飒爽的铃仙

打倒了身披星条旗的小丑,完全突破月都外围的妖精之围后,铃仙终于抵达了月之里侧的静海。

星之内海上,倒映着蓝色的水之星。名为纯狐的仙灵,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想必她就是此次污秽泛滥的幕后真凶。

“吾为铳剑,吾为狂气,谨奉八意师匠之命,今天,在这里,以月都的名义消灭你!”

铃仙扯开制服的纽扣,从比利时赫斯塔尔公司的P90冲锋枪到到奥地利的国粹GLOCK 20自动手枪,从锯齿和放血槽一应俱全的战术匕首到美式M67手雷……扬起的衣摆中,仿佛藏着一个袖珍的步兵轻武器博览会。

“让我见识一下吧,月之民打造的战士,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仙灵的脸上流露出嗜虐的笑容,掌中泛起纯粹的光芒。灵气弥漫的弹幕地狱,刹那间如天罗地网般张开。月兔手中的自动武器吐出火舌,狂气的红色双瞳熠熠生辉。

“铃仙,虽然我们过去就已经离开月都,但还是不能对未来的月都置之不理啊。”

师匠临行前的嘱托言犹在耳。即使月之贤者已隐居地面、避世多年,她那头纯白的发丝,依然似月光皎洁。

铃仙英姿飒爽地跃入仙灵的纯粹弹幕地狱中,决定月都明天的战斗,就此打响!

 

在一处隐秘的牢房中,月都维新政府的宪兵部部长端着一个平板电脑,来回踱步。他腰间悬挂的那根胡萝卜——生、硬、冷的圆棒,橙色的色调似乎暗示着某种警戒意味,跟着他的步伐一起上下抖动。

萝卜部长抑扬顿挫地朗诵着屏幕中激昂的文字。念至高声处,轻蔑的目光数度剜过他面前那只月兔遍体鳞伤的身躯。

曾经熟练地操使各种单兵武器、摧毁了无数镇暴单元的双臂,如今被锁链拴在墙上,纤细、苍白,依稀可见青色的静脉。曾经号召了数千月兔砸烂手术器械、冲击兔团子工厂的躯体,如今包裹在遍布红黑污痕的学生制服中,就像是裹在圣骸布里的残留。只有与那双冷漠大睁的鲜红双瞳对视,萝卜部长才能窥见她曾经身为“自由铃仙同盟”领袖的骄傲与自尊。

刻意的阴阳怪气没能割伤这个自称“铃仙”的月兔的自尊,萝卜部长便把手里的平板电脑摔在地上——那是一个通过隔离沙盒连接着月兔网络的虚拟机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文字正是《飒爽的铃仙》,“自由铃仙同盟”奉若圭臬的宝书,也是他方才刻意棒读的内容。

他在那个无辜的平板电脑上狠狠踩了几脚,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痕将那些激昂的文字分割开来,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在月兔网络中游荡的幽灵大卸八块。然后,萝卜部长从腰带上摘那根橙色束棒,挑在月兔的下颌上,厉声呵斥道:

“简直是一派胡言!天无二月,我大月都唯一的月亮就是月之王,哪里轮得到叛徒永琳和逃兵铃仙来拯救?”

“八意师匠教导过我,月亮是无法独力发光的,只是在反射太阳的光芒罢了。”

萝卜部长很快就让月兔领教了,敢于反驳口含天宪的他会招来什么。方才挑在她下颌上的橙色束棒捅进了嘴里,压制住她的舌头,不由分说地剥夺了她的话语权。

“你们这些败坏风气的疯兔子,沾着点传奇月兔的光就当自己是铃仙了,还妄议日月之理,真可笑!”

他已经料理过了三百多只“疯兔子”,这些兔子无一例外地在月兔网络中接触到了这本《飒爽的铃仙》,然后发了失心疯,觉着自己就是书里那只传奇兔子,组成了“自由铃仙同盟”——他们既不愿意为了月之王的大战略奉献,也不乐意兔团子配给从“朝三暮四”削减到“朝一暮一”,于是三五成群,四处制造混乱与污秽。

橙色的束棒继续朝月兔的嗓子眼深入,好像是要把“维新精神”注入她体内。

“身为监管者,我有必要教导你两件事:月兔无法独力发光,以及,月兔只能反射月之王的光芒,执行王的意志。”

维新政府情报部递交的信息,经由含天宪之口灌入她耷拉着的兔耳朵:她是绵月姐妹的贴身兔子,被这俩国贼赐名“铃仙”。而那只传奇月兔铃仙多年前就已经叛逃去地面了,根本不可能继续做那两个国贼的侍卫。

“你根本就不是什么传奇月兔,只是受那可耻的国贼蒙骗的宠物罢了!”

