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我

点

初夏。莉莉·霍瓦特在自己洁白的裙子上看到了一个黑点。它在裙摆边沿,拇指大小,颜色跟煤炭差不多。

报春的时候,莉莉撞上过枯树、淋过沾着泥的雨、掉进过沼泽,也从没担心过自己的白裙子会脏,一次也没有。妖精的衣服就像手脚一样是身体的一部分,即使撕破、剪开、烟熏、发霉,也能自愈恢复原状。

黑点却没有妥协。它倔强地假装自己是布料上的一个图案。

莉莉拎起搁置许久的洗衣篮,迎着潮湿的暖风起飞。过去的她从不在夏天出门,今天是个例外。清晨的河边空气很凉爽,青蛙的叫声不绝于耳。莉莉卷起袖子,脱掉鞋袜,长裙随双腿一起浸入水中。她在黑点处抹上肥皂,撒上洗衣粉,加一点花蜜,用刷子刷出好多泡沫。阳光下的泡沫反射出红橙绿蓝紫。汗水滴入河中,与忙碌的水流汇合。

洗到青蛙都安静了,黑点还在。莉莉擦了把汗,在水中坐下,想再洗一遍。

此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喊着,夏天来了哦!

这个声音肯定是桑妮。桑妮是光之三妖精里留着橙色短马尾的小太阳,精力过剩,朋友很多,是个特别闹腾的家伙——五分算嘈杂至极的话能打到四点九分的那种。唯一的优点是讲义气。莉莉猜测,跟这种到处拈花惹草的家伙打交道会很累,于是就假装没听到。

见莉莉没有主动回应,桑妮凑过来,伸头上看下看,又捏了捏莉莉的脸。

莉莉只好无奈地说,你走开,我忙着洗衣服呢。

桑妮笑道,洗衣服哪有把自己也泡进河里的。

莉莉又擦了擦汗说,因为很热啊。

赶在桑妮对自己大热天穿长裙的习惯指指点点之前,莉莉将黑点之谜告诉了桑妮。桑妮很快理解了莉莉的意思,但想不出啥办法来。就算如此,桑妮至少知道莉莉为此而困扰着。桑妮一拍脑袋,从自己的袖子(也是白色)上撕下一片布,舔了舔,将它贴到莉莉裙上的黑点处。

桑妮拍着莉莉的肩膀说,这样就好了。

莉莉半信半疑,但还是感谢了桑妮的好心。

桑妮说,我知道你是春告精。在夏天很少看见你,机会难得,今天来一起玩吗?

玩啥?

踩蘑菇大作战。

不去。

来嘛,你还算是个妖精吗,连这么好玩的事情都无视。

桑妮热情地挽着莉莉的手臂,被莉莉甩开了。莉莉思考了好久,好久,像是做了一个很沉重的决定,她眼神坚定地缓缓点头。嗯,那我就试试吧,她说,而且裙子脏了这件事你得替我保密,我不会再跟第二个妖精讲了。

桑妮欢欣地叫道,好耶。然后她又问莉莉,不过是一抹黑而已,有什么值得保密的?

莉莉反问道,难道这不值得保密吗?

桑妮挠挠头,说,全幻想乡的妖精都弄脏过衣服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莉莉说,告春精不一样。告春精不是普通的妖精,霍瓦特的意思就是白,知道吗,通体洁白的衣裙是必须的打扮,不能再有别的颜色。出现污渍太丢脸了,肯定会被嘲笑。

桑妮捧腹大笑。哈哈哈好奇妙的想法,难不成你是第一次出门跟其他妖精玩吗?

