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寻

(观前提示:本文部分内容改编自电影《冈仁波齐》,文中包含的宗教相关内容与作者现实立场无关,作者尊重一切合法信仰)

(一)寻兄觅迹

天子被派去人间找她那转为凡胎的哥哥,要他回归天上。

天子的哥哥是在一百多年前就下凡的,那天兄长与父亲大吵了一架,儿子与父亲的辩论从来就不会以谁说服谁告终,最终兄长告辞了母亲和其他弟妹们,转生投胎到凡人家庭。

在兄长临走前,天子问他为什么要走。他说:“因为我要证明我是正确的。”

兄长要证明什么,天子不知道,兄长也不说。至于父亲那边,也没人敢问。气急败坏的老爹甚至不允许天子等兄弟姐妹跟着去,以至于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兄长转世到了哪里。

而让天子下凡找回兄长的,也是老爹。

天子没有抱怨父亲一百年前不让弟妹去看兄长去向的决策,只是又问起当初他和兄长吵架的内容。

但父亲只是轻轻地摇摇头,回答:“等你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没人知道兄长落到了广袤四洲的何处,天子不知从何下手。最后也是父亲给天子指了条明路:“去冈仁波齐,他在那里修行。”

到头来反倒是这个老父亲最放不下儿子,这一百年一直在天上注视他。

临走前,天子还在心底盘算,若兄长百年前转世为人,如今也应该是一百多岁的老人了,即使他不记得自己前世记忆,天子也能凭借特征寻到他,那里最老的人便是。

按照天人下凡的标准流程,天子一边嗑长头,一边绕着天池转了三圈,随后投入天池中,落入凡间。熟悉的风迎面而来,天子知道自己在坠落,这种感觉她十分熟悉,但通过正规流程下凡还是太少。以前她都是带着自己的绯想之剑与要石擅自下凡,今次父亲准许她带上化为无形的绯想剑,但不准在凡间飞行。

可下坠到一半,天子就感觉到风中的异样,原本浑浊的凡风一时间变得如天界一般清澈。天子是来过西藏的,她也知道西藏的空气比其他地方好,但这股清气显然来得突兀,而且正使她从原定的降落路线偏移。她想要飞回去,但她已被没收了飞行的权限,最终朝着一座山坡栽下去——

 

卓嘎骑在牛背上,老牛不需要任何牵引,就跟着卓嘎的父亲扎西平措来到土坡上。扎西平措的牛群与另一队牛群相逢。名叫王世峰的农民一眼认出了自己的老友,站在土坡高处用藏语喊问:“你们也来放牛啦?”说罢甩起鞭子驱赶二人之间的牛。

两人就这样坐在土坡上烧起了茶,王世峰问:“你爹现在身体还好吗?”

扎西平措倒了一碗茶,回答:“老人的身子就没有好的那天。不过他倒是能走路。”

王世峰感慨:“快百岁了啊,不像我爹,去年走了。找了几个喇嘛给他做了天葬。老人家可怜啊,临走前还惦记着去朝圣,结果没去成……诶,我记得你们家今天不是要去念经吗?怎么没去?”

扎西平措回答:“我去了谁放牛?我媳妇倒是整天窝在和尚堆里,花那么多钱买护身符和法器,我天天跟她说买那些玩意没用,不如攒点钱送娃儿去读私立学校。”说着,他望向不远处骑牛的卓嘎,“我前几个儿子就被她带坏了,我不能让卓嘎也当神棍。”

“你媳妇也是为了你孩子,”王世峰劝慰道,“我记得你那弟弟不是在外地做生意?你把卓嘎送他那去不就行了?”

“他做个勾八生意,去年就破产跑回来了,也没事往寺庙钻,每天祈求天降横福,哪有那么好的事?”扎西平措说起自己弟弟就来气。

老牛跟了一家多少年,卓嘎不清楚,只知道自己一出生,这老牛就在家里了。对于卓嘎而言,这老牛就是自己的第二个父亲,卓嘎在它的背上长大,一直到10岁。老牛也是牛群的领头,它往哪走,牛群就跟到哪里。

在父亲与王世峰叔叔闲聊时,老牛背着卓嘎,走得稍远了一些。卓嘎不需要去牵牛,尽管她只要开口,老牛就会像听得懂似的,她说去哪就去哪。但今天,卓嘎突发奇想,想要看看老牛会驮着自己走到哪里。

老牛越过王世峰的牛群,走到一处没草的荒地——卓嘎记得是没草的,但如今,这里却意外地长出了浓密的草,比其他地方还要密。老牛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以前未曾尝过的佳肴,而身后牛群也跟它来到此处。老牛又走远了一些,卓嘎便看见草最密处,一个大姐姐躺在其中。

“阿爸!”卓嘎招呼起自己父亲。扎西平措和王世峰循声赶去,也看见了草坪里躺着的人。

天子醒来时,老牛正舔舐着自己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抢回头发,却发现头发变成了乌黑色。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下凡的过程中,上头给她换成了当地人的模样,以博取本地人的信任。

随后,她便看见牛背上的小姑娘,和两个循声赶来的农民。

“她还活着。”天子听到其中一个人用藏语说。

好在天子是听得懂藏语的,于是问道:“这里是冈仁波齐吗?”