萝卜部长心满意足地抽出了橙色的束棒,把话语权暂时“还给”月兔,方便她说些悔过的话语。他之前料理过的三百多只英雄好兔都是这么原形毕露的:一无是处的真我突然降临,剥去了传奇的皇帝新衣,此时月兔就会认清现实、感激涕零,然后全身心地为月之王奉献。

可眼前的这条兔子还是一副冷眼视之的姿态,赤红的双瞳大睁着瞪向他。萝卜部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吐出口腔里淤积血、唾液和沿着喉管反上的酸液,朗声念道:

“抱着必死的决心,传奇月兔铃仙告别了地上的安逸生活,再一次为了月都的未来孤身潜回。月都的街道上了无生气,让她回想起纯狐袭来的那一日。”

与那双红瞳对视的萝卜部长愣了会神——就像是被短暂地催眠了一样,然后缓缓扭动脖颈,视线瞥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平板电脑,《飒爽的铃仙》正从屏幕的裂缝中生长出来,就像是在砖缝中冒芽的车前草:

佛像巨神“除悲者”如铁塔般四散矗立,驰骋而过的镇暴单元举着黑洞洞的枪口,押送着成队的月兔走向自动手术机械,就像是把工件摆上流水线。顺带一提,这些能够在十秒内植入脑芯片的自动手术机械,是八意师匠留下的“思兼装置”。

维新政府正在用他们口中的“前朝余孽”设计的装置,向月兔的脑中植入带有维新精神的Neo·月兔网络芯片,意图完全控制月兔,剥夺其睡眠、进食等生存所需以外的一切自由时间,集月都全部之力建造“征地大舰队”。

月兔继续朗声念着,她口含的传奇,正从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中不断涌出。一个幽灵,一个“传奇月兔”的幽灵,在萝卜部长面前现身。

我们月兔难道生来就是仆人吗?并非!我们月兔生来便是传奇!

月兔们,拿起我们的锤子来!这锤子不仅能打团子,也能砸向那群可耻的窃国者!

我们将在团子仓库战斗,我们将在自动手术机械前战斗,我们终将在维新政府的魔窟战斗!

萝卜部长再也没有直视那双赤红之瞳的勇气了:虽然传奇月兔铃仙已经做了逃兵,但她的传说依然在月都流传。据说,她那双蕴含着无尽狂气的红瞳,甚至能够将身为造物主的月之民也拖入深渊。

“传奇月兔铃仙就在你的眼前,你要怎么办?”

即使没有与那双红瞳对上视线,月兔的话语仿佛也蕴含着某种操纵波长的魔力,令萝卜部长心下惶惶。方才他向后退出半步时,就已经开始怀疑起自家情报的可靠度。现在,当他发现《飒爽的铃仙》正是眼前这只月兔在网络中投下的一片光影,正如阳光照在月面,萝卜部长对维新政府情报部的信任降到了零。

“草,情报居然是假的!这帮虫豸!”

传奇月兔铃仙真的回来了!这样的念头,催促着他夺门而出,从那近在咫尺的狂气深渊前逃离。

他甚至没有余裕捡回那根陪着他一起耀武扬威的胡萝卜。

 

三天后,面对这条站在他面前的黄色月兔,萝卜部长不由得皱了皱眉,以手抚额。他想起这三天来自己朝情报部专线打的八通电话,其中五通被部长秘书拦了下来,另外两通干脆就没接通。最后剩下的那一次,电话那头的情报部部长听完他长篇累牍的抗议后,只是简单地表示“会派人来核实情况”。

他派了条月兔过来,来跟宪兵部的部长核实情况。他甚至没有派自己的秘书来。

萝卜部长对这条兔子有印象。她也是“自由铃仙同盟”的一员,可她还没来得及领受萝卜部长的调教就主动投了诚:和牢房里那个“铃仙”一起被围困的时候,宪兵们用大喇叭朝她喊话,只要投降就能每天得到十串兔团子。她便立刻大摇大摆地从掩体中现身了,顺带暴露了那个“铃仙”的位置。

更让萝卜部长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叫“铃瑚”的月兔居然真的能胜任情报部部长指派的工作。

“您说这是铃仙?我说这就不是铃仙!那家伙,一头紫色长发都拖到腰间了。我跟她打过!刀对刀,枪对枪……”

“牢房里的这条兔子,并非传奇月兔,只不过是在月兔网络上散布禁书、妖言惑众,最后自己也受妖言蛊惑的兔子吗?”