莉莉认真地说,这是第二次。

桑妮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拉着莉莉去玩了。踩蘑菇,顾名思义,就是在不动翅膀的情况下尽量让脚落在蘑菇的中央。对于习惯了飞行的妖精来说,这是很容易产生疲劳的运动,但也是一决胜负的好手段。绿色带斑点的蘑菇踩上去感觉脚底辣辣的。蓝色有环节的蘑菇可以把自己弹到老高的空中。那些耷拉着脑袋的棕色球不是蘑菇,而是魔女召唤出来的使魔,不要踩,不然鞋子会被咬掉。

桑妮的两个室友,也就是月光妖精露娜和星光妖精斯塔,也很快加入了游戏。她们惊讶地看着莉莉,又抬头看向太阳,确认现在是夏天。两妖精兴致勃勃地围着莉莉转,不断询问关于报春还有采花的事情,莉莉支支吾吾地回答,过分乖巧的模样把斯塔都逗笑了。斯塔说,别害怕,我们都是妖精,不会吃了你。露娜告诉莉莉,遇到其他妖精要打招呼,或者邀请来玩,算是一种礼节,即便对方没来也没关系。莉莉直率地问桑妮,你是因为礼节才邀请我的吗?桑妮只是笑着往前跑去。莉莉也笑着,跑着,把黑点的事情完全抛在脑后了。夏天的气息也很棒。夏天的花也很香。生为无忧无虑的妖精真好。

第二天清晨,莉莉在自己的衣服上找到了第二个黑点。

它在胸前靠左的位置,比裙上的那个尺寸小,但更加显眼了。

 

现

整个幻想乡没有比莉莉更受欢迎的妖精了。其他妖精会捉弄人、恶作剧、搞破坏,但莉莉都不会。她只懂得化作一颗白色彗星划过早春的天空,将花瓣花香散播到人间,最终于晚春悄然消失在无人知晓之地。

春告精理应是独自行动的,但现在不是了。

莉莉认为自己明白黑点的来由了——年初有一场毫无意义的妖精大战,由光之三妖精发起的。不知为什么,莉莉也去了。虽然她既没有收到邀请也没有受到关注。至于到底打了些什么强敌,和谁一起并肩作战过(大概是桑妮吧,不然咋解释她现在的亲近呢),莉莉很快就忘掉了。在她归家扑上从门窗涌进的夏风那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时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春天之外的季节也是可以出门的。好奇心、欲求、激情、愤慨等一切属于多姿多彩的普通妖精生活的东西涌进她的脑袋里。就是在那个时候,本不属于告春精的东西附到身上来了,裙子才出现了第一个黑点吧。

莉莉从窗帘上剪下一小块布,缝到衣服上。房间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依然是一身白,很好,隐约的布包凸起暂时不容易被注意到。

春告精一生只能有一件衣服。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衣服。不是不让换衣服,而是春告精的力量寄居在衣服中——当她脱下沾满黑点的裙子换上高领风衣,风衣的棕绿色就会变成纯白,这些黑点也会转移到风衣上;被脱下的裙子则会恢复原状,变成普通的衣物。因此用于遮挡黑点的布料会变旧然后脱落,但黑点一直都在那。

莉莉盯着窗帘上的破洞。她想,在夏天出去踩蘑菇得是春告精不该做的事情。春告精就应该按照固定的行星轨迹一样的路线飞行,不交朋友,不进宴会,自娱自乐。但踩蘑菇很好玩啊,以前从来没在夏天体会过这种喜悦。从白色变成黑色也挺好。点多了会连成线,线密着变成面,最终莉莉·霍瓦特变成莉莉·布莱克,通体黑色的春告精。多酷啊。莉莉并不讨厌变成黑色,也许是平时穿白色太久,换换口味也不错。

莉莉——喂——

桑妮在门外叫着。

一起去红魔馆吧,那边的妖精女仆在开茶话会——

我要去!莉莉飞奔出门。

莉莉跟着光之三妖精打扮成女仆模样混进了红魔馆。因为血被禁止了,下午茶是人类才感兴趣的糕点。莉莉向斯塔请教了饮料的名称,全是好长的英文。妖精女仆一号率先发起了话题,从人类魔法使的奇怪作息规律说起,抱怨了图书发霉的现象,最后说到红魔馆的夏日海滨蜃景。巧合的是,寺子屋的孩子们放假的时就是妖精女仆们从繁重工作中解放出来的时间。魔法使会在大图书馆里制造出烈日和海洋,供吸血鬼们在沙滩上嬉戏。妖精女仆们也能受到邀请,如果平时搞恶作剧没被记案,还能加入打西瓜的行列。

