提了出来，那就应该认真对待，积极响应。我做了一些，当然还很不够，不过抛砖引玉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半笑不笑地开讲，然后把片子放进机器，图形被投影了出来。

“少女们常常在草地上以斜向上四十五度角来仰望天空。这对于我们有一个重要的启示，也就是想象力的力量，对于我们的工作是很重要的。年轻人都是爱想敢想的，这是他们独特的力量。我们应该使我们的想象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丰富的养分……”

她换了一张片子。

“要时刻注意欣赏生活中的美，这样才能保持一种积极的态度来面对我们的工作和生活。观赏景色的时候，应该用心去理解……”

她一张片子一张片子地讲。许久，总算把她捧来的那一摞片子都讲完了。

“总结来说，这项学习今后建议常态化，不能半途而废，要有始有终。大家应该也有自己的感悟，想要分享给身边的同志们，还请畅所欲言。”

台下没有声音。

“这样，那么这个环节就告一段落了。”

这次学习就这样收场了，似乎其过程也并不出乎大家的意料。

慧子就是这样让人们都不得不永远站在正确的一方。大家也不是毫无对策，“少女感学习事件”之后，车间里一致决定要换个人来组织车间会。

这个任务落在了春子同志身上。她跟我们大家就都没有什么区别了，都是在该穿短袖的时候穿短袖的人，待人也温和，最重要的是，不给大家找事。那些不是必需的什么学习之类，基本上她自己就搪塞过去了。同志们总算稍微得了清净。

但是慧子小姐可不单单是路上见到或者在会议中发言才会对别人有所影响：如果她认为你在躲着她，那么她就会直接找到你谈话。跟同志们交流，按照她的话说，也是深入群众，团结大多数可团结的人的必要手段，因而也是正确的，积极的。她带着一副真诚而坚定的模样而来，叫你拒绝不得，只得跟她谈。一谈起来，她也不会与你谈那些闲聊常常涉及的话题，比如家长里短或者娱乐活动这种事情。她必然是要谈大家应该“注意”的诸多问题，这都是为了大家好。

“我一直在思考，怎么才能更好地给大家服务。这一点可能有些人不了解我，因此产生了很多误会。我这个人是很开放的，有意见就提，只要是好的意见，我都是虚心接受的。但是如果是那种不好的，恶意的，背后嚼人舌根式的，那么我当然不接受，不但不接受，还要跟这种作斗争。”

她在开篇的时候基本会这样说。

“有一些人觉得学习没有用，这不好。我就经常说神社的早苗小姐，她为什么能成为优秀的风祝？这都是努力的结果。刚来到山上的时候，她懂得什么？可是现在谁能说她不优秀呢？从无到有，从弱到强，这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反驳，不然就会把谈话的时间无限地拉长。

“为什么你会认为早苗不努力呢？就是因为你没有关注吗？她肯定也不可能把生活中每个细节都事无巨细地展现给所有人不是吗？所以我就总说，不要总是带着灰暗的眼光去看待世界，看待别人，总是急于去琢磨哪里哪里不公平。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往往是因为有别的考量，不能因此就往灰暗的方向去想，甚至去传播。”

这样的话会持续到你赞同她为止。然后，她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各种问题。

“不去努力的人，其实我是不管的。但是，如果他影响了别人，那么就不能视而不见了。你要是说一个人自己不上进，我根本不会觉得他人不好，只是觉得人各有志向，没什么不妥嘛。可是有些人不仅仅是自己如何，他会影响别人，甚至影响整个集体的氛围。我就不说是谁了，我之前带大家学习的时候，不是很好嘛？结果现在的学习活动为什么搞不起来了？我相信大家都是好同志，那么就是个别人在把集体搞坏嘛！”

然后这些问题就会发散开来。

“所以我就常说，你看你们老是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但是你们没有看到真正不好的是什么，问题的关键在哪。不知道问题在哪，却学着一些人去攻击这个攻击那个，最后就是搞乱了，大家的环境就会越来越差。而那些少数的破坏分子，却还在为你们叫好。坏分子它都是善于伪装的，你得去分析，才能发现它们，然后你们就明白，喔，原来是这些人把环境搞坏了！而不是你们常常抱怨的，这个领导如何，那个规章如何，这些抱怨会让人们忽视表面现象背后真正有问题的所在的！”

然后这个话题就绵延不绝了。说也奇怪，平时在时间的利用这方面锱铢必较，这会儿倒是毫不吝惜时间和口舌了。想从中解脱的唯一办法，就是说自己接下来有些安排不得不去。

“哦，接下来有事？您看，还真是……你是说，跟人约了去山涧洗澡？嗯……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不过如果是我，还是会选择我们园区里的澡堂，方便又安全，节约时间。最近还是比较忙……”

这样的谈话，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跟不同的人物反复发生。渐渐地，同志们互相聊起来，相互之间就知道了她的这些话，甚至有些传到了春子那里。春子还没说什么，可是她先坐不住了，又带着那独有的“热忱”找人谈话。