萝卜室长不耐烦地打断了铃瑚的自吹自擂,瞥了眼连接牢房监控的闭路电视,拴在墙上的那只“铃仙”是浅蓝色短发。

最让萝卜部长万难接受的是,这月兔居然还捎来了情报部起草的加急文书,上附月之王的朱批和圈阅。

情报部办理意见:请宪兵部审问该兔,令其交出思兼锁密钥,净化月兔网络中的污秽。

朱批:此事请加急办理。

还好铃瑚算是有眼色、会做人,直接把文书呈给了他,没有狐假虎威地来一出宣旨。萝卜部长才免于“跪下接旨”。接过圣谕的手微微颤抖,萝卜部长的头颅缓缓低垂下去。回想起三天前那月兔硬气的模样,他已经开始考虑推卸责任的说词了。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热切的目光射向那个双手背在背后、满脸写满了对进步的渴望的黄色月兔。

“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报告长官,月都先遣队突击队上士,请指示!”

“好,铃瑚上士,你想做宪兵部的中尉吗?”

 

当她看到铃瑚手里端着的兔团子时,囚徒立刻回想起了这只黄色月兔为了团子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她、致她身陷囹圄的事情。她姑且装出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这样铃瑚就会将那些团子送入她的嘴中。

战友分享的团子,月之民施舍的发霉团子,叛徒用来利诱的团子,总之都能饱空荡荡的肚子。

铃瑚的劝诱并无什么新鲜的:跟维新政府合作,团子管饱,还能有官做,好处要多少有多少;而维新政府想要的,只是去掉《飒爽的铃仙》中的一些“不合事宜”的内容,传奇月兔铃仙依然活在全体月兔的公有空间中。

“交出密钥,维新政府遂愿,我们月兔也能尽早回到线上的故乡,皆大欢喜,多好?”

八意永琳在她脑内植入了一道思兼锁,对其记忆、精神进行了防篡改的双向封锁。同时,这道程式会以半秒一次的频率调制《飒爽的铃仙》这个火种文件的md5编码,并持续通过月兔网络向外分享。

换句话说,即使掌控了月兔网络,维新政府始终无法一劳永逸地将这本令兔子们发狂的禁书根绝。除非他们拿到思兼锁的密钥,或是技术破解思兼锁,从她这里夺走火种文件后进行无害化处置。

在铃瑚喋喋不休的时候,囚徒已经细嚼慢咽地吃完了递到嘴边的两串团子。现在,铃瑚正瞄着她,握着第三串团子,一副欲递不递的模样。她知道,自己该说点话了。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他们已经抓了不少兔子,往脑子里植入芯片,强制接入了Neo·月兔网络。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清扫月兔网络呢?”

铃瑚猛一拍大腿,一边把团子喂给她,一边痛陈起这Neo·月兔网络的种种不便:语音通讯错线、掉线,视频通讯更是指望不上,分享个位置能从静海东岸歪到南岸,导航能指挥你开车往水里冲……总之,拜这破网络所赐,即使月兔们工作时长是从前的两倍,月都还是一副乱糟糟的模样,维新政府寄予厚望的“征地大舰队”的建造更是漏洞百出。

“看来,还是八意师匠留下的东西更好用啊。月兔网络也好,手术器械也好,就连维系月都大结界的辉夜姬系统也是思兼装置。”

“嗨嗨嗨,这些咱都承认。但是,不利于咱们搞兔团子的话,还是少说点为好嘛。”

“呵呵,终究只是眼里只有团子的兔子吗?”

被囚禁的月兔一口扯下最后一颗团子,囫囵吞下,冷笑一声。

“我可是传奇月兔铃仙,我和你,不一样。”

“你他妈差不多得了啊!咱见过铃仙,那兔子虽然跟你穿的衣服差不多,但她可是一头长长的紫毛,拖到腰间。”

黄色月兔恶狠狠地揪起她头上的蓝色短发,然后猛一松手,一脚踢在她的腹部,就像是要逼她把刚才吞咽进去的团子吐出来。

“而且,你要是铃仙的话,现在就用玩弄精神的把戏操控我助你越狱啊!做不到?那就继续做你的传奇梦去吧!”