妖精女仆二号和八号都表示夏天真是太棒了,妖精女仆十七号则提出秋天更好。话题慢慢就转变到季节的比较上,结果出乎意料,馆内的妖精几乎一边倒地喜欢夏天,投给春天的只有莉莉一个妖精。明明在人类村落的时候大家都说喜欢春天来着。莉莉不服气,站起来争辩,但自己比所有的妖精女仆都要矮,脑袋也想不出什么新颖的理由。妖精女仆三号语重心长地告诉莉莉,一年四季都有自己的魅力,并不是只有春,多见见世面才行。包容一下嘛,这只春告精以前都不在夏天出门的,妖精女仆十一号附和道。莉莉觉得这些女仆在刻意挖苦她,就打算把桌子掀翻并发出很大的声音来反驳。

桑妮注意到了莉莉的意图,连忙跟露娜还有斯塔说了句悄悄话,随后连哄带骗地把莉莉带出了红魔馆。在出去的路上桑妮苦笑着说,你是第一次参加有这么多妖精的聚会,以后还要一起玩的,现在闹翻了怎么行。下次带点花过来当礼物吧,这样大家会更喜欢春的。

莉莉心想,桑妮是对的,而且妖精女仆们说的也不无道理。

莉莉问桑妮,别管其他妖精怎么说,你觉得哪个季节最好?

桑妮看着莉莉的眼睛,微笑着说,当然是春天。

骗子。莉莉心想。

之后桑妮飞回红魔馆找她的室友们去了,莉莉则独自飞回到家中。

莉莉快步走到镜子前,看见衣裙上浮现出许多黑点,像夜空中的星座。这变化令她既兴奋又紧张。她不明白的是,自己究竟是因为好奇心想要探索黑点的真相,还是因为内心已经变得像普通妖精一样闹腾,从而期待着不属于春告精的黑色未来呢?即使衣服在变黑,她还是想去找朋友们,哪怕这意味着在秋天和冬天也要继续出门。莉莉大概已经离不开与普通妖精的相处生活了。

但是……黑点们越来越多,遮挡越来越费劲了。

 

面

莉莉一边隐瞒自己衣服变黑的情况,一边出门。她总是用不属于自己的白色布料遮住不属于春告精的黑点。于是,方圆十公里内的妖精都知道了莉莉是能在夏天活动的春告精。

屯在莉莉心中最初的新鲜感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喧闹杂音。红魔馆的女仆工作没有任何难度,妖精们相当于陈列翅膀的展示柜,与报春这种重要工作完全不可比;恶作剧不过是以他者的痛苦为代价,给妖精们找一个聚在一起享乐的借口;冻青蛙只是对魔女的冰魔法的拙劣模仿,一种宣告冰精力量的蹩脚手段。

不久后,甭管莉莉怎么努力去认识新的妖精,衣服上黑色面积的增加居然逐渐变慢,最后停在一个尴尬的比例。大概有四成的布料是黑,剩余六成是白。窗帘完全被剪碎了,衣服上的黑点还是没法全部遮起来。

好难看。

除了继续尝试变黑,似乎没有别的能让衣服更好看的可能性了。

这下可糟了,既不是纯洁无暇的天使莉莉·霍瓦特,也不是冷峻炫酷的死神莉莉·布莱克,卡在中间,不黑不白,甚至连灰都算不上。莉莉有些后悔了,恨当初那个对黑点视而不见的自己,恨自己无法抗拒普通妖精的美妙生活的引力。她惊讶地意识到,甚至连这份后悔之心都是不属于春告精的、黑色的东西,以往的自己从来不会这么想。

怎么办?莉莉不懂了。

去问问桑妮吧,桑妮是自己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被托付了变黑的秘密的家伙。桑妮大概是值得信赖的。