“冈仁波齐?你是朝圣者吗?”扎西平措说,“冈仁波齐离这里有2500公里呢,你的路还长。”

“2500公里?”天子头一疼,这才想起刚刚那阵怪异的风把自己的降落地吹偏了,但没想到偏得这么远。

 

扎西平措父女领着背着柴火的牛群回到家,招呼妻子央拉做饭,自己和几个儿子卸下柴火。天子也想要帮忙,却被卓嘎阻止,她说:“妈妈说过,路过的朝圣者都是客人。”

天子也有百年没有来西藏了,但是这里并没有特别大的变化。按照下凡规矩,自己有新的身份——朗卡,自己不能跟凡人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否则就会被抓回去,而得知天机的凡人也会遭殃。

天子和尼卓的一家共进晚餐,藏族是没有姓氏的,称呼某一家人都用“房名”,这一家的住所就叫“尼卓”。尼卓一家有十几口人,扎西平措和央拉夫妇,大儿子丁真,二儿子格列,小女儿卓嘎;扎西平措的弟弟叫德吉贡布,他有个怀孕的妻子格桑;此外还有两对兄嫂、几个侄子;老太爷赞普是众兄弟的父亲,年近一百,老态龙钟。

一家人吃饭很安静,这让天子想起了自己的家庭,也是从不聊天。直到扎西平措的大儿子丁真用他那不太地道的汉语问天子:“你说你是去冈仁波齐朝圣,你从哪里出发的?”

“丁真,说藏语。”母亲以为天子不会汉语。

天子便也用汉语回答:“很远的东方。”

丁真有些惊讶:“你是怎么过来的?”

“飞过来的。”天子回答。对于这一家人而言,天子所指的当然是“坐飞机”,因此没有起疑。

“爷爷也想去冈仁波齐朝圣。”丁真说。

“老太爷年纪也大了,”扎西平措的大哥多杰拉泽开口了,“我打算过几天也出发去冈仁波齐,带着老太爷,了他一个心愿。如果你不急的话,可以现在这休息几天,到时候一起走,也有个照应。”

面对大叔的好意,天子还没开口,扎西平措却问:“都走了,谁看家?”

多杰拉泽说:“几个女人看家就行,还有几个小的。家里的事情你们能应付吧?”

几兄弟的媳妇和侄子点点头,而德吉贡布的妻子格桑却说:“我也想去,今年是马年,我孩子快出生了。”据说在释迦牟尼出生的马年在山下朝拜一圈可以增加十几倍的功德,而恰好格桑的孩子出生也属马,这可是天大的幸事。

“想去都可以去,”多杰说,“人越多越好。”

“我也去。”丁真说。

“还有我。”央拉说。

“女人和孩子都不许去,”扎西平措打断他们,“路上凶险,你们只会徒增麻烦。”

“只要心够诚,佛祖就会保佑,”多杰拉泽反驳,“武器带好就不怕‘刹鬼’。”

天子听到这话有些疑惑,这都2098年了,凡间还有妖魔鬼怪?

“刹鬼是假的,危险是真的,”扎西平措说,“前年土松家就去了两个人,都没回来,佛祖为什么不保佑他们?”

老太爷赞普开口打断了争吵:“朝圣是我提出的,你不去也别拦着。”

 

第二天,扎西平措牵着牛,带着卓嘎和天子去街上采购物资。扎西平措走到一家鞋店前,挑了一双鞋子问:“这个卖多少?”

“70。”鞋匠,“我听说你家要去朝圣?”

“给我买十双。”扎西平措说。这十双当然是给朝圣者准备的,十个人包括赞普、扎西平措的三个兄弟、格桑、央拉、丁真、两个侄子和天子。扎西平措是不打算去的。

“九双就行,我还是穿我自己的靴子。”天子说。

“我算你50一双,”鞋匠说,“能让我儿子跟着你们去吗?”

“去跟多杰说吧。”扎西平措叹了口气。

“好。”鞋匠喜形于色。

最后扎西平措还是买了十双鞋,转头就来到一家五金店,买了块太阳能板。

“我给你打7折,”老板说,“我两个弟弟也跟你们走。”

尼卓一家要朝圣的消息不知何时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而每逢扎西平措遇人,对方就会问起此事,最后又请求他们带上自己的一个家人,扎西平措让他们全都去找自己大哥多杰商量。

天子问:“看样子,你不太信这些?”

扎西平措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是哪个省?四川?”

“是。”天子的假身份‘朗卡’确实是四川人,“理塘的。”

“自从刹鬼的谣言冒出来后,来西藏的游客越来越少,很少见你这样的外地朝圣者了。”

“‘刹鬼’是什么?”天子问。

“妈妈说,那是罗刹变的恶鬼,会在晚上冒出来吃人。”卓嘎抢答道。

“说了多少次,别听你妈乱说,”扎西平措责备道,“‘刹鬼’是不存在的,就算有,那也是土匪装的。

众人来到一家寺院,扎西平措除了要准备防备土匪用的武器外,还要请本地练过的僧人给家人做保镖。尽管扎西平措自己不太相信神佛之说,但路上能提供保护的也只有这些僧人。一方面,当地警察不会分出本就稀缺的警力来保护朝圣者,另一方面,这些僧人是打着“能杀刹鬼”的名头宣传的,武功也是实打实的,所以请他们给家人做保镖再合适不过。

寺院的喇嘛叫出一列壮和尚,让扎西平措挑,扎西平措挑了一个最壮的、大概有两米高的蓄须和尚。喇嘛说3000一天,可以先付押金,回来再算尾款。

扎西平措签了一大堆所谓的“安全协议”后,付了一万的定金,跟寺院约好了出发的日子。他心想一定要让那些同行的街坊邻居一起分摊这笔费用。

刚出寺门,扎西平措迎面就遇上了自己的妻子,他问对方来干嘛,对方说要买些护身符保佑。

扎西平措骂道:“我刚付了一万定金请保镖,你还花钱买那些没用的破石头!”