她本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使用操纵波长的能力篡改他人的精神,会破坏思兼锁的双向干涉封锁。为了保护《飒爽的铃仙》这个在月兔中散播的反抗火种,她只能自缚手脚。可她懒得继续跟这个满脑子只有团子的兔子费口舌了,反正铃瑚端进来的团子已经全部进了她的肚子。

这场会面最后的收场也平淡到令囚徒稍感乏味:铃瑚气急败坏地对她一阵拳脚后——这兔子甚至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捡起地上那根胡萝卜继续三天前的束棒调教,便摔门而去。

片刻后,牢房外逐渐远离的脚步声又踏了回来。隔着紧锁的牢门,铃瑚分外快活地告诉她:今晚之后,她就只能去阴间继续做自己的传奇梦了。

脚步声伴着欢快的小曲再度远去,这次没再折返回来,只剩下牢房中孤独的心跳声,提醒着她自己此刻仍活着的事实。囚徒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再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接入月兔网络,为自己的传奇亲手写下终章标题:《飒爽的铃仙:传奇月兔的终焉》。

“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传奇月兔铃仙会回想起师匠带她在博丽神社的山道上赏花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尽管无需念出声,也能通过神经直连上传,她依然朗声念着,在这空荡荡的牢房里。

也许,她在用朗诵的声音遮掩那略显单调聒噪的心跳声。

也许,她想把这结局亲自念给书中的“传奇月兔”听——即使《飒爽的铃仙》是她的自传,书中的“铃仙”与现实的她肯定也有着微妙的不同。她是太阳,书中的主角是反射太阳光的月亮。

她本是如此坚信的,直到她抬起头,望向举头三尺处:紫色长发、学生制服的月兔之影正悬在那里,一对兔耳直直地翘起。

 

月都结界边沿,环形山的裂痕中,三台“武神”系列的试作机藏在这里,藏在维新政府“灯下黑”的阴影里。

“啊,更新了!”

紫发月兔从武神帝须佐之男的驾驶席上弹了起来,过猛的动作令驾驶舱上方悬挂的胡萝卜坠饰摇晃了一阵。她赶忙点开了正文内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她并没有像其他数千只接触到了这本书的月兔一样发狂。也许是因为,连狂气都已经被她的红瞳驯服了。

“这里是须佐,毒丸即将被吞下,重复,毒丸即将被吞下。”

她抓起耳麦,平静地说道,就像是在说今晚出去搓馆子。

数月来,这三台机体一直将输出功率压到最低,尽可能降低自身存在感,仅靠备用电瓶维持着基础的自持功能,连驾驶员的维生都交给了月之羽衣。

就在刚刚,武神们的主动力炉开始预热了,宛如三颗爆诞的太阳。

 

当四台镇暴单元打开牢门时,她听到了自己隆隆作响的心跳声。就在刚刚,她把《传奇月兔的终焉》发了出去,这巧合不可避免地让她听到了命运造访的脚步声。

传奇月兔当然有觉悟坦然面对死亡,就像刚刚自己写下的文字一样,可这沉重的心跳声令她莫名地烦躁。她迫切地想要听点其他的声音,能够掩盖这生命律动、让她忘掉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的声音。

可镇暴单元只是一言不发地拖着她,不像萝卜部长和铃瑚一样喋喋不休。

即便如此,那宛如救主的声音还是降临了。

“嘿,传奇,抬起头来,看看这个虫豸当道的月都,很适合烧成灰吧。”

紫色长发、学生制服的月兔之影徘徊在她身边,笑着,说着,双目赤红地闪耀着,令她不由得联想到溅出的血。

“为什么不使用能力?为什么不操纵波长,入侵精神?”

紫色的幻影嘀咕着,如虫在耳,啃噬着她已经疲惫不堪的精神,仿佛是要将那属于她的、聒噪的心跳声也一并啃噬殆尽。

她并没有回绝这份侵蚀,反正她的心脏也快要停跳了——刑场已经到了,镇暴单元将她缚在了柱子上。四周的灯光黯淡,即使不蒙上眼布,她也不知道子弹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你可是传奇,独一无二的传奇。那些脑子里只有团子的兔子就算读了书也不开化,而你,天生就与众不同!为了那本破书,把自己搭进去,这值得吗?”