天上的乌云在增多,晚上可能要下雨了。空气中都是湿润泥土的气息。莉莉披上好大一件桃色披风(这是她在有风暴的春天时才穿的护具),没动翅膀,只是悄悄沿着林间小路走路出门。她走向博丽神社后山的树屋,那里是光之三妖精的家。有许多妖精排成几条长队,沿着山间小路延伸,像色彩斑斓的毛虫。莉莉没预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妖精在这一带,但插队是不礼貌的,她走进队伍,拉紧了身上的披风,努力遮住身上的每个角落。莉莉,今天也来了?莉莉,后天来我家好吗?周遭的妖精你一言我一语,莉莉咬着嘴唇挤出笑容,微微点头示好。还好没被妖精们发现自己身上的颜色。

坚持了好久,她总算抵达了队伍的最前端。原来是地狱妖精和凤蝶妖精炖了一锅大汤,在光之三妖精的家旁开了宴会。女仆妖精和僵尸妖精们正在分发汤食给从幻想乡各处前来的妖精尝尝。莉莉对汤不感兴趣,她挤出吵闹的围观妖精们,绕过拿着长勺的凤蝶妖精,径直走向树屋紧闭的门。

给莉莉开门的是把头发扎成巨大丸子的斯塔。斯塔抿嘴笑着说,早上好呀,夏日的妖精,你叫什么来着?纳茨咪吗?裹成一团是在模仿蛹吧,毕竟快下雨了。

莉莉推了斯塔一把,说,我是春告精莉莉啦,别装了,昨天我们还一起吃烧烤呢。

斯塔往楼上喊,桑妮,找你的!

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是露娜。露娜戴着眼镜穿着睡衣,腋下夹着一份很厚的报纸。她向莉莉挥手问好后去摆弄咖啡机了。咖啡机的响声大起来后,桑妮才从阁楼飞下来降在莉莉面前。桑妮背后的斯塔和露娜仍在盯着莉莉看,想搞清楚为什么要穿这么大的披风。

莉莉低声对桑妮说,我们可以单独说话吗……

桑妮高兴地问,要加入明天的断脊山崖远足吗?我们三个都会去,现场的大伙儿也有一半会去吧。记得带雨伞。

莉莉说,不是为这件事来的啦。

斯塔挑着眉插嘴道,是为恋爱或犯罪而苦恼吗?赶紧告诉我,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桑妮笑着看向斯塔说,啊,实际上——

莉莉吓了一跳,以为桑妮要说漏嘴,就连忙拉起桑妮的手就往外飞。桑妮的脚钩住了门框,马上就要摔跤,她习惯性地伸出手抓住莉莉的衣袖。这下莉莉的桃色披风扣子被扯掉了。沾满了大量黑点的裙耷拉了下来。

她无言地望向天空,心想,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此刻的自己恨不得把衣服撕碎,用雪白的肌肤来掩盖那些羞耻的布料。她又想,若是衣服碎了,黑点就要转移到皮肤上了吧。

空气变得潮湿起来,远处有雷声。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往下掉。周遭意外地安静。桑妮握着披风趴在地上呆住。露娜摘下了眼镜。排队的妖精停止了喧闹,搅动大锅的地狱妖精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几十几百双眼睛都只是默默看着,看着曾经只以白色示人的春告精的陌生模样。莉莉也看向水洼倒影中肮脏的自己。两色斑点混在一起,杂乱交叉着、狂舞着,好似腐败的血丝。恶心。远看是有很多吸盘的章鱼,近看是雾霾天中的沼泽。

如果衣裙上的黑色和白色是用色块的方式排列该多好。猫熊就是那样的,毛皮在黑与白之间有看不见的整齐的线,泾渭分明,受人喜爱。如果莉莉是猫熊就好了。摄影师会给莉莉拍写真集然后卖高价,最后把莉莉现在的模样变成可爱的代表,看起来就不脏了。

说句话呀,莉莉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道,挖苦我,埋怨我,嘲笑我呀。这些不就是你们其他妖精最擅长的,而我作为春告精完全不熟悉的动作吗。为什么只是皱着眉头,为什么只是露出嫌恶的眼神,难道只是为了顾虑礼节吗?