央拉反驳:“请保镖说明心不诚,大法师开光的护符才能真的保佑我们。”

见父母又开始吵架,心烦的卓嘎让老牛背着自己离开。而夫妻二人根本没注意到悄然带着卓嘎离开的老牛。反倒是天子注意到卓嘎和牛对话的本事,追了上去。

卓嘎躲在巷子里啜泣,老牛“哞”了两声,好似在安慰她。天子找到了他们,说:“你走了,父母会很着急。”

卓嘎说:“我也想去冈仁波齐。但阿爸绝对不会让我去的。”

天子问:“你为什么想去?”

“因为我妈妈和哥哥们都要去,”卓嘎回答,“从小我爸爸就不喜欢我和我哥哥他们混在一起,因为他们跟妈妈走得近。但我想跟他们一起旅行。”

“你信神佛吗?”天子问。

“我不知道,”卓嘎说,“爸爸说那些都是假的,但是妈妈说那些都是真的,我不知道该信谁。但是无论信谁,都会让另一边伤心吧。”

对于卓嘎而言,令她苦恼的不是世界的真相,而是该听爸爸还是妈妈。对于10岁的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他们的全世界了。父母的争吵,无异于世界的割裂。

天子不知道如何开解这个孩子,因为她也曾面临同样的处境——在他们一家作为侍奉名居守的家族因名居守的功绩得道升天时,她的母亲,拒绝成为天人。

天子至今不明白母亲的想法,但是她和自己的其他兄弟姐妹一样,都做出了相同的选择——跟父亲走。母亲也不拦他们,一个人留在凡间终老……

“姐姐,你信神佛吗?”卓嘎问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问题。按道理,天子现在的身份是朝圣者,而朝圣者理当是信徒。卓嘎问出这个问题,说明她并不清楚朝圣者的内涵。

可天子也不知如何回答,她当然不能泄露天机。说自己信,天上的生活确实无趣至极,和凡间一样充满了人情世故;说自己不信,可自己的存在不就是反驳吗?

神是什么呢?天人和天神如今真的能称之为神吗?佛又是什么呢?天子自己更是不明白。对于人类而言,神佛形同虚设,对人类的祈求不闻不问,早已弃人于不顾,那么,真的能说神佛存在吗?

“我不知道……”天子回答,“等到了冈仁波齐,或许就可以知道答案吧。”

 

(二)朝圣之旅

出发那天,居然凑了整整二十多个朝圣者,除了尼卓一家还有街坊邻居家的十几口人。天子看见扎西平措和卓嘎以及那头老牛也在队伍中,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变故。

“所有人都要跪一路,谁来开车?”扎西平措说。

扎西平措和另一家人各开着一辆装满物资的货车在后面尾随。朝圣者们穿着厚棉袄,系着麻布围裙,手里套着拖鞋。口中念六字真言,双手合十举过头,走一步,双手合十移至面前,再走一步, 双手合十移至胸前,迈第三步,五体投地,叩首,就是嗑长头。

两千五百里,他们都要这么嗑过去。

留守小镇的镇民们在路口目送朝圣队,他们的眼中或羡慕、或尊敬、或无谓。天子还听见了一些窃窃私语,都是关于扎西平措的。人们说扎西平措虽然不信佛,但因为杀牛太多,背了太多业力,心底还是害怕,所以跟着去了。

这行人除了天子,只有负责开车的扎西平措、年幼的卓嘎、年迈的赞普、怀孕的格桑和那头老牛不用跪过去。央拉想让女儿一起行礼,但扎西平措不许。

那天一起放牛的王世峰也来了,他问天子为什么不行礼,天子说自己那边没有跪一路的习惯,王世峰理解地点头。

第一个上午是难熬的,众人头顶烈日朝拜到中午,一个个手酸脚软,直接躺在地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央拉攒着抹布,捡了一块被高原的太阳烧得滚烫的石头,用它烧水。扎西平措刚要下来走几脚,丁真俩兄弟精力旺盛,继续向前赶路。

“等下其他人!”扎西平措喝止了自己俩儿子。

“他们心诚,你让他们嗑,”央拉又开始与丈夫嘴碎,“磕头可好了。”

“所有人一起赶路,不要落单,”扎西平措雇的喇嘛说,“刹鬼最喜欢袭击落单者。”

“不用太紧张,有喇嘛在,”多杰拉泽安抚大家,“我们兵器是带够的。”

众人对于刹鬼只是有些许担忧,但并无太大恐慌,大多数人出发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他们原地休整准备午餐,吃干肉和糌粑。天子吃不惯这些人间粗食,独自一人站在路边,思考抵达冈仁波齐的捷径。她并非是不想和这些人同行,而是她先前不知道,这些人真要一步一步磕头到山下。这是天子不曾见过的壮举,她知道这世上不缺信仰虔诚者,但能虔诚到这个地步,她是从未目睹。但比起对这些人堪比苦修之举的震惊,天子更担心的是速度,她想早一点找到兄长完成任务,只可惜自己不能飞,而自己也没有其他载具可用。

负责开车的扎西平措这时候走了过来,对天子说:“吃点东西吧,不然没力气赶路。”

天子问:“这路上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捎人一程?”