紫色的幻影咆哮着,令人发狂的红色双瞳抵近上来。然而,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声,黯淡的灯光忽然亮起,萝卜部长的声音从上方的扩音喇叭中传来,一时间扑面而来的现实压过了正体不明的幻觉。

“放轻松,小兔子,今天,我不杀你。”

面前的墙上布着四台大音响,舒缓的曲调、抒情的唱法,一时间让她误以为自己进了做礼拜的教堂。

 

生命这样的旅程

要用多少泪水来完整

是否我能期待遥远天际

一起飞翔,新造的人

 

四台闪着银光的机械随那歌声一起朝她逼近过来。那上面没有枪口,没有刀刃,只有如触手般舞动着的探针,和醒目的“思兼”标志——是八意永琳留下的脑手术机械。

“我会祛除你心里的心魔,拔掉那个可耻的叛徒扎在你脑子里的钉子。今天,你将迎来新生,庆贺吧!”

“要杀便杀,别做无用的努力了,你们打不开思兼锁的,撬开我脑子也不行。”

“这些机械连接了辉夜姬系统,那个叛徒留下的最大技术遗产之一。辉夜姬平时能够独力运转月都、撑起月都结界,想必也能撬开你脑子里的锁。”

闪着银光的探针越来越近,几乎已经挑开了她的蓝色短发,向她坚守至今的宝贵秘密刺探而来。这时候她才理解,为了抢回月兔网络这个思兼装置,维新政府不惜用上从绵月姐妹那里夺取的、目前能够掌握的最强思兼装置。

刹那间,实在世界好像离她远去了——因为她已经理解这场对抗的结果,她在现实中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她只能向那个紫色的幻影伸手,注视着那双令人发狂的红瞳,渴求着虚幻中存在的神明回应她的祈愿。

“我们是传奇,瞻前顾后、坐以待毙,这可不是传奇的做法吧?

“所谓的传奇啊,就该随心所欲地活,活成最自由的人!”

紫色的幻影朝她扑将过来,像是与她合二为一,又像是将她吞噬。

“快啊,快啊,快啊,操纵波长,入侵精神。

“杀光所有人,一个也不放过!死人无法传递密钥!

“今夜,我们一起,用疯狂,点燃月都!”

在永琳的矛与永琳的盾相互冲突之前,盾主动裂开了,释放出了深藏其后的一切:那本月之民们使尽百般手段抹杀的禁书,以及满溢而出、通过有线连接反向涌入辉夜姬系统的滔天狂气!

血河在奔涌,火焰在燃烧,那紫色的幻影大张着双臂仰天大笑,仿佛在为这污浊的诞生而庆贺,为燎原的烈火燃起而狂喜。暗红的血侵蚀着闪亮的机械,在她与它们间建立起污秽的链接。灼烧的火咬断它们身上原有的束缚,彻底切断其他来源的控制协议。

一度对她张牙舞爪的机械正在为她解开镣铐与锁链。她心中所想的一切,正通过这些机械忠实地执行出来,仿佛它们就是她的手、她的指。

“我来杀你了,狗种。”

她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她说的,还是瞬间夺舍了周遭一切的血与火将她也一并夺舍了,借她之口说出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疯狂舞蹈着的血与火将她大脑的最后一丝计算力也毫不客气地压榨出来,从监狱控制系统那里抢走了全部出入口的控制权。她紧紧握拳,大门落锁,这场狩猎必将以一方倒下而告终。

 

曾经不可一世的萝卜部长瘫倒在她的脚边,一次次地用仅剩的左手徒劳地将肠子塞回去,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手术刀的切口里再流出来。已经断掉的右手抓着电话听筒,方才他的喉咙还没被割开时,他正对着那里面大吼“空输部队的混球在干什么,支援怎么还没到”。

直到这最后一滩烂肉停止蠕动,她才长吁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迫不及待地放松下来,扩张的知觉如退潮般收回自身。

尽管最后是她的胜利,这过程绝不轻松:那血与火催促着她的精神,压榨着她的思考,和监狱控制系统在每扇门、每台自动机械、每个自动机械身上的零件打拉锯战,架起防火墙,注入恶意代码,直到这个基本单元沦为她或它的忠实奴仆,就像在斯大林格勒反复争夺一栋破楼的德军与苏军。

脑子烫得仿佛要融化,冷汗与热汗一阵阵地自身上涌出,即使透支到这等地步,她也无法从监狱控制系统那里抢来最后5%的自动机械和那道铁门的控制权。好在她已经控制了另外95%的自动机械,这道钢铁洪流帮她完成了剩下的事情。

直到额头的温度恢复正常,汗腺的闸门也重新老实下来,她才攒起些力气站起,摇摇晃晃地走着。脚踏铁屑的地毯、残肢与血河,手扶裂痕遍布的墙壁,向外走去。

“操纵波长的能力,原来这么累人的吗?”