妖精们仍然沉默着。她们默契地收回了有意或无意的可能造成中伤的话。

莉莉捂着耳朵窜上天空。桑妮好像在地上喊叫着什么。不过莉莉似乎听不到了。

 

体

秋天,妖精之间很快流传起莉莉衣服变化的流言,无论是无意还是恶意。有的妖精猜莉莉被古神腐化,变成了邪恶的死神妖精;有的妖精说莉莉正在经历青春期,黑色是成熟的表现;还有妖精放言说莉莉一直都是黑色的春告精,白色是伪装色。这之后邀莉莉出门的请求都被她拒绝了。莉莉的住址是公开的,家门口多了一些没用的肥皂、洗衣粉和毛刷,说是礼物吧,又有些太讽刺了。

即便发生了这样的事,衣服上的黑仍然没有显著的增减,只是挑衅般地在原有的地盘面积左右波动。莉莉没有继续打听也没有亮相,她抱着拖到春天就能恢复原状的奢望,独自躲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下冬眠屋里。

莉莉缩在冰冷的被子里,放任意识逐渐涣散。

不知为何,莉莉久违地闻见了花香。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头肥硕巨大的貘趴在一个小小的圆木桌边,用它灵活的尾巴泡茉莉花茶。貘的皮肤是黑白相间的,虽然也是边界分明,但就是没有猫熊好看,可能是因为貘的鼻子太大了的缘故。

原来是梦啊,莉莉叹了口气。

貘懒懒地说,既然春天还没到,就用春梦来暂时代替吧。

莉莉想起了什么,赶忙说,貘小姐你好。

貘说,你好哇,小妖精。制作你的梦真是轻松,加一点花瓣再添一壶茶就成了。

貘把茶杯茶壶全部吞进嘴里,缓慢起身,迈动它的小粗腿在软绵绵的梦之草原上行走。这个梦到处都是春天,昏暗的天空中飘着发光的云彩,却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莉莉不知该做什么,就跟着貘一摇一摆的尾巴也开始行走。她们走过了半个三途川的宽度,平原上现出一座粉红色的小房子。貘用尾巴打开门,里边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衣架,各种款式和颜色的衣服随意地挂在奇形怪状的钩子上。

貘拿出一件绣有好多白色绒布球的黑色披肩,又拿出一件挂着好多黑色绒布球的白色睡衣,问,小妖精,你要的是这件还是那件?

莉莉盯着两件黑白搭配的衣服,心想,比自己现在穿的好看多了。她说,披肩。

貘说,这件不能给你,因为它是我的。

莉莉说,那就睡衣。

貘说,那件也是我的。它坏笑着说,做妖精可不能太贪心,两件都不给你。然后貘就把两件小小的衣服往自己肥硕的头上套,布料在强硬的拉扯作用下伸展开来,竟然变得与貘的身躯合身了。

莉莉有些气馁,但很快平复了。她对貘说,我的衣服也是黑白相间的,颜色全部混在一起了,啥也不是。白色是属于我的,而黑色是不属于我的吗?

貘懒懒地说,你身上每一寸布料都是属于你的,只是有个先来后到之分罢了。从与其他妖精的相处中学到的规矩、礼仪、关怀、模仿、谎言,对于独自报春的你而言算是新东西吧。它们就像是黑点一样,难看但摆脱不掉,因为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来,坐我背上吧,地上太冷了。

莉莉轻轻挥动翅膀,坐到貘的背上说,我为什么就没法变成纯黑色呢。

貘说,等个几亿年试试看吧。

莉莉咂咂嘴,那也太久了。

貘说,有些终点本身就是不可抵达的。

可明明平时都是好朋友,大家却在背地里说我衣服的闲话。

貘说,毕竟是妖精嘛,真诚的另一面就是残酷哦。

莉莉揉了揉眼睛。

貘又说,就算被当成玩笑的中心,也不能因此一蹶不振,否则以后就没法继续玩乐下去了。很不公平吧。妖精们并不是小孩子。正因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才能无所顾虑地做着小孩子才觉得有趣的事情。包括嘲笑。

貘小姐,你是个貘,又不是妖精。

貘晃晃脑袋说,我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啪嗒,啪嗒,貘黑色或白色的脚掌落在梦境的粉色泥泞中,在脚印里留下一簇又一簇翠绿。莉莉晃晃脑袋,努力把刚刚的话题忘掉。与貘的宽大身躯相比,自己就像一个小点,无论黑白混淆的裙子是什么颜色都显得微不足道。

于是莉莉问道,貘小姐的衣服这么漂亮,是因为貘小姐的力量强大到就连黑点也能操纵吗?