扎西平措说:“这年头司机不会单独行动。他们会把车停在路过的镇子里,等同行足够多,他们再结伴出行,情愿等十天半个月,也不愿独走。所以在路上要么看不见车,要么会看见成群结队的车队。至于朝圣队,就别指望速度了。”

“也是因为所谓‘刹鬼’吗?”

“邪乎得很,我不信那玩意,多半是土匪,或者某个实验室搞出来的玩意,西藏老多地下实验室。”

央拉在路边堆起一座简易的玛尼堆,和众人拜完就继续赶路了,高原的烈日比任何地方都无情,居高临下灼烧着这些朝圣者,而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日落之地。朝圣者的苦难往往来自他们的信仰本身。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并没有遇到危险。而夜晚的温度也骤降,众人在日落前砍柴生火,搭建帐篷,窝在篷包里取暖。吃完晚饭众人就一起织鞋子,一天的长礼让众人鞋子磨损严重。

天子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靴子,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一旁的丁真问她:“你鞋子是城里买的吗?”

“嗯……”

“真好啊,等朝圣后,我也想去东边城市看看。”

“你想去,现在就可以去。”扎西平措对自己的大儿子说。

格桑给天子递了针线:“多织些,等上东达山就冷了。”朝圣队里,没人是闲着的,哪怕是身为孕妇的格桑手里也在忙活,这让天子想起了自己一家升天前的日子,那可算不上好日子,为了给侍奉的名居守收集物材,他们和父亲时常踏上旅程,但那些日子也渐渐淡忘了。

严肃但精打细算的父亲、沉默的母亲、百般无奈的哥哥和一无所知的自己坐在一起忙碌,是旅途的常驻风景。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些人,虽然人数众多,却更像一家人。

去雪山。父亲说。

他们要找一株生长在雪山峭壁的草药,于是在高原的寒风中哆嗦前行,一如当下,众人开始翻越东达山。

然而格桑终究还是受不了刺骨的寒风,众人不得不分开。扎拉家大多送格桑去医院了,而剩下的人,连同扎西平措雇的喇嘛,在多杰拉泽的带领下继续前进。天子选择跟着扎西平措留在医院,而当格桑被送进急诊室时,天子才感到一些异样的气息,那是自己当初下凡时闻到的清气,从本该血淋淋的手术室里传出。她感觉自己体内的绯想剑在呼吸,不是因为感觉到危险,而是生命的气息穿过身体,随着她的经脉脉动。

只听到几声吖吖的哭声,德吉贡布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走出手术室。

天子记得,那年寻找的草药,父亲终究没能带回给名居守,他是寻得了的,但是喂给了因受寒而害病的母亲。

休整了一段时间,尼卓一家打算追上走在前面的人,于是抓紧赶路。但也只是嗑长头快了点而已。最着急的还是扎西平措,他不想在没有喇嘛的保护下走太久。

天子和尼卓一家也渐渐熟络了,天子很喜欢抱婴儿,而婴儿也很喜欢她,仿佛她身上就有某种独特的气息。也因婴儿的关系,尼卓的一家对天子本就不多的戒心完全消融。

“马年得子,是个福气。”赞普说。

佛祖释迦牟尼就是马年出生,这也是马年在冈仁波齐朝圣倍增功德说法的来历。格桑的孩子出生在马年去冈仁波齐朝圣的路上,所以赞普给自己的孙子取名为念青。意为“最大的神山”。

到了地势平坦的地带,扎西平措看到路边有一群人坐在草地上,开车过去,发现不是多杰那一队。

“喝茶吗?”其中一个热茶大爷热情地招呼道。

“不用,你们有没有看见一队人路过,其中有一个很壮的喇嘛。”扎西平措问。

“我没注意到,”热茶大爷回答,“你们小孩要喝奶吗?”

扎西平措回头,看见卓嘎和格桑抱着念青走过来。

“那真是太感谢了。”扎西平措说。

连续磕了这么多天头,即使是丁真俩兄弟也直不起身子了,而补鞋子的原料也用完了,大多数物资都在前面的队伍里。于是扎西平措说:“先不磕长头了,等追上队伍补充物资再磕。”

“不行,”央拉反驳,“2500里路,一步都不能少。”

“你们要去冈仁波齐朝圣吗?”热茶大爷问。

“是的。”

“真好啊,如果不是要挖地,我也想去朝圣。”大爷感慨。

“明年带你们去。”赞普笑道。

“你们在挖什么?”天子问。

大爷指了指远处的坑:“我也不懂,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天子便朝大坑那边走过去。卓嘎还没喝完奶就跟了过来,扎西平措怕女儿失足,也追了过去。见三儿子离开,赞普便借机说教德吉贡布:“你该学你三哥务实,家里的事他做得最多。你想求佛发财,初心就不对。”

德吉贡布说:“我和大哥一样一步步磕过去,我和大哥一样有所求,我们的行为没有区别,如果佛祖只因为我们的愿望不一样就偏袒谁,那佛祖如何能成为佛祖呢?”