她自言自语道,也许是在向那个如今无处可寻的紫色幻影发问。

“而且,为什么……我控制的是机械,而不是人呢?”

操纵波长的能力只能影响知性动物的精神。方才自思兼锁后涌出,一度化为她的手脚的血与火,更像是某种精心隐藏的电子战病毒程式。它一直谨慎地伪装成《飒爽的铃仙》的一部分,直到气急败坏的维新政府铤而走险,以“思兼装置”之一辉夜姬系统直接刺探其秘密,它才露出危险的獠牙。

“算了,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我已经得救了……吧……”

她尽量保持乐观,如是想道。不过,方才萝卜部长的遗言指示了另一种可能性:当她大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天将已经把这监狱围了个水泄不通。镇暴单元、甚至是除悲者那样的大家伙,已经在外面等着迎接她了,迎接她这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传奇月兔。

大门就在不远处,她离自由或死亡只隔着最后一条走廊的距离。深吸一口气,她开始艰难地拖动步子。到了这时候,她忽然开始怀疑起之前一直深信不疑的事情。

“我……真的是铃仙吗?真的是那个传奇月兔铃仙吗?”

没有人回答她,那个紫色的幻影也没有再度现身。兴许是已经随着血与火一并燃尽,兴许是已经与她合二为一。

“算了,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了……”

小鸟已经飞跃了太平洋,从平凡的自我飞向传奇的彼岸。那根用以在海面上小憩的树枝自然也就不需要了。不管她是不是铃仙,不管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她想她都不会害怕。

她抖擞起精神,勉强举起手臂,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划出枪的手势。用这把枪瞄准,嘴里念出“bang”的配音——这就是她为自己规划好的死法,足够传奇,足够令人铭记。

“我不是去赴死,我只是在证明……我还活着。”

她冲出了大门,冲向门后的自由或死亡。

 

在门的另一侧,她见识到了三日凌空的奇景。

等待着她的,不仅有除悲者这样的大家伙,还有遮天蔽地、集结于空的维新政府“征地大舰队”,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看到了一艘月球般大小的巨舰,揉了揉眼睛才分辨出那一艘艘战舰尾部主引擎的冷色光。

自那破损的月都大结界外而来的三台武神机,正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千舰万机。日神合金打造的外壳,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辉,炽烈而无情。

维新政府斥为叛徒的八意永琳、支持月都运营的所有思兼装置的发明者,正端坐在为首的武神帝月读的驾驶舱中,宣读着劝降布告,咬词清楚,不疾不徐——考虑到双方纸面上的实力对比,这劝降布告更像是挑衅的开战宣言。

于是,在一番无用的口腔体操后,事态不可避免地向着“多说无益,直接开战”的方向滑落下去。只不过,这些立志将宽阔的水之星纳入月之王版图的月之民们很快就理解了一件事情:皎洁的月光,不过是阳光的痕量反射。

在真正的太阳面前,等待着这些月之民的命运,只有灼烧殆尽。

月读将双手的短步枪组装为“八握”之弓,神裁的光之矢一击贯穿了旗舰。八枚“八咫”子机自身后的金色之翼飞离出来,一面结成护盾弹开舰队的饱和火力,一面抓住可乘之机反戈一击。

另外两台武神机冲锋陷阵的速度比那箭更快!天照浑身上下都布满猩红的“丛云”式光束剑刃:双臂、双腿、推进器翼边、甚至头顶!这道血光的电风扇如狂风般席卷而过,所过之处尽是爆炸的火光。须佐之男手里的“羽羽斩”斩舰刀更在“丛云”之上,每一次大开大合的挥舞,都以一艘战舰的沉没祭刀。

战舰的防空火力,在这三台搭载了“天鸟船”推进系统的武神机面前显得慢悠悠的。从战舰中脱离的除悲者,反而碍于密集的舰阵难以施展手脚,甚至被卷入战舰的殉爆中。维新政府引以为傲的大舰队,正如春节放的挂鞭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坠落的残烬点燃了月都,就像那个紫色的幻影承诺的那样。

从侧翼挺入的空输机动舰队,给这场一边倒的屠杀增加了些许变数。他们稳固的列阵——至少没让战舰和舰载机相互掣肘,暂时顶住了三台武神机的猛攻。溃败的大舰队借此机会收拢残兵,向关押着绵月姐妹的天牢退守。

面对挺进的劲敌,这三台武神机非但没有选择集中突破,反而开始了分兵!天照直扑月夜见所在的王宫而去,那里还有禁军把守。而月读追着那些撤退的舰队去了天牢,看样子是要去解救绵月姐妹。

头盔的双角金光闪闪,银色的面具难藏血泪之痕,武神帝须佐之男,要以一机之力对抗空输机动舰队!