貘哈哈大笑,说,不对,我比你无聊得多。我早已习惯了这些复杂而平凡的事情,几百年前就从万千梦境中穷尽了世界上一切有趣的东西,变成无聊的家伙了。你看,就连衣服也不再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而是可以随意更替的手工业的产物了。

莉莉抚摸起白色的毛球,说,也就是说,这衣服是死掉的东西啊,凉凉的。

活的衣服才少见吧。貘用尾巴扫了扫屁股周围的毛。

莉莉抓着貘头上的毛,说,我原本觉得变黑也很酷的。真的。变黑的这段时间里我学到了很多很多,收获了太多精彩美妙的回忆……结果我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能算是春告精了,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妖精而已。

她们似乎走到了梦境世界的尽头,前边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悬崖。

貘停住脚步,懒懒地问,变成普通妖精是不对的吗?你讨厌这样吗?

莉莉想了很久,也没想清该怎么回答。

貘说,变得复杂,变得平凡,变得不纯,身体被外来的东西影响和占据……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不管会不会反悔,它都一定发生。我无法告诉你它是对或错,这是独属于你的问题。你不要弄我的耳朵了。停下。

 

流

一阵有节奏的敲打声持续从绳梯上方传来,不像是野兽的脚步,也没有在几分钟内消失。莉莉被惊醒了,没来得及向耐心的貘小姐道别。她把头探出被子,立马打了个喷嚏。

秋天早已结束,外边可能已经开始下雪。冬眠的时间到了。

敲打声还在继续,有一定的节奏,跟鼓点似的。莉莉不紧不慢地从衣柜里取出新织的棉衣,把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再拉紧披风遮住新衣上的黑色,才慢吞吞地飞向通往地面的洞口。从木板之间的缝隙看去,是还没来得及换上冬装的桑妮、露娜、斯塔。

斯塔饶有兴趣地俯下身子说,我感应到下边住着一头很大的豚鼠呀。

露娜问,那怎么办,找了这么一圈都没找到。

桑妮答道,咱们就把花儿放这儿吧,那家伙说不定会路过。

莉莉屏息静气听着外边的动静,待妖精振动翅膀的声音变小,确认三妖精都起飞离开后才悄悄掀开地下室顶盖。积雪已经比三层的地毯更高。浅浅的雪地中央摆着一个花束形状的礼物袋,冷气和雪粒顺着重力沉进莉莉的领口。

该是送给谁的花呢?真没常识,冬天把花留在户外可不行啊,莉莉心想,她手脚并用爬到外边,打算把花拿回房间里去。但在她的手托住袋子的那一瞬间,她发觉它几乎没有重量,是个诱饵!

啪。一个雪球砸在莉莉的肩上。

莉莉转过头,看见雪地上密集凌乱的脚印,以及四周光秃秃的许多树下摆着的染料罐。似乎是从人类村落偷拿出来的,那个很喜欢春天的染匠大概要生气了,不知巫女是否察觉了这恶作剧。光之三妖精各自在不远处的树下搓着雪球。她们将雪球浸泡在染料中,随后朝莉莉的方向投掷。