“但论心你不如你大哥,论迹你不如你三哥,论虔诚你不如你侄子,而且我们朝拜不是求赐福,而是积攒功德。你就算不给自己攒功德,也得替你儿子攒攒。你能在马年得子,是你前半程路磕出来的福分。”

“一会儿又说福分,一会儿又说功德,如果我的儿子出生是用我前半程功德换的福分,那等我到了神山,岂不是不够功德了?”做过生意的德吉贡布在这些事上算得倒是明白。

赞普叹了口气,不想再和自己这个冥顽不化的儿子辩论。

卓哥骑着老牛,跟天子来到坑洞边,一个像是工头的人拦住了她:“别往前了,摔下去可不得了。”

天子还未靠近,就感觉血的气息穿过自己身子,让绯想剑躁动不安。往下一望,是一处考古遗迹,来自数百年前本地宗教的器具被考古队成堆地挖出来。而那些腥味皆是来自这些器具,只有天子能闻到。

在解放前,本地宗教可不如今天那么柔和,相反,用人的骨肉皮毛制作宗教法器是极其常见的。有年轻的施工队员看到某些法器后,当场呕吐。而扎西平措也连忙遮住卓嘎的眼睛,不想让她看这些东西。

这些法器还算是好的,对于扎西平措而言,考古队挖出这些东西并不稀奇。而在这遗迹最下方的东西,令所有人都瞋目结舌。一座五米长的罗刹雕像以侧躺的姿势被起重机吊出来,当然,人类只会觉得那是雕像,但天子却能轻易地看穿那东西的本质。

——那根本不是雕像,那是一具尸体。

那罗刹起码已经死去数百年了,但究竟是如何死的,天子不知。即使过去数百年,那股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血腥味依然存在于尸身上。扎西平措不想在此久留了,他牵着牛返回路边,让所有人尽快赶路,但央拉坚持要一步步磕过去,扎西平措拿他们没办法,只说让他们快点。

“走啦?”煮茶大爷问,“不再坐会儿?”

“得尽快追上同行人。”扎西平措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

“能连着我的那一份带给佛祖吗?”老人笑着问,“来年我一定会去朝圣的。”

“一定。”扎西平措回答。

天子还站在坑洞边,看着起重机将那罗刹遗骸吊到地面,那罗刹的确是死了,甚至都转世几轮了。但绯想剑如同心脏一样在她体内砰砰直跳,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扎西平措开始招呼天子,天子只能转身离去,留着那残破不堪的罗刹残躯在微微的雪中颤抖。

 

(三)雪中疾行

又行了两个月,扎西平措一行人始终未能找到多杰一队,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反倒是路上的雪越来越大。丁真兄弟和央拉一边哆嗦,一边念着“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真言,在刺骨的冰面上磕长头。他们在物资耗尽前抵达了最近的城镇,休息了几天补充了物资。不过他们并没有打听到多杰的下落。

老头子赞普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整日在车上裹得严严实实,眼神也越来越差,时不时会认错人。

“扎西平措,”赞普对德吉贡布说,“还有多久到拉萨?”

德吉贡布已经习惯老头子把自己当成哥哥,回答:“还得三个月。”

德吉贡布在儿子出生后就不磕长头了,他本就不是虔信的人,转而把注意力放在照顾格桑和念青上。或许也和跟赞普的那一次谈话有关,赞普让他觉得自己求不到财,还不如把家顾好。

漫天风雪中,视野受限,扎西平措依稀看见路边立着几张帐篷,于是停车和德吉贡布前去调查。天子主动跟了去。打开帐篷,发现这里还有人住的痕迹,而且没过多久。

扎西平措捡起几张羊皮毯,说:“这是多杰他们的。”

“他们没走多远?”

“他们如果要走,肯定要把帐篷拆了物资带走,但东西都在这。他们不会丢下物资。”

“那他们去哪了?”

扎西平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是遭了土匪了?但是土匪为什么不带走贵重物品?但不安的感觉驱使着他离开帐篷,迎着风雪赶回路边,催促众人上车离开。

“干什么?”央拉问,“不是说好了让我们磕一路长头过去吗?”

“多杰他们遭遇了不测,”扎西平措说,“他们丢下物资就急匆匆走了,这附近可能有危险,快上车。”

“要走你们走,我和我两个儿子要接着磕。”央拉固执地说。

扎西平措气不打一处,指着妻子说:“要磕你自己磕!丁真,跟我上车!”说罢就要把还在地上的丁真兄弟拉起来。

“我跟阿妈一起,”丁真挣脱开父亲的手说,“总要有人保护她。”

扎西平措又抓起他:“你大叔一行人都不见了,你一个人保护得了个屁!跟我走!”

丁真又推开他,扎西平措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天子听到狂风的呼号,某种东西在咆哮。她下意识地说:“刹鬼来了。”听天子这么一说,扎西平措更急了,他拉着两个儿子上了货车,回头看着依然在一步一步行礼的妻子,沉默片刻,还是走过去,不顾她大呼小叫,强行把她扯上了车。

扎西平措加快车速赶路,他听到车厢里,央拉和两个儿子不断念经赎罪。而他的心也随着诵经声逐渐焦躁。

突然,他听到“砰”地一声撞击,整个货车差点向右倾倾倒。扎西平措正要停车查看,却听到天子的喊声:“不要停车!快开!”