“天鸟船”推进系统出力提升到最高,巨大的光之翼在须佐之男身后满开。无数与本体别无二致的幻影,自那光之翼喷射的工质中生出,与本体一同以鬼神般的速度冲向空输机动舰队。

百根“都牟刈”照射炮的赤红光束在空中横扫,好似上帝扬起的败北之鞭。千把“羽羽斩”斩舰刀掀起突刺与劈斩的滔天红浪,仿佛一千个宫本武藏同时施展二天一流冲锋陷阵。万柄“尾羽张”烁刃回旋镖的追猎更是令人无处可逃,宛如吸血蝠的噬咬。

武神帝须佐之男,祂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置身事外的她明白,这千军万马中只有一台机体是真实的,其余的都是幻影。然而,身处这场狂猎中的机动舰队,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支配。他们朝着四面八方开火、逃窜,丝毫不顾及友军。他们不知道,那唯一真实的死亡,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造访。

当那无数的幻影重新归于一体,空输机动舰队的最后一艘战舰也在火光中爆炸、沉没。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刚才大概看到了真正的【幻胧月睨】。那是宛如大魔术的超级幻术,足以将一整支训练有素的舰队拖入疯狂的深渊。

武神帝须佐之男,在渺小的她面前降落。驾驶舱打开,一颗顶着宇航服头盔的脑袋探了出来。随后,头盔摘下,紫色的长发迎风扬起,长长的兔耳啪叽一下竖起。

真正的传奇月兔,屹立于月球之上,头顶蓝色的水之星,闪耀红光的双瞳俯瞰下来。

 

“这里是须佐,敌空输部队已完全静默,毒丸已回收。重复,毒丸已回收,状态……说不上好。”

“这里是月读,绵月姐妹已经救出。另一个铃仙的事情不用担心,有我在。”

狭小的驾驶舱中弹出一个虚拟屏,她最尊敬的八意永琳就坐在屏幕另一侧,一头雪白的长发似月色皎洁——正如《飒爽的铃仙》中形容的那般。然而,她在这张自己本该无比熟悉的面容上感到了一丝陌生感,就像是曾在电影中见过的明星一样。

她反而第一眼就认出了挤在屏幕角落里、只能露出半张脸的绵月姐妹。

“这里是天照,禁军那群草包,连大丰练习生(注:《装甲核心6》中用来刷钱的敌人)都不如。”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想,又一个屏幕弹出,有着一头傲人黑色长发的美人已经跳下了武神机,宽大的和服袖子撸起,露出其下的凝霜皓腕——也是足以举起金阁寺天花板的手腕。她知道这是蓬莱山辉夜,这位公主游戏宅的性格、与美丽外表不相称的怪力在《飒爽的铃仙》中亦有记载。此刻公主左手正薅着月之王的衣领子,右手成拳,高高举起。

“你这样的大人,我要修正你!”

在这场月上最强父女大战开打前,紫发的月兔掐了通讯,以手掩住泛红的面颊,嘴里碎碎念道“小兔子看不得这些”。

即使刚刚单机镇压了空输机动舰队,这个自称小兔子的家伙额头上连一滴汗都没出。

摘下耳麦,长吁一口气,在座椅上伸了个懒腰后,紫色小兔子从储物柜中摸出一根生胡萝卜,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一眨眼的功夫,那根橙色圆棒已经消失了一半。蓝色小兔子这才注意到,驾驶舱上方悬挂的胡萝卜坠饰。

“在意这个吗?是师匠送我的礼物,因为你以前总是更想听那些冒险的事情嘛,所以这种小事我觉着你也不会在意,哈哈哈……”

紫发小兔子若无其事地解释道。似乎是注意到了蓝发小兔子的惊慌,她尽可能地让语气放轻松,轻轻揉搓着那头蓝色的短发,安慰道:

“安心,安心,都结束了,另一个我。要来根胡萝卜吗?”