啪!一个气味刺鼻的雪球迎面打掉了披风,莉莉胸口到脖子全染成了蓝色。

颜色雪仗开始啦!桑妮叫喊着,又投出红色的雪球。

莉莉本能地闪身躲开。雪球划过耳际,在树枝间崩散,溅射起红色液滴沾在刚刚开始发冻的脸颊上。莉莉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向绿色的染料罐。她绊了一跤,扑倒在蓬松的雪层上,头上、背上又挨了两个雪球。光之三妖精的笑声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传来。在体内的温暖被早已远离春天的大地完全捕获之前,莉莉再次爬起,抖掉身上蓝色和紫色的雪末。她鼓起勇气将双手插进染料罐边的雪堆。未完全凝固的雪花融化又冻结,靠空气支撑起来的团子在手心聚合成簇,最后用妖精的力量淋上一层绿色的染汁。一个绿色雪球就这样诞生。

颜色雪仗!莉莉拍打着翅膀旋转起来,狠狠将雪球从臂展的最边缘甩出。

雪球脱手后就不属于自己了,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任它而去。露娜的翅膀被命中变成绿色大翅。斯塔趁乱捣鬼,开始往桑妮的方向投掷桃色的雪球。三打一变成了四妖精混战。她们轮流趴下又站起,交换着掩体,用五颜六色的比任何弹幕都要柔软的弹药战斗着。莉莉的皮肤和衣裙全染成了没有拉链的彩虹,再也看不到一点黑白,就连头发也沾满了染料。光之三妖精原本色彩分明的装束在胡乱染色过后也再无区分,只有从翅膀的形状依稀辨认。

除了天空以外的一切都陷在幻觉似的、彩色斑点的海洋里。莉莉漫无目的地抛洒积雪,随心所欲地奔跑和滑翔。周遭的雪渐渐和泥土融为一体,泼洒的染料沾满沙尘变得脏了,再也搓不出漂亮的雪球了。莉莉踢翻见底的染料罐,揪着不知是谁的翅膀在雪地上拖拽,将累趴的不知道哪个妖精挂到树杈上。然后她也感到冷了,就独自坐在地上喘气,最后摘下帽子靠在一半是彩色的石头边上。

另外两只妖精似乎先行离开了。桑妮从树上飞下来,坐在石头的另一侧。

今天开心吗?桑妮轻声问。

莉莉狠狠地点头。

桑妮突然说,对不起,虽然完全不知道原理,但似乎是我导致你的衣服沾上更多黑点的,回想起来无论是时机还是场合都和我有关。请随意怪罪我吧。用勺子打我或者把我关在桶里都行。我什么都会做的。

莉莉说,没关系哦,今天不是完全看不到衣服颜色了嘛。跟你走在一起是我自愿的,后来去妖怪之山还有无名之丘跟其他妖精玩都是我自愿的。是我选择了扔下纯白色的自己,鲁莽地想要变成黑色,然后又中途放弃了。不是桑妮的错。

桑妮的声音有些低落。她说,我不知道能帮到你什么。

莉莉呼出些白色的雾气。她说,我的衣服也许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了。说不定我会成为奶牛和斑点狗的妖精,然后人类和妖怪们会把我的名字和长相都忘掉。应该会有新的春告精诞生,取代我原本的位置吧。如果你想帮我的话……你愿意继续做我最好的朋友吗?

桑妮摇摇头说,不行,我已经有最好的朋友了,而且是两个。

莉莉一愣。

桑妮连忙说,但无论你变成什么颜色,我都愿意和你一起玩,就像今天一样。五百年后,一千年后,一辈子都会一起玩。还有好多事情没有一起做过,比如在秘天崖上看流星雨,或者在幽灵豪宅里收集蝴蝶。嗯嗯,莉莉可以是第三好的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莉莉听罢,愣了一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在地上打滚。桑妮连忙从背后抱住莉莉,说,这样滚来滚去的话衣服就更脏了。莉莉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桑妮问,我说错话了吗?

莉莉捋了捋桑妮散开的头发,问道,你觉得哪个季节最好?

什么意思?