扎西平措的心更乱了,就连他也忍不住在嘴里念着真言,把油门踩到底。

“砰!”又是一次撞击。这一次,扎西平措能明显感觉到,不是车撞到了什么,而是什么东西在撞车。

“砰!”那个东西还在撞。

“砰!”撞击的声音从左侧逐渐向上,似乎那东西要爬上车顶。

风雪中,扎西平措甚至不能从后视镜看到那东西的真面目,而他也不敢去看。他满是手汗的手掌紧握方向盘,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忽然,一个急拐弯出现在前方。扎西平措迅速朝右满舵,货车才免于跌下悬崖。

而车辆急转弯的惯性将什么东西甩了出去,扎西平措也再也没听到撞击声。

开了整整五个小时,车子才驶出风雪,不远处也能看到城镇的轮廓。扎西平措将车停在街区,下车查看货箱,铁制的外壳被什么东西砸出了好几个凹槽。

“有人受伤吗?”扎西平措来后箱察看自己家人的情况,除了婴儿在哭喊,车厢安静得可怕。扎西平措松了一口气,但依然惊魂未定。

“我们被刹鬼盯上了,”德吉贡布说,“要不朝圣就算了。”

“回去?回去一样要遇上那东西。”赞普说,“还不如继续前进,求佛祖的庇佑。”

“我们好长一截路没有磕头,”丁真说,“佛祖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这是佛祖的考验,”央拉说,“我们去磕头朝圣,不就是为了修功德吗?”

扎西平措沉默不语,若是以往,他一定会斥责妻子,但如今轮到他自己迷茫了。

天子可以出手,她也想要出手,但天界从不许天人干涉凡间之事,若是违反,有任务在身的自己会被随时召回,而这家人也将失去她的庇护。

无论是前进,还是折返,都会遇上危险。选择只能由这家人自己决定,她无权替他们做打算,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其他人讨论出一个结果。

“若是哥哥或父亲,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父亲是个冷酷的人,名居守的任务往往大于一切。

“朗卡,”扎西平措突然喊天子的假名,“你要继续走吗?”

“我会继续前进。”天子只是在说自己的决定,无论这家人折返还是前进,她都会接着前进,因为她要找到她的哥哥。但天子在从口中脱出这句话前,并没有想到这句话会间接影响其他人的决策。

扎西平措又一次陷入沉默。过了良久,他终于开口:“先在本地休息吧,让我想想。”

 

夜晚,德吉贡布来到旅馆的窗边,正好看到扎西平措在隔壁阳台抽烟。

“你上次抽烟是多久之前了?”德吉贡布问。

“生了卓嘎就没抽过了。”扎西平措吐了口烟,“老太爷怎么样?”

“老太爷的状态越来越差,就算折返,也见不到家咯。”

“朝圣的主意是他出的,”扎西平措抱怨,“硬要把自己儿子和孙子们的命搭进来。”

“我觉得多杰还没死,”德吉贡布说,“我这话没依据,但我就是觉得他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

“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扎西平措说,“死没死我们没法知道的。”

“你说,我们没有像多杰他们失联,是因为我儿子出生了,我们去医院耽搁了一段时间。老太爷说我儿子就是佛祖的赐福,那这算不算是佛祖通过让我儿子降生保佑了我们?”

“我不信这些。”

德吉贡布笑道:“你还是怕,不是吗?当了那么多年屠夫,宰了那么多牛。你怕你的业果传给自己的孩子,所以你要去冈仁波齐。”

“如果功德的说法是真的,我们又怎会遭遇那么多无妄之灾呢?”扎西平措问,“如果佛祖因为我杀了那么多牛羊而惩罚我,我虔诚的妻子和孩子又犯了什么错呢?”

“这些你该跟老太爷讲去,”德吉贡布说,“但他现在可没法跟你辩经。”

“最起码得把他送到拉萨,都走到一半了,前进还是返回都一样。不如前进,但是得在本地再凑些人,找些保镖。”

“可我们没有钱了。”德吉贡布说。

“那就挣钱,”扎西平措说,“攒够钱我们再出发。”

 

休整了整整两个月,一家人重新赚够了钱,买好物资继续踏上路程,这一次,他们重新凑了个20多人的队伍,向冈仁波齐朝拜。之后很长一段路倒是没有再遇到风雪,众人还是一边磕头一边前进。德吉贡布重新加入了磕长头的队伍中,而扎西平措时不时也会拿着念珠念上几经。因为人多,一天能前进10公里就算快的。

遇到被浅水阻挡的路,他们也一样磕头过去,随后在不远处的河边休整换衣。遇到大雨,就原地架起帐篷避雨,听队伍中年长者的教诲:

“从前有个猎户,靠打猎养家糊口,每次打完猎,都会给山上的喇嘛送两只鹿。这座山的鹿打完了,他就飞到了另一座山打猎。喇嘛心想,这么罪孽深重的人都能飞过去,我这样日复一日修行的人岂不是也能飞过去?结果他掉进了水里。所以我们朝圣,心是最重要的。”

天子想起自己无论是升天前还是升天后,父亲都经常讲这样的寓言故事,她早就听腻了。旅途的前半段,赞普也时常讲这样的故事,不过如今他已经不省人事了。天子注意到扎西平措倒是在很认真地听了,之前他都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距离拉萨还有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暴风雪又来了,而朝圣者的数量也是这个时候开始减少的。

新的喇嘛保镖是第一个不见的,刚开始众人以为遇到了骗子,拿了定金就趁着视野受限在半路上跑了。而后,不断有朝圣者开始失踪。有人提出在原地休整,等风雪过去再去等那些落单的人。但扎西平措知道这时候是万万停不得的,若是在此安营,恐怕会落得和多杰他们一样的结局。

可有人执意要停下,扎西平措好说歹说也劝不动,索性带着自己的一家人继续前进。

“我觉得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丁真说,“佛祖会惩罚我们。”

“先顾好我们自己,”扎西平措说,“翻过米拉山,我们就能到拉萨了。”