“我听说最近又有一些关于我的说法，我本来也是不在意的，但是这会影响到我们跟坏分子作斗争。你想，坏分子都是在暗处使坏的，所以，大张旗鼓、轰轰烈烈的斗争并不能把它们都连根拔起，彻底铲除。听到风声，它们就又伪装成好同志了，大家也都帮着说好话，那么就没有效果。”

“可能是有些人传播了我的一些话吧。我相信你肯定不是这样的人。这种事情也许是自己无心而为，但是总归是不利于我们的环境的。所以以后看到这种情况，有些人在传播一些我说的事情，你就记住一个，就是不要参与。当然如果愿意的话，纠正一下他们也是好的。”

讲了这些，接下来就是发散了。

“所以我就常说，大张旗鼓的斗争是往往不能解决问题的。如果一遇到事，还没有看清问题的实质，就对细枝末节的问题大动干戈，实际上肯定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让坏分子真正暴露在大家面前了，大家才能明白，喔，原来是这些问题！根据这个思路，我们甚至可以想象，那些一遇到事情就大张旗鼓气势汹汹，好鼓动人们一拥而上的人，说不定才是坏分子呢？”

她的这些话，很明白又一次被大家熟知了。虽然这似乎的确让她为此困扰，但却还是不能改变她无时无刻不向外辐射“积极”能量的特性。

后来，山里组织各个车间联合起来办学习培训班，要先报名，然后考察每个人的情况，综合各项指标，选出参加者。要说“学习”，首先想到谁，那当然毫无疑问了。果不其然，选人的通知一下来，就总能看见她在走廊里，在去食堂的路上，在开会的时候，跟人讲起来，

“多么好的学习机会啊！你也要去报名。要是别人我便不说了，但是你我想应该是会去的吧！”

这时她面孔上似乎“笑”的比例比以往多了些，语调也更显轻快。如果这时候赞同了她的说法，那么就可以很自然地免去她原本要说的“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怎么样”的那套对你要做的事情的评价的话。报名参加学习似乎成了个加入“正确”“积极”“向上”的生活方式的投名状，有了它就可免得被她搅得不安生。

很快人人都学会了这个妙法。一见到她，就说自己报名参加学习了，这样她也高兴，你也高兴，大家都高兴。自己报了名又不代表最后会去，能不能给名额还是要看人家怎么评怎么选，名额又没有那么多，现在只是口头说要报名参加，最后没有自己那也很正常，被刷下来而已嘛。你要是想更令她信服，可以向她打听学习班的情况，并装模作样地向她请教如果被选中之后，参加学习班应该有哪些要注意的事情。一时间，四处飘扬着浓郁的学习氛围，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景。

第一次评选出结果比较慢，那时大家还缺乏相应的工作经验。因而这“欣欣向荣”也维持了比较长的时间。

后来总算出来了。当时是中午，同志们都在屋子里，是春子把结果拿给大家的。通知一下来她就去取结果了，这会儿还没吃饭。

“咚咚咚……”

大伙正要看，却听得咚咚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是慧子，还是老样子站在门口了。

“我听说结果出来了。怎么样？”

“不知道，我们还没看呢。”

慧子拿过单子就看。她的脸色开始还带着颇为真实的笑意，但很快却变得不那么明快了。

等到她放下单子，脸色又变成往日里那种真假难辨的笑了。

“这，这单子没有问题吗？”

“您是说什么问题？”

春子诧异地反问。

“比如说，少印了一页之类。”

“不知道，我也刚拿来，还没有细看……”

没等春子说完，慧子一把又拿起了单子，转过身，咚咚咚地跑开了。大家面面相觑。这算怎么事，都还没看呢！

有的人来到走廊里，从窗户往楼下看，她是往行政楼那边跑了。

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了，把单子撂桌子上了。脸色也还是那般不知道是和善还是不和善的样子。

“这个……我不知道你们认为学习班这种形式怎么样，但是我以为，学习，要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在班里开展集体学习。有的同志们的自主能力强，当然就不需要在班里学了，可能他自己的安排更适合自己。所以说不能拘泥于具体的形式，而是时时刻刻把精神牢记于心。”

说罢，转身走了。大伙儿直纳闷，拿起了单子上下这么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单子上下看遍了，都没有她的名字。

从此，“多么好的机会啊”被当成了笑话，流传了好一阵。可是大家的日子不会因为多了一个笑料而改变，而不停辐射着积极能量的鲇鱼，还在时刻不停地搅动着大家的神经，与之相比暂时离开原本的车间而来学习班听课，反倒成了一种精神的放松呢！

推杯换盏间，大伙都是这么说着。我没怎么喝酒，只是吃菜。

“也许，就是因为大伙本来就有这些焦虑，她一说就把这些焦虑搬到台前了吧！如果真的是从心里就一点也不在乎什么要上进之类的话，她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我回想着各位的讲述说道。

“是啊。——喝酒！”

乒的一声，杯子再次碰撞到一起，然后便是短暂的安静。那是因为喉咙此时此刻，都在忙着把苦而辣的液体，徐徐送进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