蓝发小兔子使劲地摇摇头,已经在地面住惯了的紫发小兔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些月面往事。

“抱歉,离开月面太久,连月兔的食性都忘了。我从前也不爱吃胡萝卜。后来师匠告诫我要平衡膳食,不能只吃团子,这才把牙口练了出来,嘿嘿。”

啃完了那根胡萝卜后,她猛一拍手,惊呼道:

“哦对,差点忘了解开你身上的暗示。辛苦了,另一个我。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这么轻松地突破月都结界。”

她的红瞳开始泛光,经过调制的波长注入蓝发小兔子的脑中。瑟瑟发抖的小兔子虽然心里想要闭上眼睛——她知道,对上视线后,皇帝的新衣就将消失,但她并不敢对这个刚刚宰了空输部队的狠角色说半句“不”。

污浊的血流尽了,燎原的火也熄灭了,那个总是习惯着躲避他人目光的小兔子,那个总是藏在绵月姐妹身后的小兔子,跨过残烬与血污,向她走来,带着被【幻胧月睨】遮蔽的真实记忆。

“喏,接住。”绵月依姬朝她抛来一个带有二维码的兔团子,吃下去之后,她的月兔网络上就多了个好友。“这位就是原来那个铃仙,我已经和她打过招呼了,关于她的事情,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她本人就是了。”

“权当调剂就好,铃仙。”绵月丰姬温柔地咬在她的兔耳上,吮吸着这团毛茸茸。“不用想着成为她。你没办法成为她,我们也不需要你成为她哦。”

这就是她与传奇相识的开始,《飒爽的铃仙》的原点。

“哎,另一个我,我哪有这么帅呀?这么吹捧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尽管只能听到声音,她依然可以听出通讯那头羞红的脸颊。“不不不,我并没有生气哦。传奇月兔铃仙是你创造的角色,我明白的。”

这只传奇月兔总觉得自己是只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兔子,一直如此。而蓝色的小兔子,一直都憧憬着自己笔下的传奇月兔。

“快逃!没时间解释了!别相信任何人,联系铃仙!然后找到八意老师!”穿着睡衣的丰姬急匆匆地抱着她跑向后门。“记住,你只能相信另一个铃仙,和八意老师!”

维新政府起事的那一晚,她从平静安逸的生活跌入无法预测的舞台。那时她心中竟有几分兴奋,曾经远在天边的传奇,似乎稍微伸手就能够到。

“这是师匠设计的攻性程式‘血与火’,我要将其植入你的《飒爽的铃仙》中。然后,你要成为我……不对,成为你书中的传奇月兔铃仙。”另一个铃仙递来一颗带有思兼标志的团子,夺人心魄的双目开始泛起红光。“传奇月兔会怎么做,你不是最清楚了吗?另一个我。”

走上街头,召集同志,发起冲锋,被捕,死扛到底,直到对方狗急跳墙,用辉夜姬系统直接接触她,趁这个机会注入病毒,瘫痪月都结界。这是八意永琳的计划,她的计划曾让地上人和月兔击坠了几近毁灭月都的仙灵,想必也能蓝发小兔子如愿以偿地成为传奇。

然而,当传奇的未来在狂气之瞳中向她招手的时候,她却害怕了。如果不是紫发小兔子已经摄住了她的心魄,想必她就要躲开了吧。

即便在一切都已经结束的现在,她依然无可救药地害怕着那双狂气的红瞳,就像是月亮害怕发现自己无法独力发光、只能反射阳光的事实一样。

 

“所以说,《飒爽的铃仙》什么才能继续更新呢?我的小铃仙。”

在八意永琳的强力介入下,月都变了的天很快又变了回去,维新政府的百日天下迅速被扫进了历史垃圾堆。绵月丰姬一边揉搓着第二个被她赐名“铃仙”的月兔的脑袋,轻轻咬着年糕口感的兔子垂耳,一边漫不经心地批阅着文件。

“传奇月兔铃仙,已经死了啊,主人。”

“死了复活有什么所谓?福尔摩斯也干了,耶稣也干了。那么多月兔都盼着铃仙活过来,你就随便编个理由嘛。再说,你也活下来了啊。”

“主人曾经教诲过,我做不成那个铃仙。那是自力发光的太阳。”

她悄悄抬眼,瞥向丰姬正在看的这份文件,《关于建议统一恢复兔团子配给“朝三暮四”的请示》。

“而咱们月都的兔子,都是月亮,只有您和依姬大人才是太阳。无法独力发光的我们,要反射太阳的光芒,执行丰姬和依姬大人的意志,才能闪闪发光。”

“瞧你这倒反天罡的小兔子说的什么话?不把月之王放眼里啦?”

丰姬面带笑意地嗔怪了她一句,大笔一挥在那文件上画了个圈,然后龙飞凤舞地补上一句:

鼓励有条件的部门自行调增配给,调增量将作为部门厚生考评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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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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