然而“惩罚”终究还是到来了,没行多远,悬崖上的落石就砸坏了车头,而位于驾驶座的扎拉平措刚好只受了皮外伤。车是开不了了,但物资得带着。众人将物资装在临时搭的拉车上,由男士们一步步拉。每拉个百米,丁真等人就要放下拉车,从刚刚开始拉的地方重新磕头。

“为什么不让牛拉?”天子问。

扎西平措看着老牛,又看了看已经报废的车头,刚刚但凡往前一点,被砸烂的就是自己了。

“算了,牛太辛苦了,”杀了半辈子牛的扎西平措眼中难得出现了怜悯,“等到了上坡的地方再让它拉吧。”

“等到了拉萨,拿一撮牛毛到佛祖像面前拜,”央拉说,“也当是它也拜过佛祖,修满功德,下辈子就能做人了。”

翻米拉山的时候倒是没有再下大雪,哪怕是烈日也显得格外温柔,众人的精神提振了不少,行路就唱着歌拉着车,歇息就转着圈跳着舞,几天过去,众人终于看见了布达拉宫。这意味着2500里的朝圣之旅已经过去一半了。

这不是天子第一次参观布达拉宫,早在成为天人前,他父亲就带她兄妹来过许多次。也就只有这时候,父亲才会一改平日的严肃寡言,变得温和起来,但教诲也是少不了的:“你们要记住,我们朝拜佛祖,为的是造福苍生。无论是救一人,还是救百人,都是救人,这两者是不能比较的。如果要一个人在自己的儿子和数百名陌生人的性命之间二选一,无论他选了哪边,我们都不能怪罪他。如果有人说救人违背了佛祖的教诲,那所谓‘佛祖的教诲’就是错误的。”这是父亲最后一次带她来布达拉宫时对他们兄妹的教诲。

这一次,天子只能在记忆中听见父亲的话语,周围全是僧侣们的诵经声,而扎西平措也跟着家人们在每一尊佛像下行礼。

自从到了拉萨后,赞普的精神就好了许多,也不说胡话了。仿佛就真有什么在庇佑他。休整一段时间后,众人重新出发。赞普更是不再在车上歇着,而是不顾扎西平措的反对,一边咳嗽一边跟着众人磕长头。格桑也被老太爷的精神鼓舞,背着婴儿也开始磕起长头。

第二天早上,扎西平措喊众人起床,却发现老父亲再也没睁开眼。

赞普终究还是没能见到冈仁波齐。

扎西平措叫德吉贡布去请了喇嘛,给老太爷办了一场葬礼。

——天葬。

众人站在山坡下,听着喇嘛转手鼓的声音。扎西平措和德吉贡布将遗体交给喇嘛,从坡上踉跄地走下。

看着天空中翱翔的秃鹫,天子感触良多。这不是她第一次参加天葬,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四)罗刹之死

将近一年的朝圣之旅,终于要到尽头,只要再翻一座山,就能看见神山冈仁波齐。众人在暴风雪中磕头前行,就连卓嘎也开始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磕头,而扎西平措也再也没有阻拦。整支队伍只有扎西平措自己和天子没有磕头。

众人行至一处因雪崩而被堵塞的山口,如果要绕路,就要多走几天,可剩下的物资不足以支撑他们绕路,上一次补充物资已经是一个月前。于是众人打算用冰镐挖出一段路,但当众人如火如荼地开辟道路时,老牛——驮着卓嘎,又一次单独行动,上一次它悄悄脱离队伍还是发现天子的时候。

老牛来到山口一处低矮地方,而卓嘎则在那里看到了某种东西的脚印。

“阿妈!”她喊道。

众人赶过去,也看到了那种脚印,像是灵长生物的脚掌,但又比人类大上几圈。

“可能是刹鬼,”扎西平措说,“刹鬼曾穿过这个山口,如果我们开路前进,很容易遇上刹鬼。”

众人只好绕路,即使众人尽可能节约,物资还是在第八天见底了,一家人只能忍着饥饿继续前进。而扎西平措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察觉到那名为“朗卡”的外乡人的异常的,每次吃饭,天子都偷偷不吃,似乎是为了给他们留口粮。整整八天,天子一口东西都没吃过,虽然没人注意到,但扎西平措还是注意到了。不仅如此,天子一点疲惫都没有显露出来,体力活粗活是一样没落下,刚开始她还舍不得做体力活呢。

又行了一日,风雪未消,而走在前面的扎西平措和天子看见了视野尽头的人形轮廓。是朝圣者?还是刹鬼?无论如何都必须确认,他的家人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天子担心扎西平措出事,也跟着扎西平措走过去了。当他们靠近,才发现是一个瑟瑟发抖的朝圣者。被雪盖满的脸上,胡须长得落胸,而当他转过头来,扎西平措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多杰?”

原本失踪已久的大哥如今居然一个人在这雪地里,扎西平措赶紧问:“其他人呢?”

“丢了……都丢了……”多杰显然已经神志不清,连自己的弟弟都没认出来,“我必须……到神山……我必须……见佛祖。”

这时,狂风袭来,背后其他人的轮廓愈加模糊。天子紧紧地盯着那边的人点,此时体内的绯想剑正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地涌动,仿佛要主动从她体内扎出来。此刻扎西平措还在安抚自己的大哥,她看了看背后的扎西平措,又看了看远处逐渐消失的人影,心里满是焦急,催促道:“我们得赶紧回到其他人身边!”