你回答。

桑妮先是疑惑,然后睁大了双眼,最后低下了头。她说,夏天。

莉莉微笑着小声说,夏天是我第二喜欢的季节。

 

映

春告精曾经是要冬眠的。今年莉莉断断续续地失眠了一整个冬天。不知是自己身体里惧怕冬天的那部分被抽走了,还是对于春天的期待更加薄弱了,她经常独自在凌晨或正午何时醒来,又一觉睡到几天后。毫无规律可循的作息与毫无意义的梦反复交替。大概是梦貘小姐不赏脸面,闯进的梦都没有春。

一年的时间对于妖精上万年的生命周期而言过于短暂,但却又能留下太多刻骨铭心的记忆。醒来的时候,莉莉总是记得自己曾在雾之湖上同大妖精一起滑雪,记得牵着桑妮的手混进博丽神社的烟火宴会,还记得与僵尸妖精一同误闯积雪掩埋的地穴、被凶猛的两尾猫袭击的事情。但事件是按什么顺序发生的,甚至是否是真正的回忆,自己完全没有头绪。

仅当走到从旧居搬来的那面大镜子前、看到自己黑白混杂的衣服颜色之时,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莉莉熄了灯,镜中的自己在阴影笼罩下看起来是全黑的。关了灯就可以让白色看起来像黑色,但无论灯多亮都无法把黑色变成白色。那是一年前的自己曾经憧憬着想要转变成的模样。它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当莉莉向黑色的自己伸出左手,黑色的自己也会伸出右手回应;莉莉微笑、愤怒、哭泣,黑色的自己也照做不误。

我真的必须变成黑色的吗?

莉莉看向镜子里的自己的眼睛。她试着伸手去摘下代表着春告精的帽子,但手在碰到松软的布料边缘时停了下来。她感觉到土壤中开始出现湿气。周围的树根如血管般开始脉动。有一些臭虫钻进自己的地下小屋里。因冰冷而接近静止的空气变得再度活跃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她急忙爬上绳梯,从雪地中央探出头。哗啦,一道水流顺着洞口流进房间,打湿了身下的拖鞋。她飞出地洞,朝正在变得透明的雪原上踏去,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脚印。天空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地平线下方不远处,已经开始放射光芒。她沿着阳光前进的方向奔跑。她踩破了变得脆弱的冰河的伪装,掉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正所谓妖精无法踏进同一条河流,河流所吞没的也永远不是同一只妖精。

春,春天来了……莉莉呢喃道。

她扶着河岸爬回地上,浑身都湿透了。半融的冰雪挂在裙子或深或浅的布料上,化作微小的冰晶。不顾自己的衣服看起来如何,不顾先前的自己是什么形象,莉莉出发了。她在人类的村落上空盘旋,飞越在妖怪盘踞的树林,看着已经不属于自己的枝叶生长、花苞绽放。她看见过去一年里认识的各种样貌各种性格的伙伴们。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走出家门了。金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个个妖精脑袋朝天上看来。

是春天!莉莉欢欣地将消息告诉她所见到的每一个生灵。

果然自己还是喜欢白色,还是挂念着那再也无法重现的春天的影子,还是惦记着那永远无法复原的纯白衣裳。所以自己才不可能彻底变黑,总是停留在黑白混合的状态。纯黑色一点也不酷啊,但只有变黑了才能懂得吧……

莉莉想着,我差不多是黑色的,而我讨厌黑色。黑色的我正在做着白色的事情,多棒啊。就算披着伪装也好,请让我再次扮演自己心目中的白色吧。

衣裙上黑色的斑点和色块第一次动了起来。它们在莉莉的衣裙上爬行、拉长、褪色,由黑变棕,又由棕变红。红线与红点像花瓣一样沿着她裙子和袖口的边缘相互连接。虽然莉莉·霍瓦特再也不是纯白色的了,但从远处看去就和纯白色没什么两样。

春告精将双手围在嘴边,喊道:春天来了哦——!

 

字数:10594

下一章

无

巧妙的和一设进行了结合,同时又有所指的深刻含义,情节的设计也很巧妙。到最后才意识到潜意识里把莉莉原本的服装当成纯白色了呢。

很喜欢那句“夏天是我第二喜欢的季节。”

真好啊。

2024-11-12 02:17:49

好巧妙!莉莉白也很可爱!看到最后黑色化为红线的时候也感概于作者的设计。是一篇很棒的短篇小说呢!

2025-06-05 20:5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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