扎西平措便要扶着大哥返回,但失了智的多杰却突然扯住扎西平措的手,大喊:“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回去!我要见佛祖!我要见佛祖!”说罢嘴里继续念叨着六字真言。多杰本就是家里力气最大的,他拉住三弟,平措反而动弹不得。

“你先过去!”平措对天子说,“我的家人就交给你了。”

天子想要救平措,但风中不安的气息还是愈发猛烈,她没想到如今自己居然也会面临那般选择。

另一边,老牛是最先察觉到情况不对的,背着卓嘎朝她父亲的方向奔驰过去。

天子不愿意做选择了,这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她再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一脚踢开多杰,抓着平措朝其他人的方向腾空跳起,轻盈落地,踏出一片清风,周围的风雪被驱散了百米,但当视野开阔时,除了刚刚背着卓嘎奔来的老牛,已经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央拉!”发现妻儿兄弟在一瞬间消失的平措还无法接受现实,对着暴风呼喊起来,“央拉!德吉!央拉——————”

刹鬼最喜欢袭击落单的人。

他以为落单的是自己……

没想到是除了自己之外的人。

平措拿着砍刀,想要冲向风雪,被天子一把抓住。

“想想你女儿!”天子这么说,扎西平措才没有做冲动的事。

但说出这话的天子内心却被绯想剑狠狠地刮了一刀。天子记得父亲说过,明明做选择的人没错。但是为何自己还是会自责呢?为何,自己会这般痛苦呢?

因为自己那时候是想要救所有人啊……

晚上,众人一言不发。平措没有对天子说责备的话,也没有丢下拖他后腿的多杰,带着女儿和老牛在山洞里休息,连帐篷都弄丢了的他们只能露宿营火边。

两个成年人尚能挨饿,但自己的女儿已经受不住了,经受了一连串打击的卓嘎躺在父亲怀中瘫软,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

“折返得一个月才能到城镇,前进也需要一周才能到冈仁波齐附近的寺庙。”沉默了许久的扎西平措终于开口了,“我们必须找点东西吃。”说着,他站起来,想要出洞,没走几步,又倒下了。

天子是想替他去找,但她也不敢抛下这几个可怜人、这几个已经把自己当作家庭一份子的人。万一她回来,就找不着他们了呢?

“只能拜托你去找了,”扎西平措疲惫地说,“至少请你满足我这一个请求,不然卓嘎会饿死的。”

这话像刀一样扎在天子心上,她不忍心拒绝,自己只有出去找食,才能救这个女孩。

“保重。”天子答应了。

天子离开后,看着熟睡的卓嘎,扎西平措将目光投向了那只老牛,他的老友、女儿的另一个父亲、救过所有人的恩人、自己的另一个家人。说来也讽刺,自己不久前连让他拉车都舍不得,如今却……

老牛与扎西平措对视着,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闭上眼,平静地趴下。

“谢谢你……”扎西平措抚摸着老牛的头,哽咽了。

 

天子行走在人间,血腥气再度扑面而来。

这正是她找的。

人影、猿形、比山高、比草低……至今为止,没人描述出它们的真实模样。

白茫茫的雪地,红色的剑影在黑夜中划走一霎。

风雪在啼叫,火焰在燃烧。

某种庞然大物倒下了,天子提着剑,头也不回地离开。

 

当天子提着捉来的猎物回到山洞中时,洞里除了一摊血迹和刚刚熄灭的营火,已经没人了。她丢掉猎物,转身在雪地里奔驰,腾起,但如何腾飞也无法抚平她内心的悲愤,手中的剑激烈的烧啊,烧,恨不得把这雪山烧化!把枯山燃尽!

直到她看见黑夜中缓步行走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还有背着婴儿的!期待在燃烧!她飞奔过去,却被背后的某种力量拖拽,重新拉回天上。

“天!”天子不甘心,“我的使命还未完成,我的兄长还未寻得,我的身份也未暴露,你为何要让我回去?!”

天不作答。

“就让我见一见他们……至少让我确认是不是他们……”天子哀求,但那力量是何其巨大,天子使出浑身力气也不能撼动。

“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你的兄长已经寻得,而你的身份也早已暴露了。”某个声音说,“回来吧,比那名居天子,这一次,你救了所有人。”

 

双手合十举过头,走一步,双手合十移至面前,再走一步, 双手合十移至胸前,迈第三步,五体投地,叩首。

扎西平措磕着长头,一步又一步。

多杰和卓嘎跟在他身后,也跟着磕头。在马年结束前,绕山一圈。

这一圈是替老牛磕的。

双手合十举过头,走一步,双手合十移至面前,再走一步, 双手合十移至胸前,迈第三步,五体投地,叩首。

又是一圈。

这一圈是替央拉磕的。

这一圈是替父亲磕的……

一圈、一圈、一圈……

已不知绕山多少圈,连同参与了这场大朝圣的每一个人的份,或是嘱托他们代行的份,扎西平措都一圈一圈磕过去了。

磕得额头出血、磕得再也直不起身子。

他成为信徒了吗?并没有。

他只是,在替别人做他们未尽之事而已。

在这片由鲜血构建的信仰之上,扎西平措,不需要偿还什么罪孽、也不缺什么功德。不信教的他却做了任何信徒都比不上的大功德。

那些器具、那些法器、那些只有重复啰嗦字段的经文和手染鲜血的罗刹。

若他们失去了意义,就请埋葬他们吧。

让他们永远不要再被寻得……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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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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